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見所謂的大通監,不過是草屋幾十間,周圍圍了一圈籬笆,甚是簡陋。這裏的產業單一,幾乎全部跟冶鐵有關,不要說比並州,就是跟自己見過的所有縣城都無法相比。
到官廳裏坐定,李規拱手道:“籤判遠來,在下與本監官吏,備了個酒筵接風,萬莫嫌棄。”
這是官場常規,杜中宵謝過了,問道:“知縣,據說本監積壓數十萬斤鐵,可有此事?”
李規搖頭嘆了口氣:“確實如此。前幾年與黨項開戰,河東路行用鐵錢,鐵監甚是紅火。不想行用鐵錢後,民間盜鑄極多,不幾年下來,鑄錢便就無利可圖。鐵課積壓下來,可不就數十萬斤。”
杜中宵前世就聽說過劣幣驅逐良幣,河東路這裏便就真切上演了一回。河東路行用鐵錢後,官方出的錢還算精良,幣值穩定。過不多久,民間盜鑄蜂起,質量低劣,幣值迅速下跌。爲應對這種情況官府又昏招迭出,如鑄大錢,當五當十,盜鑄更加厲害。幾年時間,本來銅鐵錢並用的河東路,日常交易中已經極難見到銅錢,就連官鑄的鐵錢也少見。大通監接着鑄錢,鑄得越多虧得越多,便就停了下來。
銅錢就有民間盜鑄,不過由於原料難得,爲害尚不嚴重。鐵則隨處可見,河東路很多地方又有冶鐵的傳統,一用鐵錢,錢法很快敗壞。
李規的正職是交城知縣,大通監知監只是兼任,很多情況也不瞭解,講的並不多。
雖然官方的鐵積壓,這附近的民間冶鐵還是很紅火,沿着汾河一直賣到中原。有冶鐵就有鐵課,大通監的積鐵越來越多,成了麻煩。官方的賬就是如此,明明鐵積壓在那裏賣不出去,可官員不敢隨便低價出售,不然無法對上面交待。鐵越積越多,哪怕爛掉,也是不敢賣的。
在官廳裏聊了一會,李規帶着杜中宵視察大通監的積鐵。
一如永利監的土鹽,這裏的積鐵同樣堆在場地上,大多搭個簡易的棚子,有的連棚子都沒有,日曬雨淋,已經鏽蝕得厲害。這個地方鐵不值錢,只有五個庫子三條狗,看着數十萬斤鐵杜中宵大略轉了一轉,也是發愁。這些多是生鐵,價值不高。關鍵是周圍的山間到處都是冶鐵的人家,在大通監裏,就可看見山間燒爐的濃煙。民間冶鐵的鐵課是十分之一,官方的鐵價高,在民間的鐵競爭之下,這裏的鐵根本就賣不出去。往年都是靠着鑄錢,加上輸往州里的都作院。現在錢監停了,與黨項的戰事結束,都作院也不要鐵了,只能堆在這裏。
看過了存鐵,李規道:“本監還有其他幾處存鐵的貨場,都是冶爐附近,與這裏相差不多。自與黨項議和,都作院不再打製兵器,存鐵便就越積越多。現在諸處貨場都已經存滿,再收鐵課,已經無處存放了。我曾上書朝廷,停收鐵課,讓民間輸錢。怎奈百姓不願,無法可想。”
杜中宵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跟土鹽和毛皮等一樣的問題,官府收的是實物稅,收上來之後賣不出去,便越積越多。土鹽是官方專賣,總有辦法可想,毛皮則是市場需要,鐵的問題更加麻煩。
交城和文水兩縣,是河東路的冶鐵中心,產鐵極多。市場被民間的鐵佔住了,官方的鐵除了自用沒有更多的辦法可想。如果把這裏的鐵外撸譀]有人付哔M,處理起來極是麻煩。
這裏跟杜中宵待過的永城縣還不一樣,那裏需要從外地輸鐵打製農具,這裏卻缺少鐵匠,連那樣的辦法都不行。靠打製成農具等產品,在這裏有些困難。
看過了貨場,回到官廳,杜中宵問李規:“知縣,錢監離此遠嗎?”
“不遠,轉過那個山頭的山谷裏就是。不過由於盜鑄太多,鑄錢無利可圖,錢監已經關了。”
杜中宵點了點頭,想了想道:“此地在羣山之中,人口稀少,處理積鐵還是要從鑄錢上想辦法。”
李規連連搖頭:“不瞞籤判,用鐵鑄錢,能想的辦法我都想了。怎奈現在錢賤物貴,鑄了就虧,只好停下。我打聽過了,現在各地行用的鐵錢,多是本地盜鑄。不要說官錢,就是民間盜鑄的粗劣錢,叩酵庵菥鸵澅尽0Γ杏描F錢,着實有許多不便。”
杜中宵知道,大通監落到今天的窘境,肯定有許多不得已的原因。若是很容易就解決掉,決不會換了幾任知縣,還是要等着自己來解決。
想了想,杜中宵問李規:“知縣,不知附近的錫價如何?”
李規道:“河東路不產錫,價錢可是不便宜。怎麼,籤判要鑄銅錢麼?本地倒是也產銅,只是礦脈難尋,冶煉極難,並不容易。”
杜中宵聽了一喜:“本地產銅麼?倒是沒有想到。”
問過才知道,交城山裏確實有銅礦,而且從很久之前就有開採。到了現在,易採的礦苗早已經被人採淨,基本沒有人開採冶煉了。
聽了李規的介紹,杜中宵只好打消了採銅的念頭。再三盤算,才道:“大通監四處環山,除了山裏的冶戶,人戶絕少。數十萬斤鐵,處理起來着實不易。我初步打算,是用一兩個月的時間,徵調治下的冶戶,先把積存的生鐵煉成熟鐵。煉成熟鐵之後,可想的辦法就多了。如果再能夠買入適量的錫鉛,便可重新鑄錢。大通監在深山之中,不鑄錢,便就很難有財力處理鐵課。”
李規道:“能夠鑄錢當然是好,只是鐵錢價賤物重,一個不小心便虧了本錢。川峽四路用鐵錢,他們那裏有交子務,不需長途咻敗j勎髀芬彩且粯樱钟胁枰灿媒蛔樱蝗辉觞N行?如果河東路也有交子務,鐵錢才勉強鑄得。”
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知縣放心,我有其他辦法。鐵錢難行,一是重且便宜,再一個是民間盜鑄太多。如果我有辦法,讓鐵錢更貴一些,又讓民間難以盜鑄,想來也是可行的。”
李規搖頭不說話,顯然不信。不過他主要的職責是交城知縣,大通監的事情並不上心,也懶得跟杜中宵分辨。
第29章 去不去?
山路上轉過一彎,唐孔目指着前面半山腰道:“籤判,那邊就是本監炒鋼的地方。兩個大戶陳家和牛家,各有幾座冶爐,專門用來炒鐵。山下面的那個村子,名爲鐵匠爐,全是打製鐵器的鐵匠。因那裏有一座寒潭,用來鍛鐵最是合適。”
杜中宵看着前方,點了點頭。大通監治下冶鐵的地方卸啵翠摵湾懺扈F器的地方,則只有寥寥幾處,這裏便是最大的一處。上面炒鋼的地方旁邊就是煤礦,所用生鐵則從附近冶爐買來。
李規是交城知縣,接待了杜中宵後,便就回到交城去了,留下唐孔目聽候杜中宵使喚。唐孔目是隔壁文水縣人,在大通監做事多年,對這裏熟悉無比。
腥说搅税肷窖幊翠摰牡胤剑灰娨雷诺貏荩殖蓛商帲诹似甙俗翠摰牡貭t。每座地爐均不太大,每次出熟鐵幾百斤。爐子不遠,則是一二十個鐵匠,圍着鐵砧打個不停。
炒鋼爐這裏的鐵匠並不打製鐵器,而只是對炒出來的鋼初加工,去除殘渣,打成鋼錠或者規格不一的鋼條。是以這裏的鐵匠不需要什麼手藝,只要有力氣即可。
看見杜中宵一行過來,兩個中年人迎上來,早早拱手行禮:“孔目前來,不知何事?”
唐孔目上前,指着杜中宵道:“這是本州籤判,前來查看大通監。你們是本地炒鋼大戶,是以專門過來,看看你們這裏情形到底如何。”
兩人聽了,急忙對杜中宵行禮。
唐孔目介紹道:“這一位是牛主管,那一位是陳主管,日常都是兩人在這裏看着。”
行禮畢,牛主管和陳主管把杜中宵讓棚子下,吩咐人上了茶水,殷勤伺候。
杜中宵看了看四周,部兩位主管:“你們每家,在這裏有幾座炒鋼爐?每日能出鋼多少斤?”
陳主管道:“回官人,小的家裏有五座,牛主管家四座。現在生意不好,我家開了三座,牛主管家開了兩座,每天能出兩三百斤鋼,聊以餬口。”
“不錯,不少了!”杜中宵點了點頭。“這裏出的鋼好麼?裏面的殘渣多也不多?”
陳主管道:“小的們都是數代在這裏炒鋼,格外用心,出的鋼自是極好的。除了下面鐵匠爐的匠人使用,還有不少賣到山外。不是小的吹噓,附近數縣農具,都是小的們的鋼鐵打製。”
杜中宵笑着點了點頭,轉身看旁邊打鐵的那裏,火花四濺。十幾個壯漢赤着上身,揮舞大錘,打着鐵砧上的鐵錠。燒紅的鐵塊看得清楚,殘渣着實不少,打製不易。
見杜中宵不說話,陳主管和牛主管都心中忐忑,低聲商量一會,陳主管才上前道:“官人,今年生意不好,小的兩家就只開了半數的爐子,產鋼不多。上交的鐵課,着實只有這麼多。”
杜中宵轉身看了看兩人,笑着搖了搖頭:“放心,我不是來催你們租課的。現在監裏鐵積出山,收了你們的鐵也無處存放。今天來,是看看你們這裏的人手足不足,我有些事情要做。”
陳主管鬆了一口氣,拱手道:“不瞞官人,新年剛過,不是繁忙季節,還有不少傭工未到,人手有些不足。若等上個把月,人到得齊了,任憑官人使喚。”
杜中宵道:“我如何等得了一個月?幷州城裏,我不知還有多少事情要做,在大通監待不了多少日子。放心,我不是差人打鐵,而是找幾個熟手,幫着我在監裏建幾座炒鋼爐。”
陳主管怔了一下,急忙問道:“敢問官人,因何要在監裏建炒鋼爐?”
“這些年來,大通監收的多是生鐵,既不好賣,也難以打製刀劍農具。炒成鋼,到都作院打製刀劍也好,制農具也好,總好過放在那裏生鏽。”
牛主管見陳主管不說話,心裏有些着急,上前拱手:“官人,你們看我們這裏,人手不足,實在抽不出人手幫官人做活。炒鋼這種活計,從爐裏出來必須及時鍛打,不然就成廢鐵。若是官人抽人去,我們就要停下幾座爐子。不說一家老小生計,現在製出來的鋼,都是外地客商交過訂金的,耽誤不得。”
杜中宵看着牛主管,點了點頭,也不理他,轉身對陳主管道:“並不需要多少人,只要你們找幾個會壘炒鋼爐的,隨着我去就好。大通監自有廂軍,可以做事。”
陳主管看了看牛主管,低下頭不說話,顯然心裏一樣不願。
杜中宵笑着搖頭:“我看了你們這裏的爐子,雖然形制整齊,修的時候用了心思。恕我直言,其實還不夠好。一是炒的鋼不好,再者費炭太多。你看附近的山林,因爲常年冶鐵,十里之內都沒有大樹。你們伐樹燒炭用來炒鋼,不說炭價昂貴,這些山上沒了樹木,也難保水土啊。”
陳主管忙道:“官人,這裏自古以來冶鐵,可不就把樹伐光了。現在山裏冶鐵的人家,其實多用石炭,用木炭的極少,伐樹的人不多。我們炒鋼不能用石炭,不過爐子小,又能砍得了多少樹木?”
杜中宵嘆口氣:“雖然你們用得少,奈何樹木存量已經不多,伐不得了。你們抽你去幫着我制炒鋼的爐子,我教你們的個法子,用石炭炒鋼。這法子中原地區用的不少,反是你們這裏沒人使用。”
牛主管連連搖頭:“用石炭冶鐵倒也罷了,從來沒聽說過還能炒鋼。官人,我做這活計幾十年,豈能不知道這個道理?石炭入了炒爐,就難有鋼水出來——”
看着牛主管自負的樣子,杜中宵笑着不說話。
這裏用來炒鋼的是小地爐,木炭跟生鐵一起加進炒鋼鍋裏,待生鐵化成豆渣一樣的半液體,使勁攪拌,使鐵水中的氧與炭結合,成爲熟鐵。這是一種直接加熱的方法,一是溫度不夠,二是炭同時作爲燃料和還原劑會消耗氧氣,要求很高,必須要用好炭。別說是用煤,就連一般烤火的炭都不行。這兩家在這裏炒鋼,早已把周圍幾個山頭的大樹都砍光了,只能從遠處買炭。
依着前世的知識,杜中宵對炒鋼的化學反應瞭解個大概。這個過程本就是要消耗生鐵中的碳,跟炭接觸本就不對,最好是隔離開來,便是反射爐。這倒不是超越時代的知識,中原地區就用反射爐,只是沒有傳到這裏來罷了。當然杜中宵在永城縣的時候已經對炒鋼爐進了改進,提高了溫度,也提高了效率。
從這裏徵人去幫着自己建炒鋼爐,當然是徵用他們的人力,但也是向他們傳播知識。到這裏來找這兩家大戶,杜中宵完全是出於好心,就看他們識不識抬舉了。
第30章 僥倖
孫承平好奇地看看四周,小聲問身邊的陶十七:“炒鋼的爐子,都要依山而建,埋在地裏,爐裏的火溫才能保住。這裏地勢平坦,並不合適,怎麼到了這裏來?”
陶十七道:“監裏要建的鋼爐,與你們的爐子不同,是直接建在平地上的。放心,我在亳州的時候建過,形制一清二楚,你只要遵照吩咐做就好。”
孫承平連連搖頭:“既然你們知道如何建爐子,又何必找我們來?”
陶十七拍了拍他的肩膀:“官人說了,地理不同,建爐子用的材料便就不同。比如用什麼土塗抹爐壁,用什磚來壘爐膛,非你們這些本地人哪個說得清楚?”
孫承平點了點頭:“這倒是的。建爐用的材料不對,可炒不出好鋼來。”
昨天到鐵匠爐附近找炒鋼的大戶,陳家和牛家百般不願,用各種藉口推託,最後杜中宵嫌麻煩,便就放棄了。好在離着那裏不遠,孫承平這一家也有一座炒鋼爐,因爲生意不好,還沒開爐。杜中宵只是要找個經驗豐富的人,選擇合適的建築材料之類,便就僱了孫承平來。
孫承平和三個兒子在家無事,看在一天一貫錢的份上,開開心心地來了。
杜中宵確認了地勢,對帶着廂軍幹活的常都頭道:“就是這裏了。這裏地勢尚算平坦,那邊一條小河的河道深邃,最是合適。前兩日我制了一副圖,寫好了各處的位置,你召集泥瓦匠人,與手下的廂軍一起,這便開始吧。那邊制爐子的二十人,你分派了之後,聽陶十七指揮。”
常都頭叉手唱諾,接了杜中宵的圖,去安排人手。
大通監曾經是下州,治下礦冶極多,有不少軍兵駐紮。雖然現在冷清不少,大部分的軍隊還在,人手倒是不缺。只是監裏沒錢,最近這些兵士錢糧不繼,士氣不高。對於幹活的人,杜中宵一向大方,先給他們足額髮放了欠的錢糧,才徵調了常都頭手下的人前來做事。
吩咐完了常都頭,杜中宵來到陶十七和孫承平這邊,幾人急忙行禮。
杜中宵道:“我從廂軍調了二十個人來,幫着你們建爐子。這裏一切由陶十七作主,孫員外從旁協助。爐子的形制便如在永城縣時,可以稍大一些。此地存鐵不少,可以起三座。”
陶十七叉手唱諾。
杜中宵看了看周圍,各種工具都準備齊全,便吩咐幾句,到了不遠處的河邊,坐在交椅上曬太陽。
大通監選在這個地方,便是因爲旁邊就是河,用水方便,且鐵可以由水路叱觥V皇呛犹。荒苄行〈椭穹ぃ胁涣舜蟠�
杜中宵把炒鋼爐建在這裏,就是看中了這條河。有前世的經驗,便就知道在蒸汽機能用之前,要充分利用水利資源。從大通監向上,這河便不再行船,河道又深,正好用來築壩,建造出水力鍛錘。到時炒鋼爐出來的鋼,可以趁其紅熱之時,及時鍛造,節省燃料。其實不止是鍛造可以炒鋼連作,冶鐵也可以跟炒鋼連作,充分利用熱量,節省燃料。
河上築壩,裝水力磨坊,以前非常盛行。不過中原地區地勢平坦,水壩一築,影響下游用水。不管洪澇災害,築壩的地方大戶爲了自己的利益,會加重災情。正是因爲如此,中原的大部分地方不是允許築壩的,開封周圍,僅有幾座官營的水磨。
這裏是深山之中,杜中宵築壩沒有阻力,可以利用大通監,建一處冶鐵中心。要處理大通監的積鐵問題,杜中宵想來想去,還是增加加工能力,把生鐵加工成優質鋼鐵。
那邊陶十七在地上堆了一個炒鋼爐的簡易模型,仔細講給孫承平聽。孫承平非常好奇,從來沒見過這種爐子,聽得非常認真。
反射爐是間接加熱的辦法,不但提高了爐溫,而且燃料與鐵沒有直接接觸,所以可以使用煤炭,不會對鋼鐵質量造成不好的影響。到底是炒了一輩子鋼的人,陶十七大致講了結構,孫承平便就明白了這種爐子的原理,心中暗暗慶幸。幸虧自己答應前來幫着建炒鋼爐,學到了這些,回去自己也可以建一座。這種爐子不但是可以使用石炭,節省燃料成本,而且炒出來的鐵更多,質量更好。
一邊蹲着的孫大郎看父親聽得認真,低聲對身邊的弟弟道:“卻沒想到監裏是要建這種火爐,可比我們從前的小爐強得多了。等到我們學了回去,靠這爐子就能賺不少錢財。那邊陳員外和馬員外怕耽誤了自己生意,百般推託,不肯前來。等到我們的爐子建起來,不知道要多後悔!”
孫二郎撇了撇嘴道:“他們兩家站着好地勢,這些年賺的錢也夠了。”
孫大郎連連點頭,眉開眼笑。因爲這一次意外,輪到自己家發跡了。炒鋼的成本極大,不是一般民戶負擔得起的,孫家只能勉強維持一座小炒鋼爐,基本不僱人,一年賺不了多少錢。倒是陳牛兩家,財力雄厚,一年不知道賺多少錢,讓孫家的人羨慕不已。
遠處的常都頭與幾個泥瓦匠,指揮着廂軍挖溝抬土,近處則是陶十七和孫承平,商量了火爐各處的用料,帶着廂軍前去挖取。所有的人都忙忙碌碌,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
春天的太陽很溫暖,灑在身上,讓人懶洋洋的。杜中宵坐在交椅上,一動也不想動,享受着這難得的安然時光。自到幷州,便就忙忙碌碌,而且州城人際關係複雜,做起事來特別累。
大通監位於深山之中,遠離了那些紛紛擾擾,讓杜中宵終於能夠安靜下來。籤判不是主官,就是爲知州做事的,這個職位其實並不適合自己。杜中宵更適合做一地主官,可以自己作主,自己規劃地方的發展,合理利用人力財力。問題是自己現在的地位,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力。夏辣看重自己,闢爲籤判,機會不能錯過。明明知道忙忙碌碌都是夏辣的功績,還是一刻不能停。
旁邊的小草已經發芽,河邊的柳樹露出鵝黃色,春天不知不覺就來了。
杜中宵看了看四周的羣山,大多光光禿禿,有些難看。由於多年冶鐵,伐樹燒炭,山上的樹早就被砍光了。也就是現在盛行用煤冶鐵,才又長了些小樹起來。
看了看那邊忙碌的人羣,杜中宵心裏盤算,等到炒鋼爐建起來,可以再試着煉焦。如果能夠用焦炭鍊鐵,則就可以撤底不再使用木炭,還可以提高鐵的質量。在這個地方,自己有許多事可以做。
第31章 炒鋼
看着爐裏火光熊熊,陶十七眯着眼睛,讓人蓋上了爐蓋。
一從爐上下來,孫大郎便迫不及待地上前問陶十七:“這爐子蓋得好麼?可以放鐵了麼?”
陶十七搖了搖頭:“急什麼,這蓋好爐子,這才燒了一夜,還沒有幹呢。要等到爐內幹了,爐壁不會燒裂,纔會投料。你看那邊,已經備好生鐵,等一個多時辰,就可以進爐了。”
孫大郎搓着手道:“投料好多!這一座爐子,就足以當那邊山上的一家大戶。”
“那是自然。這種爐子炒鋼,可不是你們以前的小鐵爐可比,不只是投得料多,出鋼也快。”陶十七有些自豪。跟在杜中宵身邊幾年,他成了合格的技術人才了。
孫承平跟在杜中宵的身後,查看各處。
爐子旁邊是幾處工棚,三座巨大的鍛錘,都是用的旁邊河水做動力。孫承平雖然是第一次見,卻可以想象得到,這東西一旦開起來,鍛的效率不知道比人工強多少。這一座鍛錘,便可以趕得上幾十個掄錘工人。而且由於力氣巨大,錘制的鐵塊更大,質量更好。
旁邊還有兩座小的鐵砧,是用來打製刀劍等鐵器的。緊挨着,是一排數座,縫隙不同的鋼輥。
其它的設施孫承平都能想得出來是幹什麼用的,惟有這一排鋼輥,怎麼也想不明白。見杜中宵今日心情不錯,實在忍不住,指着鋼輥問道:“官人,不知那些是做什麼用的。”
杜中宵看了看,隨口道:“那是用來制鋼板的。我這裏的鐵不只是要制鐵錠,還要製成鋼板,有許多用處。——不必看了,這種東西你們用不到,只要知道如何制鐵錠就行。”
孫承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裏的東西是好,可於自己卻沒有用處。一是財力不足,建不起來。就是建起來,也找不到這麼多來做事的人。大通監現在沒落了,還是與縣平級,現在人力充足,可不是民間力量能夠相比的。逼得急了,杜中宵還可以讓附近冶戶到這裏來當差。
杜中宵走了一圈,最後回到制鋼板的鋼輥面前站住。這也是利用的水力,帶動巨大的鏈條,讓這些鋼輥轉動。這種粗糙的傳動,鏈條結構簡單,是最容易製造的環形鏈,其實就是前世最常見的鐵鏈。至於前世常見的滾子鏈,杜中宵也想用,只是做不出來。
這一套裝備,肯定是能夠製造鋼板的。杜中宵不能確定的,是炒出來的鋼,準確說應該是熟鐵,合不合格。如果裏面的雜質太多,這樣拉制鋼板容易崩裂。
鋼板的用處很大,軍事上可以製做盔甲。冷鍛之後,由於冷作硬化,即使是熟鐵,也會有很高的硬度。雖然沒有必要製造板甲,用來製造關鍵部位也省時省力。當然,杜中宵現在不準備用鋼板制盔甲,他還有更重要的用途,
鑄錢。
鐵製的錢,民間盜鑄容易,因爲鑄造不需要特別的設備。鐵錢一旦改爲衝制,再想私造就難了。能夠對厚鋼板進行衝壓的設備一是昂貴,一般民戶買不起。二是巨大,只要有心查,很難藏匿。
河東路之所以銅錢鐵錢並行,一是因爲銅錢不足,再一個與契丹和党項交界,爲了防止銅錢流到境外。現在用鐵錢,契丹那邊就有劣質鐵錢走私到宋境,也不知道是民間盜鑄,還是官方行爲。
這一帶鐵錢是有實際需求的,除非用紙幣,銅錢是不合適的。
大通監儲存的這幾十萬斤鐵,還是鑄造鐵錢合適,其他的都可以等到以後做。如果能夠製造出精美且難以仿製的鐵錢,價值還要超過幷州的毛皮市場。
看了看諸般齊備,杜中宵到了炒鋼爐前,對陶十七道:“怎麼樣了,什麼時候可以下料?”
陶十七飛快地爬上爐口,看了看火焰,高聲道:“差不多了!且稍待,我去看一看進料的地方。”
下了爐子,跑到一邊進料口看了看,見爐壁已經徹底乾燥,熱氣逼人,大喜道:“稟官人,這爐子已成了!現在下料,下午就可以炒鋼出來!”
等陶十七回來,杜中宵對一邊的唐孔目道:“吩咐下去,凡是定好在這裏的工匠,全部都安排的地方去,一切聽陶十七指揮!今天第一鍋鋼,不得出任何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