風雨大宋 第83章

作者:安化军

  其實這些喫法都是杜中宵根據記憶搞出來的,從拉麪到肉夾饃,記憶中的北方面食,凡是合適的都試了一遍。可惜羊肉做肉夾饃不好喫,豬肉又太貴,這小喫現在是高檔的奢侈品。唯有各種樣的面,很快便風靡火山軍,人人愛喫。除了麪食,便就是大鍋的羊肉湯,因爲價錢便宜,加上面餅又喫得飽,成了集市等貿易之處的美食。凡有市集貿易處,必有一兩家。跟面裏澆的湯一樣,羊肉湯雖然帶肉字,實際上是用大骨和各種羊雜熬製而成,營養和肉味不缺,卻是廢物利用。

  正在董林看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突然見到前面一個身影,急忙喊道:“秦阿爹,你也在這裏?”

  那人轉過身來,見是董林,滿臉堆笑:“原來是節級,真是好巧。”

  這人是董林僱的挑夫之一,一路上相伴幾十日,已經極熟,急忙招呼過來做。

  聽了董林的話,三郎才知一路上多虧這些挑夫,哥哥有差事都沒有出亂子。急忙起身道:“阿爹在這裏稍坐,我去買碗酒來喫。”

  說完,起身快步走了。不大一會,提了一瓶酒,拿了三個小碗,放在桌上。

  酒碗擺好,三郎遞過幾個油紙包,口中道:“這是軍城新近出的一種名喫,叫肉夾饃。名字雖然如此叫,其實是在饃裏夾肉。裏面的肉是上好的五花豬肉,極是香美,只是價錢不菲,常喫不得。”

  秦阿爹謝過,打開油紙包,咬了一口,滿嘴流油,不由讚道:“世間怎麼有如此好事!”

  說完,端起小碗與三兄弟喝了一碗酒。

  放下酒碗,董林問秦阿爹:“阿爹,什麼時候回去?這一趟多虧了你們。”

  秦阿爹道:“我們是哓浀奶舴颍瑳]有空手回去的道理,不然不是路上白費盤纏?可惜這裏的商人多是來自中原和關中,甚少到幷州去的,是以爲難。好在這裏知軍官人聽說之後,與我們商定,在這裏做一兩個月的工,等到秋後,這裏的柴胡收穫了,還僱我們挑到幷州販賣。你們這官人甚是心善,爲我們這些窮苦人着想,如何不依他?這便在這裏先住下來。過幾日就要到北邊營田務做工,這兩日無事,我們便在城裏四處轉轉,恰好遇見節級。”

  董林連連點頭,也爲秦阿爹等人高興。人是他僱來的,有這種好事,也替他們高興。當時他們談的是單程價錢,按路途算價錢高一些,便就是怕回去找不到活做。一兩個月又不是白等,還在營田務做活賺着錢呢,等到回的哔M就算是白賺的。

  喝了兩碗酒,聽着哥哥和弟弟談着這些日子的見聞,董林才知道北邊的營田務做得大了。那裏地勢平坦,土地肥沃,廂軍一旦開墾出道路來,許多人都發現了機會,紛紛向那裏聚集。

  火山軍位於羣山之中,治下百姓日子過得苦,特別是山裏人,無不羨慕平原百姓的生活。突然有了一個可以平原安身立命的機會,無論漢民蕃戶,紛紛從山裏向營田務那裏聚集。

第63章 獵物

  杜中宵騎着馬,程文禮和潘振兩人跟在後面,查看營田務開墾的田地。

  營田務衙門設在黃河岸邊,離着渡口不遠。以此爲中心,修建道路向東延伸,路兩邊開墾農田。經過兩個多月的忙碌,有三條東西向的主幹道路連到東邊山腳,把這片谷地分成幾塊。南北方向的道路除了河岸,還有一條自軍城到董家寨。這些道路都是黃土夯成,十分平坦,可行大車。

  看着路邊平整的田地,大多已經下了麥種,潘振道:“以往墾田,無非是招募農戶,貸給他們農具種子,已是極大的恩惠。我們這裏,則一切皆有,就連地都種好了,難怪這麼多人來。”

  程文禮道:“錄事想得多了,這種好的都是營田務的田,招募的農戶來了,管理得好,到時有了收成只是分些糧食而已。現在定來的,一切順利,農戶可分兩成。”

  潘振道:“民以食爲天,莊戶人家最重要的就是糧食。分兩成,已是不得了。租人田地,就要交五成的租,種子農具都是自己,自種自收,哪裏比得了我們這裏?”

  杜中宵道:“我們這裏新建,當然要給民戶好處,不然哪個肯來?”

  這幾個月營田務主要證調差役,和僱的人很少,所以花費不多。但這種事情不能可一不可再,以後再用就不靈了。火山軍地方貧瘠,徵調民夫來當差,管他們喫住,少量發些零花錢,大家就心滿意足。等到以後地方發展起來,這種條件還有誰來?以後還是要靠營田務的人力,當然要多招人。

  此時已是秋天,滿眼一片金黃,天上偶爾有大雁飛過。火山軍比並州還要寒冷得多,北風吹來,覺得風格外剛健。新修好的路上行人不多,只有稀稀拉拉的呙捍筌嚱涍^。雖然這一帶的植被豐茂,並不缺少薪柴,杜中宵還是嚴格限制砍伐,讓軍民百姓以燒煤爲主。

  河東路的煤炭資源實在豐富,不愧爲煤海之名。隨便建座城市,總能在不遠的地方發現煤礦,而且多是露天煤礦,開採容易。藉助黃河和它的支流的水撸費也不高。

  杜中宵一行一路西行,開墾的農田開始變少,土地荒蕪起來。正在這時,突然聽見前面醒起卟卟卟的響聲,土坡處冒起一陣黑煙。

  杜中宵看了一看,對程文禮和潘振道:“那裏必然是我手下的幾個人在試槍。他們這幾日在這一帶驅逐虎狼,現在響槍,不定是打了什麼野味,我們過去看看。”

  說完,一撥馬頭,向着黑煙冒起的地方行去。

  程文禮和潘振相視一眼,一起微微搖了搖頭,緊緊跟上。

  陶十七等人一直在試驗火槍,幾個月的時間,用了不少火藥,現在的槍已經實用了。這種東西都是從頭開始摸索最難,特別是不知道方向,要經歷無數次失敗才能找到正確的方向。杜中宵雖然對火槍並不熟悉,對於發展路線總有清晰記憶,使陶十七帶着一幫匠人不致於有大的偏差。程文禮和潘振兩人都曾經見過試射槍炮,那煙火漫天的場景,驚天動地的聲音實在讓人難忘。特別是彈丸比勁弩還強的威力,給了他們極深的印象。不過兩人未經戰陣,想象不出這東西到底有多大的用處。

  不多時,到了一處小土包下,遠遠就聽到人羣的歡呼聲。循着聲音繞過遮擋的樹木,就見到陶十七和十三郎帶了二三十人,在那裏歡呼雀躍。

  見到杜中宵等人到來,陶十七和十三郎急忙上前見禮。

  杜中宵道:“適才你們發槍,可是打中了什麼獵物?”

  陶十七叉手道:“回官人,小的們看見幾只野豬,因怕他們毀壞農田,發槍射殺了。”

  杜中宵知道什麼毀壞農田是託詞,這個時候農田裏有什麼東西?這一帶的野豬體形不大,也不特別兇猛,渾身烏黑,肉質香美,讓許多人嘴饞不已。陶十七等人打野豬,一是試槍,再一個就是貪喫。

  與程文禮和潘振下馬,到腥说臓I地裏坐了,不多時,杜中宵就見到五六個壯漢,興高采烈地抬了兩隻野豬過來。看起來每隻一百多斤重,身形肥碩。這是中國的土生野豬,與杜中宵前世的那些品種是不一樣的,體型更小,肉質肥美,拿來或烤或煮都是美味。

  亞歐大陸上,東方的中國豬種體型小,味道佳,自古以來就是重要家畜。不過由體型小,飼養的週期長,在經濟上並不那麼划算,沒有後世的那種地位。相反西方的歐洲一帶野豬體型巨大,但肉如木柴一般,不要說炒了喫,就是烤了煮了也味道欠佳,大多時候只能做醃肉。如果用歐洲原生豬種,那是連紅燒肉都做不出來的。只有東西結合,培育出結合了雙方特點的豬種,豬肉才成了壓倒其他肉畜的第一畜類肉食來源。這個年代,特別是河東路這種地方,豬肉與羊肉相比太貴,連這些官員也不是常喫得起。

  看見兩隻野豬,杜中宵道:“剛好我們查看農田,走得累了,便在這裏用些酒肉。”

  程文禮和潘振兩人聽了欣喜,他們前些日子在筵席上,喫過杜中宵新制出來的豬肉菜品,特別是一道紅燒肉,軟糯可口,香美異常,一直念念不忘。

  陶十七等人叉手應諾,帶了人去把野豬去毛收拾,就在營地邊架起火來。

  杜中宵起身看了看四周的環境,對陶十七道:“前天你這說這些人齊射已練得不錯,今日無事,演給我看一看。這些火器將來有大用處,你們務必用得精熟。”

  陶十七笑道:“官人安心,這一月來我們就是在練槍,時時捕獵,早非以前可比。”

  說完,把手下的二十多人招集起來,站成一排,向杜中宵叉手唱諾。

  這火槍的形制是杜中宵依據前成看過的電影裏的印象制的,長長的槍管,前面插了刺刀便跟這時的短槍相差不多。烏黑的槍管很厚實,看起來堅實無比。

  陶十七站在一邊,手中拿了把長刀,握在手裏,向杜中宵叉手。

  對於火槍戰術,杜中宵就記得一條,排隊齊射,其它的用法只好在實踐中摸索了。不過這種戰法就足夠橫行一時了,要想完全進入火器時代,不是短時間內發生的事。

  看杜中宵點頭,陶十七一聲大喝,排成一列的兵士跪在地上,向槍裏裝填火藥火子彈。杜中宵在一邊看着,總覺得比看過的電影裏,少了一點什麼。或許是資勢不標準,訓練不夠,或者是沒有經過實戰的洗禮,沒有真正掌握要領,還不是自己熟悉的火槍兵。

第64章 謩�

  隨着一陣悶響,黑煙升起,整個山坡上都是硝煙味。各種鳥獸被槍聲所驚,四處奔逃。

  杜中宵對身邊的程文禮道:“這樣的排槍,已是非常厲害了,對面不拘是什麼,都爲齏粉。營田務的鄉兵,便就使用火槍,當能保這一帶太平。雖說邊民好武,可一時哪裏找那麼多好弓弩?來年營田務或許就有千戶之多,哪有那麼多好弓?不如就用火槍,無非是多招些鐵匠打製就是。這一帶的州軍,都產硫磺,也產硝,火藥是不缺的。”

  程文禮道:“此事知軍自專,下官不敢多言。不過火槍雖利,卻從未見人用過,真到戰陣上,不知到底如何。若只是用於鄉兵,也沒什麼。”

  杜中宵點點頭:“推官說的是,什麼時候打一仗試一試。”

  程文禮嚇了一跳:“朝廷與黨項議和,與契丹修好數十年,知軍切莫亂來!”

  杜中宵道:“我心中有數,朝廷法度俱在,哪裏就敢跟大國開戰。”

  說完,讓陶十七帶人把獵到的野豬收拾了,準備酒肉。

  酒足飯飽,杜中宵讓兵士割了幾十斤豬肉,程文禮等幾個官員分了。他們官職低微,俸祿微薄,雖然杜中宵時時照顧,日子過得去,但卻存不下什麼錢。時時接濟他們一些酒肉,讓他們生活不至窘迫。

  吩咐陶十七和十三郎依舊帶人巡視,杜中宵道:“看看天時還早,我們到那邊的牧場看一看,歇息一夜,明日回營田務。現在秋高氣爽,牧場那裏要準備過冬糧草。再者董家寨那裏市馬的多起來,若是有好馬,衙門也要買下來。一則補充禁廂軍,再者給鄉兵使用。”

  陶十七唱諾,對杜中宵道:“官人,這裏已經靠近羣山,我們巡視的時候,常見蕃族獵人。他們說是自己何族,也沒個人對質,不知底細。”

  杜中宵道:“凡是遇到不知底細的人,不管他們什麼身份,你們只管記下來,不要多問。等再過些日子,查探好了地勢,我們設些巡堡,派人把守即可。”

  腥艘黄饝Z。從這裏進入羣山,理論上屬於火山軍之下的偏頭寨管轄。但偏頭寨前幾年與黨項戰事的時候已廢,早已沒有軍兵駐紮,這一帶的蕃部混亂不清。杜中宵到火山軍的時日尚短,沒有精力去重建偏頭寨,此事便擱置下來。偏頭寨一帶的蕃戶,現在兩屬於大宋和契丹,有些敏感。

  董家寨以東以北,北邊寧邊州,是契丹伸進來的釘子,與大宋爭奪這一帶地盤。先攏絡蕃部,造成既成事實,再以此爲依據,向大宋要求割地,而後建州縣,是契丹在這一帶擴張地盤的老路數。以前宋軍在這裏的力量不足,契丹屢屢得手,寧邊州就是這樣建起來的。在党項戰敗之後,契丹加大了在這一帶經營的力度,山中到底有多少蕃部被收買,杜中宵也不清楚,一時不輕舉妄動。

  沒了偏頭寨,不知道那一帶火山軍管多大地盤,管多少蕃部,也是杜中宵謹慎的原因。這一帶與契丹模糊不清的地方,原則上是歸沿邊巡檢使管轄,地方協助而已。這一帶的沿邊巡檢使是張岊,駐東南部的岢嵐軍,杜中宵也不知道他的態度。

  河谷東邊與羣山相接的地方,是一大片低矮的丘陵,水草豐美,適合放牧,火山軍新設的牧場便在這裏。陳勤再次幹起了老本行,集是了衙屬下的馬匹,在這裏放牧。

  杜中宵等人到這裏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牧場的廂軍和差役趕着馬匹和牛羊,在夕陽下向搭起的棚子集中,在山頂上看見,非常壯觀。

  杜中宵道:“自允蕃部內附,他們獻上來的馬匹,加上四處收買,現在這裏的馬羣有一百餘匹。管這裏的陳勤,於放牧牲畜甚有心得,假以時日,或可孳生出大馬羣來。”

  程文禮道:“本軍位於羣山之中,多產馬匹,並不缺馬,只是用錢而已。”

  杜中宵笑道:“缺與不缺,單看我們用多少。以前火山軍只是維持,軍馬常受西邊府州節制,這些事情上自然不用心。現在我們這裏建了營田務,日後糧草不缺,當有些心氣。火山軍正當麟府路和並代路之間,轄下地域人口模糊不清。我們不說什麼開疆拓土的話,這一任上,當把轄境探查清楚,在必要的地方修建堡寨,免被契丹人蠶食,便是善政。若是做到了,我自不說,推官和錄事可憑此功,下一任到內地任職。邊地委實辛苦,你們總不能在這裏蹉跎一輩子。”

  聽了這話,程文禮和潘振心中一凜,心中升起希望來。雖然一樣是推官錄事,火山軍這裏遠比不得內地州軍。比如程文禮,不過是軍事推官,幕職官中的最底下一層。不只是級別低,由於官員都不願意到這種地方任職,這些官員的出身也差。程文禮是落第進士,潘振連舉人都不是,只是個邊地讀書人,因爲實在沒人,他們便從主簿縣尉幹起,做到今天的職位。若沒有意外,這就是他們仕途的頂峯了,不要說升官,有生之年能夠調往內地,都是奢求。如果真能像杜中宵所說,做出功績,再有人保舉,能夠數年之後調往內地州軍,對兩人已是極大的誘惑了。

  正是因爲沒有前途,程文禮和潘振都有些得過且過混日子。

  看了兩人神情,杜中宵微微一笑,催馬向牧場趕去。最能激發官員積極性的,還是加官晉爵,對於程文禮和潘振等人,尤其如此。杜中宵是正榜進士,只要不出事,就可以按部就班地升遷,同樣的事情對他沒有什麼吸引力,但對這兩人就不同了。

  宋朝的官員分爲許多種,有出身無出身,帶職不帶職,都有各自的升遷途徑。佔官員最多數的,其實是程文禮和潘振這種,前途不大的低階選人。他們這些人爲了一個升遷機會,纔會賣力做事。前途遠大的正榜進士拼情懷、拼理想,典型如歐陽修,升官還是被貶根本不在乎,理想是一切。沒什麼前途的底層官員,要麼拼命撈錢過日子,要麼死命拼政績,爭一個升遷機會,各有各的活法。

  杜中宵介於這些人中間,有進士出身,前途不會太差。又有一種使命感,總覺得自己應該做出別人做不到的事情,對政績格外看中。對於程文禮和潘振來說,杜中宵纔有一種親近感。

  陳勤得了消息,早早帶了手下吏人,迎了上來,把杜中宵一行接到住處。

  馬和牛羊喫的草其實不一樣,杜中宵建的牧場,一向是同時放牧數種牲畜。牧場除了馬匹,還有近千隻羊,隸於公使庫用於招待。陳勤吩咐殺了一隻羊,準備招待杜中宵等人。

第65章 天賜良機

  羊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響,陳勤拿了幾瓶酒,對杜中宵道:“這一帶近羣山,山裏多蕃部。前幾日他們有人來,用這些葡萄酒,換了些我們的白酒。葡萄酒雖然不如白酒有力氣,勝在甘甜可口,官人喝上一些。周圍山裏野果極多,小的也摘了些來。”

  葡萄酒是河東的名產之一,傳說釀法自西域傳來,已有千年。此酒在唐時極盛,入宋之後,已不流行。河東路地近邊地,也是李唐龍興之地,此時已是葡萄酒的中心。不過這個年代的葡萄酒,由於釀造之法沒有進步,在米酒的崛起面前步步後退,只是被當作新奇之物,不再是一大酒類了。

  看着差役在自己面前的碗裏倒了深色的酒,杜中宵道:“葡萄美酒夜光杯,這酒與他酒不同,酒器當用夜光杯或水晶杯,才能見其顏色。倒在磁碗裏,失其風采,看着有些惡俗。”

  陳勤道:“小的這裏諸事簡陋,哪裏有什麼水晶杯夜光杯?官人將就些。”

  杜中宵聽了就笑:“你這裏有那些杯子,我反倒要問問是從哪裏得來的。我是說酒性不同,酒器也該不同,不然就失了其風味了。唐時無論官方民間,都喜飲葡萄酒,到我皇宋反倒難得一見了。”

  程文禮道:“此酒胡人喜飲,釀法在漢地失傳,風味欠佳,喝的人自然少了。”

  杜中宵笑了笑,沒有再說。晚唐五代戰亂之後,中原地區農業發生了很多變化,包括蔬菜水果,葡萄便是其中之一。與漢唐相比,西瓜、葡萄等自西域傳入的水果,由於種種原因,在中原地區種植的越來越少,品種也慢慢退化。種的少了,釀酒就少,就連手藝也漸漸失傳了。

  植物動物,缺少了廣大地域的交流,品種都會慢慢本地化,從某種意義上說,性能退化了。從晚唐開始,中原跟西域的交流中斷,大量漢唐時期的品種,慢慢退出了舞臺。在那之後,海上的交流增多,從南洋傳來的動植物,慢慢開始代替西域。從宋朝開始,中國的動植物,包括社會風情,都有了很大變化。

  抬頭看着北方的羣山,杜中宵心中不由生起一種豪氣,很想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再重新打通大陸交通線。大國之所以是大國,就是因爲境內不管是地理還是人文,都複雜多樣,互相交流影響,從而催生出燦爛光輝的文化。被封閉在一域,不只是人的眼光被限制,就連動植物都會退化。

  來火山軍幾個月,瞭解了這裏的地理人情,杜中宵有了一個未來施政的輪廓。這裏是邊地軍鎮,民生相對不重要,建營田務也是爲了支撐軍隊,提供財源。最重要的,是向外開拓。

  河東路是轉呤孤罚湎掠址譅懰能娛侣罚磥K代、澤潞、石隰和麟府四路,負責軍事。火山軍的位置特殊,正位於並代路和麟府路之間,屬於並代路,但與麟府路關係密切。轄境北邊,連綿羣山之中是大量的小蕃族,各不統屬,不管是與契丹,還是與黨項都沒有明確的邊界。

  元昊叛亂,攻唐龍鎮,協迫大量蕃戶西遷,又破豐州,使那裏的藏才族沒有了首領。後來契丹征伐党項,在這些地方用兵,又奪走了一些蕃部。現在火山軍四周,唐龍鎮一帶是無主之地,豐州自被党項破城之後已經廢棄,境內的藏才三十八族各自爲政。他們與建夏的党項人是世仇,數百年間攻伐不已,党項勢力無法進入。東北是契丹新建的寧邊州,轄境不明,而且不被宋朝承認。契丹建州的用意,是以此爲據點,逐漸蠶食周邊蕃部。宋朝無力對契丹強硬,只好假裝不知道這一州的存在。

  火山軍以北,位於宋、契丹和党項的小部族卸啵瑲w屬不明,基本是誰有能力有效統治,便就可以歸於自己治下。法律的筆墨官司打不完,也沒有人承認,只看誰能有效佔領。這裏地形複雜,不適合大規模的軍隊行動,戰爭規模受到限制。

  杜中宵仔細分析之後,發現這裏是以寨堡蠶食的絕佳之地。特別是配上火槍火炮的寨堡,在這裏簡直是無敵的存在。需要的人力物力不多,只要有幾百火槍兵,就可以控制數百里的土地。千把百兵,火山軍這個小地方還是支撐得了的。河東路又產鐵,又產火藥,正是自己可以大展身手的地方。

  剛纔杜中宵對程文禮和潘振說要建功立業,不是隨便說說的。只要營田務建立起來,以此爲依託組織一支千人左右的火器鄉兵,杜中宵就可以向北擴展,把這幾十年失去的土地奪回來。這個過程中,甚至可以不動用禁軍和廂軍,省卻了許多麻煩。

  收回目光,杜中宵看着開心喫肉的程文禮和潘振,心中暗歎一聲。自己來之前,這兩個只是普通的邊地小官,最大的願望就是儘快有官員來代替自己,到靠近內地的州軍任職。他們做官的時候,一切以不生事爲最大原則。周邊的小蕃部有了矛盾,就讓他們自己商量,所謂以蕃法和斷。契丹欺壓,只要不是太過分,儘量忍讓,把事情壓下去,一切以不出事爲原則。自己來了,大建營田務,接着要向外開拓,命甙阉麄兺频搅艘粋�叉路口,不知最後會走向何方。

  由於沒有通判,杜中宵在火山軍的職權幾乎不受限制,絕大部分事情都可以一言而決。隨着財力充裕,對周邊的小蕃部控制力也越來越強,慢慢可以直接干涉一些部族內部事務了。

  喝了一會酒,陳勤道:“官人,附近山裏蕃人還販吲珒W,價錢極是便宜。我家裏沒個人使喚,渾家想買個女使,被我勸住,不敢隨便就買。”

  潘振聽了,嚇了一跳,忙道:“可使不得!那些蕃部常年攻伐不斷,不只是搶牛羊,還搶人口。他們販賣的女奴,都是從其他部族搶來的,所以便宜。買他們的人口,最容易生事,不要貪那便宜。”

  陳勤嘆了口氣,有些可惜。火山軍人口不多,漢人更少,幾乎僱不到漢人奴僕。特別是朝廷嚴禁漢人給蕃人爲奴,火山軍能僱到的,幾乎全是蕃人。陳勤收入不多,不多的漢人那是絕計僱不起的。既然只能僱蕃人,當然想省些錢。

  杜中宵道:“僱蕃人爲奴,只能和僱。小蕃部賣出來的,大多都是戰俘,不要沾惹。你要是家裏實在缺人,可到軍城去僱,無非是多花些錢而已。若是手裏不寬裕,去找晶晶就是。”

  陳勤點了點頭,不再提起此事。周邊蕃部卸啵溬u人口稀鬆平常。他們常年攻伐不休,很多部族還是數百年世仇,掠奪來的人口,多是賣爲奴隸。打贏了搶牛羊女子,本就是這些蕃部的一部分。隨着營田務的建立,最近這種生意欲發紅火。很多來應募開田的都是男子,女性稀缺,不少小部族就偷偷販邒D女賣到這裏。對被販來的女人來說,在他們部族裏這是存在了數百年的傳統,大多不會反抗。營田務的生活又比山裏好過,很多人就安心過日子了。

第66章 酬功

  秦阿爹與一刑舴蚝闷娴乜醋潘闹埽姷缆菲秸镆翱諘纾闷娴貑柹磉叺牟钜郏骸案绺纾@裏就是營田務麼?我們來做什麼工?”

  差役道:“就是這裏了。孔目吩咐得清楚,你們到了之後到磚瓦場做工,離此不遠。”

  秦阿爹奇道:“原來這裏還有磚瓦場麼?以前見到的都是自燒自用,設場倒是少見。”

  那差役也不理他,只管小心看着腥耍粶孰x開人羣自己走動。

  走不多遠,迎面見到一隊人來,帶隊的吏人急忙吩咐腥送5铰放裕热肆t過去。

  秦阿爹見前面是一個騎馬的少年官人,忍不住低聲問身邊的差役:“哥哥,這個官人是誰?”

  差役道:“這是知軍官人!前些日子留你們在這裏的不正是官人?莫非你不認得?不要喧譁!”

  秦阿爹只好閉嘴,低聲嘟囔道:“小的見官人哪敢抬頭?自然記不得官人長相。”

  杜中宵見數十人站在路邊,認得是前些日子挑錢回來的挑夫,叫過吏人問了對他們的安排,才知孔目官派他們去燒磚瓦。營田務正是大搞建設的時候,磚瓦稀缺,安排倒也合理。這裏煤炭多,黃土又特別深厚,正適合燒製磚瓦。與夯土建築比起來,磚瓦房建得更快。

  吩咐吏人好生對待這些挑夫,杜中宵一行向不遠處的營田務衙門行去。幾個月之後,這些挑夫會帶着火山軍收穫的柴胡回幷州,此事非常重要。隨着營田務的建立,商業的發展,火山軍出現了錢荒。前些日子呋氐钠甙饲ж灒膊贿^是解了燃眉之急,隨着商業發展,現錢還是缺得厲害。杜中宵的打算是賣掉柴胡,在幷州全部換成現錢,由那時從幷州返回的馮原等人帶回。

  回到營田務衙門,略作修整,便有吏人來報,內附的蕃人首領香布求見。

  香布進了衙門,來到花廳,見杜中宵已經坐在那裏,急忙上前見禮。禮畢,道:“官人,前些日子派小的查探唐龍鎮來家的人,小的不敢懈怠。經過多方查訪,已知最少有來家三人現居火山軍,且都在營田務。一個來守延,改名換姓,與一些逃到這裏的蕃民一起,應募在營田務墾田。一個來用,假說自己是漢人,一樣應募。還有一個來中平,是來守順的侄子,與內附的小蕃部在一起。”

  杜中宵聽了,連連點頭,讓香布坐下,問他:“這幾人到底是何身世,你細細說來。”

  香佈道:“來守延和來用是來家遠支,其實與一般蕃戶相差不多。惟有來中平,是以前首領來守順的親侄兒,想來前些年西賮砉r,與家人失散了,與嘉舒、克順等小蕃部混在一起。”

  來家是唐龍鎮世襲的首領,不過其家族並不太大,只有百多人,主要是靠依附他們的部族,還有朝廷的認可維持統治。党項攻入唐龍鎮的時候,其首領來守順和蕃官馬崖、巡檢乜羅一起叛入黨項。山中的這些小蕃部,類似於部落聯盟,其間的從屬關係並不緊密。像來家這種首領,大多是因爲歷史原因,得到中原王朝的認可,授於官職,允許其世襲形成的。一旦沒了中原王朝的認可,其勢力也迅速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