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陶十七覺得奇怪,與十三郎一起,不顧槍管口還冒黑煙,趴着身子查看。
正在這時,一個兵士指着前言,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你們看,鉛丸真打到前面去了!”
陶十七直起身子,口中道:“點火前明明放進了鉛丸,這裏卻找不到,當然打到前面去了,這有什麼稀奇。只是鉛丸太小,一會可不好查找。”
“不是,我明明看到打到那棵樹上了!”那兵士指着前方一棵碗口粗的樹,大聲道。
陶十七哪裏肯信,拉了十三郎的手,快步跑到兵士指的樹前。到了跟前,只見在半人高的地方,一棵鉛丸深深嵌進樹幹裏。打出的小洞四周還在流着水,正是剛纔打的。
與十三郎一起彎腰看了看,陶十七高聲道:“官人過來看,鉛丸打進樹裏了!”
杜中宵不想竟有這意外之喜,急忙過來,仔細查看了樹裏的彈丸,點點頭道:“沒想到射出來的鉛丸威力如此之大,實出我意外料之外。你們看來,這能不能射穿鎧甲?”
陶十七道:“這個簡單,讓十三郎穿上鐵甲,站在這裏,我們打一下就是!”
十三郎敲了陶十七腦袋一下,怒道:“不可亂來!我的身子,難道比樹來堅硬?”
杜中宵道:“好了,今日便就如此。槍管裏裝火藥,可以發射彈丸,確鑿無疑。不過這槍到底要怎麼做,怎麼裝藥,怎麼裝彈,怎麼點火,還要仔細考慮。你們收拾一下,這便回去。”
杜中宵前世連真槍都沒有摸過,根本不知道槍到底是怎麼做的。只有電視電影的印象,加上一些書本上零碎的知識,要做出槍來,還要經過許多摸索。當然,杜中宵知道應該先做火炮,結構簡單,遇到的難題也相對少一些。可自己只是籤判,又不帶軍,做火炮有什麼用?做了火槍,可以讓身邊的人用,慢慢積累經驗,算是技術儲備。大通監這裏有好鐵,自己又一時離不開,便動了這個心思。
一邊走着,杜中宵把前世的記憶理了一理。印象中的火槍,開始是火繩槍,後來是燧發槍,還有前裝後裝,滑膛線膛,諸如此類。火繩槍到底是怎麼回事,杜中宵沒一點印象,只記得這個名字。倒是燧發槍記得是用燧石發火,點燃火藥。至於更先進的後裝槍,帶殼子彈之類,杜中宵還是知道需要底火,而那東西自己一點頭緒都沒有。
想來想去,後裝選進槍械不要想了,自己短時間肯定做不出來。現在能夠做的,只能是燧發槍。至於火繩槍,一是落後,再一個杜中宵也不知道怎麼做,肯定不是今天那樣拿着通紅的鐵條點火。
杜中宵身份所限,並沒有想過如何對付北方勁敵契丹和党項,只是按着前世記憶,把能夠用的槍炮之類,先在能力允許的範圍內試製一下。等到有了機會,便可以直接拿出來,不至於臨陣磨槍。
到底什麼時候自己纔有大顯身手的機會呢?杜中宵看了看天上的太陽,一點頭緒沒有。如果自己的官按部就班地做下去,籤判做完做通判,再做知州,中間或有反覆,不知何年何月。不做知州,沒有獨當一面的機會,別說是對契丹和党項,就連盜匪也不會用自己,根本沒有上戰場的機會。
第39章 壟斷漲價
不知不覺就到了暮春三月,春暖花開。汾河全境解凍,河上的船一天一天多了起來。
夏竦在二月帶兵巡邊,從代州到府州,一個月的時間連過數州,引得契丹和党項都很緊張。特別是契丹進攻党項失敗之後,兩國關係破裂,對宋的軍事調動格外在意。這一舉動也引起朝中爭論,最終支持了夏竦的行動,由河東路經略使調往河北,任河北路經略使。
得到消息,夏竦命杜中宵立即從大通監返回幷州,把制錢事務交給交城知縣李規。
從城南的開遠門入城,杜中宵騎在馬上,看着路邊的柳樹一片碧綠,路上行人如織,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大通監位於羣山之中,非常偏僻,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種繁華熱鬧的場景了。
到了州衙,杜中宵徑到夏竦住處,讓吏人通稟求見。
花廳裏,夏竦看着進來的杜中宵,起身道:“大通監數月,籤判辛苦了。你在那裏制錢,解了我許多疑難。現在幷州政通人和,你出力不少。”
杜中宵忙道不敢,向夏竦見禮。
分賓主落座,夏竦開門見山:“朝中調我往河北路爲帥,兼知大名府。我本意帶你一起去,闢你爲大名府籤判,不想被朝中駁回。唉,你便先在幷州再待些日子。”
杜中宵喫了一驚,夏竦這種邊路大帥,闢幕職官,特別是籤判,朝廷是很少反對的,急忙問:“相公,邊帥闢籤判是常例,朝中因何駁回?”
夏竦嘆了口氣:“漕使施昌言,說你在幷州設毛皮貨場,又制新錢,諸般作爲,於朝廷大有用,不當別遷。這些日子朝廷得了你新制的鐵錢,重臣以爲大有用處,可推行全國,讓你在這裏完善錢法。”
杜中宵無話可說,一時有些茫然。難道自己能幹還有錯處了?如果跟着夏竦調往大名府,雖然還是籤判,官總會升上一階兩階。現在留在幷州,豈不是錯過了升官的機會?
夏竦道:“你在幷州半年,政績良多,我已上書朝廷,本官升上一升。你只管安心,等到幷州的事料理完了,我再想辦法把你調往大名府。”
杜中宵拱手道謝,心中卻道,既然我的本官已經升了,我還去大名府做什麼?夏竦賞識自己,可自己並不賞識夏竦啊。在他手下,這半年來跑來跑去,反倒是本職的事務沒做多少。
問過杜中宵在大通監幾個月的情況,夏竦道:“我之後來知幷州的是原陝西經略鄭侍郎,其爲人剛正不阿,御下極嚴,你小心謹慎。”
杜中宵忙拱手道謝。這一番話夏竦說得真眨胖邢x得也真心實意。鄭戩爲官數十年,出了名地不畏權貴,當年京城小吏馮士元一案,扳倒了數位宰執大臣,受牽連的重臣數十。而且他有個特點,凡是一般百姓與豪門巨戶有矛盾,他會一門心思收拾豪門巨戶。
這是個好官,但不是個好上司,杜中宵突然又想跟着夏竦走了。自己在幷州建毛皮貨場,帶動了地方經濟發展,但直觀上,得利最多的是大商人,和城裏的豪門。這位鄭侍郎眼裏,自己只怕不受待見。夏竦可能是聽到了什麼風聲,特意提醒杜中宵。
兩人聊了很久,杜中宵才告辭夏竦離開。出了他的住處,見天邊一輪夕陽,灑下萬千霞光,杜中宵一時失神。夏竦與鄭戩比起來,毫無疑問鄭戩是個好官。夏竦貪財,多權術,爲人陰險,與剛直的鄭戩簡直是兩個極端。但作爲下屬,杜中宵實在不想碰到這樣的官。自己有千年記憶,可以做一些實事,但在修身養性上,卻比不得這種正派官員,甚至在他眼裏很多毛病。
這是兩種不同觀念,杜中宵更加註重官員的實績,而不怎麼關心官員的私德。而對鄭戩來說,政績固然重要,私德也不可忽視,對於下屬的要求過於嚴了。
陶十七和十七郎等在門外,見杜中宵的臉色有些不好,急忙問道:“官人,有什麼不妥麼?”
杜中宵搖了搖頭:“沒有什麼,夏相公要調往河北路,不在幷州任職了。”
陶十七道:“夏相公升官了麼?那官人有沒有升?”
“沿邊三路,河東路在中間,地位最低,夏相公往河北,可以說是升官了吧。至於我,因爲朝廷正議新鐵錢,就不跟着相公去河北了,依然在幷州爲官。”
陶十七點了點頭,也想不出個什麼名堂。一邊十三郎聽杜中宵沒有升官,有些失望,低聲道:“官人在幷州爲官,做了多少大事,怎麼官也不升一升。”
杜中宵笑道:“你們想什麼,官是那麼好升的麼!多少人做到老,都是個幕職官,亂想什麼!”
幾個人一邊說着,一邊出了子城。在深山裏待得久了,好不容易回到幷州這繁華之地,難免想找個熱鬧地方,好好喝上一杯。幷州羅城設四門,不過四門正對的大街並不相同,而是幾條“丁”字路。出了子城北門,便是羅城的北門正街,正對着懷德門。三人左右無事,便沿着北門正街一路北去。
走不多遠,突然從後邊趕上一個人來,到杜中宵面前行禮:“聽說官人回城,小的在州衙外面等來等去不見人,聽人說了,再趕上官人。”
杜中宵一看,原來是數月前認識的北地毛皮商人康成棟,對他道:“員外找我何事?”
康成棟看了看四周,指着北面的一座綵樓道:“那裏是本城有名的春風樓,官人莫推辭,小的在那裏做個東道,請官人飲酒。”
說着,康成棟連連作揖,請杜中宵。杜中宵正要帶着陶十七和十三郎喝酒,也不推辭,與康成棟到了春風樓。到二樓一個靠窗的閣子坐定,康成棟揀上好的酒菜點了一桌,分賓主落座。
酒過三巡,杜中宵對康成棟道:“員外,有什麼事情,現在可以說了。”
康成棟嘆了口氣:“官人離開州城數月,卻不知道貨場裏烏煙瘴氣,眼看着生意做不成了!”
杜中宵喫了一驚:“哪裏有這種事?我問過人,貨場的生意一向紅火,怎麼生意做不成了?”
康成棟道:“官人不知,去年冬天幷州的毛皮生意紅火,遠近皆知。不知是河東路,就連中原和北地都知名,生意做得越發大了。小的從北地進了許多皮毛,想要大弄,卻不想被本城商行擠兌。他們不許別人再開鞣皮工場,連漲價錢,我們這些外地商人,無錢可賺,可是被坑得苦了!”
第40章 不進則退
聽康成棟叫苦,杜中宵仔細問了,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幷州的毛皮產業發展起來,吸引了周邊龐大的毛皮資源,幾個月間波及範圍極廣。河東路本就是以養羊知名,加上北邊契丹的大同府一帶,甚至党項也有大量毛皮從契丹進入幷州。貨源爆炸性增長,幷州的加工能力很快不足。以康成棟等人爲首,一些外地的毛皮商人想再開一處鞣皮的工場,卻遭到了官府和行會的聯手抵制。他們不許再開鞣皮工場,同時加工費漲價,讓外地客商無利可圖。
講完這幾個月的遭遇,康成棟道:“不瞞官人,小的在北地有些人脈,去冬今春,囤了不少毛皮邅韼罩荨,F在鞣皮工場不給我們這些外地人加工熟皮,生皮又不值錢,被逼得無路可走。”
杜中宵怔了一會,纔想明白其中的關係。
此時工商業是行會制,利於官府掌控的同時,也使他們有壟斷的傾向。對於本地的鞣皮和販皮的兩個行會來說,外地商人的利益是很容易忽視的。鞣皮行會里的人,與其增大投資,擴建工場,不如直接漲加工費,反正除了官方的鞣皮工場,又沒有人與他們競爭。毛皮商會更加明確,打壓外地,特別是北地的商人,壓低生皮價格,他們可以獲得更多的利潤。
這就是典型的壟斷漲價,杜中宵沒有想到一個幷州城裏,一個小小毛皮產業,僅僅幾個月,便就走到了這一步。行會還控制着鞣皮的匠人,產業想擴展,非常不易。
又飲一杯酒,康成棟拱手:“官人,這生意是你好不容易做起來的,如此廢掉着實可惜。小的巴巴等你回來,望眼欲穿哪!只盼官人出手,讓大家都有口飯喫。”
杜中宵沉吟着點了點頭:“你莫急,等我問一問,必有辦法。現在生意紅火,正是一鼓作氣,把生意做大的好時機。就此固步自封,把生意向外推,可不是什麼好事。”
康成棟連連稱是,不住勸酒。
直喝到華燈初上,杜中宵才與康成棟告別,離了春風樓。
晚春的風吹在身上,沒一點寒意,令人覺得分外舒服。杜中宵帶着陶十七和十三郎走在街道上,看着市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羣,心情舒暢。幾個月山裏的生活,實在過於清苦了些。
幷州城不大,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貨場附近。
陶十七看着貨場裏熱鬧非常,對杜中宵道:“那個康員外滿嘴胡話,看這貨場人羣鼎沸,哪裏有冷清的樣子?只怕他生意做得不好,故意編這些話出來。”
杜中宵搖了搖頭:“十七,你說得差了。康員外的話,並沒有說現在貨場生意不好,而是說毛皮生意的前景黯淡。河東路本就養羊卸啵瑤罩葸@裏毛皮生意興盛起來,周圍數州的羊皮,都販哌^來,豈能不熱鬧?康員外說的是,城裏一年加工多少毛皮,是有數的,本地的羊皮多了,他們這些從北地販毛皮來的,生意便就做不下去了。此事着實可慮,不可小看。”
轉了一圈,杜中宵到路邊的一處茶攤坐了,對陶十七道:“去喚齊孔目過來,我與他說話。”
陶十七應諾,轉身而去,不一會帶了齊孔目急急過來。
見過了禮,杜中宵讓齊孔目在自己對面坐了。說過幾句閒話,杜中宵道:“孔目,我聽說最近貨場生意紅火,鞣皮的工場裏貨積如山,制不過來,價錢漲了,是也不是?”
齊孔目拱手:“回官人,委實如此。自去年冬天本城毛皮生意的名聲傳出去,周邊數十州軍的羊皮都販哌^來,生意着實紅火。再加上北地數不清的羊,也都向這裏販摺商庽菲さ墓觯难Y製得了這麼多生皮?價錢一漲再漲,貨場裏生皮無數,是個難題。”
杜中宵道:“鞣皮價錢漲了,販呱へM不是無利可圖?”
齊孔目有些不在意:“生意本就隨行就市,鞣皮的價錢漲了,熟皮漲價就是。無非熟皮漲價,從北地遠方販呱さ纳倘藷o利可圖。這些人多是做契丹和党項生意,也不用理他們。”
聽了齊孔目的話,杜中宵有些明白問題的癥結在哪裏。自己的想法,幷州的加工能力越大越好,這是真正的產業,越聚集越有向着工業化轉變的可能。其他人未必這樣想,只要賺錢,加工能力不必使勁擴展。加工能力不足,可以漲價增加利潤嗎,活還是做那麼多,賺的錢卻多了,豈不是好?
看看貨場那裏依然燈火通明,人潮湧動,杜中宵心中嘆了口氣。這一念之差,便就決定了一個產業的興衰。隨着產業聚集,不斷地增加加工能力,不漲價,甚至逐步降價,可以使產業越做越大。一個毛皮產業,可以帶動許多其他產業。從制硝、鞣皮,到製革、製衣、制靴,產業鏈越做越長,得利的人越來越多。而滿足於眼前利益,利用短時間的壟斷地位,漲價,不擴大甚至縮小加工能力,只能得益於一時。有原材料,有廣大的市場,早晚有其他地方發展起加工能力,替代現在幷州的地位。到了那時,幷州的毛皮產業必然走上收縮的道路,自己的努力最終付諸東流。
想了又想,杜中宵對齊孔目道:“孔目,你以爲我們建一處貨場,賺的是什麼錢?”
齊孔目笑道:“商人買賣,我們自收稅。現在這一處貨場,幷州抽的商稅可是不少。”
杜中宵搖了搖頭:“孔目說的差了。毛皮買賣我們抽稅自是不錯,但這卻不是賺的大頭。這處產業真正賺錢的,其實是鞣皮,把生皮製成熟皮的錢。生意做得大了,還有製革、製衣、制靴之類的錢。至於商稅,其實是小節。別人爲什麼要把生皮販到這裏來?因爲幷州這裏鞣皮又快又好,一旦沒了這好處,很快也就沒人向這裏販呙ち恕J且噪S着生意做大,鞣皮應該越便宜越好。鞣皮貴了,說明現在鞣皮的工場不夠,應該擴大場地,增加人手。我們這裏鞣皮的工場越大,別的地方鞣皮便就越無利可圖,可吸引天下的生皮到這裏來。等到有朝一日,不只是本路,契丹、党項的羊皮也全都販叩綆罩輥恚莻�時候,僅這一樣產業,幷州城便可富甲一方。”
齊孔目搖了搖頭:“官人,此事談何容易?城裏就只有那麼多鞣皮匠人,兩處工場,不在官,便在民。再建工場,不只是行會的員外們不願意,工場裏的匠人也不願意。”
第41章 阻力重重
州衙長官廳裏,杜中宵對夏竦和王克臣說了現下幷州毛皮產業遇到的問題,道:“自去年以來,幷州錢糧充足,這一處毛皮貨場出力不少。現在生意經火,若由着行會商人鼠目寸光胡鬧,只怕我們數月辛苦毀於一旦,豈不可惜!下官以爲,既然鞣皮工場不足,便由官府出面,再建幾處工場。”
王克臣笑了笑,看看夏竦,才道:“籤判,你知不知道,爲何本城從官到民,都不支持擴建鞣皮工場,而那些北地商人卻熱心無比?商人鼠目寸光,官吏可未必如此。”
杜中宵一怔,忙拱手道:“還請通判賜教。”
王克臣道:“那個北地商人,有一件事情沒有告訴你。前幾個月,有一個名爲耶律不花的北朝富貴子弟,不知怎麼學到了我們建貨場的辦法,在大同府也建了一處貨場起來。他那裏不鞣製毛皮,而專一買賣生皮熟皮。這人是契丹西京留守耶律馬六的孫子,勢力不小,這一處貨場建起來,不只是契丹,就連党項、阻卜,也有大量商人向那裏販呱蚱ぁF醯つ茄Y匠人稀缺,鞣製不了這麼多毛皮,只好販叩轿覀儙罩荨f那處貨場讓契丹人獲利不少,若是我們不加以限制,盡數爲他們鞣製毛皮——”
說到這裏,王克臣搖了搖頭,面上帶着笑意,顯然是認爲杜中宵此事做得莽撞了。
杜中宵有些奇怪,向王克臣拱手:“通判所說,下官委實是第一次聽到。可這又如何?契丹人還是賣給我們生皮,收買我們的熟皮,鞣皮的工錢依然是我們賺了,是也不是?若是我們不替他們鞣皮,總有一天,他們自己會招募匠人,自己鞣皮,那個時候更糟。越是如此,我們越是要擴大工場,降低鞣皮的工錢,讓天下的生皮都動到幷州來,熟皮從這裏賣出去。貨場收稅其實不多,真正讓幷州得利的,是鞣皮的工場在我們這裏,生皮在我們這裏製成熟皮。這帶來的收益,比多少生意都強了。而且生皮在我們這裏製成熟皮,以後必然會有製革、制皮衣、皮靴的產業向幷州聚集,那纔是長遠之計。”
見王克臣還是不以爲然,杜中宵又道:“通判,產業產業,核心在生產。只要鞣皮在我們這裏,我們便扼住了這產業的命門,賺最多的錢。其餘販賣、貨場,都是依附於鞣皮生產之上。一旦工場因爲生意太好漲價,產業必然萎縮,到那時追悔莫及!”
這是根本的觀念差異,非幾句話說得清楚。倒不能說王克臣目光短湥凶约旱目紤],認爲毛皮生意的核心是低買高賣,契丹既然建了貨場,那便應該加以限制。
見兩人誰也說服不了誰,夏竦咳嗽一聲,道:“幷州的毛皮生意做得大了,不可小視。籤判以爲工場事重,也有道理。只是上月巡邊,花費不少,現在城裏各庫都無餘錢,要建工場也建不起來。鞣皮的匠人就那麼多,幷州尚且不足,契丹又到哪裏尋人去?”
杜中宵拱手道:“相公,匠人沒有那麼神奇,只要需要,很快就可以培養出來。鞣皮行會的員外們與匠人籤的契約,又不是他們家的僕人,只要別人出的價錢高,難道不會轉投別家?至於官府無錢,倒不必擔心,幷州的毛皮生意做了半年,民間自然有錢。”
夏竦即將調往河北,對幷州的事情已經不太上心,加之對杜中宵的信任,便道:“既然如此,那便這樣吧,此事交由籤判辦理。話先說清,官府各庫是沒有錢的,籤判只好向民間自籌。”
杜中宵拱手行禮:“遵相公鈞旨!”
從長官廳裏出來,王克臣有些埋怨地對杜中宵道:“籤判,夏相公即將調往河北路,鄭相公還沒有到來,不知道是個什麼章程,你何必在這個時候多事?辦得好了還好,一有差池,讓鄭相公別眼相看!”
杜中宵正色道:“通判,當初建這一處貨場,我費了無數心力,至今全城百姓得利。眼睜睜看着那些鼠目寸光的員外糟塌,我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王克臣搖了搖頭,不再說話,徑自回自己的通判廳去了。
杜中宵在原地發了一會怔,有些心亂。看看時候不早,到都廳去處理政務。
下午,杜中宵處罷了日常政務,帶了陶十七和十三郎,到了貨場附的春風樓,讓把齊孔目、冷員外和洪福通等人全部喚來。想了想,又把康成棟也叫了過來。
腥说烬R,在小閣裏坐定,杜中宵領着飲了一杯酒。
放下酒杯,杜中宵道:“自去年冬天,幷州的毛皮生意做得大了,聲名遠播四方。現在數千裏外的毛皮也販到這裏,鞣成熟皮之後再銷往四方,生意端的紅火。只是當時建貨場時候,沒有想到這生意做得如此之大,只建了兩處工場,幾個月的時間便就不夠用了。我想來想去,要讓毛皮生意紅火下去,非要建幾處工場不可。這不是小事,與諸位息息相關,是以找你們來商議。”
洪福通第一個叫了起來:“官人,如何能夠再建工場?我們這些鞣皮匠人,湊了本錢,才建了一處工場起來。辛辛苦苦幾個月,剛剛見到點利息,怎麼就要再建新的分我們生意?”
杜中宵淡淡地道:“我聽說,現在是毛皮商人求着你們,還要加錢纔給他們鞣皮,尚做不過來。現在幷州的生皮不知多少,貨場裏堆積如山,都放不下了。不少從遠地來的商人,因爲鞣不出熟皮,在幷州城裏一住逾月,不要說賺錢,有的還虧了本錢。長久下去,誰還會向幷州販生皮?”
一邊的崔立言道:“官人莫聽別人胡說,我們這些工場,匠人日夜苦幹,十分辛苦,價錢漲得並不多。那些販皮商人,買貨賣貨,並不做工,少賺一點又有什麼!”
杜中宵搖了搖頭,看着冷員外道:“員外,你也是販賣毛皮的,如何說?”
冷員外拱手:“稟官人,我們行會爲在行的商戶着想,跟鞣皮的工場立得有契約,不管何時要優先鞣我們的毛皮。雖然鞣皮漲了些價錢,熟皮價錢也漲了,生意倒還做得下去。”
聽了這話,杜中宵心中苦笑。這些商人倒是團結協作,行會真是沒有白建,不管別人死活,自己的利益先保證。依着此時規矩,幷州的毛皮產業主要由這兩個行會控制,他們商量好了,別人就只能任他們宰割。這個時候,杜中宵才深刻理解,封建行會是個什麼性質。確切地說,沒有毛皮商人和鞣皮匠人這兩個行會,依着行情,民間自己就會建新的毛皮工場起來。
看了看一邊怒容滿面的康成棟,杜中宵道:“現在幷州城裏,靠着毛皮生意喫飯的人,可不只你們兩個行會下屬的那些商戶。如果不建新的工場,你們的生意不受影響,他們的生計可就艱難了。現在幷州城裏,收稅是靠貨場,不靠你們行會。新的工場必建,你們參不參與,自己斟酌。我話在前面,機會就這一次,以後莫要後悔!”
第42章 債券
黃建靠在門框上,懶洋洋曬太陽。看見路大郎從對面走過來,隨口問道:“哥哥好麼?”
“好,好。”路大郎習慣性地點頭。“員外不在店裏做活計,怎麼有閒在門口閒站?”
黃建道:“現在皮革太貴,買了製成靴子,也沒幾分利息,有什麼活計好做。”
聽了這話,路大郎深有同感,重重嘆了口氣:“是啊,自過了年節,熟皮的價格便一路攀升。皮衣皮靴的價錢又不能漲,我們這些人哪裏還有活路。”
說着,到黃建身邊,一起站着,看着街上的人羣出神。
他們兩人一個製衣,一個制靴,都是在幷州毛皮生意興盛之後,從外州搬來的。可惜生意好了沒有幾個月,熟皮價格突然瘋漲,生意眼看着做不下去了。皮衣皮靴本就是新事物,剛剛打開市場,漲價賣給誰去?最近幷州城裏製衣、制靴的生意都難做,天氣又暖了,腥酥缓每喟尽�
黃建嘆口氣:“若是熟皮價格一直不降,到了秋天還是如此,幷州就待不下去了。”
“可不是。可憐我來這裏只有數月,本錢都沒有賺出來,這次可是坑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