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第17章 自尋出路
二樓的閣子裏,杜中宵從窗戶看去,貨場裏是前來買毛皮或者閒逛的本地人,外圍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則是山積的毛皮,和忙忙碌碌搬哓浳锏墓と恕X泩霈F在,顯眼的地方還是本地商人,他們在空地上搭起臺子,擺攤設點販賣。馮原那些外地大商戶,根本看不見影子。他們的貨都在貨場堆放,從生皮鞣成熟皮後,直接賣給中原來的客商。簡單點說,本地客商做零售,外地客商做批發。
幾個在貨場裏生意做得較大的本地商戶陸續來到酒樓,一一向杜中宵見禮。
見人到得齊了,冷員外起身道:“難得今日杜官人得閒,到貨場這裏來查看,我們敬一杯酒!”
杜中宵端起酒杯,與腥孙嬃艘槐X泩龅纳庾銎饋恚瑤罩莸拿ど庖幌戮突鸨恕2贿^本城的商戶失了先手,別人喫肉,他們只能喝湯,各種不滿。雖然當初杜中宵找他們,讓他們提前把店鋪開過來的時候,無人響應,致有今日結果,但杜中宵到底是幷州的官,不能不聽他們的聲音。
酒過三巡,冷員外道:“官人,城裏的毛皮貨場開起來,我們這些生意人着實得利。只是,現在大宗生意都被外地商人把持,錢財都被他們賺了去,着實不甘心!”
杜中宵看着冷員外,想起兩個多月之前,自己特意找這些人來,讓他們提前佔鋪,就是這位冷員外帶頭不願意。到了現在喫了虧了,又來找自己。
見杜中宵望着自己,冷員外拱手:“官人可憐小的們,想個法子,也做些大生意。”
見冷員外好似完全忘記了自己幾個月前說的話,杜中宵心中暗暗嘆了口氣,沒法跟這些人置氣。想了想道:“雁門寨有榷場,你們一樣可以湊了本錢,到那裏販賣生皮,又有何難?”
冷員外唉聲嘆氣:“官人,話雖然如此說,做起來卻千難萬難。一則我們沒有本錢,難到雁門寨做大筆生意。二者鞣務的作坊那裏,都要預付定金,哪個能拿出如此多的錢來?還有一點,賣到北地去的輕貨就那麼幾樣,已經被那些客商把持住,我們到雁門寨也沒生意可做啊!”
這些商人規模不大,都是小康之間,缺少大筆資金,杜中宵是知道的。當然,最讓他們爲難的是第三點,就是缺少與契丹交換的東西。金、銀、銅錢是不允許流出境外的,絹帛有定額,其餘香藥、抵惖臄盗坑邢蓿镜厣虘魷惓鲥X來也做不成生意。馮原等人已經形成了用熟皮換生皮的良性循環,別人想插一手,就要靠真金白銀,而真金白銀又不許帶出去,成了一個死結。
見冷員外幾個人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杜中宵道:“幷州這裏毛皮貨場初建,其實名聲不顯,不管是北地還是中原,來做生意的客商並不多。等到時間長了,名聲傳播開來,那纔是賺大錢的時候。你們現在不需心急,只要穩紮穩打,在貨場把鋪子建起來,總有賺大錢的一天。”
冷員外道:“啊呀,看着馮員外那些外地客商大把賺錢,我們卻只能沿街叫賣,心如何能平!官人總要想個辦法,讓我們這些本地人也分一杯羹。不說別的,讓鞣皮的地方少收些定金,多給我們鞣製一些皮子也暗好的。中原來的客人找來,我們也接些生意。”
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這如何可以?鞣皮的地方開起來,是從軍資庫借了錢的,必須儘快連本帶利還回去。初開的時候,收了馮員外等人的錢,當然要先做他們的生意。”
見冷員外急得額頭冒汗,杜中宵又道:“這件事情,你們失了先機,現在來找我,已經沒有多大用處。求人不如求己,你們要自救,我倒是可以行些方便。”
冷員外急道:“如何自救?官人明言!我們商量了一兩個月,實在沒有一點辦法!”
杜中宵道:“現在貨場是怎麼建起來的,你們都看在眼裏,就不能自己再建一處麼?鞣皮那裏的匠人旬日一當差,一月還有二十日閒着——”
冷員外一拍桌子,喪氣地道:“官人不要說那些工匠,一說便就氣破我肚皮!明明在官府場務裏能熟制成千上萬的皮子,一回到自己鋪子,又推說天冷,又推說人累,就是做不了什麼活!我聽說了,場務裏的工棚溫暖如春,那些匠人待得舒服了,回家便就不想做活。官府發的工錢又優厚,不缺依食,那就更加懶了。現在幷州的生意做得這樣大,我們賣出去的貨物卻並沒有多多少!”
工匠們在齊孔目那裏,習慣了分工序幹活,不當差的時候,重新操起從前的手藝,諸多不習慣。依着杜中宵的意思,爲了補償初時工匠輪差的辛苦,給的工錢格外優厚,很多工匠一不當差,便就懶散了起來,不想做活計。當然,大多數人還是老實做生意的,還用了從場務學來的知識,效率提高了不少,這些鞣製的毛皮其實也比從前多很多,只是滿足不了本城行會的胃口。
杜中宵道:“我已經建了一處貨場在那裏,你們怎麼還想着像從前一樣做事?若要賺錢,當與鞣皮匠人聯合起來,一起新建一處鞣皮的工場。那是你們自己建起來的,怎麼做生意還是不自己說了算?本來有衙門的工場在那裏,一時半會不許民間再建,念你們不易,我幫你們這一次。”
“自己建工場?行麼?”冷員外轉身看着其他人,一點都沒有自信。
杜中宵道:“這就看你們了。路我已經指出來了,就連人都是現成的,能不能做成,看你們自己的本事。甚至於本錢,你們若是實在不足,我也可以從貨場那裏挪些借給你們。”
一猩虘袈犃诉@話,都面面相覷,不知道怎麼辦纔好。他們習慣了以前的生意方式,杜中宵突然建了處貨場起來,已經讓很多人不習慣,沒想到現在還讓他們自己建貨場。
見大家都不說話,杜中宵道:“建這種貨場,其實最要緊的,一是存貨的地方。這一點你們不用擔心,當時之所以選在壽寧坊,便就是因爲這裏空地極多。第二個,就是工場。有了工場,便就有了進貨賣貨的商人。商人聚集,整個產業就起來了。我前面說過,其實現在幷州毛皮在外面名聲不顯,生意其實算不上多繁華。等到名聲起來,前來做生意的人必然更多,那時工場就賺錢了。”
杜中宵的辦法,其實就是他前世被用濫了的,各個地方建產業園的做法。不過在他前世,產業園過於氾濫,以至於後來不是做產業,許多成了賣地皮了。這個年代可不同,幷州是第一個建毛皮產業園的大城,一下子佔住了先機。而且北邊有契丹的貨源,南邊有中原這個消費市場,天時地利人和。
這種大型產業園,當然是產業越聚集越好,不要妄想一家壟斷,不然容易把產業做死。官府握住一家工場,再讓民間再建一處起來,甚至以後還會有第三家第四家,才能蒸蒸日上。
第18章 買空賣空
杜中宵站在屋檐下,看着滿天飛揚的大雪。八月來到幷州,忙忙碌碌,不知不覺就到了十二月,看看就要過年。城中毛皮的貨場生意興隆,永利監的土鹽有了去向,甚至就連制芒硝之後的白鹽,也成了幷州城裏的緊俏貨,大戶人家紛紛購買。一舉解決了兩個難題,夏竦非常滿意。
正在杜中宵亂想的時候,陶十七帶着夏貴從外面進來,叉手道:“官人,夏主管來了。”
杜中宵道:“數月不見,主管一向可好?”
夏貴拱手行禮:“好,好。自永城一別數月,我還真想念籤判呢。”
兩人一邊說着話,一邊到了不遠處的花廳裏。花廳裏擺了一大盆炭,燒得通紅,溫暖如春。
夏貴到了炭盆前烤火,口中道:“都說下雪天不冷,怎耐幷州這裏風大,這話卻不頂用。”
杜中宵一起站到火盆前,烤着手,與夏貴說些閒話。
身子熱了,杜中宵才與夏貴分賓主落座,對他道:“主管此次來,不知何事?”
夏貴笑着道:“籤判知道我爲相公家裏做生意的,這個時候來幷州,巴巴來找你,猜也能夠猜得出來。最近幾月,幷州這裏毛皮生意紅火,不知多少客商雲集這裏。我得了消息,初時還不在意,直到自己來了親眼看到,才知道你們如此大弄。今天我到貨場轉了一圈,雖然下雪,依然熱鬧無比。特別是中原來的客商,都是一車一車地買貨,大把賺錢,看着讓人好生羨慕。”
杜中宵道:“主管本錢不缺,也可販些毛皮,回京城售賣。”
夏貴連連搖頭:“千里販貨,辛苦不說,又能賺幾個錢?依我在貨場的見識,那裏最好的生意,是從雁門寨販生皮,在那裏熟制。熟制之後,再叩窖汩T寨去,賣給契丹人。幷州到雁門寨,不過兩三百里路,數日時間,本小利大,時間又短。”
杜中宵笑道:“如果做這門生意,主管就要住在幷州了。”
“當然,我已得了相公吩咐,隨他住在這裏。相公說籤判有無數賺錢法子,跟着你總不會錯的。不過,做這門生意,我一個人覺得孤單了些。籤判,你也不是大戶人家,家裏一樣缺錢使用,何不從身邊抽個人出來,與我一起做呢?若是我們兩家聯手,有人在雁門寨,有人在幷州,便就完美了。”
聽了夏貴的話,杜中宵一時愣住。他從來沒想過在自己治下做生意,不想爲這點蠅頭小利,耽誤了自己的前程。雖然朝廷只是不許在治下置辦產業,並不禁止經商,杜中宵還是不想沾惹。官員因爲自己家的生意,在公務上惹出麻煩來着實不少。而且一做生意,很難避免被地方勢力纏上。
見杜中宵不說話,夏貴笑道:“籤判少年,一心在公事上,少考慮家務事,沒想過此事吧?其實遊宦四方,分外辛苦,若不做些生意,着實可惜了。我看你府上的陶十七精明伶俐,若是讓他與我一起做些買賣,定然能賺些錢財來。如何?”
杜中宵想了一會,笑着搖了搖頭:“若要賺錢,何必如此辛苦?相公是知州,我是籤判,幷州城裏隨便一句話,便就有大筆銀錢入賬。”
夏貴嚇了一跳,忙道:“籤判,做生意賺錢沒有什麼,若是作奸犯科,相公可不輕繞!”
杜中宵道:“相公不輕饒,我也不會做啊。我說的是,要賺錢,有比自己經商更容易的辦法。就以幷州的毛皮貨場來說,只要有心,極是容易。”
夏貴聽了,來了興趣,湊上前道:“還請籤判明示。”
“現在貨場生意極多,便不管生皮熟皮,價錢多少是一筆糊塗賬。外面擺攤賣給本城百姓的,有行會管着,還大約有數,商人大筆買賣,卻都是私下交易,外人難以知道確切。既然是貨場,這樣終究是不行的,難把生意做大。我在想,應該公開交易,也好抽稅。以前收毛皮商人的稅,都是十抽一,直接收他們販叩拿ぁR灾陆衲贶娰Y庫裏,積壓了不少毛皮。公開交易之後,可以直接收錢。”
夏貴眨了眨眼睛,道:“就是公開交易,我們能得到什麼好處?從哪裏賺錢?”
“主管有本錢,可以直接對價格買低賣高,連生意都不需要做了。”
聽了這話,夏貴想了又想,最後還是搖了搖頭:“不懂。”
杜中宵道:“此事我還在籌劃,等到做出來了,主管自然懂了。在此之前,主管只管到雁門寨去販呙ぞ褪恰哪茄Y販生皮到幷州,再從幷州販熟皮過去,這生意做得。”
河東路是銅錢和鐵錢並行的地區,錢制極其混亂,在這裏做生意其實是很不方便的。現在幷州的毛皮生意,是以易貨貿易爲主,使用的現錢不多。比如從雁門寨販呱せ貋恚还苤Ц恩菲さ墓ゅX還是交納稅款,用的都是生皮。熟制的毛皮,一部分重新呋匮汩T寨,換更多的生皮,另一部分則賣給中原來的客商。中原客商很少用現錢購買毛皮,而是使用絹帛、茶葉、瓷器、香藥之類。這種交易模式,有很大的限制,讓生意很快就會遇到瓶頸。
在杜中宵想來,要解決這個難題,無外乎兩個辦法。一是學習益州交子務,發行交子,用紙幣代替銅錢,使商業活動中的貨幣充足。再一個是建立交易場所,用計價的辦法,讓大量商業活動不需要實物貨幣。交子發行涉及到的事情太多,以杜中宵現在籤判的身份,很難做成。退而求其次,便就是建立一個公開的交易場所,利用衙門手裏大量的毛皮存貨,儘量減少交易過程中的貨幣需求。簡而言之,就是用金融手段,部分解決貨幣不足的問題,讓毛皮生意能夠快速成長起來。
由於生皮和熟皮的加工價格,由於時間、質量以及銷售地區不同,會有價格差。這個時候,在交易所就有了利用虛假交易進行套利的可能性。杜中宵對夏貴說的,便是以夏竦和杜中宵的身份,連大宗貨物的價格都能操控,從交易所中利用虛假交易賺錢就像喝涼水一樣容易,何必再費力去販呙ぁ�
杜中宵清楚地知道,金融手段是經濟中的魔鬼,一旦放出來,後果難以預料。幾乎必然的,金融手段會不斷地重複,迅速吹大一個泡泡,再迅速破滅這樣一個過程。在這個體系中,大量商人一夜暴富,一夜輸光,會成爲常見的事情。但在這樣一個時代,這種手段造成的後果,終究主要針對商人階層。而且是會內爆傷害大宋,還是爆到境外去,也難說得很。而衙門一旦加入,就是最大的玩家,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解決經濟問題。至於未來,只能用蒸汽機等帶來的生產力提升填進去了。
中了進士三年多了,還是一個幕職官,杜中宵甚至看不到主政一方的希望。他實在沒有耐心,在這樣一個時代按部就班,在漫漫官途上浪費掉自己的一生。現在的大宋已經死氣沉沉,生機不足,這也是改革迫切的原因,用些猛藥也沒有什麼。
第19章 牙人爲主
冷員外看着貨場門口的告示,愣了好一會,才道:“毛皮置場,不許私賣,什麼意思?”
旁邊的人道:“聽說以前商人私下買賣,多有偷逃稅款的。衙門便就想出了這個辦法,一切交易必須經衙門的牙人,不然不許交易。”
杜中宵設貨場的時候,並沒有安排專門的牙人,以商人和商人直接交易爲主。由於是現貨交易,並沒有出現什麼意外。現在要開交易所了,以前那種商業模式便就不行了,牙人的好處就顯現了出來。現在的牙人,就相當於前世交易所裏的經紀,由官府直接控制。
冷員外道:“我合法生意,從來偷逃稅款,怎麼也會遇到這種事?以後全由牙人買賣,交的稅到底是多了還是少了?有沒有個明白說法?”
“告示說得明白,稅款不變,只是牙人要收一些佣金。”
冷員外搖着頭向貨場走去,想不明白前面生意做得好好的,官府爲什麼突然改成這樣。他以前的生意規模不大,直到不久前跟聯合行會的其他人建了貨場,要做大意了,卻遇到這變故。
到了貨場裏,正遇到鞣皮行會的洪福通,急忙攔住,問道:“員外,看見貨場外貼的告示了麼?”
洪福通搖頭:“我天天多少事情,沒有閒心四處走動,哪裏去看告示。”
冷員外道:“唉,不知官府想的什麼,以後貨場毛皮交易,全要經過牙人,還要交佣金呢。”
洪福通聽了,急忙詳細問了一遍,跺腳罵道:“天殺的,定然是衙門裏的看見我們賺了些錢財,覺得眼紅,想出這辦法來折騰我們!可憐我與你們才建了這麼一處作坊,好多工匠來做活。”
冷員外愣了一下,道:“不對啊,你又不買賣毛皮,改了與你們何干?”
洪福通一拍腦袋:“對啊,與我們無關啊!別人到我們這裏鞣製毛皮,工錢又不會少,他們怎麼賣關我們什麼事!你看我,最近忙得頭昏了,只管說胡話。”
一想明白了與自己無關,洪福通的心情又好了起來,拉着冷員外道:“員外,現在鞣皮的工棚已經完全建好了,都是照着衙門的那處工棚建的,一模一樣。單等明日人湊得齊了,便就可接大筆生皮,過來鞣製。你上次說有十幾個商戶,一起到雁門寨去販生皮,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冷員外心中有事,無心與洪福通去看工棚,口中道:“這幾日就要回來了,你只管準備好。既然工棚先建好了,可以接別家生意,我們到時分錢就是。”
洪福通喜孜孜地道:“這還要說,我已經接了兩個商人的貨了。你不知道,前些日子我們這裏還在建的時候,便就有外地商人在這裏轉來轉去,要知道我們什麼時候開工。員外,你與我們一起建這處工場可是做對了,現在幷州城裏,根本不擔心沒有生意。”
冷員外隨口應付了幾句,道:“洪員外,既然工場裏忙碌,你就回去盯着。我到那邊尋齊孔目,問一問他,以後生意全要經牙人是個什麼意思。這事情,對我可不是小事。”
告別了洪福通,冷員外到了官府的工場裏,徑直找到齊孔目。
行過禮,冷員外道:“孔目,我見外面揭了榜,說是以後毛皮買賣,全部要由牙人經手,不許商戶私下販賣了。這種大事,怎麼不跟我們行會商量?這樣可是不好。”
齊孔目道:“商量什麼?我也是剛剛纔知道。這件事情是由知州相公定下來,只管照做就是。”
冷員外聽了不由低聲埋怨:“知州相公怎麼會管這種事情?我剛跟幾個中原來的客商談了生意,這可如何是好?不跟他們做生意,豈不失了信眷!”
齊孔目道:“誰說不許你們做生意了?談好的生意,只管照做,只是要經過牙人。你們買方賣方談妥了,哪個牙人敢把生意攪黃?當衙門不管事麼!”
冷員外想想也是這個道理,便就不提此事。湊到齊孔目面前,低聲道:“孔目,你是衙門的人,總知道些我們小民不知道的事情。且說一說,此次貨場設牙人,到底是個什麼意思?我總覺得,若是官府得不到好處,不該多此一舉。”
齊孔目嘆了口氣,被冷員外纏得沒有辦法,道:“我也是聽來的,信不信在你。最近這些日子,我們幷州毛皮生意的名聲傳了出去,各地貨商都來。只是貨商多了,錢卻不足,難免令人煩惱。便如從京城來的貨商,最喜歡帶茶。人人都帶茶到幷州,茶價便就跌了下來。他們的茶價跌了,便就買不到預計數量的毛皮。還有其他帶香藥的,帶絹帛的,都是一個樣子。如此下去,這生意哪裏還能長久?現在貨場裏必須要用牙人交易,便就是把所有商人帶來的貨物都揭榜出去,不只是交易毛皮,他們這些貨物也可以互通有無。通過牙人中間作合,不至於價錢暴漲暴跌,讓生意好做。”
冷員外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孔目如此說,也有道理。我們這些商人,都是從雁門寨買生皮回來,再帶熟皮回去賣。我也想來着,北地的生皮總有個限度,一張熟皮換兩三張生皮,數目不對等,這生意總有做不下去的時候。只有其他貨物的生意做起來,纔是長久之計。”
先利用牙人掌控所有交易,再以牙人爲主建立起交易所,再讓商人投資訂單,交易所賬面上的數字當作貨幣,以掌握的各種貨物作抵押。杜中宵想用這樣的辦法,使毛皮生意形成一個產業鏈,能夠不斷成長,不至於混亂不堪。不然,依現在的交易方式,從契丹換生皮回來,再賣熟皮回去,很快會讓契丹那裏的熟皮過多,生皮不足,形成災難。到時候,從幷州官府,到民間都攢了一堆毛皮,價格暴跌,生意就白做了。必須有足夠的交易物資加入到這個商業鏈條,才能健康成長。
這生意如此麻煩,其中一個原因是毛皮是跨國貿易,宋和契丹都爲了自己利益,對貿易進行諸多限制。比如兩國都不允許金、銀、銅錢和糧食出境,契丹禁止賣最受歡迎的物資馬匹,大宋則禁止鐵器等與軍事有關的物資出境。幷州不能把其他的香藥、茶等交易吸引到城內,生意便做不大。
看着冷員外離去,齊孔目嘆了口氣。其實他也想不通杜中宵是怎麼想的,在生意正紅火的時候,突然要加入牙人。佣金倒是小事,多了這些人,便多了無窮麻煩,不好管理。
第20章 見世面
康成棟抖了抖衣服,跺了跺腳,抖落身上的雪,抬步進了毛皮貨場的大廳。一進大廳,就有一個青衣青帽的人走上前來,拱手道:“這位客人哪裏來?要做什麼生意?”
康成棟打量了一下來人,三十多歲年紀,甚是精幹,問道:“你又是何人?這樣探我底細,只怕不是什麼好人。我自來這裏閒看,莫要亂問。”
那人笑着遞上一張名刺,口中道:“在下是這貨場的牙人何昆,這是名刺,幷州衙門所制。依貨場新制,凡是到這裏做生意的人,必由牙人經手,攝和交易。”
說完,指了指進口處旁邊的一處白壁,上面貼了榜文。
康成棟將信將疑,拿了名刺,帶了隨從,到白壁前觀看。現在的榜文比先前的告示更詳細,明定了北地商人和中原商人到這裏做生意要各自遵守的規條,各種禁忌,以及貨場提供的服務。特別是不再像其他地方的貨場一樣,要商人擺攤設點,而是把要買賣的貨物通過牙人,報知貨場的監場官。當然,商人可以選擇公開和不公開這些信息,可以選擇匿名,但不允許私下交易。
看過榜文,康成棟對身邊的人道:“作怪,這纔多少日子,便有如此多的規矩,跟先前聽人講的完全不一樣。罷了,先去跟那牙人談一談,到底這裏的生意要如何做。”
說完,拿了名刺重又回到何昆身旁,對他道:“你既是貨場衙門允許的牙人,對此地交易的規矩必然是極熟的。且說一說,與其他地方有何不同,是方便還是不方便。”
何昆笑道:“方便,當然是方便,幷州這裏是全天下最方便做生意的毛皮貨場。不拘是哪裏來的客商,到了便可以找我們這些牙人。你有多少貨物,要賣多少錢,換多少其餘貨物,只要告訴我們,轉眼間便就可以爲你找到適合的生意。不必在這裏虛耗時間,也不必擔心在這裏上擔受騙,一應交易全部由幷州衙門作保。只要經我們手的交易,便就儘可放心。”
康成棟聽了大笑:“說什麼大話,這裏的商人如過江之鯽,什麼生意都有,難道你們知道每個人要買什麼賣什麼?就是知道,還有成色不同,價錢不同,如何作得數!”
何昆面上微笑,抬手道:“看來員外是初次來幷州,對這裏一無所知。無妨,且隨我來,看過之後你便就知道,我們這裏生意是如何做的。”
康成棟看了看四周,廳裏的人或悠閒或焦急,有的靜靜坐着,有的轉來轉去,口音雜亂,竟是天南海北,哪裏的人都有。奇怪地是,這裏沒有任何貨物,卻集中了大量商人。
隨着何昆進了大廳裏面,一轉角,就看見側邊擺了一個大臺子。走上前,原來臺子裏擺了各種各樣的貨物,有茶,有瓷器、漆器,有香藥,其至還有珍珠寶物,各種各樣,
無所不有。臺子旁邊,站了一身戎裝的軍人,不言不笑,好似木頭柱子杵在那裏。
領康成棟上前,何昆道:“員外且看,這裏有各種各樣的貨物,都分等級,後面的價格每日隨行就市,日日不同。你要買什麼貨物,要什麼成色,只要記下這裏等級就好。”
領着康成棟大致看了一圈,又轉到了另一邊。只見並排數塊寬大白壁,上面列了各種信息,不過都是掛的牙人名字。每個牙人名下,分買賣兩項,從生皮熟皮,到香藥茶絹,各分等級,無所不有。
讓康成模看完,何昆道:“員外明白了吧?你只要告訴我有多少貨物,買什麼賣什麼,我從這白壁上很快就能幫你把生意做成。成色等級,是衙門派人,與我們這些牙人一起定的,決無虛假。”
康成棟看着白壁,目瞪口呆。他經商多年,沿邊的榷場走了數處,還沒見過這樣做生意的。本來以爲,自己這次帶了近兩千張羊皮,是了不得的大客商,不知什麼時候才能交易完畢。沒想到這白壁上,兩千張生皮根本不算什麼,何昆說的不錯,頃刻間就可以交易完畢。
定了定心神,康成棟找到何昆的名字,見他名下還有一百餘張生皮要賣,另外香藥、瓷器等貨物不少,甚至還有五百多張熟皮待售,不由覺得心驚。這人一點不起眼,卻不想名下的貨物,價值幾乎是自己的十倍之多,豈不是幷州城數得着的大員外?
當下收起輕視之心,向何昆拱手道:“不想你名下有如此多的貨物,我經商多年,這樣大本錢的員外也是少見。剛纔得罪,萬莫向心裏去。”
何昆笑道:“員外說笑,名下的貨物是客人的,我只是幫着賣而已。若是你也託我代賣,我名下立即又添許多,何足爲奇!”
康成棟道:“話不是如此說,你沒有家產作保,衙門又如何許你做這樣大的生意!”
“官人誤會了,我本就是衙門的人,爲交易作保的就是衙門。我們這裏與別處不同,一切交易都要由衙門監察,沒有空子可鑽。我們這些牙人,只是幫你們攝和生意而已。”
康成棟還是有些不明白:“若是我的貨物掛在你名下,要如何做?難道不怕我說的,跟我實有的貨物不符?或是你攝和了生意,我卻已經賣給別人了。”
何昆連連搖頭:“沒有的事。官人要掛在我的名下,需與我籤一張契約,那邊衙門用印。契約簽了之後,我會與你一起把貨物送入貨場。那個時候,自有衙門的人與我們一起,清點貨物數量,定貨物的成色等級,然後入庫。此後交易,員外只需在買賣契約上畫押,連貨場也不需去了。等到交易完畢,一起到貨場領你欲買的貨物,我們便再無瓜葛。”
康成棟聽着,張着嘴巴,瞪着眼睛,沒想到還有這種交易方式。誇張點說,自己只要何昆簽了牙人契約,帶的貨物就算賣出去了。只是很難領到現錢,要買其他貨物而已。以這裏貨物的充足,這個過程用不了多少時間。反正成色等級是定死的,省了無數功夫,定下數量就可以很快提貨。
花了好長時間,康成棟才把交易過程想清楚。長出了一口氣:“原來幷州這裏是如此做生意的,委實方便。只是這次我帶的貨物不少,又是第一次來,不敢倉促就定下來。且容我等上兩日,清楚了此處的規矩,再與你定契如何?放心,若是此次生意順利,以後我來這裏都找你!”
何昆一直面帶微笑:“無妨,初次來的客人,很多都是這樣。員外若要住下來,我外面有相熟的客棧,介紹你如何?我是熟客,那裏有折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