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60章

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從中立的角度來看,覺得蘇舜欽過於偏激了。他聚酗嬀疲埖亩嗍且粫r少年才俊,此次進奏院獄,被范仲淹等人薦入京城的青年文官幾乎被清掃一空。這個時候,誰敢牽連進來?再者蘇舜欽用公款聚飲,證據確鑿,數額較大,依律是死刑。減一等除名勒停,並不算法外用刑,別人能說什麼?

  此案之前,文人聚集京城,多言行無忌,指點江山,什麼都敢說。此次蘇舜欽案,聚飲的人不只是議論朝政,誹謗大臣,還譏諷周公、孔子,言行無忌到了極點。說穿了,如果連這樣的言行都允許,只怕會造成思想上一片混亂。蘇舜欽被重懲,與此有關。

  從數年前蔡襄的《四賢一不肖詩》,到後來石介的《慶曆聖德頌》,中下層官員直接對朝中大臣貼上“奸臣”、“小人”的風氣越來越盛,直接影響朝政。蘇舜欽一案,是這一風氣的頂峯。杜中宵從邸報上看來的,都覺得再不煞住這股風氣,後邊會無法收拾。

  慶功新政雖然在具體的施政措施上變化不多,更多的是從思想意識和人事上着手,但也絕不是一無是處。但此次新政大量援引中下層文人,而且援引的人多言過其實,缺少紮實的政績。偏偏這些人自視甚高,說話沒有絲毫顧忌,大有一番要改天換地的豪氣。這樣的做法,本身就是給范仲淹等人拉仇恨,偏他們還覺得是在幫范仲淹等人開一時風氣。范仲淹本人早就看出了問題,但卻無力阻止。

  看着蘇舜欽一會心灰意懶,一會痛心疾首,杜中宵意識到,一個時代已經結束了。此次進奏院獄之後,官員再不可以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說話不着邊際。

  又勸蘇舜欽一杯酒,杜中宵心中嘆氣。此次事件,哪裏是爲了幾杯酒啊!

  直飲到蘇舜欽大醉不起,杜中宵才把他送回房休息。

  回到花廳,杜循把兒子叫到面前,在自己面前坐下,語重心長地道:“大郎,蘇通判是個好人,又出身大族,學問聲名遠播。不想卻遭到今日之難。你道是爲了什麼?適才飲酒,我聽到講,無非是一句禍從口出。你以後爲官,一定不要犯這種錯,爲了一時口舌之快,斷送大好前程。最不值的,是這些人因言惹禍,說的話還不是爲朝政百姓,純圖一時之快,何苦來哉!”

第121章 家事

  何苦來哉?杜中宵咀嚼着父親的這句話,向自己住處行去。

  杜中宵可以想象以後的人會如何評價蘇舜欽。雖然此次被罰,蘇舜欽的同伴親友全部噤聲,沒有人爲他說話,但只要事情過去,掌握話語權的慶曆黨人肯定會把事情翻過來。作爲蘇舜欽的好友,歐陽修以身不在諫職爲名,沒有爲其辨護。但過上些年月,朝政今非昔比,必然是另一種說法。

  但對於被革職爲民的蘇舜欽來說,這有什麼用呢?其滿腹才氣,隨着被逐出官場,化爲烏有。以後這官場於他只是一個戲臺,只能看着別人演戲。

  回到住處,韓月娘靠在牀上,問道:“蘇通判歇了麼?白天看他樣子,甚是嚇人。想幾年之前,在臨穎縣城裏見他時,紅光滿面,意氣風發,哪裏會想到會有今日之厄。大郎,官場險惡,我也不想你如何出人頭地,榮華富貴,只是千萬不要犯糊塗,惹下這般禍事。”

  杜中宵有些不耐煩地道:“蘇通判又惹下如何禍事?不過是交友不慎,貪杯而已!”

  見杜中宵不當一回事,韓月娘直起身,正色道:“大郎,你不可不當一回事!若蘇通判只是因貪杯誤事,以後你便戒了酒吧。飲酒傷身,本就沒半分好處!”

  杜中宵有些託異,愣了一會才道:“月娘,我們相識多少年,你可曾見我貪杯誤事?身在官場,哪裏有不飲酒的道理?更不要說,我們兩家本就是賣酒的!”

  “賣酒便就賣酒,非要自家喝麼?”韓月娘絲毫不退縮。“看了蘇通判的樣子,可知酒後失言是多麼嚇人的事!他祖父是宰相,父親是翰林,岳父也是宰相,也落得這麼個下場,你官場一個不慎,豈不是更加悲慘!我們可都是靠你過日子,不只是兩家老人,還有肚子裏孩子呢!”

  說到這裏,韓月娘輕輕拍了拍肚子。

  杜中宵嚇了一跳,忙道:“月娘,你不要鬧了!我心中有數,在官場上,不飲酒不可能,只答應你以後少飲罷了。再者正是因爲蘇通判出身顯赫,才做事沒有顧忌,致有今日之厄。若是我,斷然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我這個出身,就沒有那個底氣嘛!”

  韓月娘看着杜中宵,過了好一會,見不似作僞,纔出了一口氣:“你知道就好!”

  杜中宵在牀邊坐下,嘆了一口氣:“我們什麼人家,什麼出身?你就是拿刀逼我,也沒有蘇通判那樣底氣,可以隨便評點朝政,臧否大臣。唉,現今一個知州,我就已經應付不暇!”

  韓月娘喫了一驚,急忙問道:“上次知州相公來,不是對你甚是賞識,又有什麼事?”

  杜中宵搖了搖頭:“對我賞識不錯,但太過賞識,我也喫不消。現在朝中範、富二相公外任,朝政缺了主心骨,夏相公難免動了心思。前些日子來書,頗有抬舉我的意思,讓我隨他到新的任所去。”

  韓月娘怔了一會,想了又想,才道:“夏相公位高權重,若得這麼一個人提拔,理當高興纔是。只是這位夏相公,唉,怎麼說呢,總覺得靠不住的樣子。大郎,你莫走得太近了!”

  杜中宵聽了苦笑:“月娘,我只是個知縣!你憑什麼覺得,我一個知縣,可以對一位資政殿大學士挑三揀四了?他若是欺壓我,我只能受着,抬舉我,我只好謝他,我憑什麼說行與不行!”

  韓月娘見杜中宵有些發急的樣子,柔聲道:“大郎也不要急,夏相公什麼人,怎麼會與我們一般計較?官場上的事情我不熟,我只是聽說,夏相公的家人在我們永城縣做生意,初時還好,這幾個月處處佔人便宜,連帶着你都被人編排。哼,前幾日,還說貨款不夠,從我們家裏拿去了近百兩銀子!”

  說到這裏,韓月娘明顯非常生氣的樣子。

  杜中宵家不窮,家裏有酒樓,三州賣酒,不但是不需要他用俸祿貼補家用,還能置辦產業。但也算不是非常有錢,特別是杜中宵和韓月娘小兩口,靠着俸祿能攢下幾個錢?夏竦的家人來向他們借了近百兩銀子的本錢,讓韓月娘耿耿於懷。小兩口攢了兩年,才攢下這麼點銀子。

  杜中宵只好安慰,夏竦位比宰執,家裏不知多少產業,只是臨時本錢不夠了,來挪借而已,必然會還回來的。其實心裏也發愁,這筆錢只怕夏竦根本不知道,還與不還誰知道?偏自己還不能跟夏竦說,更不要說去要賬了。以後能不能要回錢來,杜中宵心裏也沒有底。

  見韓月娘一副不開心的樣子,杜中宵坐到她身邊,柔聲道:“我爲朝廷命官,不能置辦產業——”

  韓月娘冷笑道:“那我問你,怎麼夏相公家裏就那麼多生意?”

  杜中宵道:“他都是讓家裏奴僕幹辦打理,在亳州只是買各種貨物,並沒有產業。我們若是家裏有人,也可以興辦產業啊。還不是因爲我們都是小門小戶,只能在三州賣酒,做其他生意,沒人了!”

  韓月娘嘟起嘴:“我不管!我攢了近兩年,才攢下了這些錢,託人打成銀錠,應不時之需。現在被人借了去,身邊再沒有大錢,若是有急用錢的時候,難不成回家借去?這且不說,錢被人借了去,不要說給利錢,連還錢都沒有時日。你總要想個辦法纔好。做官,做官,總不能做成窮光蛋!”

  杜中宵嘆了口氣:“放心,我會想辦法的。此次爹爹媽媽來看我們,便是個機會。我在永城縣辦了這麼多產業,樣樣賺錢,讓爹爹學幾樣回去,也在許州給我們置辦些產業,好不好?”

  韓月娘看了杜中宵一眼,嘟着嘴不說話。

  杜中宵也沒有辦法。做官不能置辦產業,小兩口只好靠着那點俸祿。知縣俸祿纔多少?韓月娘辛苦攢了兩年,也不過一百多兩銀子,差點被夏家來採買貨物的人借光。雖然感覺夏家不會昧自己的錢,杜中家心中還是惴惴。這位夏相公,涉及公事還靠點譜,涉及私人錢財上卻不好說。

  嘆了口氣,杜中宵尋思,還是要趁着父母年紀不大,讓他們在家裏替自己置辦產業。怎麼說自己現在也是進士了,許州的官員總要給些面子。不指望他們幫自己什麼,只要不坑自己,憑着自己的手段,父親也能置辦下不小的產業。單靠俸祿想大富大貴,即使一切順利,也要十年之後。不做到知州,官員的收入實在入了不杜中宵的眼,也就是自己小兩口生活節儉,還能攢下錢來。

  想了又想,杜中宵對韓月娘道:“月娘,要不這樣,趁着這次爹媽媽來永城,我給他們講清楚營田務是如何賺錢的。爹爹是讀書人,心思靈巧,必然一說就通。許州那裏也多荒地,便買些來,建處我們自家的莊園。等有了產業,僱了奴僕,一樣也可以做各種生意。我看哪,靠做官,賺不來大錢,還是要靠自己纔行。賺錢這事,只要開了頭,一切就都好做了。至於家裏酒樓,讓你爹爹媽媽照看就行,不需要一家人全搭進去。自己有了錢,好多事就容易辦了。”

  韓月娘看着杜中宵,小聲道:“此事可行麼?”

  “當然可行?若不是我必須當官,回家做生意,早成了大員外了!只可惜這世道,不做官,就萬事皆休。營田務的一切,我都寫成了冊子,阿爹必然能夠做好。”

  韓月娘點了點頭,悠悠地道:“以前我於錢財也不怎麼在意,可現在不同,我們有了孩子,許多事情就要開始打算了。沒點產業,終究不妥。”

  杜中宵連連稱是。中下級官員俸祿不高,若不是杜中宵家人口不多,也會捉襟見肘,不要想韓月娘還想存錢下來。可這樣總不是辦法,自家有錢纔會心裏踏實。

  許州位處中原,荒地又多,其實挺適合建莊園的。再加上父親杜循年齡不大,正是幹一番事業的時候。這也是自己人丁不多,像那些大戶人家,有人出來爲官,有人專門在打理產業,便就沒有這種煩惱。

  上次夏竦來永城查看,看過營田務相當滿意。因爲朝中鉅變,沒來得及查看永城縣,但對杜中宵的印象已經形成。在夏竦看來,杜中宵是個能吏,話又不多,不摻和朝政,正是他屬意的可造之才。隨着朝中人事變動,夏竦也蠢蠢欲動,不想再在亳州待下去。給杜中宵透過口風,等到職位變動,希望提攜杜中宵,隨着他一起升遷。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杜中宵沒有理由拒絕。但夏竦的爲人讓杜中宵不放心,跟着他做事,總要小心什時候被他連累了。不過拒絕更加不可能,資政殿大學士,是一個知縣可以拒絕的嗎?

  杜中宵這裏對夏竦患得患失,偏他家裏的人不見外。到永城採買貨物,用杜中宵的名頭賺便宜也還罷了,沒想到本錢不夠,還到杜中宵家裏來借,讓韓月娘分外討厭。

  看着韓月娘生氣的樣子,杜中宵也有些無奈。

第122章 倒黴鬼

  蘇舜欽和杜循一人騎了一頭青驢,由柴信帶了幾個人護着,優哉遊哉地走在營田務的土地上。

  這個時候的蘇舜欽心情分外糟糕,爲了讓他放鬆心情,杜中宵便留他在永城住些日子。杜中宵自己公務繁忙,陪了蘇舜欽些時日,便就讓柴信帶着他四處遊歷。杜循與兒子商量過後,也覺得學營田務在老家建處莊園大有可爲,便瞅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與蘇舜兩人到這裏閒逛。

  此時秋收已過,田裏一片空曠。收割過後的土地上,有小兒悠閒地放牧牛羊,旁邊的青壯年則依保伍編成,鋪橋修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蘇舜欽看着周邊的景色,感慨地道:“杜知縣雖然少年,政務上卻十分老練。建這一處營田務,地無閒田,人無閒人,何愁不大治!唉,可惜現我是白身——”

  說到這裏,嘆了口氣。言下之意,如果現在自己還是官身,也能從這裏學些東西。

  杜循安慰道:“通判不用灰心,你不過一時挫折,日後定有重用的日子。”

  一邊說着,腥说搅藸I田務製作農具的場務附近,遠遠就聽到一陣轟隆隆的聲音。

  杜循左右看看,口中道:“作怪,什麼聲音,好似打雷一樣。”

  柴信笑道:“員外,是縣裏的陶十七,制了一部燒煤的怪物大車,天天在這裏燒着跑。那車極是有趣,不如我們過去看看。”

  杜循反正沒有事情,便跟蘇舜欽一起,順着聲音,到了陶十七試車的空地處。

  只見一個巨大的鐵疙瘩,上面一根大大的煙囪冒着黑煙,呼哧呼哧喘着粗氣,向前慢慢移動。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帶了幾個大漢,坐在鐵疙瘩上面,高聲地指揮着。

  看了這個怪物,蘇舜欽道:“這就是車?這車有什麼用處?這樣吵得厲害,哪個敢坐?”

  柴信也笑:“知縣官人說,現在這車做得不好,可不就是這樣。等到以後試得好了,可以拉成千上百的貨物,那才厲害。”

  蘇舜欽和杜循一起笑。杜中宵處理政務井井有條,讓人說不出什麼,但千奇百怪的想法也多。這什麼蒸汽車看上去就不靠譜,怎麼可能用來拉貨。

  柴信上前,高聲道:“十七郎,你且停了車,下來說話!”

  連喊了幾遍,車上的陶十七才聽見。吩咐其餘幾人繼續試車,自己爬到車邊,一縱身躍了下來。

  柴信在一邊看見,啊地叫了一聲。見陶十七過來,道:“唉呀,那車全都是鐵,看着就嚇人,你怎麼敢不停就跳下來?若是捲到車下面去,豈不成了肉泥!”

  陶十七滿不在乎地道:“節級不要看着這車樣子怕人,其實比驢車牛車好駕馭多了,讓它向哪邊去就向哪邊去,怕什麼!再者說了,這車一開起來,停下可是不容易。”

  柴信搖搖頭,帶着陶十七回到蘇舜欽和杜循面前。

  行過了禮,杜循對陶十七道:“聽說你多在這制農具的場務這裏,見得多。若是有閒,帶着我們到裏面走一走,看看到底有哪些農具。若是有用得着的,我學了也回家制些。”

  陶十七不敢怠慢,當先帶路,領着幾人向場務裏走去。

  幾人在場務裏轉了一上午,杜循極是興奮,口中連道:“卻不想大郎還有這種巧思,制了這許多農具出來。有這些東西,回家開些荒地,豈不是輕而易舉?”

  杜家三州賣酒,這幾年也攢了些錢,正苦於沒有投資渠道。杜中宵跟杜循商量回家建個莊園,杜循還心中惴惴。自己雖然是自小耕讀,可到最後落了個讀書不成,種地也不成。現在有了這些農具,回家開荒還不是輕而易舉?中午便在場務裏用些酒菜,準備下午接着看。

  用過酒飯,幾人在場務的空地歇息的時候,一個隨從進來,對柴信道:“節級,外面有人求見。”

  柴信隨着來人出了場務,就見外面站了一個漢子,高大身材,戴了一頂范陽笠。

  一見來人,柴信急忙上前行禮:“哥哥怎麼到了這裏?數月前你押綱船進京,幾時回來的?”

  那漢子是柴信妻子的表哥沙寶,見到柴信,嘆了口氣道:“唉,此事休提,提起來我就愁得喫不下飯。我押綱船進京,過了應天府,不巧遇上風雨,打翻了船,一船綱米全泡進了水裏。爲賠這一船米,我傾家蕩產,尤不能償清。這些日子四處奔走籌錢,今日才些眉目。”

  柴信喫了一驚,忙問:“哥哥還差多少?我還有些積蓄,哥哥先拿去用。”

  沙寶道:“綱米的錢已經賠過了。只是那日回來,我把一條家傳的玉帶,押在了永城碼頭那裏的質庫裏。現在還差三貫錢,便就可以把玉帶贖回來。那是我家傳的寶物,不想失落,是以來找兄弟。”

  柴信道:“既如此,那便不急了。今日且隨着我在這裏轉上一日,晚上回縣城,取錢與你。不瞞哥哥說,我隨在知縣身邊做事,縣裏的質庫,須看我三分薄面,此事不急。”

  寒喧幾句,柴信帶了沙寶進了場務,介紹給杜循和蘇舜欽。

  沙寶祖上是禁軍將領,曾隨着太祖太宗征戰,戰契丹時受傷立功,被賜了一條玉帶。到了沙寶這一代,祖蔭淡薄,只做了個三司軍將。前些日子押了本州解往京城的綱米,船沉米失,把家產賠光。

  聽了沙寶的故事,杜循唏噓不已。爲朝廷當差,就難免這種風險。好在兒子中了進士,不會遇到這種事情,不然豈不是天天提心吊膽?

  傍晚幾人回到縣城,將要分別的時候,杜循對柴信和沙寶道:“明日我和蘇通判一起到城門外面看一看,那裏的店鋪極是賺錢,也要學一學。去贖玉帶時,知會我們一聲。”

  柴信叉手應了,自帶沙寶回家取錢。

  晚上在後衙,用過晚飯,家人閒坐的時候,杜循把今日遇到沙寶的事情說了,對杜中宵道:“這些爲朝廷當差的小武官,最是悽慘。押叽V,失了官物,傾家蕩產的所在多有,甚且賣兒賣女也有。”

  杜中宵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個故事,忘記什麼原因,王安石的妻子給他買了個妾,便就是這樣一個軍將的妻子。因爲失了官物,家產賠光,連妻子也保不住。

  嘆了口氣,杜中宵道:“此事有什麼辦法?也只能怪自己時卟粷Q哼官物,失了若是不讓押送者賠償,必然就有奸滑之徒,偷盜官物。而讓押哒哔r償,碰到這種天災人祝,未免冤枉。此事並沒有什麼萬全之法,只能因地因時而變。也正是因爲如此,凡是正將軍將押送綱船,只裝八分,剩下的兩分裝他們的私貨。這兩分私貨若是經營得當,實際該賠得起纔對。”

  話雖這麼說,心中也是爲這位沙寶難過。汴河上的綱船,從來都是裝八分官物,兩分私貨,這兩分私貨還是免稅的。頭腦精明的押哒撸軌蜻x對貨物,兩分私貨其實可以賺不少錢。積攢下來,縱然偶有失手,也不至於傾家蕩產。這位沙寶,想來沒有什麼商業頭腦,一次沉船就賠付不起。

  杜循第一次聽說綱船原來可以裝私貨,問明白了,對沙寶的同情心也就淡了。這人既然沒有做這事的頭腦,又何必接這種差事。

  柴信家裏,渾家準備了幾個菜,柴信與沙寶相對而飲。

  酒過三巡,柴信道:“哥哥,你押船非止一次,怎麼就遇到這種倒黴事情?再者說了,綱船上向來要裝商傢俬貨,船沉了,他們該一起賠付纔是,怎麼落得這麼狼狽?”

  沙寶嘆了口氣:“有什麼辦法?此次不同以往,船上的私貨是知州相公家裏的。船沉了,怎麼可能讓知州相公賠付?他家的貨物,不讓我等賠付,已是萬幸!”

  柴信一怔,急忙問道:“怎麼會裝知州家裏的貨物?此事傳出去,豈不被臺諫彈劾!”

  沙寶苦笑着搖頭:“兄弟好癡!天下間處處如此,有什麼稀奇?綱船上的貨物免稅算,若是算計得好了,大把賺錢。那些爲官做吏的,誰不盯着這塊肥肉?只是以往的知州相公家裏不做這些生意,都是下面有勢力的吏人擺弄。賺了錢,他們分肥,偶有失陷,他們賬上做些手腳,也不會讓我們賠付。這次不合裝了知州的貨物,我們分不到半分好處,出了事,還要自己賠付,是以艱難。”

  柴信一時無話,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前任知州韓絳一樣家大業大,不過他已處於退休狀態,不但是政事放手,家裏的事情也不管了,自家生意不會做到這裏來。夏竦則不同,他平生愛財,豈會放着這肥肉不喫?這兩年來,夏家的生意深入到亳州各處,引出了不少亂子。沙寶攤上了,只能怪自己倒黴。

  想了想,柴信道:“不知哥哥有沒有問過知州家人?可肯賠付一些?”

  沙寶連連搖頭:“兄弟說什麼話?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只當自己倒黴罷了!”

  說完,仰頭飲了一杯酒,愁容滿面。

第123章 超期不贖

  從城門到碼頭之間的這段路上,除了公社的產業外,近一年來又在外圍開了不少鋪子。這些鋪子中最多最顯眼的,便是質庫,碼頭附近有六七家。

  質庫又稱解鋪,不同地方的不同叫法而已,實際就是後世的典當業。質庫是典型的高利貸,依抵押物放款,時間短,利息高。碼頭是永城商業的核心之地,自然也是質庫扎堆的地方。特別是隨着永城公社所屬商業的繁榮,這些寄生產業也迅速興旺起來。

  沙寶和柴信帶了籌來的錢,出了城門,一路向碼頭附近的項家質庫而來。

  進了門,早有小廝上來問候。

  沙寶取出當票,道:“我一月之前在這裏押了一條玉帶,今日湊足了錢,前來贖取。”

  小廝看了當票,道聲稍候,便回到了後面。

  質庫後面房裏,一位主管聽了小廝報的當票編號,從一摞當票撿選了一會,皺眉道:“奇怪,怎麼不見這人的當票?莫不是其餘主管,有人把當票抽走了?”

  小廝低聲道:“主管,那人說是當的是一條玉帶——”

  主管一拍額頭:“唉呀,原來是當玉帶的人!前日東家來這裏查檢,見那玉帶不凡,便取了回去自用。沒想到當主竟能湊出錢來,過來贖取,這可如何是好?”

  說完,站起身來踱了一會步,對小廝道:“你出去讓那人喫盞茶,我稍後就來。”

  小廝領命出去,主管到一邊堆放賬籍的地方,仔細檢視沙寶當日來抵當的記錄。過了好一會,才直起身出了一口氣,背起手,向外面走來。

  沙寶和柴信喫了一盞茶,見到主管出來,忙起身相迎。

  見禮畢,分賓主坐了,主管道:“怠慢勿怪。客人要贖回玉帶,且拿當票我看。”

  沙寶取出當票遞了過去,口中道:“此玉帶是在下家傳寶物,今日湊足了錢,要贖回去,主管方便則個。要多少利息,只管算了,我一起給錢。”

  主管接了當票,看了一會,放在旁邊桌上,搖頭道:“唉呀,這可如何是好?”

  沙寶心中一緊,急忙問道:“主管,這當票有不妥麼?我一直帶在身邊,不會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