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其實杜中宵是到了自己掌控、管理市場的地位,纔對前世流行的割韭菜、剪羊毛的說法,有了新的理解。前世這樣說,是對權力和資本掌控者,利用自己的優勢地位,使用金融手段,從民間特別是普通人手中收割財富的不滿與無奈,跟現在杜中宵講的割韭菜有本質的不同。隨着幷州毛皮市場的爆發,有不少商人從中發了大財,僅僅幾個月的時間,就出現了藉助行會和商業同盟操縱市場的跡像。杜中宵要割的韭菜是這些商人,而不是普通百姓。在行業發展的並鍵階段,商業資本過於集中,不利於行業發展。便如種韭菜一樣,不及時收割,會讓整塊田廢掉。
前世說的割韭菜與此不同,更像是指着麥田說是韭菜,一刀割光,斷了收成。
“其三,做這種事情,不能危及根本。幷州商業的根本是什麼?自然是毛皮交易。這次衙門背後操縱香藥價格,從根本上說,是爲了保毛皮價格的穩定。軍兵和官吏的俸祿月月要發,把州里各庫的毛皮放到貨場,慢慢出清,就會斷糧。而香藥實際不是日常必用之物,操縱一下,不影響百姓民生。有了這多出來的收入,衙門纔有底氣,毛皮不一下賣出去。不然一次出清,毛皮價格大漲大落,損及幷州根本。如果這裏的毛皮市場不穩定,商人不來,我們這半年的心血就白廢了。香藥則無所謂,商人不來就不來。”
夏竦聽完,笑着舉起酒杯來,道:“來,來,飲酒!”
他也是一時腦袋發昏,聽夏貴說幾天時間賺了這麼多錢,心中貪念作祟,忘了自己是知州。作爲知州,當然是仕途要緊,錢總是可以慢慢賺的。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毛皮產業,一旦爲了這麼一次風波受到影響,對夏竦來說是不值得的。杜中宵選擇在香藥上作文章,其實賺錢是其次,最根本的,還是爲了保護毛皮產業。那些參與進來的員外商人,被割了一次韭菜,只能說活該,就當爲衙門做貢獻了。
夏貴雖然覺得杜中宵講得過於複雜,聽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心中卻明白手中的香藥該全部拋出去了。夏竦的態度,無疑是認可以杜中宵的做法。
從夏竦家裏出來,迎着吹來的寒風,杜中宵出了一口氣。這一次風波,幷州必然有不少商人財產會受到損失,臨近年關,只怕都不好過。但又有什麼辦法呢?毛皮的價格穩定,不好好做生意,學着人家投機,那也只有自認倒黴了。好在這年代不流行上槓杆,只是財產縮水,不至於傾家蕩產。至於真有人敢借錢參與此次炒作,那就是自己作死了。
有了這一次教訓,但願幷州商人學得乖了,專心做毛皮生意。這纔是幷州的支柱產業,涉及到大量的從業人員,發展得好了,市井繁榮。操縱市場,暴漲暴跌,不是好的賺錢方法。只是現在天下最大的資本是官府,能夠操控市場的也是官府,可決定割哪些韭菜。
小商人賺生產者的錢,大商人賺小商人的錢,官府便用這種辦法賺大商人的錢。某種意義上說,也是一種階梯稅吧。自己這算是劫富濟貧麼?杜中宵自嘲地笑了笑。這種方法,哂弥睿婧跻恍模约菏盅Y劫富濟貧,換一個官員,則就未必了。比如炒食鹽和糧食價格,又是一副完全相反的景象。
第25章 終究心軟
交易廳裏,康成棟看着白板上的價格,焦急地對何昆道:“怎麼會這樣?幾天的時間,香藥的價格便就跌了這麼多!前日價格一跌,我便讓你賣掉,可你拖着不賣,害我又虧了許多錢!”
何昆嘆了口氣:“員外,不是我拖着不賣,是沒有買家,賣給誰去?你看這上面,現在還全都是賣的,沒有人買,又能如何?做生意就是如此,急也沒用。”
康成棟急得團團轉:“爲可如何是好?再過十幾天,便就是年關,我急着回代州過節呢!”
何昆搖了搖頭,兩手一攤,表示愛莫能助。現在幾乎全部前幾天買香藥的都在賣,偏偏市場上缺少大買家,根本賣不出去。前幾天價高的時候,衙門趁機把庫裏的香藥賣掉,消息傳了出來,支撐大家信心的衙門採購已經不攻自破。現在的香藥,根本成了沒人要的東西。
耶律不花也着急,他倒並不太在乎那幾百貫錢,就當自己交了學費。問題是臨近年關,沒有這些錢買些禮物回去,難免被人嘲笑。他還想着讓家人支持自己,做些大生意呢。
兩人商量了一會,康成棟回來對何昆道:“已經虧了,我認!只是手中全是香藥,我無法回家,總要換些其他貨物。到底有什麼辦法,你倒是說個章程。此次幷州這麼多員外喫了虧,不信都認栽!”
何昆道:“我聽人說,幾個行會的行首一起向衙門請願,定下今日在不遠的天青樓面見籤判。你是外地客商,行會是不管的,不過可以過去看看,打聽消息。”
康成棟道:“買貨的自己虧錢,衙門請願有什麼用?難道還想讓官府拿錢出來?”
何昆搖了搖頭:“衙門拿錢出來自不可能。只是此次亂子,是傳說衙門採買香藥而起,最後卻是衙門趁高價賣貨。行首們是希望,衙門如先前說的一樣,採買一些香藥。”
康成棟聽了,與耶律不花商量一下,覺得也有道理,一起到了天青樓外。
一到天青樓,便就見外面聚集了不少人,都衣着光鮮,非富即貴。
康成棟拉了一個人道:“哥哥,不是今日衙門來人麼?怎麼都在外面。”
那人打量了康成棟一番,撇嘴道:“酒樓裏的位子,都被本地的商戶佔了,我們這些外州商人,可不只好等在外面?看你樣子,也不是本城人氏?”
康成棟拱手:“在下姓康,是代州商人。”
那人點了點頭,也不說話,只是緊張地看着天青樓的二樓。康成棟無法,只好跟耶律不花一起,站在人羣裏,打聽裏面的消息。
天青樓二樓的小閣子裏,擺了一桌酒席,杜中宵坐在上首,看着周圍的人。
此次香藥風波,涉及到的不只是毛皮商人,城中的每一個行會,都有不少商人蔘與。這幾日風雲變幻,他們虧了錢已經認了,但現在有貨賣不出雲,人人心慌。最後幾個行會一起,向衙門請願,夏竦派杜中宵前來處理此事。依夏竦的想法,衙門佔到的便宜是肯定不會讓出來的,收買香藥可以,但要以比平常低得多的價格纔行。還是杜中宵勸住,等到來年春天,消息傳出去後,必然有其他州的商人,到這裏來低價收買香藥,那時價格必然回升。香藥到底還是硬通貨,只要價格合適,衙門買了並不虧。
勸着杜中宵飲了一杯酒,冷員外道:“官人,現在毛皮貨場這裏的商人,因爲前些日子都囤了不少香藥,手裏乏錢,毛皮生意受了不少影響。我們幷州城裏,多少人家靠着毛皮生意喫飯,這樣下去可是不行。衙門總要想個辦法,解此困境。”
杜中宵淡淡地道:“有何影響?毛皮價格穩定,他們只管安心做生意就好。”
冷員外嘆了口氣:“大家的錢都被香藥存貨佔住了,賣又賣不掉,無法收生皮,怎麼做生意?‘
杜中宵道:“無妨,沒有生皮,衙門可以賒給他們,只要付利錢就好。“
冷員外一怔,這纔想起衙門裏還有大量毛皮存貨,應該是前些日子沒有賣掉的。這下可好,把毛皮賒給商人,還可以賺一波利息。不過冷員外心不在此,想的是把香藥趕緊賣掉。就跟前些日子價格暴漲一樣,這兩日開始暴跌。眼看着手裏的錢縮水,哪個受得了?
一邊的洪福通道:“官人,衙門可以賒毛皮,可我們工場裏面,匠人工錢,買硝買水,一樣都缺不了錢,又如何辦?現在最要緊的,是城裏員外們手裏的香藥,需趕緊賣掉。”
杜中宵嘆了口氣:“你們說的容易,可衙門裏的錢是隨便花的麼?買的價錢高了,轉呤顾静槠鹳~來,我如何解釋?今年幷州的毛皮生意做起來,聲勢不小,轉呤顾静榱藥状钨~呢!”
冷員外忙道:“價錢不高,現在外面香藥的價錢,已經是今年最低的時候了!”
杜中宵搖了搖頭:“可價錢依然在降啊!我不逢低買入,卻在價錢降到一半的時候買,到時如何交待?有心人一道奏章,我如何分辨?”
冷員外苦着臉道:“官人可憐小的們則個,這價錢再向下降,我們一年賺的錢,就全虧進去了!”
“做生意,買低賣高,人之常情。這個道理你們都懂,看錯了行情,虧錢不很平常麼?來,且飲一杯酒!酒是解憂良藥,飲得醉了,不理這些俗事!”
見杜中宵舉起杯來,一猩倘四膫�肯喝,一起苦苦哀求。
洪福通道:“先前都說衙門要收買香藥,賣出毛皮,大家才都一起囤積香藥,想着賺一筆錢。到最後衙門卻不買了,還把自己的香藥拋出來,官人,害苦我們這些小民了!此事本就因衙門而起,最後不能不管我們哪!好歹把香藥收買回去,虧的錢我們認了,留個本錢。”
杜中宵把臉一板,正色道:“衙門要收買香藥,你們就囤積貨物,哄擡高價。奸商!是要坑衙門的錢麼!若不是你們貪心,把香藥的價錢抬起來,哪裏有這許多事!”
洪福通嚇得臉色發白,“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抱着杜中宵的腿道:“是小的一時豬油蒙心,犯了糊塗,做了錯事。念官人能不念舊惡,還是把我們的香藥買了吧,小的們過個太平年!”
其他商人見杜中宵神色緩和下來,互相使眼色,紛紛跪下,苦苦哀求。
僵持了一會,杜中宵嘆了口氣:“唉,都起來吧。你們是本州子民,知州相公和我,終究心軟,見不得百姓受苦。你們的香藥不是不能買,但我要避流言,不能按市價買。”
冷員外一咬牙:“官人開出價錢來,只要還留我們一口飯喫,必然答允!”
杜中宵見腥它c頭,沉吟了一會道:“依現在外面的行情,價錢還要跌下去。這樣吧,就以現在外面的行情爲市價,打個八折,衙門裏就收了你們的香藥。想賣的就賣,不想賣的自便。不過說清楚,衙門裏的錢也是有數的,不能保證全部都買,你們自己看着辦。”
腥艘粫r不語。市價打八折,不甘心虧錢的可以不賣,急用錢的可以賣掉,當然大部分人,都會選擇賣一部分,留一部分。有了這一次購買,價格也該止跌回升了。
第26章 反噬
康成棟一邊指揮着人向車上搬哓浳铮贿呥B連嘆氣,對身邊的耶律不花道:“唉,本來好好一場生意,卻不想因爲一時貪念,有這一次磨難。好在最後官府收了香藥,雖然虧錢,沒有賠個精光。”
耶律不花目光閃動,想了一會,突然道:“幷州這裏其實滿有意思的,不需辛苦販貨,單靠買賣貨場定單,便就可以做生意。只要本錢十足,便可讓價格忽漲忽跌——”
康成棟嚇了一跳,忙道:“郎君,莫不可起這樣心思!這次猩倘巳绱酥畱K,不就是因爲以爲衙門必買香藥,哄擡價格嗎?結果衙門看着價高,乾脆不買了,反賺了商人的錢。”
耶律不花笑着搖了搖頭:“員外,這事如果你反過來想,可就不一樣了。有沒有可能,最初的消息就是衙門放出來的,讓大家把香藥的價格炒上去,再把庫裏的香藥賣出來。如此做,衙門不但是賺了一大筆錢,還把香藥的價格壓下去。這個時候,衙門的人再出來裝好人,低價收了大家香藥。”
說到這裏,耶律不花越想越是如此,臉上的笑容更盛:“到了最後,衙門確實賣了毛皮,還收購了香藥,跟最初的消息一樣。不過,順序這樣一顛倒,就成了商人虧錢,衙門賺錢。”
康成棟被耶律不花的想法嚇得目瞪口呆,不敢說話。事情如果真是如此,這一波香藥行情,幷州的商人就被坑得苦了。虧了錢,還啞巴喫黃連,有苦說不出,最後還要求着衙門低價買。
“有意思,有意思——”耶律不花面帶笑容,不住點頭。
康成棟定下心神,看着耶律不花,不解地道:“郎君,看你樣子,怎麼不爲虧錢煩惱?”
耶律不花笑着搖頭:“無非幾百貫錢,有什麼好煩惱的。學到了這個法子,卻是價值萬金!等我回到大同府,也學着這裏一樣開處貨場,嘿嘿,賺錢還不是易如反掌!”
康成棟聽着有些心驚,不敢說話。以耶律不花的身份,到大同府開處貨場不是難事,如果真像他講的那樣操縱價格,賺錢確實容易。
看了看康成棟的神情,耶律不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員外,以後跟着我,不用再這麼辛苦千里奔波了!安坐家裏,就可以大把賺錢,是何等樂事!”
州衙後花園,夏竦請河東路提點刑獄張旨飲酒,商瑤、王克臣、杜中宵一泄賳T作陪。
酒過三巡,張旨對夏竦道:“近是幷州城裏香藥價格暴漲跌,多有因此虧錢者,百姓喧譁——”
夏竦渾不在意:“香藥又不是鹽米,尋常百姓並不使用,價格漲跌是有,哪來百姓喧譁!”
張旨聽了面色有些不好:“相公所言爲是。不過,此次香藥價格暴起暴落,城中虧錢的人家着實不少。有人以衙門官員操縱價格,搜刮小民錢財爲由,告到了提刑司。”
夏竦道:“告什麼?買賣全憑自願,虧了錢就告官,哪有這個道理?”
張旨微微嘆了口氣:“相公,話不是這樣說。現在外面有傳言,此次香藥漲價風波,是由衙門的人一手操縱,目的就是爲了斂財。此事不管有還是沒有,都於法無據,告不了什麼。不過,衙門刻剝百姓錢財,終究不妥。一旦鬧起事來,有礙觀瞻。”
夏竦笑道:“鬧什麼事?提刑,商人做生意虧了錢,就要鬧事,這還得了!今年本州毛皮生意一下紅火起來,州里各庫毛皮山積,軍兵和官吏俸祿多用毛皮折支,怨言載道。如果庫裏的毛皮不賣出去,惹得士卒憤怒,那纔是會出事!現在把庫裏的毛皮賣出去,消了軍兵怨氣,大大的好事啊!”
張旨嘆了口氣,心中明白,此次香藥風波還真極有可能是衙門操縱的。不過這個年代沒有相應的罪名,誰喫虧誰賺便宜,各安天命。提刑司就在幷州,城裏虧錢的人那麼多,總有人不甘心,到張旨那裏去告狀。不指望把錢要回來,噁心一下主持此事的官員也是好的。
夏竦舉起酒杯,道:“不說這些,飲酒,飲酒!”
又喝了幾杯酒,張旨還是忍不住,又道:“相公,此次虧錢的,有些勢力人家。我聽說,這些人中有的在京城頗有勢力,互相商量着,要構陷相公——”
聽了這話,夏竦的臉色沉了下來:“哼,我主持一路,怕這些閒話麼!城中若是有這樣做的人,提刑難道坐視不理?我們同朝爲官,你不如明說,是哪些人如此大膽!”
張旨搖了搖頭:“我也只是聽說,沒有確信。幷州比不得其他地方,多豪門大族,又有不少人在宮中爲內侍。這些人官位可能不高,但親近御前,相公不可等閒視之。”
夏竦微微點了點頭,面色陰沉。幷州是五代時出武將的地方,如麟州的楊家,還有呼延贊等名將都出自這裏,還有真宗郭皇后的郭家等等。大宋立國,這些人中的不少是從龍功臣,官位可能不起眼,但跟皇家有各種各樣的親戚關係。幷州本地的土豪,七拐八歪有不說跟這些人沾親帶故,坑他們的錢,一個不小心就不知道會中什麼小陰招。更不要說這裏還是不少內侍的老家,關係錯綜複雜。
這些人的官位不高,掀不起大風大浪,但一旦被他們記恨上了,不知什麼時候就被噁心一下。
張旨沒有替這些人出頭的意思,只是提醒一下夏竦。再者說了,提刑司在幷州,自己作爲本路幾位巨頭之一,這麼大的事情,州衙做事竟然沒有提前知會一聲,難免心中不快。
杜中宵在一邊聽着,心中無悲無喜。這些在京中有關係的地方土豪,是最麻煩的,便如蒼蠅跳蚤一樣,奈何不了自己,卻能噁心人。但只要做事,就難免得罪他們,避也避不開。自己只是個籤判,還不到被這些人針對的地位,擔心也沒用。只能看夏竦,最後怎麼處置此事。
一邊的王克臣見場面有些尷尬,道:“世間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自相公到幷州,賣了永利監數十萬斤土鹽,建起毛皮貨場,多少人因此得益。靠着這些發財的人,不見他們說一句好話,喫了一點虧,便就要鬧出事端。地方爲官,最怕這等人!”
張旨默默點了點頭,道:“事情已經出了,只能想辦法安撫。城中虧錢的不定哪個員外,就跟京城裏的皇親國戚有親,便宜佔習慣了,喫虧自然不願意。”
夏竦抬起頭來,冷笑道:“到底哪些人如此小人,略查一查,便就心中有數了。幷州這幾年正是賺大錢的時候,自己鬧事,這錢就不要賺了!”
第27章 善後
花廳裏,夏竦膝上蓋着虎皮,烤着火,對杜中宵道:“今日張提刑所說的事,不可不慮。此次賣出毛皮,買入香藥全是由你操持,這事情瞞不得人。此事你做得極好!爲官數十年,我還沒有見過理財能如你一般,舉重若輕,鬼神莫測。只是這件事得罪了人,要小心應對。諒這些人也奈何不了我,但你就難說了。這樣吧,等到年關過了,你到大通監去,處理那裏的積鐵。最好讓那裏冶鐵,也如幷州這裏的毛皮生意一樣,興盛起來。趁着這個時間,我把城裏鬧事的那些人料理了,免出麻煩。”
杜中宵拱手:“謝相公提拔,卑職遵命。”
夏竦是什麼人?慶曆黨人上臺,實際針對的不是呂夷簡,而是夏竦。可數年功夫,最後是慶曆黨人被貶,夏竦重又翻身。跟他鬥,寫文章辨論他不虛,玩陰的他更不虛。慶曆新政失敗的導火索,便是夏竦讓婢女模仿石介的筆跡,讓富弼行“伊霍之事”的那封信。這種陰招他都能用得出來,幾個城中的富戶員外,料理了就跟捏死幾隻螞蟻一樣。
夏竦眯着眼,想了一會,才道:“那些欲乘機鬧事的人家,你覺得如何處理好?”
杜中宵拱手道:“此事簡單,只要讓毛皮和鞣革兩個行會,不收這些人家,甚至不與他們做生意就好。現在幷州城裏,想賺錢離不開這兩個行業,不得入行,急也急死他們了。”
夏竦微微搖了搖頭:“這些人都有家底,只是不讓他們入這兩行,只怕還不會痛。”
“相公,凡事要向前看。毛皮和製革這兩個行業的人,賺到了大錢,自然就會買房買地,做其他生意。他們手中有錢,誰能競爭得過?過上幾年,其他人也就支撐不住了。”
夏竦想了想,笑着點了點頭。幷州因爲毛皮生意發財的人家,發跡非常快。手中有資本,免不了向其他行業擴張,其他行業的商人根本就競爭不過。最簡單的,城中的酒樓,短短半年時間,就有近一半轉到了毛皮商人手裏。這種趨勢不斷向其他行業蔓延,要不了幾年,每個行業的大商戶,都會與毛皮產業有瓜葛。要麼自己進入毛皮產業,要麼被毛皮產業的商人收購。這是大勢,改變不了。
從亳州到河東路,夏竦雄心萬丈,要藉此翻身。邊路最怕的是什麼?沒錢。河東路十幾萬大軍,喂這麼多張口可不容易。但話說回來,手裏有錢,便就大有可爲。
夏竦正在策劃過年之後,自己帶大軍去巡邊,向契丹和党項顯示武力。去年党項與宋議和,緊接着與契丹交惡,發生大戰,最終戰勝了契丹。兩國交惡給了宋機會,哪怕不打仗,武力巡邊也可以給兩國施加壓力,得到外交上的好處。這個時候杜中宵賺進大筆錢財,給了夏竦急需的財政上的支持。所以這個時候誰說杜中宵的壞話,夏竦就讓他好看。
向杜中宵交待了大通監的事務,又詢問了對付鬧事商人的辦法,夏竦才讓其離去。
離了夏竦住處,杜中宵迎着寒風出了一口氣,看着霧氣在自己面前凝結。此次事件,夏竦從香藥的價格漲跌中也賺了不少錢,不過對他來說,這不是支持杜中宵的理由。一起賺錢當然好,但夏竦不會因爲給自己好處,便支持庇護一個手下。一個政治人物,首先從政治上考慮問題。
從杜中宵在永城的施政,到幷州之後,又解決了永利監土鹽的難題,建起有利可圖的毛皮產業,夏竦認識到杜中宵是個理財的能手。天下間許多難事,爲什麼難?歸結到最後無非是缺錢二字。如果杜中宵能夠給以財政支持,在這個特殊的時刻,同時與契丹和党項接壤的河東路有許多文章可做。這纔是夏竦堅定不移地支持杜中宵,爲他解決一切難題的原因。
想到這裏,杜中宵自嘲地笑了笑。自己這位上司,私財想要,公財也想要。私財自用,公財可以搏前程,缺了一樣,自己在他眼裏只怕就不合格。
杜中宵的住處不遠,院子裏十三郎正在教陶十七練武,見到杜中宵回來,一起叉手唱諾。
到廳裏坐下,陶十七上了茶來,杜中宵道:“適才相公吩咐,等到過了年節,便就到大通監去。”
十三郎聽了,低聲嘟囔:“才從那個永利監回來幾個月,這就是要到大通監去。幷州這個地方,怎麼這麼多監?也不知離這裏遠不遠。”
杜中宵笑着道:“不遠,一百餘里而已。十三郎,聽沒聽過並刀如水?這裏自古以來就產鐵,豈會沒有鐵監。永利監和大通雖然同爲監,產的東西卻不同。”
十三郎喜道:“原來幷州這裏還產好刀!官人,我們可跟在永城一樣,打些好刀。”
杜中宵搖了搖頭:“並刀說的是剪刀,天下名品,京城裏價格格貴着呢。這裏比不得永城,到處都是大軍駐紮,打了好刀賣給誰去?只怕會被收到軍裏去。不過只要有鐵,總有許多事情可做。”
一邊的陶七郎道:“說起鐵來,官人,前些日子永城的蘇官人不是來信,說是我們留在那裏的那臺蒸汽機,他改了又改,已經難跑了嗎?還說要拿去耕地呢!既然幷州有鐵,不如再製一臺出來。”
“難嘍!”杜中宵搖了搖頭。“雖然我現在官位更高,但卻只是幕職官,手中無權。比不得在永城的時候,是一縣之長,滿縣工匠隨便使喚。現在要做,我哪裏找那麼多工匠去?”
陶十七道:“大通監既是鐵監,必然多鐵匠,應該不難吧。”
杜中宵道:“你想得差了,那裏是冶鐵監,鐵匠未必就多。大通監多山地,人口不多,哪裏需要許多失器?用的鐵器多了,鐵匠纔多。是以越是人口稠密的地方,不產鐵,也有鐵匠。”
陶十七有些失望:“在永城擺弄了幾年,才制一臺車出來,就此丟棄,有些可惜。”
“急什麼,以後有了機會,自然可以再製一臺。到了那個時候,說不定蘇頌改得好了,製出的新車真能上路奔跑呢。不像在永城時制的那臺,又笨又重。”
到了幷州,杜中宵便忙於處理各種急事,使院雜事又多,沒有什麼空閒,對蒸汽機的研究不得不停了下來。此次去大通監,離開幷州,必然會清靜許多,可以把以前的研究揀起來。說到底,杜中宵建再多毛皮之類的產業,也不能跟蒸汽機這種東西相比。這技術一旦成熟了,天下就將大變樣。
大通監本有東西二冶,與旁邊的石州分分合合,現在只剩東冶在幷州治下。由於交通不便,鐵不方便外撸@些年冷清不少。前幾年,大通監從下州地位的監降爲了縣級,由交城知縣兼任知監。杜中宵到了那裏就一切自己說了算,不似幷州城裏,處處摯肘。
在杜中宵心裏,最有前途的產業是什麼?當然是煤鐵。跟這種直接提升國力的產業比起來,毛皮產業算什麼?雖然現在不到煤鐵當家的時候,也可以先攢些經驗。
第28章 難題
大通監在交城縣,離汾水不遠,扼呂梁山東出路口。監位於狐突山西義泉社,羣山之中,離縣城數十里遠。此地鐵礦豐富,又多山林,冶鐵已有一兩千年的歷史。
新年過後,春寒料峭,積雪未化的時候,杜中宵帶了陶十七和十三郎,到了大通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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