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62章

作者:安化军

  從花廳出來,杜中宵有些心煩意亂。自己在永城兩年,自覺爲地方做了許多好事,但到頭來,升遷卻只能由着上司喜好。而且碰到胡楷這種官員,想討好都做不到。過幾個月朝廷把他換掉,新來的轉呤拐f不定就要查一查,有哪些人迎合這種官員。

  以成立行會爲名,自己不直接出面,把沙寶的玉帶追回來,已經是杜中宵想到的副作用最小的辦法了。汪押司是吏人,地位太低,完全可以不理會胡楷,只管執行知縣的命令即可。

  官廳裏面,看着杜中宵走出去,汪押司高聲道:“知縣吩咐得明白,本縣質庫太多太亂,須成立行會整治。賀員外爲行頭,諸位務必幫襯着他一起,聽從衙門指揮。若有不聽的,開不了門,做不了生意的時候,莫要怨誰。走,諸位與我一起,到碼頭那裏,立下行規,簽名畫押!”

  說完,與賀員外一起,當先向外面走去。

  姚澤廣眼神閃爍,跟在腥松磲幔黄鸪隽斯購d。

第127章 保持距離

  碼頭附近的酒樓裏面,姚澤廣沉着臉道:“我家主人是本路轉呤沟挠H戚,你們可想明白了,若是借知縣的勢,欺壓我們,哼!只要主人家告上去,喫不了兜着走!”

  汪押司不耐煩地道:“什麼轉呤沟挠H戚,聽你說的耳朵都起繭子了!實際真相如何,又有哪個知道!不定是轉呤沟钠T親戚,人家連認識都不認識!”

  賀員外呵呵笑着打圓場:“押司也不必如此說,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人人皆知,現在的轉呤箼鄶z而已,不定哪天就換掉了,又何必拼命巴結?現在立了行會,一切行會作主。”

  姚澤廣冷笑:“如此說來,賀員外要爲我家做主了?”

  “你自家的生意,自然是自己做主。不過,你收了沙軍將的玉帶,按朝廷律法,行業規矩,雖然超了幾日,還是要贖給他,無非多收利息罷了。不然,我們的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

  姚澤廣抱臂望天,冷聲道:“那玉帶已經賣了人,沒得贖了!”

  賀員外也不着腦,堆着笑臉道:“賣給哪家?永城縣裏能買起那條玉帶的,有哪個我們不認識?你只要說出名字,我們去與你說項,定然讓他把玉帶還回來。”

  姚澤廣冷哼一聲:“外鄉的客人!不認不識,哪裏尋去!”

  看姚澤廣一副不肯合作的樣子,賀員外收起笑臉,對姚澤廣道:“主管,剛纔知縣說得明白,若是你家不把玉帶還回來,就會封了鋪子。你莫以爲這是戲言,今日交不差,你的生意就別開了!”

  姚澤廣不屑地道:“不信縣裏敢封我的鋪子!”

  賀員外嘆氣:“主管莫非裝傻?縣裏不會封你鋪子,我們質庫行會啊!不是如此,如何巴巴地讓汪押司來定行規?罷了,事情差不多也就算了。我們都知道,玉帶還在你店裏,無非是貪圖財貨,不肯贖給沙軍將罷了。左右不過幾十貫錢,哪裏賺不來?你若是要與知縣過不去,可先把玉帶拿出來,再讓那轉呤拐抑h的晦氣。不交出玉帶,我們都無法做生意。”

  姚澤廣猛地轉過頭來:“莫要血口噴人!你怎麼知道玉帶在我店裏?”

  一邊的汪押司道:“非要說開麼?我早已問過你店裏的小廝,根本沒有人買那玉帶,不過是你家主人貪財,想昧下罷了。事實清楚,你還狡賴什麼!姚主管,速速解決了此事,大家定下行規,我回去給知縣交差,大家開門做生意。不要爲了幾十貫錢,讓大家難看!”

  姚澤廣抱着臂,轉過頭去,氣呼呼地不說話。現在他也明白,不交出玉帶,店鋪是決計無法開下去了。杜知縣話已說明,這些人是真會封自己鋪子的。至於胡楷,報復杜中宵不知何年何月,哪等得了。

  到了傍晚,沙寶和夏貴尋了柴信帶了,來謝杜中宵。

  在後衙坐下,杜中宵問道:“

  軍將押出去的玉帶,可贖回來了?”

  沙寶連連拱手作揖:“贖回來了,謝過知縣。那家質庫雖不情願,終究抗不過同業都要求他家把帶交出來,最後只是多收了些利息罷了。”

  杜中宵連連搖頭:“何苦來哉!這一家爲了幾十貫錢,事情做得如此難看,生意如何做大?”

  幾人嘲笑了一會姚澤廣,夏貴道:“知縣,不管怎麼說,這一家質庫總是跟楚州胡知州有關。這一次惡了他們,胡知州不定就會找知縣的麻煩,又該如何?”

  杜中宵苦笑:“又能如何?我一個知縣,在轉呤姑媲澳挠姓f話的資格!無非是他藉口我縣裏有什麼差錯,藉口奪官罰俸,還能怎樣呢?人爲刀俎,我爲魚肉,只好逆來順受罷了。”

  夏貴笑道:“知縣何必說得如此不堪!此番你沒有什麼錯處,胡知州也不能奈何你。若他真地挾私報復,還有知州相公。一個權攝的轉呤梗拖胍皇终谔禳N!”

  杜中宵拱手:“如此,煩請主管在相公面前美言幾句,不致讓我難堪。”

  夏貴拍着胸膛道:“知縣儘管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有相公在,胡知州奈何不了你!”

  杜中宵總覺得夏貴此次熱心得過分,莫不是得了夏竦旨意,來拉攏自己?此事並不是不可能,杜中宵在永城兩年,政績有目共睹,完全當得起能吏兩個字。夏竦不植私黨,但拉攏能幹的官員,爲自己分憂解難很正常。對於現在的杜中宵來說,一個小小知縣,能得夏竦這種地位的人賞識是極幸叩氖拢胖邢挥X得心煩。夏竦是個風暴中心的人物,實在不宜跟他扯上關係。

  以夏竦的資歷,現在兩府宰執在呂夷簡致仕之後,一個能打的都沒有,可夏竦入兩府之路卻難如登天,就可見他到底得罪了多少人。跟這麼個人綁在一起,實非杜中宵所願。

  見杜中宵神情有些黯淡,夏貴安慰道:“知縣,做官的哪能沒些挫折?這個胡楷,擺明了不會升任轉呤梗瑪翟轮峋鸵粨Q掉的。只要相公出面,幫你擋住這幾個月他找你麻煩,定會否極泰來。”

  杜中宵拱手:“謝主管吉言。”

  夏貴道:“不說這些,這幾日我跟令尊在一起,聽他意思,要在家裏置辦些產業?”

  杜中宵心中一凜,官場上受夏竦些幫助倒沒有什麼,產業可千萬不要跟他扯上關係,不然以後夏竦出事怎麼也說不清。忙道:“家父正當壯年,家中無事,有這些想法也難免。”

  夏貴道:“我在相公家多年,專一在外跑各種生意。不是在下自吹,諸般產業生意,再沒一個人比我熟悉。要想賺錢,我這裏有無數的法子。”

  杜中宵勉強擠出笑容:“主管費心了,家父一個讀書人,哪裏做得來這些?在我想來,回鄉去買些田地,募人耕種,就是極好的。跟着別人學經商,只怕會把家產搭進去,何苦來哉?”

  夏貴有些失望:“知縣家裏三州賣酒,每日裏不知進多少錢財,不做些生意,着實可惜。現在天下人人愛財,但凡手裏有了錢,誰不經營生意?最不濟的,也開幾家質庫。只是買些田地耕種,能收多少租子?這不是賺錢的路子。”

  杜中宵只是含糊接話,並不鬆口讓父親跟夏貴學做生意。這個時代,地主並不怎麼被人看得起,都認爲是鄉下的土包子。真正的有錢人家,講究的不是家裏有多少地,而是有什麼店鋪,有幾家質庫,每日裏收多少錢。杜中宵志在官場,可不想在商業上追逐蠅頭小利,耽誤了自己仕途。

第128章 夜談

  出乎杜中宵意料之外,胡楷竟然還真爲縣裏的那間質鋪出頭,親自寫信給杜中宵。不過有知州夏竦攔住,都是些筆墨官司,並沒有真地影響杜中宵仕途。

  一晃幾個月過去,到了冬天,因爲權攝轉呤购c提點刑獄祖無擇互訟不已,朝廷處罰,兩人同時罷職。胡楷通判秦州,祖無擇知黃州。胡楷不但沒當成轉呤梗�從知州降爲通判。

  拿到朝廷邸報,杜中宵長出了一口氣,對韓月娘道:“因爲一條玉帶,胡楷煩擾了我幾個月,終於貶到邊地,降爲通判!出了這一口氣,只覺身心舒泰,今夜飲幾碗酒。”

  韓月娘大腹便便,行將分娩,坐在那裏也出了一口氣:“那位胡知州,也是朝廷大官,怎麼眼界如此窄,竟然爲了一條玉帶,不住地爲難你。你只是個知縣,我們家裏一樣沒錢,也不會做這種事。”

  杜中宵笑道:“千里爲官只爲財,似我這樣兢兢業業不圖財的官,終究少見。”

  韓月娘嘆了口氣:“大郎,錢家裏自去賺去,你做官可不能跟這位胡知州一般。一條玉帶,便就從知州降爲通判,要多少年才能再升上來。”

  杜中宵心情舒暢,笑着對韓月娘道:“哪裏是因爲一條玉帶,此事朝廷未必知道。胡知州被降官不是因爲此事,是他與祖提刑爭權,才被朝廷重罰。”

  到了晚上,母親陪着韓月娘在內房,杜中宵讓下人整了個涮鍋,在廳裏與父親杜循相對而飲。

  酒過三巡,說起這幾個月因爲胡楷的煩心事,杜循道:“官場不易啊!大郎,當日你若是迫於胡知州的權勢,不過沙寶爭回那條玉帶,此番新轉呤股先危慌乱獙つ懵闊G按雾斪×撕荩鹿賮砹朔炊僭S多煩惱。禍福相倚,古人詹晃移邸!�

  杜中宵道:“阿爹,官場上面的事,算計是算計不過來的。只要憑良心做事,終究不會大錯。”

  這話出口,杜中宵心中都感惴惴。其實自己也知道,單憑良心做事,在官場上也是不行的,神仙打架的時候,自己這些中下層官員根本沒有自保的能力。不過有一點,只要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情,自己這種小官也不會闖下大禍,無非是升遷得慢一些罷了。杜中宵現在的地位,職權所限,做不出什麼了不起的政績。他在永城兩年多,現在的政績已經極爲突出,可以說天下再沒一個知縣強過他。可到頭來,也不過升爲京官,再難進一步。夏竦爲杜中宵爭取再升一階兩階,朝廷沒有同意。

  喝過幾杯酒,杜中宵對父親道:“阿爹,再過一年,我便該換任別處了。到那個時候,月娘生產未久,孩子年幼,不宜跟着我奔波。在我想來,最好跟着阿爹先回許州去。等到孩子大了,我換任的時候再一家團聚。本朝官員任職,向來是一近一遠。我這一任在永城,位在中原,下一任必然到邊地去,遊宦千里,帶着家眷多有不便。再者,爲官俸祿微薄,難以攢下什麼錢來。阿爹此次回鄉,可置辦些產業,十年之內只怕不能指望我賺錢養家。”

  杜循笑道:“我在你這裏幾個月,事事看在眼裏,自然知道。知縣這等小官,若是沒有外財,單憑俸祿能攢下什麼錢?說得難聽一點,比我們家裏幾個年長的酒樓主管也強不到哪裏。你不要操心這些,只管安心做官,爲未來搏個前程。其他一切都有家裏,咱們三州賣酒,做得好了一年一千兩千貫總是有。”

  杜中宵連連點頭。杜家三州賣酒,這三州都是中原富庶地方,收入還是非常可觀,一年總有幾千貫入賬。在地方上,這是十足十的豪門巨戶,杜循當然不把杜中宵的那點俸祿放在眼裏。

  想了想,杜中宵道:“爲官最怕被百姓咒罵,同僚忌恨,經商也是一樣。家裏置辦產業,卻不可賺不該賺的錢,以免鄉鄰仇恨。在我想來,幾樣生意是不能做的。第一就是質庫,這生意雖然來錢容易,但最容易跟鄉鄰結仇,家裏卻不可沾。第二是凡與賭有關的,一律不碰。最穩妥的,還是開闢荒地,招募人墾種。現在的人,多不願買地,因從地裏賺錢太過辛苦。但其實種地最好,不管世事變幻,什麼都比不過手中有糧。營田務有現成的模板,阿爹回去照着做就好。”

  杜循道:“你縣裏的諸般產業,我也看得多了,幾個月合計下來,也是覺得開田最好。我們許州那裏荒田不少,等我回去也學着開田。而且從你這裏學了用高粱釀酒,正好廣種此物,釀些酒賣。等到有了閒錢,再開幾家生藥鋪、雜貨鋪之類,照着你碼頭那裏的公社辦,總是不錯。”

  杜中宵連連點頭,他的意思正是如此。自己在碼頭那裏開的幾家店鋪,其實囊括了地方上賺錢的大部分實業,只要做得好了,都是能賺大錢的行業。最重要的,這些產業是是帶支地方發展的,自己家賺到了錢,也會帶到地方農戶賺錢,是一種與地方互相依存的良性循環。而質庫之類的生意則不是如此,靠放貸斂財,賺錢是以百姓被盤剝爲基礎的,最容易被地方百姓仇恨。爲富不仁是杜中宵忌諱的,自己有着千年的見識,要帶領這個時代的人前進,被人仇恨還有什麼意思?

  爺倆一邊喝着酒,一邊談論着這兩年的變化,一邊憧憬着未來。幾年之內,杜循經歷了落魄乞討差點凍餓路旁的苦難,緊接着迎來了兒子當官家裏有錢的好日子,感慨特別多。現在杜中宵有了孩子,家業有成,杜循想要的都有了,人也豁達了許多。

  杜中宵是有些迷茫的。永城兩年多,在他這個職位上,能打拼出來的政績,給百姓帶來的好處,基本都做到了,但前途在哪裏基本看不到。按正常的官員升遷路線,杜中宵下一任可能還是做幕職官,把自己初來亳州的路再走一遍。重複自己的路,對杜中宵來說,甚是沒有意思。

  直到夜深,父子二人才各自回去休息。杜循回到房內,妻子還沒有睡覺,見到他醉熏熏的樣子,不由埋怨道:“自己家裏,怎麼喫這麼多酒?大郎多少公務纏身,你還要去煩他。”

  杜循在牀邊坐下,搖頭道:“你知道什麼,今日是大郎心煩,我陪他飲兩杯便了。這幾個月一直與他作對的那個轉呤贡毁H官,大郎心裏高興,才一起飲酒。但談起話來,我看大郎有些心懶,不似初從家裏出來時那麼雄心萬丈。也是難怪,這幾個月我在永城縣裏看了,市面繁榮,百姓安樂,大郎把這一縣之地治理得極爲出色。但聽他意思,好似到任之後升遷無望,有些心灰意懶了。”

  妻子道:“官場上的事情,你又知道了!大郎自己做官,不比誰都清楚?”

  “大郎自然清楚,他是無人說話排解。人在官場,很多事情身不由己,難免如此。算了,這些說了你也不明白,早早睡覺!官場上的事情,大郎自己作主。”

第129章 提拔

  過了新年,還在正月裏,韓月娘產下一子。杜中宵一家歡喜異常,天天圍着他們母子轉。永城政務已經走上正軌,杜中宵的時間大多花在裏,陪着家人。

  看看到了二月初,夏竦突然送信來,讓杜中宵立即去亳州見他。杜中宵向董主簿和程縣尉兩人吩咐罷了,讓柴信帶了幾罈好酒,一些永城有名的土產,動身前往亳州。夏竦是知州,杜中宵這些知縣平時都有各種孝敬。杜中宵從不送錢,都是這些比較值錢的物品,記在公社的賬上。

  日上三竿,杜中宵一行了進了亳州城,徑直來見夏竦。

  柴信幫着蒙大海把禮物搬進後衙,杜中宵則由夏家僕人領着,到了花廳。

  夏竦正在花廳裏喝茶,氣定神閒,見到杜中宵來了,吩咐設座。

  行過禮,分賓主坐下,杜中宵拱手:“不知相公喚卑職來,有何吩咐。”

  夏竦看着杜中宵,笑着道:“自是好事。今年朝廷貸元昊之罪,西北罷兵,聖上念起過往,終究還是我當年所說爲是。因此朝廷有意,讓我再轉武資,前往邊地。”

  杜中宵愣了一下,不知該不該慶賀夏竦。按夏竦的意思,好似他要升官了,可從道理來講,從文資轉武資,不是好事。夏竦來亳州,就曾經鬧過,自己從武資轉爲文資。

  夏竦並沒在意杜中宵的神情,自顧自說道:“朝廷有意讓我到河東安撫一路,都督兵馬。此事已是定論,單等詔敕下來,我與新任知州交接,便就成行。你在亳州三年,政績卓著,永城錢糧廣有,百姓安樂,甚是難得。我有意帶你前去河東,爲我籤判,意下如何?”

  杜中宵愣了一會,才明白夏竦是又要升爲邊帥了,實權在握,是以甘心改爲武資。反正到了他這個地位,文武之別已不那麼明顯,武資可升使相,比文資還強得多。重臣到邊路爲帥,以文改武是常例,夏竦當然坦然接受。只有自己這種中下層小官,纔對文武之別那麼敏感。

  見夏竦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杜中宵急忙拱手:“相公抬舉,卑職自然遵命,以備驅馳!”

  夏竦點了點頭:“你第一任到亳州,按常例下一任也要到邊地。我以河東都部署、經略安撫使判幷州,你便跟我到河東路爲幷州籤判。知縣,你下一任若是做得好,前途無量,你應該明白。”

  杜中宵道:“卑職謝相公賞識!只是,籤判事關重大,只怕卑職才具不足——”

  夏竦擺了擺手道:“你不必謙虛,這兩年你在永城的施政我都看在了眼裏,相信我,我不會看錯人的!治一縣之地,對你來說有些屈才了。等到了河東,我專心一路,幷州事務便全委託於你。那個時候你可以盡顯胸中才華。做得好了,朝廷不吝破格提拔,你要心裏有數。”

  杜中宵再次拱手謝過。河東路都部署、經略安撫使按例兼併州知州,一般來講,他們不會在一州事務上分心,州里政務多委託於屬下,就是籤書判官廳公事。

  州里通判不是知州屬官,不管地位多位懸殊,兩者都是互相監督的關係。知州的自己人其實是幕職官,他們從職位設置上就是輔佐知州的,特別是幕職官之首判官。

  夏竦這種又是特例,主要的職務其實是路一級,知州只是兼任而已,幕職官是可以自闢的。夏竦看中杜中宵,並不需要向朝廷舉薦,他決定就可以。碰到這種事情,也有官員婉拒,只是杜中宵的頭還沒有那麼鐵,自然滿口答應。籤判是一州幕職官之首,其實是代表夏竦治理幷州,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自己可以提前有理一州之政的經驗。如果拒絕,不說失去一次難得的升遷之機,還徹底得罪了他。隨着西北罷兵言和,當年在西北主和的夏竦地位上升,可不是他來亳州的時候可比。

  見杜中宵答應得爽快,夏竦很滿意,道:“永城知縣一職,會由他人接任。我預計會在八月間到河東上任,你到時與我到幷州會合即可。在此之前,你可以回鄉看一看。此職是我闢署,不必守缺。”

  杜中宵急忙謝過。本來官員到任,要到京城守缺,不定等到什麼時候纔有下一任,這中間的空閒時間不計入履歷。幷州籤判是夏竦自避,不需要守缺,相當於給杜中宵放了個長假。

  看夏竦的心情格外好,杜中宵心中一動,拱手道:“相公,卑職在永城這幾年,除了營田務,還建了一些實業,都好生興旺。若是來個不曉事的知縣,只怕敗壞了,甚是可惜。”

  夏竦道:“哦,莫非你心中有什麼合適的人選?”

  杜中宵道:“宿州推官蘇頌,與卑職是同榜進士。我在永城立的實業,多有他的參與。如果由他來接任永城知縣,定然能夠更進一步,不致讓卑職做的事情半途而廢。”

  夏竦沉吟道:“這個蘇頌,是龍圖蘇紳之子,我也聽說過。若是此人,倒也合適。”

  杜中宵急忙道:“此人學問精深,政務嫺熟,是個理政良才,定然是可以的。”

  夏竦點了點頭:“好,我便向朝廷舉薦蘇頌來接你永城知縣之職。對了,你如此心急,是家裏有事麼?蘇頌現在去接任,你倒是有幾個月的空閒時間。”

  “不瞞相公,卑職近日得子,想帶着回家鄉一趟。我和賤內都無兄弟姐妹,想回家安排一番。”

  夏竦道:“哦,你近日得子,怎麼沒有知會同僚一聲?大家做個東道,爲你賀一賀。此事你不必擔心了,我這便上奏章,舉薦蘇頌來代你爲永城知縣。”

  杜中宵拱手謝過。蘇頌是推官,若是改任知縣,就必定要升京官的,跟杜中宵以前一樣。杜中宵舉薦蘇頌,也是幫朋友一把。而且在他看來,自己留下在永城的那些產業,蘇頌是最合適的繼任人選。

  韓絳在陳州製出車船,已經能在河裏航行,雖然用於實際咻斶�不成熟,但已邁出了重要一步。他跟杜中宵這些人不同,中進士之前已經出仕,官職較高,下一任不回京城任職,就可以任知州了。

  以杜中宵現在的資歷,出任籤判是正常的,屬於正常升遷。但到幷州這種重地任籤判,則屬於越級提拔,特別是由邊帥夏竦自闢,地位與一般州里的通判不同。一任做滿,只要沒有過失,再一任就可以做通判了。做了通判,便是州官,纔算跳出幕職官這一階級。

  告辭夏竦出來,杜中宵走在亳州的街道上,仔細回味着跟夏竦的談話。其實自夏竦到本州上任,跟杜中宵接觸得不多,關係也談不上多親密。這是夏竦的特點,官場上就沒有推心置腹的人。他在調往邊地的時候重用自己,純粹是因爲在永城的政績。

  想到這裏,杜中宵呼了一口氣。這樣也好,自己也不是喜歡做別人跟班的人,純粹因爲能力被重用反而比較好接受。如果夏竦私植黨羽,拉攏杜中宵入夥,杜中宵反而要猶豫了。杜中宵曾不懷疑自己做出政績的能力,官場上的關係,還是這樣純粹一點好。

第130章 交接

  西北與黨項罷兵言和,皇帝又記起夏竦主政西北時主和的好處來,改爲宣徽南院使、河陽三城節度使、河東路都部署兼經略安撫使、判幷州。詔敕下來,夏竦闢杜中宵爲幷州籤判,並舉薦原宿州推官蘇頌爲永城知縣。此時夏竦聲勢正盛,朝中一併同意。

  進入三月,杜中宵一再催促下,蘇頌匆匆交接了宿州事務,來永城接任知縣。

  把蘇頌迎入後衙,分賓主落座,杜中宵道:“蘇兄可算來了,這幾日等得我心焦。說也奇怪,詔敕未下之前,我並不急着調走,詔敕一下,便就一天也待不得了。”

  蘇頌道:“此是人之常情。待曉在永城將近三年,也該待得煩了。離你赴任幷州還有數月,正好回家住一些日子,以慰思鄉之情。”

  兩人說些閒話,聊到永城政務上來。

  杜中宵道:“永城這個地方,正處汴河岸邊,位於要道,商業極是繁盛。我任知縣兩年,其他的不說,錢糧廣有,繳納賦稅向來是本州諸縣之首。在這上面,子容不必擔心。惟一難辦的,是縣裏賺錢的產業不少,不只是勢力人家,本路甚且朝廷裏的顯貴多有在縣裏置辦產業的。這些人大多還是能夠好好做生意,但倚仗權勢,欺壓百姓的也不罕見。子容接掌此縣,尤要注意這些人家。”

  蘇頌道:“這是難免,地方繁華了,都想來賺些錢財。好在你一切都成法,我蕭規曹隨就是。待曉在此地花了無數心血,我不辜負就是。”

  杜中宵向蘇頌介紹了永城縣的產業,對他道:“在其他地方,縣裏收錢多靠酒稅,永城這裏卻是不同。衙門掌控,錢財最廣的是永城公社。公社雖然不是官府所有,爲地方公吏差役合辦,但錢糧收支向由衙門做主。這是天下其他郡縣所沒有的,這兩年收入不菲,淮南路和亳州向有爭論,一直有人力主收爲州里所有。子容,你切不可一時心軟,讓州里把這產業收了去。不然,斷了縣衙財源,只能回到從前的老路上,向百姓籌錢,以備衙門使用。此路一開,永城便就泯然腥肆恕!�

  蘇頌笑着點頭:“我在宿州也兩年有餘,豈能不知錢糧是地方根本?衙門手中有錢,則一切政務皆好說,不需看州里臉色,不必賦斂於民,什麼政績都能做出來。待曉可能不知,傳出你要從永城離任的消息之後,朝中頗有權貴子弟智蟮竭@裏上任。你任永城知縣,連續兩年考績天下居首,打造了一座繁花似宓目h城。到這裏上任,政績不愁。不是你託夏相公向朝裏舉薦,還輪不到我呢。”

  杜中宵也笑。他是當局者迷,不太清楚外人怎麼看永城縣。其實永城財政每年上報三司,城裏又有不少權貴的產業,大家怎麼會看不出永城這裏的好處。不要說朝中大臣,就連皇上也知道永城有個知縣杜中宵,只用兩年時間,就讓一個縣財政寬裕。此次杜中宵到幷州上任,雖然不用守缺,上任之前還是要求他進京面聖,陛辭之後才上任。杜中宵升大理評事、幷州籤判的消息一出來,便有權貴子弟智笥莱侵h的職位。有的是要來這裏刷資歷,有的是要來撈一把,只不過朝廷給了夏竦面子而已。

  聊了公事,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道:“走,今日縣裏父老在城外酒樓設宴,一是爲你接我,二是爲我送行。你去見見他們,日後也好做事。”

  兩人出了縣衙,杜中宵見城裏街上人流如織,熱鬧非常,心中不由感慨。當年自己到這裏時,永城不過是個普通的中原大縣,人口不多,縣城也不繁華。經過兩年治理,不算營田務,縣裏的人戶也增加了近一千戶。不只如此,縣城附近大量荒地開闢,人口大量集中到縣城周圍來,商業繁華了許多。

  經濟發展,人口向城市集中是大趨勢。當然這個年代,城市周圍的人戶依然多數從事農業。與其他地方相比,城市周圍精耕經作,經濟作物佔的比例更大,商業更加繁榮。只要這個趨勢開始,一直繼續下去,量變必然會帶來質變,整個社會經濟終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看了看杜中宵的臉色,蘇頌道:“永城之繁華,現在尤勝於毫州城。待曉在這裏兩年,委實是做了實事,不只是朝廷得利,地方也安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