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第56章 一碗麪而已
想了又想,杜中宵道:“你們也是朝廷子民,生活艱難,朝廷不能坐視不理。不過,火山軍比不得羈縻地方,若要內附,便不能跟從前一樣按帳居住。境內確實有些閒田,只是不能放牧,全都要開墾爲農田纔好。你們內附的人家,要隸營田務之下,兼爲鄉兵。”
香布聽了有些爲難:“若是如此,就不是小的一個人能做主了,當回去與族老商量。”
“無妨,你們商量妥當,到衙門找我就是。此次來董家寨,碰到幾個以前認識的商人,今夜請他們飲酒。你若無事,便留下一起飲兩杯,說些閒話。”
香布聽了大喜,急忙謝過。自己這種蕃部小首領,可難得有這種機會。
杜中宵前世的記憶裏,山西、陝西這些地方是絕對的漢人區,甚至成了一種常識。但在這個年代卻未必,陝西路和河東路的北面,有大量的蕃部,以党項爲主。其實從血緣上講,這些人未必就是胡人,有大量本來就是胡化的漢人。加上黨項本是羌人一部,而漢、藏、羌同源,這些蕃部的族屬模糊不清。
自漢拓西域,從中原到河西的廣大地區,都以漢人爲主。後來晉室南遷,大量胡人南下,特別是鮮卑北魏長時間的統治,慢慢開始胡化。到了唐末五代,陝西路除了關中,已經以蕃人爲主。再向東的河東路和河北路北部,則是漢胡雜居的地區,平原漢人佔優勢,山地則是蕃胡。大宋一直以幽燕爲目標,除了地理戰略上的原因,漢人爲主是更加重要的因素。
火山軍在杜中宵前世,是絕對的漢人核心區,極少少數民族。但在這個時代,漢人很少,除了隨着駐軍而來的人口,便就是在河谷地區開墾的零星農戶。人戶三千,就包括了不少蕃人熟戶。
宋朝是自漢朝之後,漢人分佈地域最狹小的時代之一,很多杜中宵前世認爲想當然的東西,在這個時代是不適用的。比如沿邊的陝西、河東、河北三路,前世是漢人核心區,這個時代蕃漢雜居,甚至大部分地方都不是漢人爲主。元昊反叛以銀、夏兩州爲核心,宋朝要攻到那裏,要穿過數百里甚至千里的非漢人地區,中間的小蕃部時降時叛,情況非常複雜。党項難攻,除了地理條件造成的交通不便,遠離漢人核心區也是重要原因。要想解決這一帶的問題,除了軍事勝利,還要對這些小蕃部漢化鞏固。
從火山軍向北開拓,杜中宵首先面對的問題,便是人力不足。對於蕃部,大宋的政策是允許其有一定的獨立性,有衝突依蕃法和斷,而不用朝廷律法。造成的問題,便是蕃人漢化不足,難爲朝廷所用。
看看天黑,杜中宵吩咐陶十七去叫了馮原幾人,便在自己住處擺下筵席。
十三郎提了一條大鯉魚,笑着對杜中宵道:“官人,我們到火山軍這些日子,才知道他們這裏產好魚。聽說這魚在春天黃河冰化的時候最好,現在時節不對,只好勉強喫一喫。”
杜中宵笑道:“黃河向來產好魚,只是這裏不知魚的做法,喫的人不多。我看這魚肥美,你們可清洗淨了,切成大塊,炒了來喫。自到這裏,日日喫些蒸餅炒熱,不得一滴油到嘴裏,實在難熬。”
十三郎大聲應諾,一手提着魚,與陶十七跑到後廚去了。
看着兩人離去,杜中宵對馮原和香佈道:“北地飲食向來粗疏,比不得京師精細,雖有好物也做不出好喫食來。今日你們有福,我這裏備了些好面,還有上好的炒菜,且拼一醉。”
馮原道:“官人說的是。小的沒去過京師,只在幷州,便覺得那裏的喫食實在人家美味。到了契丹那邊,便就只有湯餅煮肉,委實粗劣,難以下嚥。”
杜中宵點頭:“地方繁華不繁華,先看喫食。百姓日子過得好了,必然在喫上講究,做得精細。當然如京師一般,動輒用銀器,一餐數十樣菜,又過於奢靡。”
香布聽了不由咂舌:“我的天,一餐幾十樣菜怎麼喫得完?我聽說漢人喫的都少,怎麼京城都是大肚漢麼?我們平常喫飯,煮幾塊肉就是極好了。”
杜中宵道:“菜的樣數多,每樣的數量少一些就是了,不過做得精細。”
香布連連搖頭,想象不出來一餐怎麼會有幾十樣菜。他活了幾十年,也到過像董家寨這樣繁華的地方,喫過的菜全部加起來,最多也只有十幾樣。
過不了多久,隨從在院子裏擺下木桌,端了酒菜出來。這些日子喫得過於單調,杜中宵覺得嘴角乾裂,身子上火,有些承受不住。董家寨是這一帶的大地方,能買得到酒肉蔬菜,杜中宵特意吩咐今日做得精細些,尤其是要有幾樣蔬菜。
常年住在這裏的人不覺得,從中原地區來的人,喫的蔬菜少了,便會因爲缺少維生素,出現爛嘴角之類的小毛病。杜中宵這些日子嘴角潰爛,便就知道自己該喫些新鮮蔬菜,補充維生素了。
先端上桌的,是一大盆麪條。這個年代也有面條,是湯餅的一種,不過做得太過粗糙。既沒有後世讓人眼花繚亂的那麼多品種,麪條也不好,又是清湯寡面,讓人提不起畏口。這些麪條拉得細而均勻,特別是盛在碗裏,再加一勺大骨熬出來的湯,極是鮮美。在這種地方,麪條是最合適的食物,有足夠的麪食飽腹,還可以加菜加肉,既簡單快捷,又味道鮮美。
香布看着一大碗麪放在自己面前,被滿滿的濃湯浸泡,上面碼着幾大塊肉,又有蔥花香菜點綴,不由嚥了一口口水。實在忍不住,指着對杜中宵道:“小的活了幾十年,還沒見過這麼精緻的喫食。不瞞官人,有這一碗湯餅,小的便就喫飲了。”
杜中宵笑道:“這不過是平常喫食而已,先墊一墊肚子,纔好飲酒。你見這面好,是沒有喫過其他的喫食。這面喫得慣了,你又會想其他喫食,包子、餛飩,好喫的不知道有多少。”
香布嘆了口氣:“到底是漢人會做生活,我們這些山裏的蕃人,哪有這種精細心思?每日裏能夠喫得肚圓,便是天堂一樣的日子。沒有辦法,山裏地瘠民貧,偶有平地種點穀物,又收不了多少。一家生計全靠養的牛羊,要去換鹽巴衣物,自己可捨不得喫。”
杜中宵道:“都一樣,做什麼都不容易。不過不管怎麼說,總是種地的日子好過一些,似這種土地廣有的地方,只要勤快一些,便就不會餓肚子。”
香布連連點頭,想內附搬到平地的心思更盛了。牧民的生活是非常辛苦的,看着養牛羊不少,能喫得起的卻沒有多少人家。若不是牛羊意外死去,他們極少宰了喫肉,都是要到平原地區,跟農民交換糧食衣物,以渡過漫長的冬天。香布是小首領,一年也喫不了幾次肉,日子比不上中原的農民。
杜中宵要開墾這一帶的土地,就要以儘可能好的條件吸引周邊人口。吸引人,還有什麼比喫更有效呢?在杜中宵眼裏,這裏落後得跟原始人似的,自己有的是手段吸引人。
第57章 民以食爲天
把一大碗麪喫下肚,連湯喝淨,香布抹了抹嘴,放下碗道:“我原想喫了這一大碗,便就該再喫不下其他東西了。現在一大碗下肚,卻覺得還能再喫一些。”
馮原笑道:“既如此,便就多喫一些。等到你回了山裏,白麪也難得喫一次。你出去看看,董家寨這裏,能做出白麪來的有幾家店?只有青山樓一家而已。”
香布連連稱是,又盛了一大碗,滿滿澆了肉湯。
這個年代哪怕是在北方,小麥也不普遍,麪粉並不是人們的主食。小麥產量高的地方,其實不是中原,而是兩淮江浙。那裏的人雖然多喫白米,一年兩季小麥產量也高,多沿水路叩街性V挥性诖蟪鞘醒Y面,才能比較方便地喫到麪食。河東路冬季漫長,土地貧瘠,是以粟黍爲主。能喫一頓白麪條,對香布來說是很難得的事情。不過他軟糯的黃米飯都難喫到,沒有這個意識。
看香布埋頭喫得香,杜中宵笑了笑,也不去理他,對馮原道:“山裏人戶諸物都缺,惟有牲口毛皮之類。員外何不找些人手入山貿易?雖然辛苦一些,總比在榷場貿易賺的多。”
馮原搖了搖頭:“官人有所不知,山裏蕃人與我們不一樣。他們的毛皮牛羊都賣給首領,首領來董家寨裏,換了其他貨物,再賣給族人。這些首領,其實就是商人,外人去是做不了生意的。”
杜中宵點了點頭,這才明白爲什麼董家寨這裏爲什麼會聚集這麼多小首領。蕃人聚族而居,有許多原因,最重要的就是生存條件惡劣,不聚集到一起根本無法生存。在這種條件下,各個小首領兼職多種角色,不只是頭領,還是商人,甚至高利貸的債主。這麼多角色加於一身,他們對部民的控制,遠比平原地區地主對佃戶的控制強。
正在這時,隨從用一個大瓦盆,端了炒好的鯉魚來,放到桌上。
杜中宵對香佈道:“且飲一杯酒,嘗一嘗這魚。這一帶雨水不多,想不到有這樣大魚。”
香佈道:“官人,這裏雨水雖不多,河水卻多啊!別看河對岸都是乾的河川,地下暗流卻多,山裏面泉水遍佈。不過這等大魚,只有黃河裏纔有。”
一邊說着,香布夾了一大塊魚肉放在嘴裏,嚼了幾下使勁嚥下去,張大嘴巴道:“呀,這魚怎麼如此香!我活了幾十年,魚也喫了不少,卻從來沒有這種味道!”
杜中宵笑道:“那是油的味道。這魚用油炒過,有油香,想來是以前你油喫得少了。”
香布連連搖頭:“油也可以有來做菜麼?我們山裏人家,有一點油便就用來點燈,極是珍貴,卻沒想到還可以拿來做菜。今日在官人這裏,見識了許多東西。”
物資匱乏是什麼樣子?杜中宵不到這裏親自看一看,自己也想象不出來。這一帶的山民,不要說用油炒菜,就連用油煎的食物都沒有見過。今天不管素的葷的,多是用油炒過,對於香布來說,都是從來沒有喫過的美味。他幾十年來喫的食物,幾乎都是不見一點油星的。
山裏的物資其實很豐富,但交通封閉,商業不發達,對山民就是無用之物。這個時代,有了農業便就開啓了發展的道路,依託於農業,牧業、林業等等才能真正發展得起來。如果附近出現一座大城,商業交通發達,山民隨便採點蘑菇都比他們放羊賺的錢多。
一邊香布喫個不停,杜中宵與馮原聊火山軍一帶的商業。
馮原道:“黃河北岸山地地勢高曠,向產好馬。現在賣的毛皮土貨都是小打小鬧,生意要做大,還是要市馬。而且過了唐龍鎮,出了山地,便是水草豐美之地,其間馬匹以百萬數。這些蕃人用心,可從北地販馬匹過來,那纔是前程。馬和駱駝,一年賣上幾千匹,這些人還不富得流油!”
杜中宵道:“山地以北是契丹地界,向來禁止向本朝賣馬,此事只怕不易。”
馮原搖了搖頭:“官人有所不知,那裏雖然是契丹境內,卻都是党項和阻卜部族。往些年,契丹每過兩三年,便派大軍劫殺一番,人人痛恨。蕃部不屬契丹,從那裏買了馬,再轉賣給我們,給那些賣馬人一個藉口即可。這生意若做起來,尤強過毛皮。”
杜中宵想了想,問道:“既有如此好事,怎麼以前沒有人做?”
馮原看了看專心喫喝的香布,道:“山間蕃人生活困苦,哪裏有本錢?以前唐龍鎮在的時候,那裏本就是駝馬集散地,遠近商人都到那裏做生意,一年賣到京城馬匹就有數千。自從昊俜磁眩@一帶的蕃落被他連番劫殺,生意才冷落下去。”
杜中宵點了點頭,此事當從長計議。大同府以西的廣大地區,並不是契丹人的地盤,而是以党項和阻卜人爲主。契丹在那裏有駐軍,但對各族基本放養,每過一段時間,便派大軍進剿,燒殺搶掠,連收稅的手續都省了。因爲在契丹治下日子過得苦,元昊稍微用點手段,便就有大量部族叛逃党項。兩國的戰事也正是因此而起,契丹戰敗,對那一帶的控制才變嚴起來。
如果自己操作合理,讓這一帶的小蕃部做中間人,能跟北邊的部族做生意,很多事情就大有可爲。
說到底,還是要讓這些小蕃部賺到錢,有了本錢才能做其他事情。而第一步,就是發展農業讓這裏的人喫飽。想到這裏,杜中宵看了看依然喫個不停的香布。
讓治下的百姓喫得飽,喫得好,這事說容易不容易,說難也不難。最大的優勢,便是火山軍有大量的待開墾土地,最缺的,就是人口。吸引人口的辦法,還是喫。
販呙ぃ美氖巧倘撕兔ぜ庸さ兀窃趲罩菔莻�好主意,在火山軍就不適用了。火山軍現在缺的不是商業,而是生產。
第58章 真香
在黃河曲折之處,有一處渡口,名爲九良津。幾十年前這裏曾短暫地設過榷場,與黃河對岸的蕃部通商。後來沿邊設禁地,人戶內遷,這處渡口便就廢了。
杜中宵選的第一處屯墾地,便在渡口附近。這裏地勢平坦,黃河淤泥深厚,土質肥沃,是開墾農田的好地方。渡過黃河,對面山裏煤炭廣佈,有很多露天煤礦,可以用作燃料。
程文禮與杜中宵站在黃河岸邊,看着平緩流過的黃河,讚歎道:“大河在這裏依山而行,在東岸留出這麼一大片平地,真是天賜。這一片河灘不下千頃,若是開墾出來,火山軍從此糧草無虞。”
大江大河在北半球,大多會向西擺,不斷切割西岸。所以南北流向的大河,多會在河的東岸沖刷出平地,東西流向的,平地則多在南岸。這一帶黃土深厚,黃河從山裏出來,地勢土層巧合之下,先折向西流,遇到石山,又轉向南,衝出這一大片河灘,確實難得。
杜中宵看着周圍,對程文禮道:“這裏我大致查看過,南至軍城,北至董家寨,全部開墾出來可安置近萬人戶。只是現在全爲荒草,開墾不易。前些日子我已命人從保德軍購置鋼鐵,打造鐵器,這幾日應該到了。有了鐵器,開地可事倍功半。”
程文禮有些猶豫:“這裏地近邊關,蕃人卸啵蛟扈F器,只怕——”
杜中宵搖了搖頭:“怕些什麼,這四近軍兵卸啵膫�身上沒把鋼刀防身?一點農具,沒必要瞻前顧後。再者說了,契丹向來產好鐵,也不靠我們。”
宋和契丹都禁止鐵器出口,更多是出於限制對方武器製造的目的,兩國都能自給。真正缺鐵的是党項,他們以前還能從契丹買鐵,兩國交惡,他們沒了鐵器來源。
兩人帶着隨從沿河岸而行,查看地形。這一帶的黃河東岸多是河灘,有大量沼澤,對岸則緊靠着山腳。渡口之所以設在九良津,是因對面有一片平地,且水流平緩,剛好渡船往來。
十三郎和陳勤兩人帶了兵士,在河面上來回撐着渡船,不斷試探水勢。船工是從董家寨那裏徵調來的,在黃河裏跑了一輩子船,熟悉附近水情。
站在河邊的大柳樹下,看着渡船慢慢靠岸,杜中宵對老船工道:“老丈,渡口設在這裏可還好?”
老船工道:“回官人,這裏本就是古渡口,自然合適。只是數十年不用,怕水道變遷,會出現意外而已,不得不再查探一番。依小老兒看,這邊的渡口還是設在原址,對岸要略作些變動。”
杜中宵點了點頭,黃河的泥沙沉積多,幾十年水下情況就會不一樣,變一變不足爲奇。由於沿邊設禁地,不許伐木,這一帶的黃河泥沙不多,並不混濁,水情變化並不劇烈。
十三郎扶着船工到了岸上,到了柳樹下,向杜中宵和程文禮行禮。
杜中宵看着面前的黃河,問道:“這一帶的黃河寬闊,水流也不急,不知能否行船。”
老船工搖搖頭:“依小的所知,從董家寨到府州,行船無礙。其他河段,險灘又多,水流又急,行船便就不容易了。倒是有盜伐大木的木排,有時會沿河而下。”
“可惜。”杜中宵搖了搖頭。現在最方便的交通還是水撸拥啦荒苄写镔Y進出不便。
十三郎上前,對杜中宵道:“官人,這一帶水窪遍佈,裏面大魚不少。若是張網捕撈,倒是不愁沒有肉喫。此地禁耕多年,草地裏獐兒、兔兒也多,真是個好地方。”
杜中宵笑道:“你只管專心做活,少得了喫的嗎!”
說完,與程文禮轉身向馬,向下遊而去。
野味與鮮魚,在物資富足的地方是好東西,現在諸物貧乏,就是另一回事了。在這裏做活的,不管是軍是民,大多都有些營養貧乏,換句話說就是肚子缺油水,那些野物對他們吸引力不大。他們最喜愛的是重油重鹽的食物,一大碗漂着油花的面,在他們眼裏比野味好喫多了。
在這一帶開荒是今年火山軍最重要的事情,杜中宵下了本錢,把儲存的糧食調來不少,特別是存起來用作馬料的黃豆,幾乎全部調撥過來。不遠處正在建榨油坊和豆腐坊,那纔是填肚子的好東西。
沿着河邊行了幾里路,便就到了大本營,徵集來的人分作幾處,建設各種設施。
正在指揮族人修理大木的香布,遠遠看見杜中宵,急忙上來行禮。
杜中宵翻身下馬,對香佈道:“你到這裏也有些日子了,可還過得慣?”
香布連連點頭:“過得慣,過得慣!這裏喫的住的,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跟隨我來的族人,個個心懷感激,定然不報答官人恩德。”
到一邊的交椅坐下,杜中宵道:“前些日子你帶族人來歸,獻了五十餘匹馬。我說話算數,凡中格的皆按每匹二十貫算錢給你,不中格的,一一折算。不過現在衙門乏錢,不能給你現錢,過些日子你到軍城去,從軍資庫裏支領茶鹽等物,必然不會虧待。”
香布連連道謝。對於山民來說,茶鹽是重要的物資,不過現在已經出山,又跟從前不同了。
轉身看了看身後,杜中宵指着一片連綿的低山丘陵道:“那一帶地勢高曠,水草豐美,衙門已經定了作爲牧場。你從族人中挑選幾位身體強壯、聰明伶俐的,去找陳勤,以後安排放牧。其餘人戶,便就編入營田務,分村分戶,各自耕種田地。河谷這裏地勢較低,又有河水灌溉,等到秋天種植小麥。我已派人去晉州,收買上好麥種,專等土地開墾出來,便就下種。”
香佈滿臉堆笑:“我們山裏人,還沒見過麥子長得什麼樣子呢,只知麪食好喫。若是我們這裏也能種麥,以後天天有面喫,豈不是神仙一樣的日子!”
河東路地勢太高,冬季太冷,北部的大部分地區都不能種麥,特別是冬小麥,僅有少部分地區可以種植。火山軍的這片平地在羣山之中,地勢較低,是難得可以種麥的地區。小麥的產量未必比粟高,但因爲是越冬作物,夏季可以種一季雜糧調節,便顯得彌足珍貴。當然,麪粉的口感強過雜糧,對人們的吸引力就更大了。杜中宵急着開墾荒地,也是因爲白麪在這一帶非常珍貴,是高級食物。
看看太陽已經西斜,督工的吏人敲着鑼,吩咐收工喫飯。雖然做重活,因爲條件所限,這裏的人還是一日兩餐。早餐喫得早,及時上工,晚飯也喫得早,喫完恰好太陽下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延續數千年的作息節奏,這裏也不例外。
填飽這麼多人的肚子,麪食杜中宵是管不起的,只有粟和黍。首領和技術人員喫黍,一般人員則喫粟,雖然條件簡陋,等級還是分得清楚。
香布從自己住處摸出藏起來的粗瓷大碗,拿了一個小木勺,排在幾個吏人身後打飯。作爲首領,他跟在這裏督工的吏人一樣待遇,喫的是軟糯的黃米飯,有一大勺肉湯,三根蘿蔔條。飯食簡陋,但跟他以前的生活比起來,不知道好了多少。沒多少日子,面色都紅潤起來。
到了跟前,打飯的吏人見是香布,笑道:“你這個蠻子最是能喫,多給你一些。”
香布連連道謝,看着自己的粗瓷大碗盛滿黃米飯,不由嚥了口口水。盛了米飯,到旁邊,另一個吏人舀了一大碗肉湯,裏面雜七雜八摻着些蔬菜,澆到香布大碗裏的米飯上。
最後領了自己的三根鹹蘿蔔條,香布回到住處帳篷外,坐在一根倒在地上的大木上,使勁聞了一下道:“真香!”便埋頭狼吞虎嚥喫了起來。
這一帶牛羊不缺,價錢不貴,聚集在這裏的近千人,每日要殺幾隻羊。羊肉供給官員,多餘的旁邊酒店裏賣掉,羊骨及各種下水則用來煮湯,裏面加收入集來的羊油。香布這些人的肉湯裏,實際上是沒有肉的,在裏面放了各種蔬菜。也沒有講究,做飯的弄到了什麼菜便就回進去。香布這些督工吏人,肉湯裏還零星有幾片羊肝和羊碎肉,普通做工的人那是一片肉都沒有的。
不要小看了這一碗肉湯,有了它,省了許多糧食。做重體力活的人,飯菜裏少了油,飯量便就會大上許多。有了肉湯裏的那些油星,幹活就有了力氣。
杜中宵坐在樹下,看着周圍熱火朝天的景象,彷彿回到了自己初爲官在永城建營田務的情景。兩年之後,希望這裏也能興旺發達,如同永城營田務一樣欣欣向榮。
可惜這裏不是中原,物產匱乏,杜中宵手裏缺錢得厲害。永城臨汴河,隨便做點生意就來錢,這裏偏僻荒涼,實在沒有賺錢的手段,一切必須精打細算。現在的啓動資金,是杜中宵動了軍資庫的儲蓄,必須儘快收穫,把這個窟窿填上。火山軍小有小的好處,沒有通判,幕職官只有一個程文禮,一切都是杜中宵說了算,少了掣肘。
第59章 要學好
喫罷了飯,香布坐在帳外,看着西邊漸漸落下的太陽,一個人出神。他是首領,個人的財產總是比別人多一些,內附之後,在火山軍租了一處小宅子,安排家人住在那裏,自己一個人在這裏做工。將來是在火山軍安家,還是跟別人一樣,編入營田務蓋房種田,還沒有想好。軍城雖然繁華,他這種在山裏住慣了的人卻處處覺得不習慣,不如種田。
兩個香布的族人從帳後轉過來,行個禮道:“頭人,看天色尚早,怎麼一個人在這裏發呆?
香佈道:“反正無事,在這裏歇歇身子。對了,你們要去看什麼?”
年紀輕一些的道:“我們好不容易從山裏搬出來,當然要見識一下山外的繁華。聽說那邊大樹下開的酒館,賣的酒極是有力氣,我們過去飲兩碗。再說這幾日只是喝湯,雖然勉強有些肉味,卻總覺嘴裏得缺了些什麼。他們那裏有煮好的肉,也喫兩塊。”
香布聽了,一下從地上蹦起來,高聲道:“你們怎麼如此不學好,就想着酒肉!我們此次出山,可是牛羊全部的身家都賣掉了,要重新置辦家業,處處用錢!你看那些南邊來的漢人,收了工,哪個不爲自己做活計?有的到外邊挖藥材,有的打獵剝皮子,將來都是可以換錢的!”
兩人聽了笑道:“頭人說的這麼嚇人,怎麼就不學好了。我們在這裏做工,除了管喫管住,每日裏還有十文工錢。這錢賺了不就是花的麼?我們花的工錢,又不花家裏積蓄。”
說完,便就告辭,假意聽了香布的話回住處,其實徑直向酒館那裏去了。
在山裏的時候,大家住在一起,放牧要一起遷徒,一起居住,大家都聽香布的話。現在出山,雖然名義上還是一族,但各過各的生活,有的人香布已經管不住了。
看着兩人的身影,香布連連嘆氣。蕃人就是這一樣不好,手裏留不住錢。一有幾個錢,便就要喝酒喫肉,甚至賭錢胡來。好在杜中宵對賭錢一向管得嚴,他們只能喫喫喝喝。來做工之前,香布特意每家每戶吩咐,所有的積蓄都放在家裏,做工的人只帶些口糧,一分錢都不能帶,卻沒想到他們還能花工錢。
工錢十日一結,這些人昨日領了百十文錢,早就按捺不住,酒館那裏極其熱鬧。還有那些更不成器的,根本等不到發工錢,早在酒館那裏賒酒,錢不得到手。
嘆了一會氣,香布站起身來,向酒館那裏走去。不管還有多少人聽自己的,能勸一個是一個。一樣是做工的,漢人就很少聚到酒館那裏,下了工,找獵打漁幹什麼的都有。他們就是要喝酒,也會從酒館買酒回去,自己整治些鮮魚野味,開開心心喫一餐。
酒館是依着一棵大樹搭的帳篷,火山軍的一個衙前僱了幾個小廝,
在這裏賣些酒肉。酒是官酒樓裏釀出來的,性烈無比,肉是每日殺的羊肉,供給了官員將領,剩下的在這裏發賣。而羊頭羊蹄,都被酒館滷了,用來下酒。每到夜晚,這裏便人聲鼎沸,熱鬧無比。
還沒到帳篷邊,香布便就看到兩個自己的族人站在外面,靠着大樹,一人端了一個酒碗,開開心心地喝酒。這一碗酒便就五文錢,一個口滑,一天的工錢就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