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看着搖頭,香布心裏不由有些埋怨杜中宵。好好的招人開地就是了,爲何要在這裏開酒館。這裏的百姓蕃人居多,哪裏受得了這種誘惑,賺點錢全送到這裏來了。
杜中宵也是沒辦法,他手中現錢不足,爲了爭取人心,還堅持發工錢,只能開個酒館,把發出去的錢再收回來。有了這一個小酒館,就可以用少量的現錢流轉,維持住這裏的經濟小循環。
對於統治者和組織者來說,這些事業不能簡單地用投入了多少錢來算,操作得當,不多的錢也可以獲得較大的效果。比如火山軍這種邊地駐軍卸啵⒚磕晖度氲腻X糧是個天文數字。但如果地方官操作得當,可以借這些錢來活躍經濟,從而借勢把地方發展起來。
兩個喝酒的漢子看見香布過來,一起轉過臉去,只裝作沒看見。香布只能搖頭,又能如何?
作爲首領,香布要考慮全族的利益,堅定支持的,是那些沒有來做工守家的人。這些來做工的,都是青壯,一下子到了花花世界裏,根本就管不住自己。錢是他們自己掙來的,香布像個煩人的婆婆,天天告訴他們不能做這個,不能做那個,沒幾天所有的人都煩了。
進了帳篷,就見到中間坐了一個大漢,手中端了碗酒,高談闊論,周圍的人紛紛附和。
這是保節軍的一個都頭,名爲史開城,爲在這裏墾田的廂軍將領之一。此次在這裏開荒墾田,杜中宵調集了壯城指揮全部,外加保節一都,配從南部徵集來的鄉兵,共計近八百人蔘與。他們的任務是開墾荒地,在開出來的地裏種上小麥,並整修溝渠道路,等到後續定居這裏的移民接收。
此時邊地墾田,多是劃出地域,招募弓箭手射種。弓箭手不交賦稅,自帶弓箭馬匹爲鄉兵,是蕃兵體系的一部分。可想而知,真正符合弓箭手要求的人戶並不多,墾荒要麼有地招不來人,要麼只能放低要求,弓箭手有名無實。杜中宵去掉了弓箭手的要求,單純就是招人種地,該交稅交稅,兼作勞役,一如當年在永城縣時。鄉兵則行招募制,用營田務的錢糧養兵,單獨編列。
保節軍只來了一都,都頭史開城自視甚高,自己是戰兵,跟壯城指揮那些挖溝建房子的不一樣,平時跟壯城軍的將領說不到一塊去。沒事的時候,他寧願到這小酒館裏,跟這些酒客吹牛。
見到香布進來,衙前呂海眼睛一亮,急忙迎上來道:“今日什麼風,把首領吹到這裏?”
香布看了看四周,自己的族人倒有一小半在這裏,見到香布各自低頭不說話。
勉強笑了笑,香布對呂海道:“今日無事,到節級這裏來飲杯酒。”
呂海忙讓小廝端了一碗酒來,又吩咐端了一盤肉,口中道:“這是軍城出的好酒,最是有力氣,再是好漢,兩大碗也就倒了,首領嘗一嘗。肉是上好羊肉,也喫兩塊。”
香布接了酒,搖搖頭:“我一個窮苦的山裏人,哪裏有錢喫肉?節級且端回去。”
呂海聽了大笑:“首領何必在我這裏哭窮?誰不知道你前些日子賣給衙門十幾匹好馬,到手多少錢財!人生在世,喫喝二字,手中有錢,首領便就該喫些好的,喝些好的。”
香布急忙道:“節級不要聽人亂說,我是獻給朝廷十幾匹好馬,錢卻沒有到手一文,要到軍城去才能領賞賜。再者說了,那十幾匹馬,是我全家衣食,將來衣食全靠它們了。”
在場的酒客一起大笑,都說香布吝嗇。蕃人內附,官府按慣例都會分給田地,甚至給種子農具,賣馬的錢是白來的。其他的番人,遇到這種好事,哪個不是大魚大肉痛快喫上些日子,偏香布不同。
史開城看着香布,高聲道:“你這蠻子有意思,比漢人還會盤算日子,難得。這肉便就喫了,當作我今日請你。你們天天放牧牛羊,平日卻不得喫肉,可憐。”
香布謝過史天城,本有心叫族人一起過來喫,見人人尷尬,只好算了。
史開城道:“聽說你族裏到這裏做工的,也有數十人,你這個首領手下兵馬,也近一都了。一般是督人做工,你看看我,每日裏在這裏酒肉不缺,哪似你這般小氣。”
香布陪着笑道:“我哪裏比得了都頭,你們都是有俸祿的,不愁錢用。我們這些人,平日裏若得了一枚銅錢,恨不得掰成幾瓣來花。比不得,比不得。”
說完,對那幾個低着頭的族人道:“我們離了山裏,到平地依託朝廷,以後要建房子,要採買日常用的一應物事,不知多少花錢的地方。你們,唉,不要天天泡在這裏。偶爾嘴裏饞了,過來照顧一下節級生意,自是應該。但沒事的時候,也跟其他人學學,好好做生活。這幾日我見幾個南邊來的漢人,下工之後都到河邊去割柳枝,編成筐簍,極是精緻。那些手藝,你們學學多好!”
史天城聽了大笑:“你這蠻子有意思,肯如此教導族人,委實不一樣!來,我敬你一碗酒!”
香布與史開城喝了一碗酒,心中有些惶恐。他帶着族人出山,不是貪圖眼前這點好處,而是要讓族人開始新的生活。跟平地的漢人一樣種地,一樣養家禽家畜,衣食富足。沒想到出了山,族人的所作所爲跟自己想的一點也不一樣,還越來越不服管束,讓他着實有些無奈。
史開城和潘海等人只是看着有趣,這些蕃人剛從大山裏出來,做的事情讓人覺得新鮮。
第60章 無商不富
杜中宵叫過衙前董林,一再囑咐:“你此次去幷州,非同小可。我們軍資庫裏的大部分香藥、岛统p砂之類,凡一切不用且在火山軍不好變現錢的貨物,一律解往幷州,換成現錢。現在軍裏處處用錢,你切不可耽擱,要早去早回。一路上小心謹慎,與馮員外商隊一起,切不可有任何閃失。”
董林叉手唱諾:“知軍,此去幷州路途遙遠,且多爲山路,不知可否派幾個軍兵同行?”
杜中宵道:“不需擔心,我這裏有一封公文,沿途可讓當地官衙派人,可住驛鋪。”
董林見杜中宵安排妥當,不好再說什麼。從火山軍去幷州,要先到保德軍,走岢嵐軍,到忻州,一路上不但路途遠,而多是在山谷穿行。雖然這一帶駐軍很多,盤查嚴厲,偶有山間小倏蓻]辦法。
見董林不放心,杜中宵道:“你儘管放心,馮員外是走慣這條路的,你只管跟他們同行就是。”
董林只好應諾,行禮告退。
杜中宵看董林出去,不由也有些擔心。此次貨物值不少錢,杜中宵也怕有閃失,所以讓他們跟馮原的商隊一起去幷州。火山軍的軍資庫中,帳面上存錢不少,其實裏面很少現錢,多是不好交換的貨物。如絹帛之類,由於北地稀缺,在庫裏也積壓不下來。而怠⒊p砂、水銀之類,不許貿易,需求又少,一年年累積,佔了軍資庫存款的不少份額。看着賬面上有那麼多錢,其實能夠動用的不多,杜中宵要墾田,處處捉襟見肘。前些日子他上書鄭戩,說了自己的難處,要求把這些沒用的存貨全部換成現錢。
杜中宵自到火山軍,鄭戩倒沒有難爲他。前些日子說墾田,鄭戩便欣然同意,只是特意吩咐要注意對契丹的防禦,對河對岸的小蕃部以招撫爲主。此次兌換現錢,鄭戩也同意,全部兌成新鐵錢。
杜中宵離開幷州之後,在鄭戩的主持下,河東路北部已經全部改用新鐵錢。不但提高了鐵錢與銅錢的比例,又新制了與銅錢一比一兌換的大鐵錢,讓銅錢完全退出了流通。製做得再精美,鐵的價格還是要比銅便宜很多,現在的鐵錢有搜刮民財的嫌疑。百姓又不傻,把銅錢要麼儲存起來,要麼咄獾兀忻嫔现涣魍ㄐ妈F錢。這種鐵錢沒有了儲存價值,流通順暢,一時竟讓市面繁榮起來。
鐵熱鍍錫的技術,終有一天會流到民間,把鐵錢的價值定得過高,就一定會有盜鑄,這是無論如何也避免不了的。他們無法用大型機器衝制,可以用小模具精心鍛造,只要價值高,就不會虧本。杜中宵製造新鐵錢的本意,一是不生鏽,可以長時間流通,再一個是規模化製造,從而降低成本,讓民間小規模製造無利可圖,從而避免假錢。鄭戩還是過於急功近利了,幣值過高,假錢只怕很快就會出現。
其實現在杜中宵都有私自制錢套利的辦法,因爲與銅錢等值的大鐵錢與小鐵錢相差不多,可以把小鐵錢精心鍛到一起,疊加之後鍛成大鐵錢,依然有利可圖。歷朝歷代當十當五的大錢最後都失敗,便是無法防止民間這樣製假錢。幣值不同,要麼重量與幣值相關,要麼材料不同。合理的辦法,應該是大量發行新鐵錢,把銅錢的價值升上去,兩種材料的錢並行,讓銅鐵比價自然調整幣值。朝廷制錢,目的是爲了繁榮商業,發展經濟,縱有利潤也不應過高,才能長久。
一邊和程文禮道:“知軍把軍資庫的貨物換成現錢,只怕難以存住。水銀、档任镫m然無用,但存在庫裏,也難損耗。一旦換了現錢,只怕會花錢如流水。”
杜中宵笑道:“現在我們在北邊墾田,本就是花錢如流水。錢之不泉,流佈天下,本就是要流通起來纔好。存在庫裏,跟廢銅朽鐵何異?我們把錢發給軍兵百姓,建溝渠道路,開墾農田,不只是新開的農田可以產糧米,發到百姓手中的錢他們總要花掉。要花掉便就有各種交易,官府便就要收稅,錢便就在這流通的過程中又回到官府的手中來。如此做纔是錢的本意,存在庫裏有什麼意思?水銀、硃砂、档鹊蓉浳铮诨鹕杰娊灰撞灰祝瑩Q成現錢,便就有用許多。”
程文禮道:“若是如此,鄭相公怎麼又會把我們的貨物收到幷州去?”
“幷州是大地方,這些貨物到了那裏,賣掉容易。那裏諸般行業齊全,不管是設場發賣,還是科配給本城商行,都從容許多。而且大通監製的新鐵錢,大多叩綆罩荩茄Y不缺錢的。”
程文禮搖了搖頭,雖然杜中宵說得有道理,他卻總覺得心裏不踏實。軍資庫裏有存貨,他們這些官員便就心裏有底,關鍵時候有底牌。至於難以交易並不需要擔心,城裏的商人是幹什麼的?關鍵時候,強行賣給他們就行。朝廷鼓勵經商,藏富於民,不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嗎?這是大宋的慣例,每到官府缺錢的時候,便就是商戶們爲國盡忠的時候,要用各種名目獻出錢來。
兩人在這個問題上認識不同,便不再多談。
程文禮道:“看看就到秋天,要安排軍兵百姓挖柴胡。這是本軍一大進項,也是貢品,可不能夠耽誤了。現在人力都在北邊墾田,只怕耽誤此事,知軍要早些打算。”
杜中宵道:“不必了,民間百姓都有賦額,這是少不了的。除此之外,可安排設場收買,不然我們換那麼多現錢回來有什麼用?柴胡一物,不只是此地盛產,附近州軍,甚至蕃地也產不少,價錢必然不會太高。我們用錢買,百姓就會賣力挖此物,只有商人販撸恢撂澚吮惧X。”
聽着杜中宵的話,程文禮有些肝顫。自己這位新上司做事太過有魄力了,軍資庫的貨物換錢,衙門一舉一動就花錢,過於大手大腳了。柴胡是本地土產,以前的主官哪個肯花錢去買?那東西漫山遍野,只要安排廂軍,徵調百姓,到處去挖就好。到火山軍來的商人,販的主要是北邊蕃部的土產,柴胡這種河東路好多都產的藥材,誰會跑到這窮鄉僻壤的地方來買?往年火山軍都是藉着上貢的機會,衙門跟着販咭恍�多是官員私貨,並沒有什麼進項。
看程文禮的神情,杜中宵就知道他和自己想不到一起去,對他道:“推官,所謂無商不富,衙門要想有錢,治下必然商業繁榮。我們這裏地近北虜,有榷場,正是招攬商人的好地方。特別是現在契丹和党項都對朝廷防範得緊,好多貨物不賣與我們,火山軍正處在他們的夾縫中,有許多文章可做。等到我們開墾出農田,地方繁榮起來,到時與北邊市馬,還怕沒有商人來嗎?”
這纔是火山軍最大的優勢,與黨項一戰之後,契丹和党項兩國對大宋封鎖戰略物資。整個北方,除了秦州一帶與吐蕃接壤,就只剩下火山軍這一帶狹窄的地方,因爲一些小蕃部的存在,還能夠做一些敏感生意。有這一個長處不利用,地方怎麼發展得起來?
第61章 心驚肉跳
七月流火,炎熱的六月過去,天氣便一天一天涼了。這些日子杜中宵大多待在軍城,處理歷年積壓政務,把政事理順。前幾任知軍都是武將出身,不識字的都有好幾個,政事粗疏,留下不少隱患,連戶籍都不清楚。杜中宵用近一個月的時間,理清了各種賬簿案籍。
火山軍百姓人戶不過三千,在前世,就是一個大一些的村子,又能有多少事情?難的地方,無非是地近邊地,治下有弓箭手,有鄉兵,有普通百姓,有漢民,有蕃民,條目雜亂而已。
城南,董林看着前面不遠處的軍城,不由得淚如雨下:“天可憐見,數十日奔波,可算是平安回來了!這一路上若有個閃失,我一條性命算什麼,怕是要闔家遭難!”
說完,對身後的數十個挑夫道:“前面就是軍城,諸位加一把勁,把貨物哌M城裏,我請你們喝酒喫肉!這裏雖然地方偏僻,卻有好酒,有上好的羊肉!”
一個挑夫抹了把汗道:“員外販哌@麼多貨物,此次必然賺得狠了,小老兒也賺個口滑。”
一刑舴蚨夹α似饋恚娂姺畛卸郑瑲夥盏菚r活潑許多。
董林連連搖頭,有苦說不出來,只是讓大家歇了趕緊趕路。此次去幷州,本是借的馮原商隊的駱駝馱哓浳铮瑳]想到董林事情辦完,換了錢出來,馮原還在那裏做生意,不知何年何月才動身。杜中宵立得有時限,超期則罰,董林哪裏等得了?只好僱了幾十個挑夫,把換來的鐵錢挑回火山軍。他又不敢告訴挑夫貨物是錢,一路上擔驚受怕,曉行夜宿,諸多僥倖才平安回來。
進了軍城,董林帶着挑夫到了軍城衙門,守門士卒認得,急忙去報杜中宵。
吩咐董林帶人把錢挑到軍資庫,杜中宵匆匆趕來。
董林見杜中宵到來,急忙上前行禮:“賴官人保佑,小的平安歸來!這一路上又無士卒保護,只有小的和幾個差役,帶着幾千貫錢,不知受了多少驚嚇!好在祖先有靈,有驚無險!”
杜中宵好言撫慰,知道其辛苦,後面必有回報。其實董林一行數十人,帶的是價值不高的鐵錢,哪裏有不開眼的強盜搶他們。不過一沾一個錢字,人就格外小心,董林不過自己嚇自己罷了。
走上前,杜中宵吩咐公吏打開擺在地上的竹筐,入眼卻是麥子,不由一愣。
董林急忙上前,把上面的麥粒扒開,露出下面的鐵錢來,口中道:“小的怕有人見錢起意,便買了些麥子蓋在上面。這些筐裏都是如此,官人可清點明白。”
杜中宵吩咐孔目官,與董林一起,把筐裏的鐵錢取出來,在一邊清點了,造賬入軍資庫。
這一次叩交鹕杰姷蔫F錢不過七千餘貫,哔M就花掉了數百貫,損耗極是一驚人。看着孔目官跟挑夫結算工錢,董林在一邊看着憂心不已。他是衙前,押吖傥锸遣钜郏@些哔M損耗是可以算在自己的頭上的。杜中宵完全可以按幷州那裏結算的貨物換來錢的數目,不足的由董林補齊。衙前之所以是重役,需要由有家產的人擔任,便是這個目的。
看了董林的臉色,杜中宵心知肚明,對他道:“你爲衙門辦事,一應花費自然是該衙門出。放心好了,此事你辦理極好,我自有賞賜。對了,這些麥子拿去公使庫,現在正有用處。”
董林長出了一口氣,對杜中宵千恩萬謝。繳了公文,帶着挑夫離去。他是軍城大戶之一,有數百貫的家產,前面說過請挑夫喝酒,不能食言。
見董林招呼一刑舴颍胖邢羞^來問了,笑道:“爲衙門做事,哪有讓你花錢的道理?錢孔目從公使庫裏支些錢,帶着董林一起,到前面酒樓用些酒飯好了。”
錢孔目叉手唱諾,與董林一起,帶了幾十個挑夫出了衙門。
跟過來的程文禮見腥穗x去,對杜中宵道:“官人,爲哌@錢,花了幾百貫,如何交待?往常時節都是由廂軍咚停瞄T支些糧米罷了。若是由衙前和僱挑夫,是他辦事不力,自該他自己出錢。”
杜中宵搖了搖頭:“此次幷州收了我們貨物,及時發錢來,已是極爲難得,他們怎麼可能再派廂軍送來?火山軍這樣一個小地方,有幾戶大戶人家?讓這衙前出這哔M,必然傾家蕩產。此事我有計較,還是從他身上把錢補回來就是了。再者說,他吡瞬簧冫溋恚罱侵宣爟r大漲,也能抵消不少。”
幾十人挑的麥子,也有一兩千斤了。這些日子,軍城裏流行喫麪食,麥價暴漲了幾倍,麥子賺來的錢也有幾十貫呢,足夠這些人回去路上的喫喝了。
錢孔目帶着董林等人到了九曲閣,對他道:“節級,好在知軍官人心善,不然你這一遭走下來,只怕家業難保。今日痛飲一番,不醉不歸!”
董林連連行禮:“孔目說的是,官人恩德,小的銘記不忘!”
兩人一邊說着,一邊進了酒樓。一刑舴蚴亲隹嗔Φ模难Y進過這種酒樓?都等在門口,並不敢進門。錢孔目只當作看不見,與董林徑直到了櫃檯前。
衙前周新田眼尖,見到錢孔目到來,急忙迎上前行禮。
錢孔目指着董林道:“節級到幷州做了一趟差事,着實辛苦,你備一桌酒菜請他。你們幾個與他相熟的一起叫來,算作爲他慶功。一應賬目,記在我這裏。”
周新田連連稱是。這酒樓本就是隸公使庫之下,也就是杜中宵要求賬目清楚,不然錢孔目到了這裏哪裏用錢?衙門的日常招待,本來就是在這裏。
錢孔目又道:“外面有幾十位挑夫,是給衙門做事的,官人吩咐,讓他們用些酒飯。你這裏給他們每人備白酒一小碗,面一大碗,記得每碗裏要有幾片肉。——對了,每人再一個炊餅,一定要喫飽!”
周新田連連點頭,一一記下。錢孔目在後面的喫飽兩字上特意強調了一下,意思很清楚,這麼多人喫好是不可能的,只要保證他們喫飽,自己就可以交差。
吩咐完了,錢孔目道:“你這裏先備酒菜吧,我回衙門還有些事情,半個時辰後過來。”
與董林一起送走了錢孔目,周新田道:“哥哥這一趟做的什麼差事?只聽說去了幷州一趟,怎麼還勞動了孔目過來,爲你安排接風筵席?這可不是常有的事。”
董林感慨地道:“兄弟不必提起了,只要知道我是九死一生就好。有這個機會,我們幾個在衙門當差的兄弟盡數叫來,今日一醉!”
錢孔目半個時辰後自己也來,擺明了態度,此次公款喫喝檔次不低。
第62章 新奇
董林出了九曲閣,看看天色,搖搖晃晃回到自家的生藥店裏。大哥正在前面看着小廝抓藥,見到董林回來,滿身酒氣,急忙上前道:“兄弟,早就聽說你回了城裏,怎麼現在纔回家裏來?”
董林道:“因差事做得辛苦,官人賞了酒飯,是以回來晚了。”
說完,摸着額頭道:“哥哥,我酒飲得多了一些,見過爹孃後自回去歇息,有事起來再說。”
看着董林一步三搖地走向後面,哥哥搖了搖頭,繼續照顧生意。
董家本是外鄉到這裏販生藥的商人,後來做得大了,乾脆在城裏開了一座生藥鋪,是軍城裏面不多的幾個富裕人家,爲上等戶。他們兄弟三人,董林排行第二在外當差,哥哥和弟弟在家照看生意。
這一覺直睡到太陽西垂,董林從牀上起來,只覺得頭痛欲裂,對門外抱着孩子的妻子道:“我頭痛得厲害,想是害酒,你去做碗酸湯給我醒酒。”
妻子見丈夫起來,放下孩子,進來道:“你今日回家,哥哥和三郎說晚上請你去喫麪,兩人到後面來望了好幾回。聽說害酒喫些飯菜就好,你還是隨着哥哥和三郎出去喫吧。”
董林頭腦昏昏沉沉,嘟囔了一句,穿好衣服,胡亂洗了把臉,到前面來找大哥。
大郎和三郎已經關了鋪子,兩人在門口閒坐。看見董林過來,急忙上前道:“你這一頓好睡,怎麼叫都不醒!現在好了麼?我們一起到城北去喫麪!”
董林道:“喫什麼面?我現在口裏幹得厲害,只想喫碗酸湯。”
三郎拉着董林的手道:“哥哥走了許多日子,卻不知道城裏新開了幾家鋪子,現在最流行喫麪。城北那裏許多鋪子聚在一起,煞是熱鬧,滿城百姓都去喫。因是喫的人多,一個多月的功夫,城裏的麥價便就翻了一番不止。那面雖有些像湯餅的樣子,其實不同,爽滑好喫,湯又香美。”
一邊說着,一邊拉了董林的手,三人鎖了鋪子,徑向城北而來。
火山軍城不大,一邊是黃河,一邊是大山,卡在咽喉處建起來,只有南北兩座城門。小城北邊從衙門後面開始,各種小巷裏的生意極多,亂七八糟什麼都有。杜中宵因爲有礙觀瞻,拆出了幾條巷子,在這一帶建了一個瓷器一個漆器的小型貨場。這兩樣是販叩奖钡氐闹匾唐罚鹕杰婋m小,卻有附近幾百裏內惟一的榷場,一時分外熱鬧。到這裏做生意的,一部分是沿黃河逆流而上的中原人氏,還有一部分則是從府州過來的關中人,生意做得大了就連府州那裏的小蕃部也有不少人渡黃河而來。
董林迷迷瞪瞪,被兄弟二人拉着,走在這陌生的街道上,一時有些錯覺,自己真回家了?
到了一間路邊攤子,三郎拉着董林在棚子下落座,對他道:“哥哥在這裏稍等,我去買面。
”
說完,與大郎一起到了賣面的地方。
董林坐在棚子下,好奇地看着四周,努力從腦海中回憶這裏曾經的樣子。如果自己記得不錯,這裏在衙門後面,與衙門只隔了兩條小巷,以前雜亂不堪。有極便宜的客棧,還有各咱做小生意的,更有做皮肉生意的各族女子,倚門賣笑。這裏既混亂,一切又便宜無比。再看現在,四周都是衣着光鮮的食客,有的中原口音,有的關西口音,一口一個格老子,顯得極是荒誕。
大郎和三郎兩人端了三個大碗,把一個大碗放在董林面前,各自坐下。
見董林四處張望,三郎道:“哥哥還記得這裏麼?以前春天秋天,山裏那些收柴胡的商人最喜歡住這裏。我們要買他們藥材,也沒少來。”
董林點了點頭,問道:“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三郎道:“北邊衙門招人墾田,修出路來,漸漸有些樣子了,周邊有許多人去應募。那樣的地方最缺人,知軍官人便把這裏拆了,那些無處安家的人,全都到營田務裏做活去。在這裏倚門賣笑的,全都送到營田務那裏,爲人端茶遞水。有那些沒有娶妻的應募墾田人,好壞也成個家。”
董林一直在軍城當差,不清楚營田務那裏發展的情況,聽了道:“沒想到兩個月,那裏做得如此大了。聽說他們今年種麥,以現在麥價,來年那還了得?”
三郎聽了嘆氣:“以前我們這裏極少產麥,偶爾有一些,也沒磨坊,難得喫一次麥面。自新知軍官人到了,便弄了許多面食出來。嘖,與粟米比起來,委實好喫許多。哥哥嚐嚐,這面着實香滑。”
董林看着面前的一大碗麪,湯色有些混濁,泛着一層油花,最上面撒了蔥花、香菜,甚是清爽。
挑起一口吃了,咂了咂嘴道:“呀,這面喫着着實不同,以前還沒喫過這種東西呢。說起來此次去幷州,也見待頭有賣麪食的,可惜沒捨得買了嚐嚐。”
三郎道:“無妨,我們這裏麪食有的是,一會我買了你喫。”
一大碗麪喫完,董林出了一身汗,酒終於醒了過來,捧着把碗裏的湯喝光,舔舔嘴脣道:“真是奇怪,這面裏的湯怎麼出此香甜?店家捨得放許多肉麼?”
三郎湊上前小聲道:“買賣人家,怎麼捨得放肉?此事最初我也奇怪,後來喫得多了,仔細看店家做了多次,纔看出他們是用了羊油牛油。以前那些東西哪個要?現在城裏多了話多賣家。可惜現在城裏麥面難買,不然我們回家自己做了喫。聽說這些喫法,都是從營田務那裏傳來。最近這兩個月,董家寨那裏的生意好了許多,聽說多了許多蕃邦商人,他們捨得花錢,弄出許多新奇喫法。”
董林點了點頭,隱隱覺得,一個新時代正在到來,火山軍與以前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