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77章

作者:安化军

  兩人同病相憐,站在黃建店鋪的門口,你一句我一句,倒着這幾個月的苦水。

  正在這時,一樣制靴的餘員外走過來,看見兩人,高聲道:“你們兩個倒是清閒,在這裏閒聊。貨場那裏剛剛揭榜,沒有去看麼?”

  黃建懶洋洋地道:“生意不好,哪有心情看衙門如何胡弄!員外,榜文說的什麼?”

  餘員外近前,對兩人道:“這對我們可是大事!榜文上說,現在城裏生皮山積,鞣皮價錢過高,熟皮漲價,導致幷州的毛皮生意大跌。官府爲解此困境,決定再建兩處鞣皮工場。爲了湊本錢,由幷州衙門做保,向民間發行債券。若是工場建成了,三個月後給兩成利錢,若是不成,也有本錢。”

  路大郎搖頭:“我們小本生意,哪裏有多少錢去賺他兩成利錢!這算什麼大事!”

  “癡啊!”餘員外一拍大腿。“現在熟皮漲價,還不是因爲生皮鞣不過來,鞣皮漲價了。只要再建幾處工場起來,鞣皮的多了,熟皮的價錢不就下來了?熟皮便宜,我們的生意就全都活了!”

  路大郎猛一抬頭:“員外說的是,真是這個道理啊!年前我們的生意做得好好的,等到年後,大量北地毛皮過來,工場做不過來,熟皮價錢才漲上去的。”

  黃建道:“員外說的有道理,可我們還是沒錢去買什麼債券。”

  餘員外搖頭嘆氣:“你們哪,真是鼠目寸光。衙門爲何要發債券?建工場沒錢了!販皮和鞣皮的商會從熟皮漲價賺足了便宜,必然不肯拿錢出來,這些債券就要靠我們這些人幫襯。你們看,最近我的生意也不好,尚且買了二十貫錢的呢!”

  說完,從身上摸出一張紙來,給兩人看。

  黃建接過債券,見上面寫明瞭是用於建設鞣皮工場,寫明二十貫,有幷州衙門押記。

  與路大郎對視一眼,黃建道:“員外講得也有道理,想當初因爲幷州有鞣皮工場,熟皮才比其他地方都便宜,我們纔到這裏來做生意。若是再建幾處工場起來,熟皮的價錢不定就會降下來。不如這樣,我們也去認購點債券。沒有餘員外這麼多本錢,三貫五貫也是好的。”

  路大郎點頭:“先去看榜文,若是好事,三貫五貫還是拿得出的。”

  說完,黃建吩咐了店裏小廝,與路大郎一起,向貨場那裏走去。

  餘員外仔細把債券收好,接着向前去,動員自己熟識的人去買債券。這些製衣制靴的店家,都是這幾個月在貨場周圍開起來的,沒有行會。現在有事了,全憑大家自願。

  杜中宵坐在貨場交易廳後邊的房裏,看着旁邊一個公吏算賬。上月夏竦巡邊,把幷州幾處庫裏的財富揮霍一空,現在再建工場,衙門委實拿不出錢來了。支持此事的康成棟別說拿不出這麼多錢來,拿得出來杜中宵也不敢用,他跟契丹的牽扯太多,要謹防以後出事。

  齊孔目從外面興沖沖地進來,對杜中宵拱手:“官人,半日功夫,便賣出了二百多貫債券!若都如今日一般,只要三五日,便可籌出建工場的錢來了。”

  杜中宵讓齊孔目坐下,道:“話不是這樣說,籌錢這回事,都是前面容易,後面就難了。現在認購債券的,都是本城裏與毛皮產業相關,而不在販皮和鞣皮商會的商戶。工場建起來,熟皮價格下跌,他們得利最多,是以最積極。但這些人中沒有大商戶,只能積少成多,有些艱難。”

  想了想,杜中宵又問:“康成棟那幾個北地大商戶,有沒有商量妥當?他們願認購債券,才能真正解決本錢。還有,最近京城的客人雖少,總還有幾家在城裏,有沒有去問過?”

  齊孔目道:“京城的客人問了,他們倒是願買,不過多是手裏有茶,而無現錢。至於北地客商,一心想要建自己的工場,不願買我們的債券。”

  杜中宵搖了搖頭:“北地客商多與契丹不明不白,工場是不可能允許他們建的。哪怕本錢不足,先開處小工場,也不可能讓此事跟契丹扯上關係。”

  齊孔目點了點頭,想了想又道:“官人,要不讓京城客商與北地客商商議一下,用他們的茶換北地客商手裏的錢,來買債券。榷場貿易,茶是大宗,又虧不了他們的本錢。”

  杜中宵苦笑:“北地客商就是要拿捏我們,想建自己的工場,如何會答應?他們心中明白,工場建起來,得利最多的就是他們,卻不肯買債券,怎麼想的還不明白嗎?”

  齊孔目面露難色:“這可如何是好?沒有本錢,工場開起來可不容易。可恨,都說無商不奸,前面北地客商最焦急,一心要建新的工場。現在官人要建了,他們又不肯投錢!”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北地客商喫了一次苦頭,現在當然想建屬於自己的工場。投錢進來,讓幷州衙門再建一處工場,過幾個月再出同樣的事情怎麼辦?杜中宵倒不是不允許民間建工場,只是不許北地客商建而已。明擺着康成棟那些人跟契丹的關係說不明白,讓他們建了工場,賺了錢歸契丹不說,還怕他們從這裏的工場學習經驗,回契丹建工場,到那時可就虧得大了。

  各有各的打算,只看最後誰先熬不住,向對方妥協。

第43章 自有人買

  杜中宵放下手中的書,看着陶十七帶了兩個商人進來,面目極爲陌生。

  帶兩人進房,陶十七道:“這便是我們籤判官人,你們有什麼事,儘管上前。”

  兩人上前行禮,一個道:“在下石標義,這一位是柯振興,俱是旁邊汾州的商戶。小的們原來在鄉間有幾百畝薄田,種地爲生,也養一些羊。去年幷州毛皮生意大興,有利可圖,小的們跟鄉合夥,向這裏販賣毛皮,頗賺了些利息。今年熟皮漲價,生皮鞣製不及,也賣不出去,這生意沒法做了。”

  杜中宵道:“現在毛皮生意艱難,人人皆知,不必多說。”

  石標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官人勿怪,實在這兩個月生意不好,在城裏煎熬,話就多了。昨日小的們在貨場外面,見官人所揭榜文,言要建新的鞣皮工場,正籌本錢——”

  見石標義說到這裏住嘴不說,杜中宵點頭:“不錯,現在幷州城的毛皮生意不好做,關鍵就是生皮鞣製不及,當然要建新的工場。只是現在衙門沒多少現錢,本錢不足。”

  石標義道:“小的們雖然不富足,數代積累,倒是有些本錢。只是,除了買衙門債券,還望官人開恩,讓小的們湊錢也建一處工場。現在的工場被幷州商戶把持,我們這些外地商人實在難做得很。若是有外地商人的工場建起來,必不會再出今年這樣的事。”

  聽了這話,杜中宵覺得驚奇:“你們的本錢足麼?兩處工場,要幾千貫本錢。”

  石標義連連點頭:“雖然不易,大家湊一湊,總能湊出來的。”

  幾個汾州鄉下的土財主,能拿出幾千貫錢現錢,杜中宵一萬個不信。再三盤問,才知道石標義和柯振興兩人只是代表,是一羣販吆訓|路毛皮的商人。他們不敢跟幷州的鞣皮商會鬧翻,便私下串連,想借着這次機會,獲得官府支持,建一處能夠跟原來工場抗衡的工場起來。

  汾州在幷州南邊,地處要道,養羊的又多,是以推了那裏的商戶出頭。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汾州地近大通監,新錢發行之後,他們得了地利,手中的現錢最多。現在幷州汾州一帶,最賺錢的生意除了販呙ぃ硪豁椌褪菑拇笸ūO換新鐵錢。由於新鐵錢的需求太大,大通監製的鐵錢很大一部分,其實是在交城買制錢原料,如錫之類的物資。

  由於錢法混亂,再是有錢的員外,其實手中的現錢都不多。新鐵錢出來之後,由於製作精良,沒有盜鑄,受到民間的歡迎。很多商戶做生意跟以前不一樣了,現在喜歡收現錢。

  詳細問過石標義,杜中宵喜道:“城裏鞣皮價格上漲,最害最深的其實就是你們這些人。你們有心自救,是極好的!放心,只要拿本錢出來,衙門必然全力幫忙。原來衙門那一處工場,因爲是差本城匠人輪流做工,很多事情受他們鉗制。新的工場,不再輪差了,而是和僱。要想吸引手藝好的匠人來,只能給他們漲工錢。你們只要肯下本錢,有衙門出頭,就不用理會鞣皮商會!”

  石標義和柯振興連連道謝,道:“敢問官人,小的們要買多少債券,才能新開工場?”

  杜中宵想了想,道:“我原想發兩千貫,應該儘夠開新工場了。這樣吧,現在賣出去兩三百貫,你們先買七八百貫,湊足一千貫。以後,再慢慢看。”

  石標義道:“官人,現在生意做不成,小的們都心焦。此事等不得,不如買足兩千貫,把工場儘快開起來,豈不是好?無非是各州的商人湊一湊,幾千貫總能湊出來的。”

  杜中宵笑道:“城裏建新的鞣皮工場,得利的可不只是你們。其實獲利最多的,是北地商人。他們跟契丹做生意,販來的生皮最多,賣出的熟皮也最多。建新工場,他們豈能不出力?”

  石標義連連稱是,心中卻道可惜。其實現在的情況,只要官方支持建新的工場起來,肯定賺錢。三月兩成的利息,算不上高,但也過得去。最關鍵的是,現在買債券,工場建起來後,就可以優先處理自己的毛皮,怎麼算也不虧。可惜杜中宵要搞平衡,不能完全把北地商人排除在外。

  談過了開兩處工場的細節,杜中宵讓陶十七把人送足,閉目思索了一會。

  陶十七回來,杜中宵道:“去請北地販毛皮的康成棟康員外,就說我有事相商。”

  如果事情順利,此次最重要的不是擴大了鞣皮生產能力,解決了目前的危機,而是打破了幷州商會的壟斷。外地商人這次聯合建工場,以後再遇到類似的危機,他們可以照方抓藥,建新的工場。這些新的工場建起來,杜中宵不會允許像以前那樣依賴行會管理,而是讓他們互相競爭。到那個時候,幷州纔有可能成爲真正的毛皮加工中心。

  行會存在的意義,是輔佐官府對行業進行管理。不只是收稅,更重要的是科配,沒有行會,官方的科配會非常麻煩。但以現在幷州的形勢,根本就沒有對毛皮科配的必要。

  有耶律不花做後臺,康成棟是北地毛皮商人的領袖。最近幷州的鞣皮工場,針對北地商人,不只是工錢漲價,工期還被拖延,讓他們苦不堪言。最急需新工場的,就是他們。只是此次野心太大,一心想建自己控制的工場,遲遲不買杜中宵發出來的債券。

  隨在陶十七的身後,康成棟有長出了一口氣的感覺。看來自己判斷地不錯,杜中宵終究忍不住,主動來找自己了。他已經打聽過了,現在衙門拿不出本錢,幷州城裏,不用鞣皮和販皮行會,除了自己杜中宵還能到哪裏湊本錢?幾千貫錢康成棟還是拿得出來,只要杜中宵讓自己開工場,不要利息康成棟也願意借出來。那點錢算什麼?開了工場,自己有進生皮的渠道,賣熟皮的渠道,多少錢賺不出來?

  到了書房,康成棟上前行禮:“不知官人喚小的來何事?”

  杜中宵看着康成棟,面上露出笑意:“員外,由於城中鞣皮工場不足,生皮積壓,你們這些商人叫苦不迭。衙門爲你們着想,欲再建幾處鞣皮工場。只是衙門本錢有限,只好向商戶舉債,發行債券。”

  康成棟拱手:“小的已經看了榜文,知曉此事。正在與同行商量,籌備本錢。”

  “那要快一些纔好,時間不等人啊。”杜中宵神色輕鬆。“依我打算,三日之後,此事便就要定下來。如今的債券,尚餘約一千貫,員外若是有心,我便留給你。”

  康成棟一怔:“怎麼如此緊急?一千貫不是小錢,小的要跟親友湊一湊。”

  “湊?那可要快,不然我可賣給別人了。你不知道,買債券的人太多,不好一再拒絕他們。現在擺明了的,幷州城裏只要建鞣皮工場便就賺錢,不知多少富貴員外盯上了這條路子。”

  聽了這話,康成棟着實喫了一驚,急忙問道:“千貫不是小錢,幷州城裏面能夠拿出來的有幾戶人家?官人莫不是說笑?”

  “我是朝廷命官,哪有閒心與你說笑!員外,錯過這次,以後鞣皮工場視你爲外人,不要怨我!”

第44章 背後勢力

  春風樓二樓的小閣子裏,康成棟看着對面的石標義怒容滿面,厲聲道:“石員外,我們都是一般是到幷州來做毛皮生意的外地客商,受本地行會欺壓。好不容易杜官人回城,答應再辦鞣皮工場,原是說好我們各自辦自己的,怎麼你就到衙門裏去,認購了發出來的債券?”

  石標義滿臉堆笑:“員外息怒。債券是杜官人發出來,如果無人認購,工場只怕辦不起來。”

  康成棟冷哼一聲:“你認購也就便了,還加大本錢,又建了自己的工場,倒把我們北地商人晾在了一邊!石員外,不管是販呱ぃ�是買賣熟皮,我們北地商人,比你們本地商人生意做得大多了。這次冷落了我們,以後生意還能好好做麼!”

  石標義嘆了口氣:“員外,且息雷霆之怒,聽我一言。本來我們也是要把事情壓一壓,讓衙門除了建工場,也收拾一番本城商會。後來看事不諧,實在等不下去。我們在城裏積壓的毛皮着實不少,若是不趕快鞣製,本錢就壓得狠了。而且,在下聽說康員外跟契丹人有瓜葛,衙門對此十分忌諱,是斷然不會讓你們建工場的,這纔去把剩下的債券買了。”

  “我自是大宋百姓,不過是從契丹收買毛皮罷了,有什麼瓜葛!”

  石標義搖了搖頭:“人人都如此說,不得不信。衙門也是因了這個緣故,不許員外建工場。”

  康成棟怒容滿面,看着石標義,過了好久,才道:“這次你們得償所願,只是坑苦我們!若說是在城裏的積貨,你們比得上我們多?我們這些商戶不能團結協作,早晚喫個苦頭!”

  石標義只是笑着賠罪,康成棟也拿他無可奈何。

  在幷州做毛皮生意的,幾大勢力。康成棟代表的北地客商,毫無疑問是最財雄勢大的一批。其次是城裏的兩個行會,不只是錢多,更是把控着行業,是真正實權在握的一批。第三是以京城商人爲代表的中原商人,多是購買熟皮,對行業相對來說參與不多。最不起眼的就是河東路本地商人,他們人數雖多,但並無組織,以前各方都小瞧了他們。偏偏這次就是他們站出來,在最鍵的時候,取得了最大的收益。

  康成棟本來以爲這次自己一定能建處工場起來,生皮熟皮的渠道都有,可以借勢就此主導幷州毛皮產業,沒想到最後便宜了河東路的本地商人,如何不氣?

  過了很久,康成棟才強壓住怒氣,對石標義道:“聽說石員外本是真定府人?”

  石標義點頭:“員外說的是,在下祖籍真定府。因爲戰亂,祖父那一代遷到汾州,數十年了。”

  康成棟點了點頭:“現如今的並代都監石太尉,是你本家?”

  “不錯。”石標義連連點頭。“我家祖與石太尉的祖父是同族,族譜記得明白。”

  康成棟重重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北地商人販呙さ穆肪�,正在並代都監轄下,河東路商人推石標義做自己的首領,不是沒有想法的。別看石標義一直笑嘻嘻的,處處陪小心,真鬥起來,可不是一點手段都沒有。他跟並代都監石全彬雖屬同族,實際關係很遠,但現在手裏有錢,親戚還是親戚。

  石全彬的祖父石知顒,歷仕太祖、太宗、真宗三朝,甚受親信,在京城則主管大內,出外爲統軍大將,是大宋開國以來權勢最盛的幾個內侍之一,數次爲並代鈐轄。石全彬因這層關係,自幼入宮從小黃門做起,因受皇帝賞識,一步一步做到了邊關大將。

  這個年代的內侍,雖然不能生兒育女,但稍有權勢的,也會娶妻,收養子,一切比照正常家庭。石全彬發跡,當年老家的人,又慢慢聯繫上了,哪怕他跟那些人其實沒有血緣關係。

  見康成棟不再說話,石標義滿臉堆笑道:“員外,等我們的鞣皮工場建好了,必然優先加工你們的毛皮。便如幷州城裏的兩處行會一般,我們也要精蘸献骼u是。”

  康成棟沒好氣地道:“員外有心,千萬記得今天的話!”

  兩人話不投機,隨便聊了幾句生意行情,便就不歡而散。

  出了春風樓,石標義看着康成棟的背影,搖了搖頭,口中道:“你跟北邊契丹勾結甚深,幷州城裏哪個不知?杜官人多麼精明的人,豈會讓你開起工場來?呵,這可不是妄想!”

  一邊說着,一邊慢悠悠向住處行去。他雖然在幷州生意不少,卻沒有住處,一直都住在客棧裏,不改行商本色。不過等到工場建起來,也要尋住宅子買下來。

  回到客棧,家裏的小廝急忙上前行禮:“員外可算是回來了!剛剛聽到消息,家裏太尉因爲隨夏相公巡邊有功,剛剛升了官,許多人都去道賀呢!”

  石標義聽了大喜,急忙問道:“升的什麼官?還在河東路不?”

  小廝撓了撓頭:“聽說是從並代都監,升爲了並代鈐轄,其他的小的也說不清。”

  石標義連連點頭:“好,好,鈐轄比都監大得多了,管的兵馬無數!速去準備一份厚禮,我到他府上道賀!我們在幷州城裏做生意,全靠這一個本家照拂!”

  小廝答應一聲,自去尋主管,準備賀禮。

  河東路都監有很多,或管一州,或管數州,鈐轄可就少了,只有兩三人。雖然同冠名並代兩州,實際並代鈐轄兼管勾麟府路軍馬事,是河東路僅次於經略使的統軍大將。有這一個大靠山,石標義在幷州城裏就有底氣,不然他哪敢開工場,同時得罪兩大行會。

  毛皮貨場交易廳後面,齊孔目對杜中宵道:“官人,適才北地的康員外來,把剩餘的一千貫債券全都買走了。現在我們手裏有了本錢,工場便就可以開起來。只是,場地好找,人卻難尋。幷州城裏的鞣皮匠人全在行會管下,他們的行首得極嚴,只怕難以僱得到人。”

  杜中宵道:“我記得,城裏的鞣皮行不只一個?你帶着吏人去勸一勸。新工場開張,我們多給匠人工錢,全是和僱。若是有人阻撓,孔目在衙門多年,還能沒有辦法?”

  齊孔目有些猶豫:“辦法自然是有。只是現在那些鞣皮的行首財雄勢大,只怕他們鬧事。”

  “鬧事?我們漲工錢僱人,犯了哪條律法?你只帶人去做,鬧事自有衙門做主!”

  齊孔目叉手稱是。對付兩個行會,還用不到杜中宵出面,一個孔目就他們就喫不了兜着走了。以前是缺少本錢,處處受制。本錢有了,再有哪個不開眼的作對,就要嚐嚐衙門的手段了。

第45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三月底,夏竦赴大名府,新的河東經略使兼判幷州鄭戩上任。

  送別夏竦,結束了歡迎鄭戩的晚宴,杜中宵離了州衙,走在子城的街道上。天上一輪明月高懸,涼風迎面吹來,昏昏的大腦一下子清醒了許多。杜中宵看着空蕩蕩的街道,一時有些茫然。

  自中進士爲官,第一位上司韓億因爲韓絳的關係,對自己相當縱容。以後的日子,便都是在夏竦的手下。夏竦是個很複雜的人,在他手下爲官並不容易,杜中宵憑着自己千年見識,善於做事,最終得到了他的賞識。沒想到到了幷州,正在他要重用自己的時候,卻換了個人來。

  籤判不是一般官員,是知州的左右手,這個職位一旦與知州的關係冷淡,便做得格外艱難。年前韓琦調往揚州任知州,便跟籤判王安石鬧得不愉快,使王安石在公務上幾乎毫無作爲。

  鄭戩爲人嚴肅,這一點在剛纔的歡迎晚宴上杜中宵已經感覺出來了。這樣的場合,鄭戩依然是不苟言笑,喝了幾盞酒,連歌妓都沒有叫。這位上司,給杜中宵的感覺,是比夏竦更加難以相處。

  第二日一早,杜中宵早早到了長官廳,向鄭戩行禮問候。

  鄭戩看着杜中宵,板着面孔道:“籤判在幷州半年餘,四處奔波,解了不少難題。只是在州衙的時間少了一些,於政務只怕尚不熟悉。”

  杜中宵拱手:“回相公,下官雖然去下面的縣裏時間多了些,都廳的事務,還是不曾怠慢。”

  鄭戩點了點頭,沉默一會,才道:“我初來幷州,在路上也聽人講起州里事務,現在想來,有兩件事要緊。一是幷州鑄了新錢錢,民間極是喜愛,已經行用到了幷州以北十數州軍。只是,河東路多有鐵礦石炭,民間又有鼓冶之具,舊錢盜鑄極多。新鐵錢行用,舊鐵錢未禁,民間多有盜鑄舊鐵錢,來換新鐵錢的不法之徒。聽說大通監那裏,加制新鐵錢尚有餘力。籤判可以加派人手,多制新鐵錢,就此把舊鐵錢禁絕,免民間盜鑄不止。再一個,你去年在州里建了一處毛皮貨場,雖然官府百姓都得利良多,但衙門管理這些地方的吏人着實多了些,虛耗俸祿。你用些心思,在這些地方減省人手,最少裁汰一半吏人。”

  杜中宵聽了,一時有些爲難。想了又想,才道:“相公,下官爲籤判,本該稟上官之命而行。只是這兩件事,都牽涉極廣,辦理起來急不得,還望相公三思。”

  鄭戩看着杜中宵,目光銳利起來,淡淡地道:“如何急不得?你有話但講就是。”

  杜中宵拱手:“第一新舊鐵錢,要用新鐵錢替代舊鐵錢,做得急了,只怕要出亂子。舊鐵錢在本路行用數年,民間存量極多,一旦禁絕,許多人家的錢財就化爲烏有。而且風聲一出,必然人人拋舊錢,民間必亂。再者眼看就收春稅,如果不許民間用舊鐵錢,他們哪裏尋那麼多新鐵錢去?爲交賦稅,必然高價換新鐵錢,小民不堪。”

  鄭戩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道:“依你看來,該當如何?”

  “此事當徐徐爲之。用一二年時間,官府發放俸祿、和買民物,都用新鐵錢。等到民間的新鐵錢多了,再用數月時間,徹底禁絕,方是上策。不然,縱然是大通監多鑄新鐵錢,也到不了百姓手裏。”

  說完,杜中宵見鄭戩不爲所動,顯然不認同自己意見,不由暗暗嘆了口氣。其實夏竦在的時候,也曾經有過跟鄭戩一樣的想法,被杜中宵勸住了。倒不是夏竦認同了杜中宵,而是重視他的意見。這些官員治理民間,在政務上不像杜中宵這樣婆婆媽媽,只要認定了某個政策有利,便立即推行下去。至於百姓受到損失,不願意,甚至鬧事,那重要嗎?

  杜中宵清楚,新鐵錢是好,但民間舊鐵錢過多,切換得急了,必引起民亂。最容易出事的,是官府收稅,突然間不收舊鐵錢了,百姓手中沒有新鐵錢,只能用財物去換,短時間物價暴跌。雖然不是商業社會,物價暴漲暴跌,會讓民間,特別是底層百姓無以爲生。

  平定了下心神,杜中宵又拱手道:“至於管理毛皮市場的吏人,與其他州軍比起來,確實是多了一些。不過下官認爲,這不是壞事。貨場就在那裏,有那麼多交易,那麼多工場,必然要管起來。如果衙門不管,那就只能讓行會去管。去年因爲生意好,行會鞣皮漲價,着實惹起一場風波。直到前些日子又新建了兩處工場,鞣皮的工錢降了下來,才一切順利。下官以爲,毛皮生意在本城至關重要,寧願讓衙門的吏人管着,可以如臂使指,強似讓商人自管。”

  鄭戩道:“那麼多吏人,衙門要發俸祿。我們爲官,爲朝廷做事,當勤儉,不可揮霍無度。裁掉了吏人,這些錢可以花到需要的地方,此爲正途。”

  杜中宵放下手,不再說話。這種事情是爭論不出結果來的,都有道理,而且在明面上,鄭戩說的比自己更有道理。但行業在那裏,大量的商業活動真實存在,衙門不管理,就只能讓民間商人自治。商人自治會出什麼問題?前幾個月已經發生一次了。裁掉了吏人,僅存的少量人手管不過來,必然會在民間發展自己的勢力,形成各種小團伙,更加麻煩。

  見杜中宵不說話,鄭戩道:“此事我意已決,你不必多想了。若你不方便,那就讓知錄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