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71章

作者:安化军

第21章 契丹來客

  貨場旁邊的客棧裏,康成棟一邊喫着羊肉,一邊喝着烈酒,旁邊烤着一盆炭火。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與康成棟相對而坐,喝了一口酒,高聲道:“還是漢地的酒烈,喝起來好生舒爽!可惜北地無此等好酒,此次回去,當多帶一些!”

  康成棟道:“郎君若是喜歡,那便多買酒回去,只是不知南國賣與不賣。”

  年輕人笑道:“我們如此大的商隊,若是連酒都無法帶幾壇,太過無用。

  康成棟點頭稱是,頓了一下,問道:“郎君以爲,我們白日見的那個什麼牙人,可靠不可靠?”

  年輕人搖了搖頭:“下午已經問了多人,此時的幷州,就是如此做生意,還有什麼不可靠的。不過兩千多張羊皮,不是什麼大錢,試他一試又何妨!”

  康成棟嘆了口氣:“對郎君不是什麼大錢,小的眼裏,可是鉅款。”

  年輕人大笑,與康成棟碰了一碗酒,仰頭飲了,道:“康員外,只要這次做得好,以後我們還有許多生意做,還怕賺不來錢麼?最近半年,幷州這裏生意紅火,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兩千多張羊皮都可以頃刻賣出,這生意做得是多大!來之前,以爲只有毛皮生意,卻不想他這裏什麼都好,端的是個好地方。康員外,此次探出路子,以後便有無限富貴!”

  康成棟連連稱是,與年輕人喝酒喫肉。

  這年輕人是契丹貴族,名爲耶律不花,爺爺是現在的西京留守耶律馬六,算是皇族支系。不過契丹皇族成千上萬,他又是耶律馬六的支系,當不了高官。康成棟到契丹西京大同府的時候,偶然與耶律不花相識,結爲莫逆。前些日子,耶律不花偶然聽說幷州的毛皮生意紅火,便動了心思,讓康成棟帶了自己前來查看。反正他是做不了大官的,能做個富商也不錯。

  萬沒想到,到了幷州一看,現在竟然是這樣做生意的,讓耶律不花心動不已。他頭腦靈活,一看便就知道,現在的交易形勢特別對大商戶有利。由於利用牙人和貨場,幷州衙門積聚了大量存貨,極大地簡化了交易程序,大商戶可以快速出貨入貨。如果能夠在北地有固定的進貨和出貨渠道,則資本可以迅速地增殖,遠不是以前辛苦販呖杀取R刹换m然在家族的地位不顯,到底是西京留守的孫子,在契丹可以輕易建立起進銷渠道。今天在交易廳裏走一趟,幾乎看見自己眼前堆了金山銀山。

  出於謹慎,康成棟一行沒有住何昆介紹的客棧。不過在周圍問了一下午,才知道沒有必要,這裏的客棧其實相差不多,其中不少甚至是屬於幷州衙門的。毛皮市場的牙人,都有熟悉的客棧,介紹自己的客戶住,折扣是給客戶的福利。

  喝了一會酒,康成棟對耶律不花道:“郎君,事情我們已經搞清楚,再在這裏待着已沒有必要。快點把帶來的貨賣出去,回去進貨纔是正途。只是不知郎君要換什麼貨物,幷州這裏,什麼都好,就是難以拿到現錢。而且我也問過,金銀之類,也是難得。”

  耶律不花渾不在意:“要錢做什麼!我們是生意人,當然是販哓浳铮‰y得這樣一處寶地,各種貨物不缺。我想了想,馬上就要過年,要帶一些珍珠,回去送家裏人。再買些香藥,這種好物既可送禮,兼且好賣。絹帛之類自不必說,一定要買。還有,鞣好的熟皮,也帶一些回去。”

  康成棟略算了算,不由苦笑:“郎君一說,我們帶的兩千張羊皮,好似買不了多少貨物。”

  耶律不花深深點頭,這次失算,帶的貨物太少了。

  兩人盤算半天,耶律不花從白壁上看了無數大宋寶貨,只覺得什麼都想買,苦於帶的羊皮少了。只是此次回去,下次帶什麼來賣,卻也發愁。羊皮的價錢還是太低了,對於普通客商來說,當然有巨大的利潤,但對耶律不花來說,就有些雞肋。

  商量了一會,耶律不花道:“沒想到幷州有如此多的寶貨,單靠販賣羊皮,卻買不了什麼。康員外幫我想一想,還有什麼是南國極缺的,可以販來賺大錢。”

  康成棟沉吟一會,道:“北國比不得大宋,物產豐饒,我們能拿來賣的,其實不多。現今賣到大宋的,最大宗的便就是羊。若說寶貨,就數北珠。只是北珠南京纔多,西京這裏還要買大宋的珍珠呢。要大宋急缺,北國又多有的,除非是馬——”

  說到這裏,康成棟急忙住口。契丹對向宋出口馬匹控制極嚴,一旦抓住便是死刑。而且這是戰略物資,賣了便等同資敵,耶律不花可是皇族,誰知他會怎麼想。

  沒想到耶律不花不以爲忤,想了好一會,才搖了搖頭:“販馬自然賺錢,只是可惜,沒什麼路子叩剿尉硜怼4耸鲁⒖吹蒙蹙o,不好得手——”

  康成棟見耶律不花有意,不由大喜,低聲道:“郎君,其實邊地向宋境販馬,一向不曾斷絕。”

  耶律不花一怔,急忙問道:“那些人怎麼做到的?巡邊軍兵不查麼?”

  康成棟笑了笑,低聲道:“自然是查,但總有辦法。依我所知,都是先在北國賣與一些邊境地區的小部族,這些小部族再販到宋境來。這些小族,都是兩邊居住,而且居住之地崇山峻嶺,查無可查。”

  耶律不花聽了,一拍大腿,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不需說了,販賣鹽與糧食,也是如此。此事我們再商議,再商議!我家祖是西京留守,很多事情,別人難辦,我卻不難!”

  一邊說着,眼珠滴溜溜亂轉,顯然是動了心。他在家裏地位不高,難得什麼清貴職位,自覺也沒有做官的本事,做生意賺錢便就成了人生目標。什麼朝廷禁令,只要自己賺到錢,耶律不花根本不在乎。

  契丹缺少與大宋交易的大宗物資,每年有大量金銀流入宋境。宋給契丹的歲幣,有十之六七,通過邊境貿易重新到了宋人手裏。平衡貿易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市馬。可宋和契丹雖然號稱兄弟之國,其實也互視爲最重要的敵國,都控制戰略物資流向對方,契丹極少向大宋賣馬。

  見康成棟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耶律不花笑道:“喝酒,喝酒!康員外,只要你與我一心,好好做生意,必然有一場客貴。賣到宋境來的貨物,我想辦法。放心,一定有辦法的!”

  康成棟心領神會,端起碗來,一大口喝乾。

第22章 難題

  陽光照在積雪上,有些耀眼。康成棟和耶律不花走在街道上,看着周圍的鋪子,興致盎然。剛纔他們已經跟何昆簽了契約,單等着自己的貨物買物便可返回。一時無事,到街上閒逛。

  抬頭看見前面一片建築,耶律不花道:“員外,聽說這裏就是幷州鞣皮的一處工場,我們進去看看如何?這城裏能夠鞣製如此多的毛皮,定然有不凡之處。”

  康成棟點頭答應,兩人一起到了門外。

  門口一個兵士見兩人上前,握着腰刀走過來,警惕地道:“你們是何人?何故闖禁地?”

  康成棟一愣,看着緊閉的大門道:“這裏不是鞣皮的工場麼?怎麼成了禁地?”

  那兵士冷冰冰地道:“幷州城裏,凡是鞣皮的地方,還有貨場,俱是禁地。看你們是外地客商,想來不知此事,便就算了。以後記住,這些地方不得亂闖!”

  說完,不理二人,握着刀依然回去站好。

  康成棟看了看耶律不花,無奈地搖了搖頭,兩人只好離去。離得遠了,耶律不花道:“這裏不許人進入,想來定有祕密,不讓外人得知。莫不是,定州這裏鞣皮有什麼祕訣?”

  康成棟看門口站着的幾個兵士,對耶律不花道:“想來是了。郎君,我們遠來做生意,不要節外生枝。若是一個不小心,讓人得知了你的身份,只怕要出事。”

  耶律不花點了點頭,強自壓下自己的好奇心,跟着康成棟離開。契丹人進入宋境需有文牒,不然會被捕獲送回,更加不用說擅自做生意了。所以耶律不花需要康成棟合作,才能進行貿易,不然他一個契丹人,就連在榷場也處處受限,不要說深入幷州。

  契丹的西京大同府本是漢地,以漢民爲主,與河東路血肉相連。到幷州之間又多山林,而且有很多小蕃部,巡查困難,是兩國違禁走私最嚴重的地區。不管是大同府的契丹人潛入宋境,還是宋人潛入大同府,都極難發覺。正是因爲如此,耶律不花冒充康成棟家人,大搖大擺來幷州。

  幷州的毛皮貨場改成牙人爲主的交易形式,作爲產業的核心,工場和貨場都被封閉起來,嚴禁外人蔘觀。就連衙門所有的工場,也改變了匠人輪差的規矩,改爲了僱傭制。最初參與建設的商人和工匠,都被吸收到了工場和貨場裏面,不再是隨便做生意的小商人了。

  這個年代交流沒有那麼容易,沒有幷州衙門支持,外面很難複製幷州模式。不過出於謹慎,杜中宵還是把這些涉及商業機密的地方,嚴格封鎖起來。

  州衙花廳,中間生了一大盆炭火,夏竦坐在中間,通判王克臣、籤判杜中宵和知錄沈士龍三人分坐兩廂,商量着最近形勢。看看就到年底,好多賬目要做,衙門事務繁忙。

  聊過了今年的賦稅,夏竦道:“自杜籤判去永利監處理那幾十萬斤土鹽,在城裏建了處毛皮貨場起來,州里平空多了許多錢糧。有了這些外財,今年本州人人都可過個好年。特別是這兩個月,自貨場以牙人爲主,生意多了許多,水漲船高,收的稅也多了。”

  王克臣道:“相公說的不錯,有了毛皮貨場,商稅翻了幾倍。只是有一項不足,衙門收上來的稅多是毛皮之類,堆在軍資庫裏,並無多大用處。本州毛皮盡有,賣也難賣,當別想辦法。”

  沈士龍嘆了口氣:“因爲庫裏毛皮太多,本州官吏軍兵俸祿,多用毛皮折支。初時還好,這個月怨聲載道。每人家裏都有數張毛皮,出去又換不到東西,軍兵怨言不少。”

  夏竦轉身看着杜中宵:“籤判有辦法麼?”

  杜中宵從土鹽精製產硝入手,建起如此大的毛皮產業,讓夏竦刮目相看。經濟上一有問題,便就問杜中宵的意見。杜中宵又有什麼好辦法?現在商稅多是收實物稅,幷州毛皮產業發達,收上來的稅裏當然有許多毛皮。如果不收實物,改爲收現錢,市面上的錢又不足。

  想了一會,杜中宵道:“毛皮這種東西,多了無用,幷州市面上又不怎麼值錢,用來充抵俸祿確實不妥。但若換成現錢,鐵錢無用,銅錢不足,也不容易。依我看來,還是要選出幾項貨物,如絹帛之類可當作錢用的,把庫裏的毛皮換掉。我們有貨場在那裏,如此做不難。”

  夏竦點了點頭,道:“堪比絹帛的,也只有金、銀和香藥了。只是市面上不多,收買也難。現在軍資庫裏毛皮着實不少,一下子撒到貨場裏去,只怕金銀之類輕貨不足,價錢上揚,反而不美。”

  杜中宵微微一笑:“貨場的牙人都歸衙門所有,不必怕賣得虧了。只是用大量毛皮買輕貨,衙門不虧,商戶必定要虧,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夏竦道:“做生意哪有穩賺不賠的道理,商戶虧一些沒有什麼。”

  杜中宵拱手:“相公如此說,此事便就交予我做,這兩個月儘快把庫裏毛皮換成輕貨就是。以後毛皮收的稅,不再入庫,直接在貨場交易換成別的就是。”

  沈士龍道:“如此最好。不然庫裏毛皮積壓,就必然要用來充抵俸祿,難免軍兵官吏抱怨。”

  杜中宵點了點頭,心中明白,此事要解決,還是要從貨幣上想辦法。不過以自己現在的身份,解決不了這麼複雜的問題。用貴金屬貨幣,由於可以儲存,隨着商業發展,總是會遇到貨幣不足。哪怕現在境內發現大銅礦,也只能短時間緩解,長久來看還是這個趨勢。要想解決,只能使用紙幣。

  貨幣和銀行,是商業發展的內在需求,總是避不開的。

  見杜中宵主動接過了解決庫存毛皮過多的任務,夏竦便不再提,道:“本州兩監,除了永利監的土鹽之外,還有大通監的鐵。那裏產鐵甚多,這幾年也是積壓不少,陳鐵山積。雖然可以鑄錢,但鐵錢民間盜鑄極多,無利可圖。到了來年,籤判到那裏想想辦法。”

  杜中宵拱手稱是。朝廷總是面臨這樣的困境,不管是銅錢鐵錢,一旦鑄得多了,便成本上升,鑄得越多虧得越多。河東路鐵礦多,煤礦多,行用鐵錢之後,民間盜鑄嚴重,幣值飛速下降,以至大通監積壓了大量的鐵。這些鐵拿來鑄錢,鑄了就虧,只能堆在那裏。那裏是河東路的冶鐵中心,民間冶鐵由於固定需求,一直不停,鐵課不停,鐵越積越多。

  這就是收實物稅要面臨的難題,賬面上看稅收不多,實際用處則要打個大折扣。

第23章 割韭菜

  康成棟和耶律不花到了交易大廳,找到何昆,對他道:“這兩日我們在幷州城裏問過,果然毛皮都是如你說的那樣交易。既如此,便與你籤一紙契約,代我把毛皮賣了吧。”

  何昆聽後大喜,急忙問道:“不知員外有多少毛皮?欲要換哪些貨物?”

  康成棟道:“初次來幷州做生意,帶的並不太多,只有不到兩千張生皮。賣了之後,多換些珍珠和香藥。我這裏有張單子,寫了要換的貨物,你拿去照着買就是。”

  何昆拿了單子看了,搖了搖頭:“員外爲何買這麼多香藥?這兩日香藥價格暴漲,不是買入的好時候,不如換些其他貨物。便如絹帛之類,划算得多。”

  康成棟奇道:“前兩日還無事,怎麼香藥的價格一下漲起來?”

  何昆嘆了口氣:“聽說州里各庫毛皮太多,折支作爲俸祿發給軍兵,引腥瞬粷M。爲平息信瞄T賣出大量毛皮,收買香藥。城裏的毛皮生意,州里都是十抽一,府庫裏毛皮山積。一下放出來,自然會壓低價格。好在幷州做毛皮生意的商人多,又有貨場存放,紛紛買了存貨。不過這麼多毛皮換香藥,香藥又不多,價格便一下漲上去了。唉,衙門此事做得急,我們也是措手不及。”

  “這可如何是好?不知香藥價錢漲了多少?”

  何昆道:“就一兩日的功夫,便就漲了一倍不止,今天依然還漲個不休。員外看那邊白板,香藥的價格現在是每個時辰變動一次,眼看着就漲。”

  康成棟聽了,轉身對耶律不花道:“郎君,這可如何是好?香藥價格暴漲,現在買了豈不喫虧?”

  耶律不花有些惱怒,不想遇到這種事情,咬牙道:“看看年關將近,我要買了回去送人的,價錢漲了也要買!真是流年不利,竟然遇到這種齷齪事!”

  正在這時,一個與何昆打扮一樣的人過來,對何昆道:“哥哥,你手裏還有香藥麼?我這裏幾個大員外一起買,着實沒有貨源了!真真急死個人,做不成這筆生意,平白少許多錢!”

  何昆道:“現在城裏的大員外,人人都是屯香藥,我手裏一點貨源,只能照顧自己生意,哪裏還有多餘地勻給你?俗語云買漲不買跌,這些大員外都是人精,只是苦了我們。”

  康成棟聽了奇道:“既然香藥價格暴漲,怎麼還有那麼多人買?不是急用,不會等價錢降下來了再買?若不是我實在有用處,此次便就不換香藥了。”

  何昆聽了就笑:“員外,你這樣想,就不是個做生意的了。衙門收香藥,那是知州相公定下,一定要收夠數目的。這些大員外,把貨場裏的香藥買了,沒有貨源,價錢自然漲個不休。你看,這才一兩日的功夫,價錢便就翻了一倍,這錢來得多容易?”

  康成棟眼光一亮:“還有這種事情?那現在豈不是人人屯貨?”

  “當然。幸虧現在臨近新年,外地客商急着回家過年,他們手裏的香藥必須要賣,不然貨場裏早就沒有貨源了。這就跟地上撿錢一樣,誰會錯過?”

  康成模眼珠轉了轉,又道:“如此說來,此次價錢暴漲,是因爲衙門收購香藥?那等到他們收購足了,香藥的價錢豈不是又會降下來?那時存貨的,可就是虧錢了。”

  何昆道:“就是如此,這種生意就看眼力與膽色。消息一出來敢果斷下手,在價錢下跌前就拋售出去。做得好了,幾天時間賺的錢,就能趕上別人一輩子。”

  康成棟聽了不由咂舌,自己辛辛苦苦販兩千張羊皮,不知費了多少心力。先從契丹組織貨源,與人定好了,再一起到榷場,申請公據,最後再叩綆罩輥怼诼祹讉�月,不過幾百貫錢。而幷州城裏的大員外,只要瞅準時機,一進一出,一兩天的功夫就賺到了。

  越想越是心動,康成棟低聲對耶律不花道:“難得遇到這樣一次時機,郎君,不如我們多待上三五日,把羊皮全部換成香藥。不需貪心,賺上一倍便就收手,也可以過個好年。”

  耶律不花早就蠢蠢欲動,連連點頭:“好,好,正該如此!”

  杜中宵的客廳裏,夏貴眉開眼笑。見到杜中宵進來,急忙站起身來,口中道:“籤判這一計果然厲害!就在今日上午,貨場那裏的香藥價格已經翻了一番,還在漲着呢!”

  杜中宵笑了笑:“主管,既然漲了,先前你屯的香藥可曾賣出去了麼?”

  夏貴連連搖頭:“價錢正漲得瘋,怎麼會賣?再屯上幾日,就比我辛苦一年賺得都多了!有了這一筆錢,相公家裏可以過個好年,也能看出我能幹。籤判,以後我也不必去辛苦做生意了,只要安坐在幷州城裏,這樣一買一賣,就能賺大錢!”

  杜中宵嘆了口氣:“主管啊,人貴知足,該收手時即收手,才能真賺到錢。一旦行情反轉,手裏的貨可就砸自己這裏了。前幾天我也屯了一些香藥,今明兩日便就全賣出去。”

  夏貴一愣:“幹嗎這麼着急?何不再等上些日子,讓價錢多漲一些?反正只要衙門要收香藥的消息在,便就有了屯貨,不愁賣不掉。安坐家裏,便可賺錢,這種好事怎能不做?”

  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主管,其實這種錢不該賺的。只怪軍資庫裏的毛皮太多,不用點手段難以銷出去,我才作這種花招。幷州城裏要想從貨場長久賺錢,便就要保證行情穩定,最怕大起大落。衙門管着全部牙人,又管着貨場存貨,還有軍資庫物資無數,操縱價格實在輕而易舉。不過,這些交易賺多少錢總有個大致數目,衙門下場,把錢全刮到自己的手裏來,商人賺不到錢,毛皮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這便如割韭菜,要恰到好處,時時施肥,纔有長久收益。”

  夏貴哪裏聽得懂這些,只是失望地道:“依籤判所說,這錢只能賺一次?唉,可惜!”

  杜中宵笑道:“貨場就在那裏,怎麼會只賺一次,只是以後不能這麼狠了。主管在衙門裏認識的人多,什麼消息都打聽得到。那些交易的貨物,價格漲跌該心裏有數纔是,依現在貨場規制,只要讓牙人下了定單,根本不需要買賣貨物,靠着價格變動就可以賺錢。”

  夏貴想了想,自己有夏竦這個靠山,確實什麼消息都打聽得到。但要說掌握價格走勢,總覺得做不到。拍拍腦袋,嘆了口氣:“到了這個時候,才發覺我這腦袋有些不夠用,以後還要籤判提攜。”

  杜中宵微笑,暗暗搖頭,夏貴還是那個販貨賣貨的思維,跟不上幷州的節奏。現在的牙人制度,加上貨物都在貨場裏,本地商人並不交割,僅僅靠價格就可以做生意賺錢的。衙門的消息靈通,可以預見到貨物短時間的價格波動,總有機會低買高賣。像杜中宵和夏貴這些人,可以利用這種便利,搭着順風車做投機生意。就像這次這樣,香藥的價格暴漲暴跌,杜中宵也賺了不少錢。

  夏竦要把軍資庫中的毛皮賣出去,換成金銀香藥等輕貨。杜中宵怕消息一放出去,造成市場毛皮價格暴跌,造成官府財物損失,自己擔上責任,便先操縱了一次香藥投機。

  杜中宵先放出風聲,衙門要用毛皮換香藥,然後軍資庫大量的毛皮叩搅素泩鲅Y。對外說這些毛皮賣出去了,市場價格沒有大的波動,其實並沒有多少交易。在這幾天,杜中宵用賣出去的毛皮,其實沒買香藥,全部收購的是金銀。之所以香藥不足,是利用控制牙人的便利,從賬上大量消滅了香藥貨源。

  每日的交易貨物,都顯示在交易廳裏的白板上面。短時間內香藥突然大量缺貨,傳言四起,價格暴漲,使得大商人紛紛入場屯貨。利用牙人交易信息的不透明,悄悄進行了貨物轉移。原來香藥的主人,以爲是在價格暴漲前賣掉的,實際是在暴漲之後才轉到屯貨商人手裏。僅這一個價差,大量毛皮屯積在貨場的成本便就出來了,可以在以後慢慢賣掉。

  至此杜中宵的目的已經達到,自己處理軍資庫的毛皮存貨,最少不虧錢了。這個時候,乘着市場上香藥價格高企,衙門幾個庫裏的香藥悄悄進場,高價賣出。至於以後香藥價格泡沫什麼時候破滅,已經跟杜中宵無關。反正衙門不會在價格高的時候買進,商人早晚會發現,投機的基礎消失了。

  這場風波最後收場時的臺詞杜中宵都已經想好了。無非是本來要用毛皮換香藥,結果衙門有人泄露了消息,造成價格暴漲,交易不划算,衙門不買了而已。

  有這種交易市場,就有這種投機,不過官府不應該下場。杜中宵做過這一次,便就要想辦法堵住制度的漏洞,讓後來者沒法做同樣的事。小的投機,既沒辦法,也沒必要禁止。

第24章 劫富濟貧

  幷州後衙夏竦住處的客廳,杜中宵和夏貴對面而坐,中間坐着夏竦。

  僕役端了肉片上來,夏竦道:“天氣嚴寒,籤判這個把肉片涮了喫的法子,極是舒適。幷州這裏的羊據說是養在鹽鹼灘上,沒有一絲羶味,非中原可比。來,我們喫肉喝酒,說些閒話。”

  杜中宵拱手稱是,與夏竦和夏貴一起,喝了一杯酒。

  說了些天氣變化,城中內物,夏竦話題一轉,對杜中宵道:“聽主管說,籤判建議讓他把手中存的香藥立即拋掉,不知可有此事?”

  杜中宵點頭:“不錯。現在香藥的價格高企,而且交易廳裏有價無市,最是好賣。”

  夏竦頓了一下才道:“可若是這時拋掉,若幾日之後,價錢再翻上一番,豈不少賺許多錢?”

  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相公,賬是不能這麼算的。這種囤積居奇的生意,只有把錢賺到手裏纔是真的。只可以算我現在賣掉賺多少錢,切不可想着價錢上漲,會再賺多少。現在香藥的價格,就像吹的泡泡一樣,看着巨大,一個不好崩掉了,就一無所有。到了那個時候,手中的香藥想賣也賣不掉了。”

  夏竦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有道理。只是看着價錢上漲,心總有不甘。”

  杜中宵喝了一杯酒,沉默了一會,才道:“相公,這種快錢看起來賺得容易,其實有無數風險。今日有閒,我一一剖析,相公斟酌。”

  夏竦道:“如此最好。我們自己人說話,不必有那麼多顧慮。”

  “其一,對於相公來說,現在手裏有貨最好儘快拋掉。現如今香藥價錢已經漲得不快了,把手裏的香藥賣掉,換了錢去做其他生意,也未必少賺多。這種投機生意,一旦市場上無貨,便就很容易突然扭頭向下,手中有貨的員外開始拋售。價錢從而快速下跌,拉都拉不回來。”

  “其二,民間交易,本是互通有無,從中賺錢。比如幷州的皮毛生意,是把北地的羊皮販叩竭@裏之後,製成熟皮,再賣給北地和中原。我們賺的錢,是熟皮和生皮的價差。這是實打實的錢,不過是參與其中的商戶,各自分的份額不同罷了。而囤積香藥掷瑒t沒有互通有無的作用。大家把市面上的香藥買光囤貨,等到賺得夠了,依然賣出去。貨換了主人,錢也換了主人。此次收益最大的,毫無疑問是幷州衙門。軍資庫的毛皮全部進入貨場,可以慢慢出清。軍兵和官吏的俸祿,由此次賺的錢支付,既免了大量毛皮入市,價格波動,又免了毛皮入貨場,軍資庫不足。後續毛皮賣的錢,則是意外之喜。只不過衙門這樣從市面上刮錢,是另一種收稅,必然有不少員外的錢被我們收來了。此事偶一爲之無妨,無傷大雅,一旦做得多了,從民間刮錢過甚,難免市面冷清,非長久之計。相公,雖然此次香藥漲價,衙門從中得利着實不少,但這種事情,以後卻不可輕易做。還是讓商人員外安心做毛皮生意,衙門從中收稅,纔是真正的長久之計。前天跟主管做了個比喻,民間的商戶員外便如韭菜,時候到了割上一把。又或者說,便如北地人羊的綿羊,毛長得長了,必須要剪。這樣做的目的,不只是衙門從民間刮錢,還因爲幷州有這麼大個毛皮市場在這裏,商人員外們手裏的錢多了,難免就要興風作浪。不管是囤積居奇操弄價格,還是把持貨場貨源,打壓小商戶,都不利於毛皮交易的發展。便如韭菜和羊毛一般,時間到了不割,反而有害。”

  聽到這裏,夏竦點了點頭。杜中宵一再用韭菜作比,讓他覺得分外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