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哦,原來如此。我也聽說過此物,陳州通判韓絳,便就用此物制了車船,聽說頗不錯。”
第117章 大開眼界
看着眼前這個巨大的怪物,四個又寬大又大輪子,上面趴着個“噗、噗”喘氣的機器,像個大號的甲殼蟲一樣的東西,夏竦目瞪口呆。過了好一會,才道:“這就是車?這車能用來做什麼?”
杜中宵有些尷尬:“現在只是個車而已,什麼也做不了。”
夏竦幾乎要笑出來:“什麼都做了,要來何用!杜知縣,我看這一大坨鐵,要花費不少錢財,雖然你在營田務賺了許多錢,也不能如此胡來!”
杜中宵勉強笑了一笑,過了一會才道:“相公,不要看此物現在沒什麼用處,只要一點一點完善下去,終有能夠大用的一天。”
夏竦連連搖頭:“什麼大用?牛車、馬車、太平車,哪種車不比此物好上百倍?”
杜中宵道:“這種車,不需牛馬,不需人力,也就不需糧草,只要燒煤就可前行。相公,想一想要是這種車可以輕快地拉許多貨物——”
夏竦猛一擺手:“這種事情是想出來的麼!杜知縣,你也不要如此胡鬧!”
說完,不理杜中宵,當先打馬前行。好在營田務杜中宵管理得特別優秀,給夏竦留下了好印象,夏竦對此事沒有多說。雖然不知道這車花了多少鉅款,只看那一大堆一大堆的鐵,便就知道價值不菲。這個年代,鐵可就是代表着錢,哪裏有如此胡鬧的。
杜中宵愣了一下,看着不遠處陶十七帶着幾個人正在擺弄的蒸汽車,無奈地搖了搖頭。新生事務總是艱難,有幾人有那樣長遠的眼光呢?現在的車自重過大,爲了不陷入泥土裏,只能用特別寬特別大的輪子,又加大了車的自重。結果就是以現在蒸汽機的效率,只能拉着自己,用不快的速度移動。既拉不了任何貨物,也拉不了人,其實就是個大號玩物。這還不算,由於燒煤過多,車跑不了多久,就必須有加煤的地方,離着實用天差地遠,讓杜中宵都有些懷疑人生。
總以爲有了前世的知識,做這些不難。杜中宵做其他發明的時候,確實也挺順利,惟在蒸汽機的製造上,遇到了太多的困難。哪怕知道原理,知道研究的方向,也還是問題叢出不窮,讓杜中宵有些沮喪。
不過轉念一想,蒸汽機是工業革命的核心,哪裏是那麼容易做成的?從自己做模型,到現在也不過四五年的時間,現在能裝到車上動起來,已經是難得了。如果再有幾年的時間,說不定就真能製造出火車來。只要有了火車,一個新時代就將在轟隆隆的車輪咿D中到來。
搖了搖腦袋,嘆了口氣,杜中宵打馬追上夏竦。
過了陶十七等人擺弄機車的一處空地,前面是矮牆圍起來的場務,佔地極大。門口處有幾個壯丁持了刀槍,在那裏巡視,見到杜中宵和夏竦等人到來,忙上前唱諾。
幾人沒有下馬,徑直進了場務裏,走不多遠便到了一排高大的紅磚房子那裏。
杜中宵道:“相公,這裏就是鐵作的衙門。營田務有兩個手分在這裏管財賦,另有主管數人是從民間招募。營田務一應農具,都是這裏打造,不只有鐵匠,還有木匠等諸多工匠。”
夏竦點了點頭,與他杜中宵一起下了馬,向衙門裏走去。
到官廳裏坐定,人吏上了茶來,伺立一旁。
用罷了茶,夏竦道:“這裏製作哪些農具,可帶我去觀看一番。”
杜中宵急忙起身,道:“回相公,這裏有專門的屋子,擺放各種農具。”
杜中宵根據前世的習慣,在這處場務裏有專門的展廳,展示各種各樣的制式農具。許多外地的客商都被展廳震懾,這也是營田務的農具大量外銷的原因。
出了正廳,到了旁邊一間高大的磚瓦房裏。一進房,夏竦便就被琳琅滿目的農具震驚了。
只用從耕開始,各種各樣制式的犁,有專門開荒的,有專門翻土的,有中耕除草的,在一塊區域擺放得整整齊齊。每樣農具前還有一塊牌子,寫明農具名稱,用途是什麼。
夏竦沿着留出的道路看去,只覺得心神俱震,他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看了幾樣農具,便轉身對跟在身邊的杜中宵道:“你把這裏每樣農具前面牌子上的文字,全錄下來,到時給我。”
杜中宵不明所以,問道:“相公要這些有何用?”
夏竦嘆了口氣:“你這一塊一塊的牌子結成集冊,不就是一本《耒耜經》?前些日子,我見了你營田務的條貫,分類明晰,描述清楚,就以爲難得,沒想到就連這裏制農具的場務,也如此清晰明白。杜知縣,從營田務看來,你做事極有條理,日後必爲朝廷重臣!”
杜中宵拱手謝過,也不知道夏竦說的是不是真心話,不由心中惴惴。夏竦看人很準,當年龐籍還是小官在其手下的時候,重病不起,自以爲不久於人世,夏竦便就斷然其有宰輔之器。
一路看過去,夏竦不但是見識了這裏制的農具有多齊全豐富,而且通過這些農具,還理解了營田務的耕作方式。從耕種到收穫,都有制式農具,這裏一應俱全。
一路看完,夏竦嘆道:“有知縣的營田務條貫,再有這裏齊全的農具,只要用人得當,隨時可以在別處再立一處營田務起來。杜知縣做事,條理清楚,而且沒有私心,一切都光明磊落,甚好!”
杜中宵拱手道謝,也不知道該怎麼接夏竦的話。自夏竦來任知州,杜中宵就不知道怎麼跟他處理好關係,特別是他派常威來營田務察看秋糧,兩人關係差點鬧到無法收拾。還好夏竦頭腦清楚,在杜中宵找到州城的時候,斷然把常威亂杖擊斃。
這次夏竦到永城縣來,沒有絲毫掩飾,就是來查杜中宵施政的。結果一路看下來,杜中宵不但沒有苛待百姓,而且真地在辦實事,當地百姓不知得了多少好處。自己親眼看到了,夏竦對杜中宵的印象大爲改觀,漸漸地認爲,這是一個難得的可造之才。
這是夏竦的長處,他不是戲文裏模板化的大反派,只想着害人。他爲官,雖然有諸多毛病,但卻真地爲百姓辦事,爲朝廷辦事。他雖然不植黨羽,難得有官員入他眼中,但真正的人才,也吝於提拔。也正是因爲這些長處,夏竦才能在官場上穩步高升,到了今天的地位。
第118章 新政失敗
從展廳回來,再次用茶,杜中宵在夏竦眼中已經完全不同了。此人出身小戶人家,在官場上做事顯得有些笨拙,但政績是實打實的,實在是難得的能吏。
公吏去準備接風的筵席,夏竦問杜中宵:“知縣,除了我們看過的地方,營田務還有哪些地方,是與其他地方不同,值得一看的?”
杜中宵想了一下,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自己治下的地方,當然處處都跟其他地方不一樣。到底是多了一千年的見識,點子無數,手中有權,那還不翻出許多花樣來。但值得夏竦看的,一時想不起來。
過了好一會,杜中宵才道:“回相公,最近朝廷勸學。州里重建州學,也命縣裏立縣學。下官依相公吩咐,除了在縣裏選址,正在建縣學、請名師之外,又在營田務和公社各建一處學校,教些頑童認幾個字,再教書算、器作等等知識。不指望他們應舉考時士,只想讀幾本聖賢書,淳樸風俗,再學些能夠餬口的本事。營田務大多家才餘財,這學校已經辦了起來,相公要不要前去看看?”
夏竦點頭:“好,此是好事,我們喫過飲一起前去。”
營田務的學校離着衙門不遠,是一排五間大磚瓦房,帶着一個大院子,比一般人家闊氣得多。到今年營田務專門建了一處磚瓦窯,用煤燒製磚瓦,好多建築都是用裏面燒出來的磚瓦製成的。
二三十個孩童在兩間課室裏,一間在教《千字文》,另一間在教書算,噼哩啪啦打算盤。
夏竦和杜中宵等人進入院子,見院子空曠,四周種了些菽豆穀子之關,伴着零星花草。
杜中宵對夏竦道:“這些菽豆粟米,是學生幫着老師種的,秋天收了算作束脩。除此之外,由營田務撥付教師錢米,以爲酬勞。”
夏竦點了點頭:“不錯,鄉間先生辛苦清貧,多補他們一些錢物也是應該。”
此時不管是鄉間還是城裏,中上等人家的人多認識幾個字,但真正讀詩書的不多。啓蒙先生和教詩書的先生是兩回事,前者很多地方都有,後者就很罕見了。鄉間啓蒙先生報酬不高,無非收些糧米,多自己還要種地。營田務的這所學校裏,教書的人實際已經脫產了,待遇遠不是鄉間先生可比的。
《千字文》之類沒什麼好看,夏竦帶人到了另一間教書算的教室外,站着聽裏面講什麼。
聽了一會,對身邊的杜中宵道:“衙門組織教人書算,這還是第一次見到。知縣,不知從哪裏選出這些學生?教會了之後,要做人吏麼?”
杜中宵拱手:“回相公,都是營田務屬下各村的孩子,年齡合適,家裏父母送來,便就入學。學個一兩年,有天分的繼續留在這裏,不願學或實在學不會的,就回家去了。以後幹什麼,衙門就不管了,終究是讓小民學樣手藝,將來有用。書算處處有用,不拘做人吏,好多店鋪主管也是要的。卑職聽說江南人多習書算,那裏人吏都是自願投充。西北之民便就不習此術,那裏書算之吏是爲重役,尤重於衙前。百姓中習此術的人多了,不管於官於民,總是好事。”
夏竦點了點頭,又聽了一會,並無特異之處,便就沒進教室。四處看了一圈,便就離去。
依杜中宵的想法,這是獨立於州學縣學之外的另一教育體系,以實用技術爲主。除了教人讀書認字之外,還要教書算,甚至以後還要教機械知識,各種各樣的專業知識,相當於技校。這些技校跟廣佈天下的場務結合起來,提供工業發展初期需要的人才。至於國家層面的大學研究之類,不是他現在想的。
杜中宵前世是風雲變幻的時代,不管是社會面貌還是各種制度,都是飛速變化。杜中宵學到的一點就是,不要妄想什麼萬世一系的制度可以解決問題,一切從實際出發,以實用爲主,理順生產關係促進生產力的發展。發展中會出現問題,也會解決問題,不抱殘守缺,總會有解決問題的辦法。營田務如此,永城的公社如此,適用於此一時一地,以後發展起來之後怎麼樣,就不是杜中宵考慮的問題了。
夏竦是對這些沒有興趣,在他眼裏,興學就是興聖人之學,杜中宵建這什麼村學,夏竦不反對,但實在想不出什麼意義,看過就算了。
腥嘶氐焦僮茫蛱鞖庋谉幔松媳屝人飲用。
夏竦道:“我正感寒冷難當,要多加些衣服,怎麼還上冰水來?快快取去,換熱茶上來!”
公人偷眼看杜中宵,杜中宵微微搖頭,示意公人遵從夏竦吩咐,換熱茶上來。
夏竦崇道,喜食丹藥,身體古怪得怕冷。現在正是一年最熱的時候,杜中宵等人穿着單衣,尤大漢淋漓,夏竦卻還穿着夾遥瑯O是古怪。
換了熱茶上來,夏竦喝了一口,吐口氣道:“出去走這一遭,太陽底下還不覺得,一回到屋子,便就陰冷難當。喝這一口熱茶,才覺得好了一些。”
腥瞬徽Z,強忍着身上的汗水,慢慢喝茶。
正在這時一個人吏拿邸報進來,交予杜中宵道:“知縣,今日邸報到縣,程縣尉命人快馬送到。”
杜中宵拿邸報在手,隨手翻看。夏竦隨口問道:“朝廷裏面有什麼重要事情嗎?”
杜中宵本不在意,不想看邸報第一段,就是參知政事范仲淹堅請外任,爲陝西、河東宣撫使。怔了一會,纔對夏竦道:“相公,中書範參政,出爲陝西、河東宣撫使——”
夏竦一聽,猛地站了起來,道:“拿來我看!”
杜中宵把邸報交過去,口中喃喃道:“還有富相公,堅辭樞密副使,欲宣撫河北——”
此次新政,核心人物就是范仲淹和富弼,韓琦實際相對邊緣化。也正因爲如此,慶曆新政失敗,韓琦受到的影響較小。反對慶曆新政的人,也很少把予頭指向韓琦。
夏竦把邸報看過,冷笑一聲:“範、富二相公,糾結臺諫歐陽修、蔡襄之流,互爲朋黨,結黨營私擾亂朝政。這幾年來,其黨徒充斥要職,人莫敢言。又派其黨羽察訪諸路,構陷官員,令人人自危。賴聖上英明,終於識破奸僭幱嫞獬龀ィ瑢嵤翘煜轮玻 �
杜中宵等人目瞪口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朝中大佬們鬥法,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都說不清,杜中宵哪裏敢說一個字?此次新政,不管是支持者還是反對者,都不是清白分明。誰是誰非,看你以什麼立場以什麼爲標準來看。朋黨是朝廷所禁,偏偏歐陽修就公開寫《朋黨論》,別人能怎麼說?
第119章 故人蒙難
夏竦只覺得身心舒暢,對杜中宵道:“知縣,備一桌酒筵,要好酒好菜!這幾年朝政被幾個奸人把持,是非不分,亂象叢生!範十二、富彥國之流,矇昧聖上,行什麼新政,鬧得人人自危。這兩人被斥出朝廷,實是天下之喜!怎麼能不慶賀一番!”
杜中宵一聲不發,默默吩咐公吏前去準備酒菜。
夏竦自西北迴朝,本有意中書,結果被人所阻,出知本鎮。被任命爲樞密使,又被以王拱辰爲首的臺諫所阻,最後不得不鬱悶地來亳州任職。在西北的時候,其實夏竦跟范仲淹和韓琦的關係不錯,好水川之戰失利,還是夏竦爲韓琦辨解,使其免受責罰。不過夏竦在官場失意,恰巧與范仲淹、韓琦和富弼等人受重用同時。而攻擊夏竦最厲害的歐陽修和石介等人,都是范仲淹等人的追隨者。夏竦就認準了,這些人結成一黨,與自己作對。怎麼擊敗這些害自己的奸黨,幾乎耗費了夏竦這兩年全部的心思。
邸報杜中宵沒有看完,並不瞭解事情的經過,不能體會夏竦的心情。其實此次范仲淹和富弼兩人同時請求外任,與夏竦有關,是他計值贸选�
此時的國子監直講石介是當世大儒,學術上開時之先,但政治上容易衝動,性格偏激。當年夏竦任職應天府的時候,石介還曾經與其有書文往來,不乏讚賞、稱頌之詞。而到了范仲淹、富弼和韓琦諸當政的時候,石介因與他們意氣相投,寫了《慶曆聖德詩》。詩中對範、韓、富諸相公推崇備至,而把正失意的夏竦斥爲“奸邪”,夏竦與石介的樑子由結下。
夏竦富於心機,從來不是謙謙君子。他尋了個機會,讓自己一個善於書法的女婢,暗中練習石介的字跡。後來把石介給富弼的一封信,其中一句“欲行伊、周之事”改爲“行伊、霍之事”,勸勉富弼等人盡心輔佐的意思,變爲了霍光等人擅行廢立的意思。還起草了一份廢立詔書,上報朝廷。
此事經諫院傳播出來,朝廷大譁。雖然上至皇帝,下至大臣,沒有人相信這無稽之談,但范仲淹心中不安,堅請出外,慶曆新政由此失敗。
新政失敗,當然不只是這個原因,這只是最後的導火索。最重要的原因,還是新政施行以來,並沒有達到想要的效果,雖然支持者卸啵磳Χ家膊簧佟4藭r各種新政措施已經施行,朝廷最迫切的問題卻沒有解決,對朝政的衝擊卻接連不斷。新政的核心,在人事制度上,偏偏新政的鼓吹者歐陽修等人,一心把朝臣分君子小人,迅速地把新政引到了黨爭上。
范仲淹對此有清醒認識,卻已經掌握不了新政的局面。堅決自請外出,讓新政無疾而終,只怕是范仲淹認識到了,新政已經沒有出路。范仲淹曾評寇準,稱其在澶州之戰時,
一意孤行,置諸大臣甚至真宗皇帝如擺設,爲左右天子爲大忠。但他不是寇準,也沒有寇準那樣與皇帝的交情,別說左右天子,僅是流言就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杜中宵並不瞭解背後錯綜複雜的政治鬥爭,但他感覺得到,新政施行已經到了難以爲繼的局面。政治雖然是人的政治,但單從人事下手,並不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自新政施行,除了人心爲之一振,朝政爲之一清,這種唤y的評價,具體錢糧多收多少,軍力有何上升,面對夏丹和党項強敵,局面有何改善都乏善可陳。總之一句話,除了氣勢,政治局面並沒有變化。
公吏忙着上酒菜,夏竦興奮得來回踱步,好似突然忘記了寒冷這回事。
杜中宵拿起夏竦放下的邸報,看過事情經過,才明白此事跟夏竦有關,怪不得他那麼興奮。
這事情從頭到底就透着荒唐。夏竦上報,沒有人相信,但富弼和范仲淹卻不能自辨,石介滿身是口也說不清楚。最後就是新政結束,範、富出外,石介倒黴。
翻到後面,又看見一條消息,讓杜中宵大喫一驚。
杜中宵在臨穎落難時的許州通判蘇舜欽,中進士之後一直在中下層輾轉,范仲淹等人開始新政,得到賞識,進京監都進奏院。前些日子祠神之後,他用賣舊紙的錢組織同僚朋友飲酒,在衙門裏,還招妓伴飲。同座的人喝多了,各種狂言,還有人寫詩誹謗聖賢,被人告發,輿論大譁。
御史王拱辰堅決治罪,最終被奪官爲民,從此失去了前程。當然,這個年代官員被貶爲平民,大多都會被起復,但那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此事讓杜中宵甚爲可惜,蘇舜欽當年曾幫過自己,爲人很好,卻不想栽在這種事情上。實事求是地說,蘇舜欽是咎由自取。他自到京城爲官之後,自覺前途無量,說話毫無顧忌,指點朝政,評點大臣,不知道得罪了許多人。他們的作風,也說明了慶曆黨人存在的問題,好爲大言,不拘小節。對蘇舜欽判罰也說上重,他的罪名是貪污公款,按律當誅,只是削職爲民而已。
看着蘇舜欽的結局,杜中宵慶幸自己爲官一向謹慎小心,沒有這樣的把柄被人抓住。
蘇舜欽的岳父是宰相杜衍,他一出事,杜衍難免會受到牽連。至此,範、富外出,杜衍受到牽連之後也很可能辭相,剩下韓琦獨木難支,新政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感嘆了一番,杜中宵放下邸報,感嘆良久。新政或者是改革,沒有紮實的經濟和軍事措施,能夠給國家和百姓帶來實打實的好處,終究是沒有前途的。理想再好,也要帶來物質的好處纔行。這個年代歸根底還是四個字,富國強兵,才能夠得到支持。如果再加上造福百姓,才能不懼阻力。
酒肉上來,夏竦領酒數巡,高聲道:“朝中奸人盡去,朝政清明,必然是一番新局面!杜知縣在永城兩年,不管是營田務還是縣政,治理有方,政績傑出,百姓安樂,實爲難得能吏!我必上奏朝廷,予以封賞。看罷營田務已經足足夠,永城縣那裏就不必去了。杜知縣,你不可懈怠,再接再勵!”
杜中宵起身謝過。朝中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夏竦哪裏還有心情在永城縣巡查,早早回去迎接將來的政事變動纔是正理。而且從營田務來看,杜中宵的政績無可置疑,也沒什麼好看的了。
除杜中宵外,其餘公吏哪裏知道朝中的政治鬥爭?知州高興,知縣受獎,腥讼矚庋笱螅M情放開喫喝。只有杜中宵心事重重,不知此次對自己是福是禍。
第120章 再見已不是從前
接下來的幾個月朝中政事變化飛快,范仲淹先宣撫陝西、河東,富弼緊接着宣撫河北,韓琦在樞密院獨木難支,出判揚州。夏竦終於由武資宣徽南院使、忠武節度使換文資的資政殿大學士、吏部尚書,只是此次他誣告富弼等人址矗屘嗳瞬积X,入兩府之路還遙遙無期。
到了秋天,杜中宵沒了收夏稅的勁頭,用了近兩個月,才把秋稅向州里交訖。
這一日杜中宵早早等在城門口,看着從碼頭過來的蘇舜欽,只帶了一個老僕,心中百感交集。
數年之前,自己落魄縣城,被人欺壓,還是這位當時的通判幫助自己,纔有今日。沒想到竟然有這麼一天,自己執掌一縣,他卻已經成了平民,落魄不堪。
迎上前去,施禮畢,杜中宵道:“杜兄一路辛苦,且到縣城裏歇息幾日。左右秋稅已畢,我這些日子也沒有什麼公務,陪着兄臺在附近遊覽一番。”
蘇舜欽面色灰敗,看着杜中宵,好一會不說話。幾年前,他還是一個自己治下不起眼的小人物,數年之後,自己被除名勒停,他卻已經位至知縣了。
蘇舜欽此次負氣出京,既有自己以“監守自盜”這種令人不齒的罪名被懲罰,沒臉見人的原因,也有自認爲被效忠的朝廷冤枉,被親友拋棄,厭世棄世的心思。將到永城碼頭的時候,蘇舜欽幾次起意直接南下,不來見杜中宵,以免見面讓自己尷尬。最後還是難耐杜中宵盛情,來到了縣城。
點了點頭,蘇舜欽道:“數年前一別,再見你已執掌一縣,前途無量。唉,人生際遇——”
說到這裏,便再也說不下去。
杜中宵理解蘇舜欽的心情,不再多說,與他一起入了縣城。
到了後衙,趕到永城來看兒子的杜循見了蘇舜欽的樣子,大喫一驚:“通判,幾年不見,怎麼落魄至些?官場上縱有些許挫折,不過一時之厄,不必放在心上。”
當年杜家蒙難,杜循到許州告狀,多虧蘇舜欽幫忙,才時來咿D。杜循對這位恩人十分敬重,若是沒有他,自家說不定還在臨穎縣裏,被一個地方土豪欺負,不得翻身呢。杜家有今天,最重要的當然是兒子杜中宵爭氣,真考個進士回來。但蘇舜欽的援手之功,卻在最關鍵的時候拉了他們一把。
看見杜循,想起當年自己的意氣風發,蘇舜欽的心情好了一些。
在花廳裏公賓主落座,杜家全家人都出來相見。此時韓月娘已經確認有了身孕,肚子明顯大了,走路有些不方便。扶着婆婆,向蘇舜欽行了禮,再三謝過,纔回到後面。
看着杜中宵一家齊齊整整,歡歡樂樂的樣子,蘇舜欽感慨道:“知縣前途看好,家人和樂,人生如此,夫復何求?可憐我爲官二十年,卻有今日厄,唉——”
杜中宵道:“一時挫厄,不必放在心上。朝中諸公,有今人未遭貶謫?蘇兄只管放開心情,遊玩些日子,過些日子不定就會起復。”
蘇舜欽苦笑着搖了搖頭。朝廷中的兩府重臣,確實大多都遭過貶謫,特別是范仲淹,被貶過不只一次。但那能一樣嗎?人家是因公被貶,貶一次名氣大上一分。自己可是因“監守自盜”被貶的,這是士大夫非常不齒的名聲。名聲臭了,還想着起復呢。
酒菜上來,杜中宵滿了酒,對蘇舜欽道:“且飲此杯,爲兄臺接風!”
飲過了酒,蘇舜欽看着酒杯,沉聲道:“就爲了這杯中物,我一時犯錯,至有今日。可恨!想以前的日子,多少人與我飲酒唱和,意氣相投,等到落難,卻無一人援手,無一人出頭。世間人情冷暖,何至於此!待曉,你還是少年,不知官場險惡,記住我今日教訓,以後千萬小心!”
杜中宵拱手謝過。蘇舜欽被除名勒停,但並沒有被編管,沒有被限制人身自由,其實是可以住在京城的。他出身大族,岳父是當今宰相杜衍,在京城裏託人斡旋,總有再起的日子。只是此次犯案,除了韓琦等極少數的人,沒有人替他說話。就連以前最好的朋友歐陽修和蔡襄等人,也不發一言。這讓蘇舜欽心灰意冷,負氣從京城出走,自覺天下人都對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