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找來家的人,並不是要依靠他們的聲望攏絡人心。別說一個來守順的族人,就是來守順自己的聲望,也遠比不上大宋的一紙官告。杜中宵的目的,是自己手裏有這麼個人,日後爭奪唐龍鎮時,方便跟契丹和党項打筆墨官司。從來守順叛入黨項時起,來家在唐龍鎮的統治其實就已經瓦解了。
嘉舒、克順等蕃部跟香布的部族一樣,靠近火山軍漢地。党項破豐州後,那裏的蕃部東遷,進入這些小蕃部的地盤,七族成了十四族。新來的蕃部跟舊蕃部既有融合與合作,也有戰爭。豐州被攻破,府州折家對這些蕃部不聞不問,他們不得不周旋在大宋、契丹和党項三方勢力之間。
來中平在與黨項戰事的時候,與家族失散,到了火山軍附近,依託在小蕃部之下。最近營田務招募民戶,他跟一些這些部族的邊緣人員一起,進入了火山軍。
早在慶曆四年的時候,范仲淹便曾上書朝廷,讓府州和火山軍招募這些小部族,保持對唐龍鎮的影響力。事情已經過去兩年,直到現在,纔在杜中宵手上真正去做。
聽香布仔細講了最近進入營田務的蕃部人員的情況,杜中宵道:“你舉族內附,來得又早,正該抬舉你。反正現在你的族人大多已經編戶,今後便不必再管族內事務。這兩日我上書帥司,給你補個一官半職,把這些進入營田務的蕃人管起來。以後凡有蕃人投靠,都由你管轄,等他們熟習漢話,適應了營田務的生活之後,再編入村落。此事馬虎不得,你要用心做事。”
香布聽了,大喜過望,急忙道謝。這些日子在營田務做工,那些官員什麼待遇,他都看在眼裏,早就羨慕不已。一樣是做事,官員既有營田務發的工錢,還有俸祿領着,酒肉不缺,哪裏是自己這種蕃人小首領可比的。官員生活不寬裕,那是跟誰比。與中原地區的富戶比起來,下層官員的日子窘迫,但跟蕃人比起來,那就是天上地下了。
杜中宵又道:“這個來中平,以後會有用處,你要用心照看,切不可有閃失。來家是原來唐龍鎮的首領,有屬下,但仇人更多,小心被人知道了他的身份生事。”
香布笑道:“官人多心了。自來守順帶着族人叛入西境,來家便泯然腥耍膫�還正眼瞧他。現在來中平就是個普通的蕃人,一樣要替人做工,爲人放羊牧馬。”
杜中宵道:“小心些總是不錯的。這一帶的部族,好多都分散各地,有屬西境的,有屬契丹的,當然還有心向朝廷的。縱然你們蕃人不生事,難保昊倥c契丹也不生事。”
香布聽了,恍然大悟,連連點頭。蕃部勢力分散,成不了大事,但他們背後党項和契丹的勢力,卻不可小視。現在雖然三國講和,邊境的形勢卻錯綜複雜,誰也說不出會出什麼事。
看着香布,杜中宵心中暗道慚愧。這個蕃人小首領還真是實眨约阂徽f,他便心領神會。卻不知現在杜中宵的做法,同樣也是準備藉助蕃落生事,香布卻一點不向這方面想。
面對這樣的老實人,杜中宵有些不忍心讓他參與到這種事情中來,卻又沒有辦法。現在到營田務應募的蕃人,都是以個人和家庭爲單位,以部族內附的只有香布。自己確實需要這麼一個人,幫着自己管理內附的蕃人。蕃人和跟漢民是不同的,不只是語言不通,生活習慣也大不相同。部落村落只差一個字,組織形成卻迥然不同,生產和生活大不一樣,來營田務的蕃民需要一個適應過程。前來應募的蕃民,要先在香布那裏適應一段時間,學會了語言,適應了營田務的生活,纔會正式編入營田務。如果真接編戶,由於種種不適應,會給營田務帶來各種麻煩。
第67章 帶你看炮
張岊停住馬,看着片片雪花飄落,周圍羣山蒼茫,不由皺緊眉頭。沉默一會,問身邊親兵:“前面離董家寨還有多遠?若是趕不及,我們便選地方安營下寨。”
親兵叉手道:“回都監,董家寨尚有數十里路,兼且山路難行,今日難以趕到。不過向西十里之外便可出山,有火山軍新建的營田務,可以到那裏歇。”
張岊道:“正要到火山軍去,與那裏的新任知軍尚議邊情。好,不去董家寨,去營田務。”
一袑⑹繎Z,紛紛傳令,改變方向,轉向西行。
牧場附近,杜中宵穿着一件皮袍,站在小山坡上,看着山下陶十七和十三郎一腥藬[弄火炮。
營田務已經初具規模,各種事務都已經走上正軌,就連火槍的改進也遇到了瓶頸。經過近一年的折騰,火槍的形制基本定了下來,點火率穩定在七成以上,不影響使用了。沒有實戰,現在的火槍也就失去了改進的方向,再繼續折騰意義不大。這個時候,杜中宵能騰出精力來搞火炮了。
火炮比火槍簡單得多,由於杜中宵自己官職的關係,才放到了火槍後面。利用寨堡佔地盤,火炮比火槍更加有用,也緊迫得多。好在有了火槍的基礎,相對簡單了許多。
隨着一聲悶響,黑煙升起,彈丸射在數百步外的土堆上。周邊的山林裏,野獸野鳥亂飛。
杜中宵並不知道現在技術的火炮應該打多遠,有多大的威力,只能試出來什麼是什麼。這個年代最常見的火藥,又稱爲焰硝,其實是以發煙點火爲主的。此時已經用於軍用,沿邊貿易中,焰硝是嚴禁流出境外的。根據記憶,杜中宵改良了配方,成爲了黑火藥。不過杜中宵一直懷疑,配方還不精確,只是沒有精力去仔細試驗,只能用着再說。他記得,火藥還有什麼混合均勻、顆粒化等路線,都留待以後。
雪花落下來,打在臉上涼涼的。胡天八月即飛雪,火山軍雖然還沒到那種程度,一進入九月,第一場雪還是落下來了。邊地苦寒,杜中宵現在才真正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遠處的麥田已經一片青色,雪花落在上面,慢慢點綴上一片一片的白色。上午的時候,杜中宵特意到麥田看了看,還專門問過南邊晉州來的老農,能不能安全越冬。得到肯定的答覆,才放下心來。
買麥種的時候,杜中宵特意從晉州一帶僱了幾戶人家,到營田務指導種麥。現在看來,自己的這個決定非常正確。火山軍的地理位置已經非常靠北,若不是羣山環繞,根本種不了冬麥。自己記憶中的那點農業知識根本就不夠用,這些老農的農業經驗非常寶貴,能夠掐準種和收的時間點。
正在這時,一騎快馬在漫天雪花中從西邊奔來。到了杜中宵所在的山坡上,騎士翻身下馬,快步跑到杜中宵面前,叉手唱諾:“小的是巡檢兵士,西邊山裏來了一隊兵馬,言是都巡檢使張都監。小的們不敢自作主張,特來稟報知軍。”
杜中宵一怔,猛地醒悟過來,已經到了深秋,要防備契丹人的侵擾了。秋高馬肥,遊牧民族把牲畜趕到了越冬地,無事可做,經常四處搶掠。不只是會到宋朝境內,就是在契丹境內,各個部族之間也經常發生戰爭。到了這個季節,沿邊州軍要做的一件事,就是防秋。前些日子,爲了防秋,杜中宵跟岢嵐軍的張岊和府州的折可閔,有許多公文往來。
隨着營田務的興建,大量山裏蕃人前來應募,杜中宵初步建起了一個情報網。羣山中的蕃部,從西北的唐龍鎮,到東北的寧邊州,火山軍對蕃情掌握得比較準確。據杜中宵得到的情報,過些日子,等到黃河冰封,寧邊州的契丹人會渡河攻擊河西的蕃落。現在唐龍鎮一帶的蕃部,多在向火山軍靠攏,想借宋朝的力量躲避契丹人的搶掠。契丹人還沒有膽子來攻擊兩千駐軍的火山軍,杜中宵只是加強了巡視。
張岊是麟府路駐泊都監兼沿邊都巡檢使,駐地在岢嵐軍。到了這個季節,要帶兵巡邊,經過火山軍一直到府州去。在府州修整一段時間,在春天原路返回,剛好把邊境巡視一遍。
府州是藩鎮,治下以蕃人爲主,軍權受到限制。張岊是府州人,但並是不折家部將,他以戰功迅速升遷,明鎬舉薦他爲沿邊都巡檢使,已與折繼閔平起平做。折家作爲藩鎮,只能指揮蕃兵和鄉兵。麟府路的禁軍和廂軍,是由並代路鈐轄兼任管勾麟府路軍馬事統一指揮,下面部將主要有都監張岊、部署王凱和折繼閔,其中折繼閔指揮編入禁軍和廂軍序列的蕃兵。
與黨項的戰事平息,折繼閔的地位下降,在邊事上並沒有多少發言權。張岊從岢嵐軍來,這一帶與他共同決定邊事的,只能是杜中宵。雖然官職較低,杜中宵怎麼也是總攬一地的知軍,統管軍政民政。
吩咐陶十七等人停住,杜中宵帶了十三郎等幾個隨從,前去迎接張岊。
向西行了數里,就見在山腳下,約有數百兵士。杜中宵住馬,派人前去通稟。
雪花中的天空一片昏間,也看不出時間,張岊的心中有些焦躁。在他的印象裏,這裏數里內一片荒涼,只有董家寨一地可以駐軍。新任知軍杜中宵在這裏搞營田務,也不知是個什麼樣子。數月時間,最多也就幾個村落,數十人家,怎麼能招待得了自己五六百兵馬。
張岊巡邊帶的糧草不多,全靠沿途補給。這一帶哪裏有堡寨,哪裏有蕃部,張岊都爛熟於胸,一般不會出意外。這次是因爲偏頭寨被廢,那一帶的蕃部被契丹人逼迫逃亡,才如此窘迫。
得知杜中宵親自來迎,張岊喫了一驚。遇到火山軍的巡邊士兵不奇怪,這麼短的時間,杜中宵能夠迎上來就讓人驚奇了。吩咐了部將,張岊打馬上前。
見到前面一個少年官員,張岊知道是杜中宵,上前叉手行禮。
杜中宵回禮道:“都監遠來辛苦。不巧今日下雪,大軍不好在野外逗留。離此不遠,是本軍的一處牧馬地,都監可帶手下兵馬,去那裏歇息。”
“牧馬地?”張岊心下疑惑,什麼時候火山軍還有地方專門牧馬了?也不好問,與杜中宵作別,回去安排兵馬,由杜中宵帶來的人做嚮導,向不遠處的牧場行去。
雪越下越大,已經不適合行軍,張岊收中焦急,問身邊的杜中宵:“知軍,牧馬地還有多遠?這般大雪,大軍行進艱難。若是太遠,便就在此地紮營便了。”
杜中宵道:“一兩裏外就是了。都監稍安勿躁,牧場雖然房屋不多,但燃料充足,又有糧食,足夠大軍駐紮。我看將士們已經疲憊不堪,到了牧場好好歇息一番纔好。”
話單剛落,那邊陳勤已經帶着牧場的人迎了上來。漫天雪花中,露出房屋的影子。
張岊出了一口氣,一轉頭,看見不遠處趴着兩根巨大的鐵管。一時好奇,問杜中宵:“知軍,那裏怎麼有鐵堆着?這樣大鐵,着實罕見。”
杜中宵笑道:“那是我新制的火炮,犀利非常。知軍如急着趕路,明天我帶你看放炮。”
第68章 有好酒
“放炮?”張岊搖了搖頭。這個年代的砲是石砲,其實是投石機。這兩根大鐵管怎麼放砲?張岊想不明白,也懶得去想。雪地裏走得久了,他現在只想趕緊找到宿營地。
走不多久,就看見樹木圍起來的柵欄,聽見大雪裏的馬嘶聲。
杜中宵對張岊道:“前邊就是牧馬地,有幾處房屋,是牧馬人住的。都監可與我歇在那裏,全軍在附近紮營。離此不遠有條小河,因是從地底流出來,並不結冰,可以取水。”
張岊點頭,吩咐部將跟陳勤的人一起,查探周圍地形,準備紮營。牧場只有幾間住人的房子,張岊所部數百人,還是要在外面紮營。
見到眼前出現兩排草屋,在風雪中分外顯眼,張岊出了口氣。沒想到一年不來火山軍,這裏發生了這麼大變化,連專門的牧馬地都有了,甚至建了房子起來。
紛紛下馬,杜中宵把張岊一行讓進廳裏,吩咐十三郎帶人去準備熱茶。
看着十三郎離去的背影,張岊道:“好一條大漢,若在軍中,必然是一員猛將。”
杜中宵道:“這人是十三郎,本是我在宿州爲官時治下的農戶,見他勇猛,帶在身邊。”
張岊點了點頭,連連讚歎。他出身低微,因爲勇武被選爲牙將,與黨項之戰中屢立戰功,一路提拔爲禮賓副使,官至都監。自己經歷的原因,對十三郎這種猛將苗子特別有好感。
大宋立國數十年,不乏從小卒升至高位的將領,張岊如是,現在真定路都部署狄青也如是,在禁軍中並不罕見。這跟宋朝的軍制有關,從制度上,宋軍比較注重依據戰功選拔將才。天下軍兵,凡身材高大勇武有力者選入禁軍,禁軍再進行選拔,優秀者入上四軍。上四軍是第一等精銳,所謂首戰用我,參加的戰役極多。其中的小卒,只要在戰場上立功,便被擢爲小軍官,再依次晉升。現在的管軍大將,有一半就是這樣從小卒升上來,這是宋軍的一個特點。
有時候杜中宵想,宋軍的這種選拔制度,按前世的說法,是非常合理的。名將不問出身,只要敢打敢拼,就有出頭的機會。而且沒有天花板,在軍中可以一直升到最頂層。然而最大的問題,是禁軍小打小贏,大打大輸。一兩千人的戰鬥,禁軍不管是對契丹還是党項,大多都處於上風。但幾十萬人的決戰,禁軍大多都會一敗塗地。對於精銳禁軍來說,戰鬥力不是問題,組織與指揮的能力肯定是有大問題的。這是從五代軍閥時期傳下來的胎裏病,過於注重個人勇武,軍功過於注重戰陣殺敵,而對於組織和指揮能力重視不足。當時代變化,從軍閥混戰轉變爲大統一王朝的國戰,便處處不適應。
五代時候,軍閥要生存,大頭目有自己的精銳親兵,小頭目也有自己的精銳,都是精挑細選,首領有絕對的權威。合到一起作戰,只要上下首領同心同欲,便紀律嚴明,所向披靡。如果意見分岐,戰事往往根本組織不起來。到了大一統王朝,這種小集團被限制,整個組織便渙散了。
一千年前,秦國依靠軍功爵制和以首級計功,混一六國,這給了後人很多錯覺。秦國的成功,更多的應該歸功於其嚴明的紀律和強大的組織能力,其次纔是戰意盎然的士兵。秦軍的中高級將領,也很少從普通小兵中選拔,而更注重將才。組織和指揮能力,在高級領中,是比個人勇武更加重要的因素。
哪怕對党項戰敗,宋軍中也不乏猛將,但能夠指揮大規模戰役,又有人望的,確實沒有。多了一千年的見識,這是杜中宵面對宋軍,直覺中就感到不靠譜的。現在一些管軍大將,不說靠家世升遷,根本不能上戰陣的,就是憑着軍功升上來的,很多也是隻能獨當一面,而不能統籌全局。用前世的話來說,就是不乏好連長好團長,但是沒有好指揮好司令。
杜中宵很喜歡十三郎,但在他沒有學會組織戰事,指揮戰役之前,還是做個隨從好。
在廳中落座,張岊奇道:“咦,這裏面倒是溫暖如春。”
杜中宵道:“此地石炭不缺,屋裏建了火道,外面燒着爐子,自然溫暖。”
張岊聽了喜道:“既是石炭不缺,可發些到軍中,讓將士們烤一烤火。他們從雪中下山,這一路凍得慘了。烤了火,再燒些熱湯,安心過上一夜。”
杜中宵搖搖頭:“都監不知,石炭是有臭氣,用來烤火,一個不小心就會中毒而死。只能在帳外點些火堆,讓軍兵烤火,身上熱了再入帳歇息。”
河東路煤炭到處都是,冬天烤火可能中毒時有傳說,張岊也有耳聞,也不堅持。吩咐親兵,各軍組織在帳外烤火,輪流當值。他們帶得有糧食,搭起營帳後,埋鍋做飯。
杜中宵道:“牧場養得有羊,我這裏選十隻,宰殺了分到軍中。羊肉雖不夠喫,煮成湯分給兵士也是好的。這種天氣,喝上一碗熱湯,暖暖地歇息一夜。”
張岊沒見過這種喫法,說了一句麻煩,並不堅持。軍中喫飯一向講究簡單快捷,有肉要麼是大塊煮熟,要麼烤了喫,哪裏會費許多功夫。
杜中宵精打細算慣了,宰一隻羊,那是從皮毛到骨頭,一點都不浪費。幾個月間,羊肉湯已經在火山軍普及,幾乎處處皆有。人多一點的地方,就有人專門賣羊湯。家裏寬裕一點的人家,都是煮好了黃米飯,到外面買一碗湯,澆在米飯上,既順口又有營養。
身子暖過來,杜中宵吩咐上了酒,對張岊道:“火山軍地方貧瘠,不產米麥,以前米麥釀酒,價格不菲。這幾個月這裏學了中原的法子,用高粱、蕎麥等粗糧釀酒,價錢便便宜很多。這酒有力氣,正適合這種天氣飲用,都監嘗一嘗。”
張岊端起碗嚐了一口,連連讚歎:“好酒!好酒!用高粱、蕎麥釀酒,怎麼沒聽過這法子?中原產白酒,我也嘗過,與邊地並沒有區別。”
杜中宵笑道:“我家裏原是賣酒的,這法子本是自家祕法,漸漸傳開。北地盛產高粱,再用米麥釀酒着實不值,不如這個法子。這一帶地方貧瘠,不少地方只能種高粱粟米,省下米麥來喫。”
張岊聽了嘖嘖稱奇。不過他是將領,不管地方事務,也懶得問杜中宵具體的方法。
陳勤安排了駐軍事宜,回到廳裏,安排牧子們端了一大盤熟羊肉來,叉手道:“官人,晚上用些什麼菜餚?備的有熟羊肉,只是冷了。剛殺了羊,還有些雪花羊肉,不知如何收拾。”
杜中宵道:“你備個銅鍋來,我與都監喫些涮羊肉,慢慢說話。”
第69章 打出去
張岊看着眼前的銅鍋,中間燒着火紅的木炭,一週都是濃湯,旁邊放了幾盤切好的羊肉,對杜中宵道:“原來還有這種喫法,以前倒是未見。”
杜中宵道:“羊肉煮了來喫,等到冷了其實有些羶氣,要趁熱喫纔好。要煮好羊肉,不只是要選好肉,還要選好水,煮得極爛纔好入口,耗時太久。不如這樣,簡便易行。”
這邊說着,陳勤指揮牧子,又端了幾小碟醬菜,無非醃黃瓜、糖醋蒜、鹹芥菜之類。最後,又上了幾樣青菜,這個季節也只有菠菜、牛肚菘、藕片等少數幾樣。牛肚菘杜中宵看着有些像不結球的白菜,只是這個年代沒有白菜之名,也認不真切。
張岊沒想到會這麼豐盛,看着陳勤帶人一樣一樣端上來,眼睛都瞪圓了。
最後,陳勤端上幾樣發好的菌類,又端了兩盤豆腐皮上來。
其它的張岊都知道是什麼,豆腐皮卻是第一次見,指着問杜中宵:“知軍,這是什麼?好似麪食。”
杜中宵笑道:“這是豆皮。黃豆打磨成漿,煮熟之後,上面會有一層油皮,一層一層揭下來,便是此物。此物曬乾極耐儲存,經久不壞,行軍時也是一道好菜。”
張岊聽着好奇,夾了一片,在肉湯裏涮得熟了,放到口裏咀嚼一會,點頭道:“味道不錯。”
那邊陳勤看見,忙道:“小的該死,忘了上蘸碟。”
一邊說着,一邊讓牧子端了油碟上來。都是用上好的芝麻醬調成,裏面加了蒜茸、香菜、蔥花等諸多調料。這纔是這個年代所未見的,喫涮鍋的真正好東西。
杜中宵笑着對張岊道:“地方偏僻,時間倉促,都監莫嫌簡陋。”說着,夾了一片羊肉片,在鍋裏涮得熟了,在蘸碟裏蘸上醬汁,放進嘴裏。
張岊學着杜中宵的樣子,又夾起一片豆腐皮,在蘸碟裏蘸了,放進嘴裏咀嚼,點頭道:“如此果然有味道許多。知軍,這真是菽豆做出來的?行軍帶着倒是好物。”
杜中宵道:“當然。此物前邊營田務衙門裏還有許多,到時都監帶些走。”
此時豆腐並不普及,更不要說豆腐皮了,市面上根本見不到。朝廷徵集的馬料中,黃豆是飼料的一種,與高粱、蕎麥等雜糧是同等待遇,可見黃豆的很多用處都沒有挖掘出來。杜中宵用來榨油,用來制各種豆製品,大大拓廣了黃豆的用途,大多外人都沒見過。
在張岊眼裏,今天的菜是極豐盛了。羊肉片涮着喫,是以前所從未喫過的味道,還有數種醬菜和綠葉菜,外面下着雪,這可是極難得。
喫了幾碗酒,喫了一盤肉,張岊出了口氣,一天的疲憊盡皆散去。
放下碗,張岊道:“知軍到這裏不過半年,能建起營田務,這裏還有牧馬地,委實讓人敬佩。不知現在這裏養了多少馬?若是缺好馬,我可以從府州軍中調幾十匹過來。”
杜中宵道:“謝都監好意。北邊的小蕃部來營田務投奔,獻了些馬來。現在本軍的廣銳指揮,已經補齊了戰馬,這裏還養了兩百多匹,倒不缺乏。”
張岊喫了一驚:“有這麼多馬嗎?知軍用心了。”
火山軍並不在前線,駐在這裏的廣銳軍雖然是騎兵,但馬不齊,有不少士卒是沒有馬的。張岊對此心知肚明,聽到杜中宵給他們補齊了馬,還剩兩百多匹養在這裏,着實喫驚不小。
杜中宵道:“只要有錢,馬匹儘可以從蕃部買來。前些日子這裏收了柴胡,我託人叩綆罩荩繐Q成現錢。幾個月間,從幷州叩交鹕杰姷默F錢有五萬多貫了,商業繁榮,稅也多了起來。”
從幷州哞F錢過來,相當於發行貨幣,刺激民間商業,火山軍的經濟幾個月就繁榮了許多。那幾萬貫錢不算什麼,流動起來帶動的經濟繁榮,才造成火山軍現在的熱鬧場面。杜中宵與馮原等從事幷州貿易的商人商定,他們從幷州回來,儘量多帶新鐵錢,現在的火山軍一直有現錢流入。
張岊問起火山軍現在的情形,聽說前邊營田務已經有六百餘戶,又喫了一驚。照這個速度,兩三年就可以再造一個火山軍,而且糧草不缺,這一帶的戰略形勢都變了。
喫飽喝足,張岊與杜中宵坐在一起閒談。說起周邊形勢,張岊道:“火山軍最可惜的,是東邊偏頭寨已廢。有了那座寨子,契丹人便就不能南下,穩定周邊數十蕃部。不過此寨在知軍來之前就早已經廢棄了,倒怪不得知軍。現在靠董家寨,雖然扼住要路,河東邊數百里之地,卻不免被契丹人蠶食。”
杜中宵道:“等到來年營田務收了麥子,糧草充足,可以組織人手再把偏頭寨建起來。火山軍雖然軍兵不多,抽出一兩百人在那裏駐紮,倒還不難。只是,在建偏頭寨之前,我想先收復唐龍鎮。”
張岊聽了喫驚不小:“自來守順叛逃入西境,唐龍鎮已經廢棄,現在党項人視那裏爲他們境土。知軍若是去收復唐龍鎮,只怕要與黨項人起衝突。”
杜中宵道:“怕什麼,党項人來了,打回去就是。自本朝立國,唐龍鎮便是屬地,來家向來都受府州轄制。現在唐龍鎮已成一座空城,周邊蕃部無主,來火山軍投靠的不少。前些日子,有個來守順的侄子也到了火山軍,我已派人安置。有這麼一個人在,送它回去重建唐龍鎮,別人也說不出什麼。”
張岊仔細想了一會,道:“知軍所說,其實有道理,也行得通。只是其間要害,在建起唐龍鎮來一定要守住。不只是要能防党項人,還要防契丹人,不然就是爲他人做嫁衣。”
杜中宵點頭:“都監說的不錯,最關鍵的是要守住。我這裏建營田務,便就是要糧草充足,能夠支撐數百精兵,在唐龍鎮駐紮。現在豐州已破,那裏離府州過遠,只能靠火山軍。”
張岊看着杜中宵:“說起此事,知軍甚有把握,不知用何計守住唐龍鎮?”
杜中宵笑道:“來的路上,都監說怎麼有兩塊好大鐵。不瞞都監,那是新造的火炮,用火藥發射炮彈,數百步外當進皆爲齏粉,最是利器。守唐龍鎮,靠的就是好火藥,和火槍火炮。”
張岊哪裏聽過這些,連連搖頭:“什麼利器這麼厲害?知軍年幼,又未以戰陣,不知契丹和党項人的厲害。他們都是騎兵,熟悉地理,來去如風,極是難鬥。”
杜中宵道:“都監安心,我也不與他們鬥,只躲在寨堡裏。他們若是來攻,槍炮齊發,這些人就是鐵打的,也轟成殘渣。明日我與都監到山上,看了火槍火藥的威勢,都監就心中有數了。”
第70章 試炮
雪後初晴,陽光照在雪地上,有些耀眼。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整個世界都換了模樣。
張岊與杜中宵騎在馬上,到了牧場不遠處的小山坡下,看着地上的兩大堆鐵,問道:“知軍,那就是火炮?就是兩大堆鐵,有什麼稀奇?雖然這樣大鐵委實不常見。”
杜中宵道:“且放上兩炮,都監看一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