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今日帶龐勳北巡,是他自告奮勇,實際宣勇指揮駐紮軍城,這一帶並沒有他的手下。那一天杜中宵把新蒸出來的酒給廂軍,讓龐勳誤會新來的知軍對廂軍另眼相看,對杜中宵格外親熱。
看着寨中街道兩邊各種樣的店鋪,貌似繁華,路上的行人卻十分稀少。杜中宵知道,這裏的商業是不靠本地人的,做的都是外地客商的生意。這裏地近契丹,地形複雜,不知道有多少亂七八糟的生意,養活了無數商家。認真查起來,只怕每一家店鋪都有見不得人的生意。
到了寨廳,略作消息,費立志叉手道:“天時不早,小的備了些酒肉,爲知軍接風。這裏是個小地方,只能在這官廳裏,官人莫怪。”說完,便命手下收拾廳內雜物,準備上酒肉來。
杜中宵擺了擺手:“你讓手下忙碌就好了,帶我到城樓看一看。這裏是火山軍門戶,非一般寨堡可比。我爲知軍,左右地理形勢,不能不知。——對了,我帶了幾罈好酒,你搬下來分給寨中軍兵。”
費立志忙叉手謝過,大聲吩咐幾個親兵,跟着陶十七去搬酒。
寨很小,出了寨廳行不了一二百步,便就到了北寨門。費立志引着杜中宵上了寨樓,指着北面一馬平川的河谷道:“官人且看,從此寨向北便就一馬平川,無險可守。從本寨北去的這一條路,翻過那邊的小山,黃河便入羣山之中。緊扼谷口的,便是董家寨,那裏有榷場。”
杜中宵點了點頭,問道:“由此向北,黃河七折八繞,河谷寬數十里,是難得的良田,怎麼不見人家?難不成這數百頃良田,全是荒地,沒有開墾?”
費立志道:“官人說的不錯,這裏是禁地,不止是不許開爲農田,連放牧也不許。”
杜中宵嘆了口氣:“沿邊列爲禁地,是本朝與契丹澶州之盟時所定,沿邊二十里,兩國之民均不得墾耕。盟約據今已四十餘年,本朝行之不改,契丹卻不遵守。他們不但開墾邊境以北的禁地,近些年更加不斷向南侵耕,惹起的糾紛不知有多少。火山軍這裏,就沒有此等事?”
費立志有些尷尬:“稟知軍,火山軍向北都是土山,地勢高寒,契丹人戶也不多。到河谷裏侵耕的委實沒有,不過越境放牧牛羊的常有所見。朝廷與北朝交好,我們睜一眼閉一眼,實在看不下去,不過驅逐了事。近些年契丹人越發膽大,有在境內常年設賬的,正不知該如何處置。”
杜中宵連連搖頭,沒有說話。所謂文恬武嬉,自澶州之盟後,沿邊守軍多不敢與契丹衝突,對內嚴厲約束,對契丹的背盟行爲則能遮掩就遮掩,維持一種太平假象。便如沿邊禁地,本來是雙方各以二十里禁耕,形成一條四十里寬的無人地帶,避免各種衝突。實際上契丹從來沒有遵守過。四十年過去,宋朝境內二十里無人煙,契丹卻把禁地開墾殆盡,近年更是不斷向南越境侵耕。
契丹本就對宋朝有心理優勢,又是遊牧民族,這些荒地在他們的眼裏根本不是禁地,而是上好的牧場。這一帶河谷水草豐美,地勢又低,在契丹人眼裏是上好的越冬牧場,越境放牧被他們看成理所當然。
好在近些年與黨項一戰,朝中官員的心態起了變化,對邊境問題強勢起來。最近契丹敗於党項,趁着這個機會,朝中要求開墾禁地的聲音明顯增多。先是包拯上奏河東路蕃戶侵耕禁地,後有歐陽修要求廢止不得開墾禁地的政令,政策開始鬆動。
這麼多年的政策慣性,要求一個小寨主對契丹強硬也不現實。這種政策轉變,只有杜中宵這種一地主官才能做。現在杜中宵要做的,是儘快瞭解治下各地的實際情況。
見杜中宵不語,費立志乖巧地轉換話題,指着黃河對面道:“河的那一邊便是府州,過了河翻過山去,便是安豐寨。這些年党項作亂,那裏戰事不斷,我們火山軍的兵,倒有一大半是支援那裏的。”
杜中宵道:“党項已經言和,往事不須再提。現在契丹敗於党項,升雲州爲大同府,定爲西京,駐軍增多。就在我們北面,新設寧邊州,駐有重兵。這些日子,你們仔細盤查境內,到底有多少契丹人越境而來,必須一一查清。如何處置,我自有決斷。不能糊里糊塗,連來了多少人都不知道。”
費立志叉手稱諾,心中有些煩躁。這新來的知軍,看來與以前的不同,想做些事情,自己這些人的好日子看來是要到頭了。本來這些駐紮邊寨的廂兵,根本沒有打仗的準備,做生意的做生意,偷偷養牛羊放牧,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最怕上官生事。
第53章 無主之地
杜中宵站在路邊,看着雄勇寨裏偵騎四出,向草原深處而去。直到看不見人影,纔打馬北行。
因爲有黃河阻隔,在與黨項的戰爭中火山軍沒有波及,但不表示不受影響。沿邊二十里爲禁地,然而在這一帶宋與契丹並沒有嚴格的邊界,禁地的範圍自由心證。宋朝實際上是以黃河爲準,在這最富饒的河谷地區只有幾座軍寨,不許百姓墾種,人爲造成無人區。
進入禁地的蕃戶來源複雜,既有契丹人,也有躲避党項戰火的蕃人,不一定就是侵耕。火山軍黃河北邊現在實際被党項控制,但從法理上,那裏依然屬於大宋,屬於羈縻地方。因爲地理位置特殊,正處於宋、契丹和党項之間,其首領其實同時向三方臣服,是一個很微妙的地方。
到河東路近一年,杜中宵受夠了做幕職官不斷奔波救火、爲長官勞心費神還要背鍋的日子,有心要在火山軍這裏試試手。大量的蕃戶,模糊不清的邊界,其實有很多操作空間。第一步,就是把明確屬於境內,最富饒的這一片河谷地帶開發出來。這裏是不是禁地?那要看邊界劃在哪裏。
如果不承認北邊的唐龍鎮屬於党項,這裏就離邊境還遠得很。東邊與契丹的邊界同樣,由於數百里內全是小蕃部,邊界彈性巨大無比。現在定的禁地,實際是以最東邊的偏頭寨來論,由於守軍不作爲,偏頭寨已只是名義上存在,被契丹勢力侵佔。但只是佔據那一帶的小蕃部臣服契丹,並不是有契丹的軍隊在那裏駐紮。這些小蕃部都是牆頭草,哪裏有好處就站哪邊。契丹比宋強勢,更能保證他們的利益,他們就臣服契丹,借契丹的名頭從大宋這裏賺便宜。如果大宋比契丹強勢呢?
杜中宵抬頭看着北方連綿的羣山,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聲。這裏的地形決定了無法發生大規模的戰事,只會有小衝突。小衝突,自己還不喫死了他們。
經過數月不停地改進,燧發火槍已經有了雛形,缺的只是完善。這種地形,幾百火槍兵就足夠縱橫無敵了。打不痛契丹和党項,但把這一帶的小蕃部嚇破膽,卻不是難事。
龐勳跟在後面,不再跟前幾天一樣,沒事就湊到杜中宵面前套近乎。本來他以爲杜中宵只是新官上任,出來巡視一番,沒想到卻要動真格的。昨天嚴厲斥責費立志,命其派偵騎把河谷地帶查個清楚,到底滲透進了多少人,是什麼身份。做不到就換人,領命完不成就斬,龐勳感覺得出來不是玩笑。
與黨項戰事數年,火山軍這裏的軍隊坐視河對面打生打死,自己毫毛都沒傷一根,還藉着戰事發了筆財,都成了兵油子。有好處跑得比誰都快,一有危險,便轉身就走。
出了雄勇寨,官路就不再沿黃河,而是一路向北。
杜中宵一路走來,只見地勢平坦,與自己從幷州來的景象迥然不同。數十年拋荒,這裏綠草遍地,早成了一片大草原。
十三郎催馬上前,緊緊隨在杜中宵身後,神情緊張。
杜中宵看了十三郎一眼,問道:“你這個樣子做什麼?前面就是董家寨,有兩百廂軍呢。”
十三郎道:“我聽說這一帶虎狼卸啵昴甓加邪兹帐橙酥隆N疑碜娱L大,若有大蟲出來,可以鬥上一鬥。可惜沒有穿鐵甲,那就什麼都不怕了。”
杜中宵聽了笑道:“這是商路,每年不知多少商賈經過此地,哪有什麼虎狼——”
正在這時,間面探路的一個兵士快馬奔回,到了杜中宵面前叉手:“官人,前面有一商隊,不知什麼來路。小的不敢擅自詢問,特回來稟報。”
杜中宵道:“想來是到董家寨榷場貿易的商人,你帶他們的首領來見我。”
兵士叉手唱諾,轉身打馬飛奔去了。過不多久,便就帶了幾個騎馬的人回來。杜中宵定睛一看,最前面的一人,正是自己在幷州認識的毛皮商人馮原,不由高聲道:“馮員外,原來你到了這裏做生意。”
馮原見是杜中宵,不由在喜,急忙打馬上前行禮,口中道:“原來官人來這裏爲官麼?數月時間不見,想來官人高升了。”
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官是升了,卻由幷州繁華之城調來這邊境苦寒之地,也不是什麼喜事。對了,你本在幷州做毛皮生意,怎麼後來不見了。”
馮原嘆了口氣:“官人快不要提起,提起來就氣破肚皮。幷州的毛皮生意,本來是我們兄弟三人先做起來,佔了先手,應該發財的。哪裏想到,後來有一個康成棟,與契丹那裏勢力人物勾結,凡與他不相干的商人,極難從契丹人那裏收買到生皮。我們兄弟三人受他排擠,只好來到這裏。火山軍的對面,都是一些小蕃部,契丹人也管不到這裏,生意勉強能做。現在我們都是從北邊榷場買生皮,再叩綆罩荨!�
杜中宵跟着嘆了會氣,安慰馮原。自己是大宋的官,管不到契丹,在幷州能照顧馮原,但卻無法幫助他們做契丹人的生意。這幾個人在邊地生意做得久了,後來便到這裏。沿邊幾個榷場,也只有這裏地方偏僻,周圍又全是小勢力,雖然量小,生意卻相對好做。
難得在這裏遇到故人,杜中宵道:“既然我們在這裏相見,便是有緣。員外不如回到董家寨,耽誤幾天功夫,我們敘一敘舊。現在我是此地知軍,正要發展地方,員外可施展拳腳。”
商人最希望能夠得到官府支持,馮原欣然同意,讓身邊的人吩咐商隊返回,自己與杜中宵同行。
走不多遠,趕上馮原的商隊,杜中宵見他們有馬十餘匹,還有二十多頭駱駝,對馮原道:“員外的生意做得大了,有這麼多馱畜。想當日初見,你們三人一艘小船,還是小本生意。”
馮原道:“官人在幷州建毛皮貨場,我們這些人着實跟着發了一筆財,才置辦這些產業。若不是康成棟那廝不容人,又哪裏止現在的規模?唉,往事不須再提。”
一路上兩人並薅校胖邢鼏栃┲車乩砣饲椤qT原在這附近收買生皮,跑過了不少蕃部,倒也有問有答。火山軍北邊最大的蕃部便是唐龍鎮的党項人,本來是府州折家部屬,一直處於半獨立狀態。他們以黃河爲界,分爲東西兩部。前些年党項入侵,宋軍不及時救援,還有軍隊落井下石,致使首領來家帶人投靠党項。現在一分爲二,黃河東邊被契丹收服,爲寧邊州,西邊則附屬党項,早已殘破。
馮原道:“党項未叛之前,唐龍鎮是數百里內最繁華之地,商賈雲集。現在經連番戰事,再加上黨項人擄掠人口西遷,早已成了一座無人荒城。不過同邊的小蕃部沒了唐龍鎮欺壓,日子反而好過了些,我們的生意才做得起來。若在以前,沒有唐龍鎮首肯,生意是斷然做不起來的。”
杜中宵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唐龍鎮投靠党項,火山以北暫時是勢力真空區,正好可以動手腳。
第54章 逃散之人
黃河從陰山下折向南流,穿過丘陵廣佈的黃土高原,與其支流切出一道道深谷。進入火山軍,河水變得平緩,七折八繞,沖積出一大片河谷平地。大河從山谷之中奔流而出,由南流而折向西流的地方,就是董家寨。這裏北扼河谷咽喉,向西河流變得平緩,則是黃河渡口。
這裏是火山軍控扼周圍近百里廣大地域的中心,比雄勇寨要大得多,寨外也有人戶居住。
知寨梁勝得了稟報,早早迎出寨外,列隊迎接新任知軍的到來。
到了寨廳,杜中宵居中坐了,梁勝帶着手下將領一一參見。
禮畢,梁勝道:“天色不早,下官在寨外青山樓備了酒宴,爲知軍接風。周邊恰好在寨裏的蕃部首領,聽說新知軍到來,無不欣喜,都等在那裏拜見。”
杜中宵正要看看這一帶的情形,點頭同意。董家寨周圍就是大山,又有渡口過河,河對面的道路直通唐龍鎮,向北則有道路通契丹寧邊州,是要害之地。這一帶都是漢人居於平地,山中則是大小蕃部,以党項人爲主。党項人分佈極廣,都是熟蕃,大部分依託於契丹和大宋,元昊新政權對他們並沒有吸引力。
大宋是漢人的國家,契丹是契丹人的國家,党項則屬党項人,但對於三國交界地區的百姓來說,就分得沒有這麼清楚。他們大多根據歷史和現實利益,分屬三方。河東路這一帶,以黃河爲界,黃河以西和以北,居民以党項爲主。如河西的麟豐府三州,從首領折家,到下面百姓,多是党項人。但這些党項人跟元昊新立的政權是死敵,抵抗堅決,對大宋的忠者�要強似許多軍隊。
董家寨是軍寨,寨內沒有平民,百姓都居於寨外。只有在外敵入侵的時候,他們纔會入寨躲避。是以寨的外面,遠比寨內繁華。從榷場到渡口,有幾百戶人家。
出了寨門,沿着黃河向西行不多遠,是一處圍起來的貿易之地,便是榷場。門口有兵士把守,閒雜人等不得入內。商人進入要辦理公據,寫明身份貨物,纔可入內貿易。榷場依據貿易的貨物,十抽一收實物稅。榷場不是集市,不是尋常百姓可以隨便逛的地方,只進行大宗貿易。
離開榷場,一直到西邊渡口,纔是董家寨這一帶的商業街。路兩邊各種店鋪,從日用雜貨,到金銀玉器,應有盡有。青山樓便就建在這裏,正俯瞰黃河。
杜中宵到的時候,已有十幾個蕃部首領等在門口。見到杜中宵來,紛紛唱諾行禮。他們都是來董家寨這裏辦事,恰好遇到知軍出巡,紛紛前來拜見。蕃部大小不一,窮富有別,這些小首領有的穿着綾羅綢緞,有的穿着粗布麻衣,什麼樣子的都有。
進了酒樓,因爲人多小閣子擠不下,直到二樓大廳,臨着窗子擺下酒筵。
酒過三巡,杜中宵對看着自己有些好奇的小首領們道:“你們以前可是都隸唐龍鎮之下?自党項入寇,擄掠人口,唐龍鎮廢棄,現在那邊情形如何?”
一個小首領起身,叉手道:“回官人,自昊偃肟埽覀冏迦顺吮凰麄儞镒叩模继由⒁豢铡,F在居於黃河對岸,有十四族,各自分帳居住。”
杜中宵見此人乖巧,問他:“你是何人?現在對岸有多少人?以何營生?”
那人道:“小的名香布,帶了一百多帳族人,在那邊山裏放牧過活。現在黃河對岸,我們十四族約有兩四五千賬,都在山裏,放牧牛羊駱駝爲生。一應物品,都是到董家寨這裏採買。”
杜中宵點了點頭:“四五千帳,人口也不少了。現在唐龍鎮已廢,可還有党項偃饲叭コ樱俊�
香布搖了搖頭:“前兩年党項與契丹大戰,雖然最後勝了,也被打得慘,甚少回來。倒是契丹人佔了我們東躔之地,一到冬天黃河兵封,便渡河而來。我們只能四處躲避,實在被搶得慘。”
唐龍鎮屬地以黃河爲界,分爲東躔、西躔,現在東躔已被契丹攻佔,剩下的蕃部居於西躔。這一帶的黃河冬天結冰,每到冬天契丹兵便踏冰而來,搶奪牛羊人口,這些小蕃部只能四處躲避。
杜中宵舉杯:“這些年西北戰起,連年大戰,朝廷照看不到黃河以北,辛苦你們了。且飲一杯。”
蕃部以帳爲單位,一帳相當於漢人一戶。黃河對岸四五千賬,人口比火山軍還多,哪怕是殘部,佔的地盤也是火山軍的數倍之多。不過他們居住的地方都是破碎丘陵,交通不便,道路難尋。若不是這種地理條件,契丹和党項早就吞併他們了。
一過黃河,全是溝壑縱橫的丘陵,不適合大軍行動。戰爭都是以幾百人,甚至幾十人的小股部隊進行,過千人的部隊保障就非常困難。當然,這些小蕃部都是分散居住,面對契丹大軍沒有自保能力。
與契丹和党項相比,宋朝幾乎從不會搶掠這些小部落,是以他們心向大宋的居多。只是宋朝在邊境處於守勢,軍隊實在照看不了他們,只餘個名義統屬而已。
杜中宵問起附近貿易,香佈道:“這裏地處偏僻,牛羊不值什麼錢。今年因爲有幷州毛皮貨場,多了些收羊皮的商人,比往年好過一些。前幾年,我們只靠向朝廷市馬,換些絹帛茶葉。”
杜中宵奇道:“原來你們向朝廷賣馬麼?怎麼我沒有見到?”
香佈道:“官人不知,我們的馬都是賣與府州,火山軍這裏只是偶有買賣,非常少的。”
府州是折家地盤,對抗党項的前線,與這些小蕃部有同樣的背景,比較親近一些。而且以前這些小蕃部名義是隸屬於府州折家,大宗貿易都是跟他們做,火山軍都是小規模貿易。不過最近幾年,麟豐府三州的藩鎮色彩越來越淡,麟州楊家和豐州王家都已衰落,折家出了個折繼閔,有些中興氣象。
此時的馬匹是重要的戰略資源,河東路州軍雖然也養馬,但遠不夠軍中使用。宋朝馬的一大來源便是府州市馬,只是党項叛後,這些小蕃部馬的數量有限,馬市已經漸漸衰敗了。
一年幾百幾十的馬匹朝廷不在意,杜中宵卻是極感興趣,詳細詢問首領們能賣多少馬匹。
香佈道:“自党項入寇,部族分散,我們現在每年只能賣出兩三百匹好馬。府州治下養馬的部族卸啵蝗蔽覀冞@一點馬,中間的豐州又已殘破,近兩年只有零星買賣。現在各部倒是存了些好馬,官人若是有意,小的們倒是願意賣到這裏來。只是道路難達,轉呃щy,價錢只怕要貴一些。”
杜中宵道:“能有多貴?”
香布與身邊幾人商量了一番,道:“二十貫總是要的。我們都是好馬,自該貴些。”
聽了這話,杜中宵笑道:“便是二十貫,你們有多少,我可以買多少!”
河東路的好馬大約就是二三十貫,如果到了京城,那就五十貫往上了。對於蕃部來說,二十貫算是天價,對於杜中宵來說,二十貫一匹軍馬,完全划得來。
第55章 內附
青山樓的酒筵進了近一個時辰,直到太陽西斜,才紛紛散去。杜中宵吩咐隨從,給這些小首領每人一匹絹算作賞賜,以獎賞他們在家園殘破,流離失所之時,還能心向朝廷。
邊地絹數倍於內地,在這裏極珍貴。一行∈最I得了賞賜,個個心懷感激,賭咒發誓,要爲朝廷效力。杜中宵溫言撫慰,看着腥穗x去。
這一帶的部族夾在三個大勢力中間,搖來擺去是常態,他們口頭上的效忠實際意義不大。實際上這些人中,不少人還有大宋封賜的官告,有的人機緣巧合,名義上的官階比杜中宵還高。當然這種官既無俸祿,也無地位,只是一種自己人炫耀的人榮眷而已。現在大宋勢弱,自己曾做過宋朝的什麼官,就沒有人提起。更不要說其中還有一部分,名義上既當着大宋的官,也做着契丹的官。
見大部分人上了渡船,向對岸而去,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如果自己把剛纔的話當真,不定就把對岸幾百裏的地方,都當成了大宋國土,實際上不是那麼回事。
與梁勝等人慢慢踱回軍寨,杜中宵看這一帶的店鋪,多是漢人在做生意。下面的奴僕小廝,倒有不少異族人。到這裏買貨物的,除了一些軍士,多是山裏的蕃人。他們的裝束不同,漢語不流利,一眼就可以看出來。山中放牧的日子非常艱苦,不斷有蕃人逃到大宋境內。
到了軍寨門口,杜中宵低聲對身邊的陶十七道:“前邊酒樓裏說話的那個香布,一直跟在身後,想來有事。你去吩咐一聲,半個時辰之後,到住處來見我。”
陶十七叉手應諾,轉身一看,果然在街道轉角的地方看見香布的身影。
從酒樓出來,杜中宵就注意到香布沒有跟其他小首領離開,而是跟在身後。杜中宵倒不懷疑他是細作,一是細作不會這麼笨,再一個在酒樓裏問話,感覺得出來他對大宋的感情很深。這不奇怪,這些蕃部遷來附近數百年了,一直都是歸中原王朝統治,本就是中原子民。
西北的廣大地域,分佈最廣泛的就是党項人,但不能認爲党項人就心向党項。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是自己部族,並沒有統一的民族認識。特別是這一帶跟漢人交流多的熟蕃,在他們眼裏,中原的漢人要更親近一些。那些剃髮易服的蠻子,對他們燒殺擄掠,纔是敵人。
元昊反叛之後,重點進攻的麟豐府地區,本來就是以党項人爲主。雖爲同族,也沒耽誤党項人大肆屠殺,搶掠財物。包括唐龍鎮,如果不是豐州王家和府州折家統治不力,也不會有一部分叛入黨項。
進了軍寨,杜中宵略作吩咐,回到自己住處,把馮原喚了過來。
分賓主落座,杜中宵道:“今日周圍看了一看,員外是這裏的大商戶啊。雖然看得不仔細,也看得出來,生意大過員外的沒有幾家。”
馮原拱手:“小的是在幷州積攢了些錢財,纔到這裏做生意。火山軍本就是偏僻之地,沒有什麼大生意可做,哪裏會有大商戶。小的若不是沒有辦法,也不會來到這裏。”
杜中宵道:“莫看地方小,若是用心經營,一樣能掙到大錢。党項與契丹交惡,千里之內,党項人要想賣貨物到本朝,只能來這小地方。府州雖然也要設榷場,北地之人卻不方便。”
馮原道:“官人說的是。不過難在這裏道路難行,只能做些輕貨生意。現在有了幷州的毛皮貨場還好,以前只能販咝┧幉摹痔海鋵崨]多少生意可做。”
“會好起來的,有人口聚集,就有生意可做。我今夜備了些酒菜,與員外邊喝邊談。現在我有些雜事要辦理,員外且回去收拾一番,開黑了我自派人喚你。”
馮原起身謝過,就此作別。
杜中宵坐在住處閉目養神,盤算下一步的規劃。河谷那裏的荒地是一定要開發的,只要把那一帶開墾成農田,火山軍的糧食便可自給。在這種地方,有了糧食便就有了一切。
作爲知軍,杜中宵上馬管軍,下馬官民,原則上可以調動境內所有兵馬。但禁軍和廂軍都各自有自己的主管衙門,不是地方可以隨便插手的。知軍要保證按時供給錢糧,也可以調遣他們行軍打仗,但卻不能干涉他們的日常事務。他們的軍籍及日常管理,歸屬三衙,地方官一般不問。
這種相對封閉的管理體制,對位於邊地的州軍來說相當不便,近些年來沿邊三路的鄉兵地位相應上升。陝西路和河東路的麟府路大量使用蕃兵,河北由龐籍開始大規模發展教閱鄉兵,實際上已經開啓保甲制的先聲。禁軍是優中選優,不管是兵源還是裝備,包括訓練,都遠非廂軍和鄉兵可比,按理來說戰鬥力應該是最強的。但在戰場上,隨着大量精銳損失,數量極速膨脹,戰鬥力下降厲害。在陝西路,禁軍的戰鬥力已經比不上蕃兵弓箭手,被蔑稱爲東軍。
杜中宵對這個年代的戰爭模式並不熟悉,既受體制限制,無法嚴格訓練禁軍,也有自己無處下手的原因。對他來說,最簡單的,無過於以最快的速度造出槍炮,以技術優勢彌補現在宋軍的戰力劣勢。而能讓杜中宵隨自己心意組織的軍隊,只能是鄉兵。
火山軍地處邊陲,幾乎全民皆兵,兵源充足。三千人戶,多了不說,五百鄉兵非常輕鬆。以自己這些日子瞭解到的情況,手中五百火槍兵,就足以橫掃黃河以北數百里之地了。如果再能夠妥善利用內附的蕃戶,組織起蕃兵來,重奪唐龍鎮也不是沒有可能。
想到這裏,杜中宵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現在是州級主官,卻只敢想五百人的軍隊規模,火山軍這個同下州,
水分委實大了些。若是在內地,除了軍隊,只是個小縣而已。
正在這時,陶十七來報,香布已到了。把人帶進來,杜中宵吩咐賜座。
香布顯得侷促不安,搓着手道:“官人面前,哪裏有小的座位?朝廷律法,蕃人不得與州縣主官接坐。官人有話儘管吩咐,小的站着聽就是了。”
杜中宵不再勉強。其實朝廷規定的是公堂之上,蕃官不得與漢官接坐,有漢官在,蕃人不管官民只能站着,私下裏倒沒有這些規矩。
看着香布,杜中宵道:“離了酒樓,我見你逡巡不去,可是有事?”
香佈滿臉堆笑:“原來官人都看在眼裏,小的便有話直說。黃河以北現在說是有十四族,其實以前我們只有七族,其餘七族都是因遭了戰火,從府州、豐州搬遷而來。那裏本來土地瘠薄,沒有出產,現在多了這麼族帳,生活愈發艱。小的聽說火山軍境內閒田極多,想帶着族人內附,還請官人周全。”
杜中宵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先前他還奇怪,自己翻閱檔案,說黃河對面的蕃人七族十四族兩個數字都有,還以爲搞錯了,沒想到是因爲有一部分是近些年遷入的。蕃族內附常有,前年范仲淹在陝西爲帥時,還建議火山軍和府州暗地招納這些小蕃部。不過香由先提出來,總得有些好處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