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58章

作者:安化军

  蒙大海聽了喫驚,急忙到夏竦身邊,把十三郎的話說給夏竦聽,道:“相公,卻不想永城縣已經知道了我們要來,特意派了人前來迎接。”

  聽了這話,夏竦大怒:“我此次來永城,是臨時起意,走前才告訴州里官員。這個永城知縣,如何早早就知道此事!擅自打聽上司隱私,這還了得!來呀,速速去營田務衙門!”

  一须S從的護衛得了夏竦吩咐,快馬加鞭,向前而去。

  十三郎一行都沒有馬,看着前邊遠去的夏竦一行,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發了一會呆,才道:“作怪,明明說好帶着他們去衙門,怎麼撇下我們就走了!”

  夏竦在路上再不耽擱,當日中午就到了營田務衙門。一問,果然不錯,杜中宵早早就已經到了這裏迎接自己。冷笑一聲,夏竦吩咐隨從去知會杜中宵,出來迎接。

  杜中宵聽說夏竦到了衙門外,心中暗怪十三郎等人不靠譜,急忙帶着喬保平一行迎了出來。

  見禮畢,夏竦陰沉着臉,隨着杜中宵理了營田務衙門。到了廳堂落座,沉聲道:“杜知縣,你是永城知縣,怎麼今日恰好到了營田務來?”

  杜中宵拱手:“因聽聞相公前來,下官特來此處等候。”

  夏竦一怔,卻沒想到杜中宵一點隱瞞的意思都沒有,倒高看他一眼。打聽了到了上官行蹤,早早前來迎接沒什麼,這麼理直氣壯倒是有點膽量。

  看着杜中宵,夏竦眯起眼睛,沉聲道:“我是臨時起意到永城來,知縣如何早早知曉?”

  杜中宵怔了一下,看了看夏竦身邊的人,才道:“相公是臨時起意麼?下官治下有個吏人,在碼頭見到相公家人,說是這兩日要到本縣來,是以卑職早早迎在這裏。”

  夏竦聽了這話,目瞪口呆,過了好一會才道:“原來知縣是從我家下人那裏得知我的行蹤——”

  杜中宵道:“那是自然!不然地話,我如何會得知相公要來本縣。”

  夏竦張了張嘴,再也說不出什麼來。萬萬沒想到,自己認爲極是隱祕地私訪永城縣,早已經被自己家的奴僕泄露出去。杜中宵等在這裏,只怕還認爲是自己故意泄露行蹤,讓他前來迎接呢。

第114章 難以捉摸

  杜中宵登第出仕,從推官到知縣,政績突出,考評優等,夏竦頗爲重視。到了今年,用一月的時間交完夏稅,完全超出了常規,反而讓夏竦起疑。

  催繳賦稅,必定擾民,甚至刻剝百姓,夏竦爲官多年,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卻沒想到杜中宵在永城縣違反了這個常規,自己派蒙大海私訪,卻發現百姓人人稱好。不管蒙大海怎麼解釋,夏竦總是不信,反而讓他認爲杜中宵心機深沉,隱瞞了事情的真相。

  聰明人就是這點不好,夏竦自己心機頗深,容易記仇,也就容易把人向壞處想。

  此次私訪永城縣,夏竦就是來查真相的。一聽杜中宵等在這裏,先入爲主,認爲杜中宵這個人不老實,可能派人在州里監視自己的行蹤。卻沒想到是自己家人泄露消息,一時非常尷尬。

  咳嗽一聲,夏竦對蒙大海道:“這兩日家裏有人在本縣嗎?”

  蒙大海拱手:“回相公,夏主管正在永城採買貨物,想來是——”

  夏竦擺了擺手:“罷了,既是如此,也省了再派人去知會杜知縣。”

  杜中宵冷眼旁觀,哪裏看不出事情的蹊蹺?之前他就覺得夏竦來永城不是什麼好事,現在看來,果然如此。好在自己做事穩重,也沒有什麼怕他查看的。

  夏竦對杜中宵道:“知縣,去年營田務解到州里數千擔秋糧,今年夏稅又有近五千貫石。雖說完糧納稅是爲朝廷做事,可搜刮太重,難免百姓怨恨。京西路唐蔡諸州也曾營田,都是紅火數年,因爲官府搜刮太甚,百姓逃亡,最後營田務盡廢。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知縣謹慎。”

  杜中宵拱手:“相公所言極是。卑職提舉營田務,深知人力是一切根本,並不管刻剝百姓。夏稅除解往州里的錢糧之外,營田務各庫充盈,足備災荒。百姓家裏都有積蓄,並沒有人戶逃亡。”

  夏竦面無表情,淡淡地道:“要想知道百姓到底如何,當深入田畝,知民疾苦。安座官衙,看着賬上數字再好,也未必是真。知縣,這幾日你陪我在營田務,各村裏看一看,百姓日子過得到底如何。”

  杜中宵拱手稱是。

  接觸得多了,杜中宵深覺夏竦這個人很複雜。他天資聰穎,恃才傲物,不把天下人放在眼裏。但對真有才華的人,也不吝於提拔。龐籍、宋祁、宋庠等人,都曾經受到夏竦恩惠。一方面夏辣經驗豐富,政事練達,治理地方政績突出。另一方面心機深沉,對跟他作對的恨之入骨,不擇手段進行打壓。

  從西北迴朝,夏竦本以爲自己出將入相,可以做宰相了。沒想到遭到羣臣反對,只做了樞密使。短短幾個月,就連樞密使都做不下去,只好出守外任。此時朝中范仲淹、韓琦和富弼當政,夏竦認爲他們結黨對付自己,恨之不已。偏偏臺諫被這些人的追隨者把持,夏竦每上章自辨,往往自取其辱,更加讓夏竦認爲現在的朝中官員結成一黨迫害自己。

  夏竦自己是不結黨的,當遇到朝中如此大的反對勢力時,其心理越來越偏激。偏偏現在風頭最盛的諫官歐陽修不知收斂鋒芒,公然提出君子結黨,讓夏竦這些被壓制的官員受害心理更重。

  自歐陽修爲諫官,幾乎每月都有針對朝政的宏篇大論,得到兩府范仲淹、富弼等人的支持。杜中宵作爲一個圈子外的知縣,冷眼旁觀,都感覺到了慶曆黨人已經面臨危機。一方面他們主導的改革遲遲沒有切實的成效,只有人心整肅、吏治爲之一清這些空泛的評價,另一方面對政敵打擊過甚,即將面臨他們強硬的反擊。這一擊,即來自於被打壓最重,心機也最深沉的夏竦。

  夏竦爲什麼一定要查一查永城,杜中宵大約能猜得出來。如果自己清白,那就是極大的政績,也給夏竦臉上貼金。可這個特殊時刻,夏竦極怕杜中宵的政績成色不足。他正跟兩府官員頂牛,甚至使用一些不上臺面的手段,如果治下有知縣刻剝百姓,會被政敵用來對他付他。

  暗暗嘆了口氣,杜中宵無奈地微微搖了搖頭。夏竦這班神仙打架,自己這個凡人遭殃。如果不是在這個敏感的時刻,夏竦不會這麼疑神疑鬼,連微服私訪的法子都使出來了。

  一再強調不能刻剝百姓,也可以看出夏竦這個人的複雜性。他自己家裏奴僕成羣,從事各種商業活動賺錢。但爲官還算清廉,也能體恤民情,並不欺壓百姓。

  在後衙設宴,款待夏竦之後,杜中宵把喬保平和羅景叫來,對夏竦道:“相公,這位喬孔目,日常主管營田務事務。這一位羅貼司,整理營田務賬籍。相公若要查看,可吩咐二人準備。”

  夏竦道:“不必了。今日暫且歇息,明日你與我一起到各村裏看一看。營田務上交稅糧不少,如果百姓家家的儲積,能夠喫飽穿暖,是你的政績。——杜知縣,我話在前面,莫要在我的面前作假!”

  杜中宵拱手:“卑職不敢!”

  送夏竦到住處安歇,杜中宵把喬保平和羅景叫到官廳,對兩人道:“你們今夜辛苦一番,找幾個信得過的吏人,把營田的賬籍整理一番。夏相公對鄉間巡視,只怕會對各村賬籍,不要到時手忙腳亂。”

  兩人叉手稱是。

  杜中宵又道:“今年我們完稅太早,知州相公心中生疑並不奇怪。只要我們不做虧心事,就不怕前來巡查。你們只管做好自己份內的事,不要慌亂。此次相公前來,並不是針對你們。”

  喬保平和羅景稱是,一起告辭,去做各種準備,應付夏竦的盤查。

  杜中宵一個人坐着想了一會,叫過柴信來,對他道:“你派個親信的人回縣城,到碼頭那裏,尋到夏相公的家人,告訴他相公已到永城。若有什麼事情要地方幫忙,讓縣尉和主簿照顧一番。”

  柴信叉手稱是,轉身去了。

  杜中宵自己心裏清楚,夏竦這次前來,除了證實自己有實打實的政績之外,也查不出什麼來。自己就是這麼能幹,就是能夠一月完稅,還不侵擾百姓。不過夏竦證實了之後又會如何,杜中宵心裏沒底。

  此時慶曆新政已到高峯,對夏竦、呂夷簡等人的攻擊也太過激烈,杜中宵隱隱覺得,朝中即將發生大事。按着自己的歷史記憶,慶曆新政的熱鬧勁快要過去了。

  新政結束之後,自己的路該怎麼走,杜中宵有些茫然。前些日子,與自己熟識的蘇舜欽被范仲淹舉薦入京,監進奏院。不知道能不能幫自己一番,下一任謧�好地方。

第115章 出乎意料

  “大柳樹村——”看着村口立的石碑,夏竦心中默唸。他記得的這村子,常威察看秋糧,便就是因爲在這村裏打人,被杜中宵杖責。當日參與的仇士隆,此次依然是夏竦的隨從。

  保正關朝印帶着村裏父老早早迎在村口,看見夏竦一行前來,早早過來行禮。

  到了關朝印院裏,夏竦命幾位村裏的重要人物留下,其餘人散去。

  此時正是夏季,天氣炎熱,便就在院裏擺了幾張桌子,擺下筵席。酒肉都是杜中宵命人用營田務的公使錢採買的,夏竦知道,並沒有說什麼。他到地方巡查,當然要用公款招待,其實是應該用亳州公使庫的錢。不過永城縣和營田務都富庶,夏竦樂得把公使錢留給州里使用。

  上了茶水,夏竦讓關保正坐在自己身邊,問道:“老丈,依五戶一保,你們這村子,豈不是要有多個保正?還是本村做一大保,官面上的事務都由你來做?”

  關保正道:“回相公,村子裏確實是五戶一保,不過事務不多,向來都是由老夫一人爲役。”

  夏竦點了點頭:“不錯,條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事務暢通,也沒必要弄那麼多差役。”

  杜中宵在一邊聽了,暗暗點頭。所謂五戶一保,五保爲一大保,其實是官僚按照軍隊編制硬搬過來的。村子到底與軍隊不一樣,沒必要那麼死板,制度不能削足適履。夏竦對於政務,頭腦清醒,哪些該做哪些不該做,心裏跟明鏡似的。自己真想瞞他,其實很難。

  夏竦這個人,人緣不怎麼好,容易跟人結仇,能夠一路高升,能力不用懷疑。

  看了看院子四周,北面是幾間草房,南面一個小小菜園,一個場院,夏竦問道:“杜知縣,營田務裏的人家,都是如此佈局麼?建這樣一處宅子,花費不少。”

  杜中宵拱手:“回相公,營田務各村,多是如此。房子是村民自建,營田務幫着調集村民,一起做工建得快。菜園和場院家家都有,他們自己的私田,所產穀物都在場院那裏處置。”

  夏竦點了點頭,心裏盤算了一下,沒說什麼。這麼一處宅子,材料成本不多,牆是黃土夯成,草大多用蘆葦,都是就地取材。營田務幫着解決人力問題,還是能夠建起來的。

  旁邊一口壓井,引起了夏竦的興趣,指着問道:“難道營田務的人家,都有這樣一口井麼?”

  關朝印道:“回相公,井每家都有,但鐵製壓井卻還有些人家買不起。今年收了糧食,本村又有八戶人家裝了此物,再過兩三年,就可以家家使用了。”

  夏竦道:“說起收成,老丈,今年你們家裏如何?此次夏稅,營田務解了五千貫石到州,你們這些人家留下的多不多?朝廷收賦稅,首要不害民纔好。”

  關朝印笑道:“不瞞相公,營田務與其他地方不同,

  我們這些村民不負擔稅糧。公田都是一起種一起收,按着出工多少,我們分些糧食回家。要繳的稅,早就由營田務扣下了。今年村裏種了六百畝麥,產一千餘石,我們這些村民分了約五百多石,一家十幾石呢。其餘的五六百石都是營田務的,繳夏稅還不是綽綽有餘?每家有十幾石麥,日子過得還寬裕。”

  聽了這話,夏竦便就不再問。營田務交兩稅絕無問題,實際依這裏的體制,營田務就是這麼多村子的惟一地主。天下兩稅,一般都是畝收一石,交稅一斗。營田務作爲土地擁有者,畝收五斗,當然能夠輕鬆完稅。營田務是夏竦看中的體制,他並不懷疑這裏完稅的能力,只是來看看杜中宵有沒有治理得怎樣。

  幾人說話的功夫,羅景指揮着營田務的公吏上了酒菜。

  夏竦端起酒杯,高聲道:“夏糧今年喜獲豐收,大家且飲一杯。”

  飲過三巡,夏竦讓人把村裏的幾位老人喚來桌上,問他們村裏的情形。

  杜中宵在一邊沉默不語,靜靜聽着夏竦和一欣先说呐收劇_@些人多是從附近遷來,無不是家無餘財的窮苦人家。到了營田務,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地,史前例地家裏有了餘糧,對現在的生活非常滿意。他們對朝廷和官府心存感激,對夏竦自然是各種奉承。

  看着夏竦的臉色越來越好,杜中宵心中毫無波動。這是自己用兩年的時間做出來的成績,可沒有絲毫摻假,人們的幸福是發自內心的。前次在亳州,夏竦就表現出了對營田務體制的讚賞,現在親身坐在這裏,聽着村民講着恭維的話,心中更加確定這種體制值得推廣。

  見杜中宵默不作聲,夏竦道:“知縣,這些人兩年前還衣食無着,現在衣食豐足,生活安樂,都是你的功勞。爲官一任,造福一鄉,你做了此事,自該得到朝廷獎賞。”

  杜中宵拱手:“都是下官該做的事情,幸不辱沒朝廷使命。”

  夏竦連連點頭:“你提點營田務,做得極佳。來這裏之前,我還怕你少年氣盛,只想着立功,對治下百姓刻剝過甚。現在看來,營田務官庫有儲積,百姓有餘糧,甚是難得。不瞞你說,此次永城縣用一月時間交齊夏稅,我爲官數十年,還是第一次見到。若是永城縣都跟營田務這裏一樣,沒有刻剝百姓,那是難得的一件功勞。只要訪聞確切,我回州城便向朝廷爲你請功!”

  杜中宵道:“相公體恤百姓,是萬民之福。下官治理地方,自當稟相公之命,以百姓爲重,豈敢刻剝地方?相公放心,永城用一月完夏稅,是因縣有餘財,絕不是從百姓那裏搶來的。”

  看着杜中宵神色沉穩,絲毫沒有作僞的樣子,夏竦連連點頭:“好,好,你做得好!不過此事是沒有做到過的,我不得不小心謹慎,親自察訪一番。不然,我把你的功勞報上去,實情不是如此,被漕司彈劾,你以後的仕途可就艱難了。此次我來查看,你儘管放開心情。只要事情如你所報,便就無事!”

  杜中宵起身,拱手行禮:“卑職爲官一向謹慎,定不會讓相公爲難。”

  夏竦笑着點頭,與杜中宵喝了一杯酒,讓他坐下。叫過一邊的喬保平來,問他今年夏糧營田務到底收成如何,除了完稅,營田務的庫裏還有多少,百姓分到了多少。

  杜中宵已經提前吩咐過了喬保平,夏竦所問,一一明白回答。見此人如此能幹,夏竦連連點頭。

  讓喬保平退下,夏竦對杜中宵道:“如剛纔所說,營田務的庫裏已有近萬石儲積,足夠支持這些村子抵禦天災。等到秋後再收,存糧就有些多了。知縣,有沒有想過如何處置?”

  杜中宵拱手:“回相公,這裏臨近汴河,糧多了可賣一些。營田務除了種地,還有製作農具等一些場務,賣得的錢,可以用作本錢。如此有錢有糧,纔是長久之道。”

  夏竦點頭:“我聽說營田務有今日,與你們製作的農具特別出色有關。等看過了村子,我再與你一起去看看那些場務。這裏做得好了,以後可以在別的地方依樣建起來。”

  杜中宵點頭稱是。此時交通不發達,實際上全國市場是不可能形成的,特別是農具之類,現在還只能遍地開花。別說這個年代,杜中宵前世,在交通不發達的時候,也不過以縣劃分市場。

  此次夏竦查訪的,其實是杜中宵是個什麼官。能力自不必說,用一個月的時間完稅,是夏竦遇到的第一能吏。關鍵就是做到這一點,用的什麼手段。如果真不刻剝百姓就做到,前途無量。看過了營田務的情形,夏竦已經有點信杜中宵超出自己的估計,真是不盤剝百姓就可以做到。

第116章 疑惑

  又查看了幾處村子,夏竦心滿意足地回衙門,心情明顯開朗了許多。

  人是很複雜的,杜中宵的前世記憶,夏竦是個反對改革的反派,西北帶軍無能,誣陷官員,這樣的官員自然也不會關心百姓疾苦。接觸之後才發現完全不是這樣,夏竦做地方官,相當關心百姓。此次杜中宵提前完稅,夏竦三番五次來查,便就是懷疑杜中宵苛待百姓。最少現在看來,營田務這裏杜中宵非常乾淨,治下百姓交口稱讚。

  回到衙門,開開心心地飲宴過後,夏竦回到住處休息。

  剛洗漱罷了換上便服,便就有人來報,老家的幹辦夏貴求見。

  夏貴到了花廳,見夏竦坐在那裏不怒自威,心中忐忑,忙上前參見。

  行禮罷,夏竦沉聲道:“你到永城縣裏採買貨物,我再三叮囑,不要見地方官員,怎麼還是泄露了我的行蹤?此次我本是微服來訪,因你之故,本縣官員還是早早迎在這裏!”

  夏貴忙叉手道:“怪小的小謹,恩相勿怪。那日一個碼頭的攔頭見我買酒不少,意欲生事,爲免意外,我才告知他那是相公家裏船。不想那攔着如此作怪,扭頭就稟報了本縣知縣。”

  夏竦點了點頭,面色還是陰沉。酒是禁物,自己家的人從永城大量買酒,他也不清楚是回去家裏人自己喝,還是向外發賣。家中的這些小事,他怎麼可能事事清楚?

  讓夏貴在一邊站好,夏竦問了幾句家裏的情況,才道:“你到永城許多日子了,可曾聽本地百姓議論過那位杜知縣?他在百姓口中的風評如何?”

  夏貴道:“回恩相,依小的這幾日在碼頭所見所聞,杜知縣在百姓中風評極好。杜知縣來前,碼頭那裏有個牙人馬蒙,把持地方,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杜知縣除掉了馬蒙一夥,現在碼頭那裏做生意極是方便,公平買賣。而且縣裏建了一個什麼公社,之下有幾家店鋪,極是賺錢。現在縣裏一應雜稅,及公吏差役的俸祿,都是公社支付。月月都能拿到俸祿,不會破財,公吏們做事也和氣了許多。”

  夏竦點了點頭,沉聲道:“公吏差役過得好了,自然會說官長好話。普通百姓呢?”

  夏貴道:“今年夏稅,永城縣裏只收正稅和雜錢,其餘一應科配、雜捐等等,一應免去。百姓們少交了許多錢,自然人人開心,稱頌朝廷聖政。杜知縣做了此事,百姓自然感激。”

  夏竦想了一會,才道:“這位杜知縣也不能憑空變出錢來,縣衙又有錢給公吏發俸祿,又能夠替百姓補雜捐,這錢總有個來處。你說是那幾處店鋪賺來,那杜知縣來之前,那些店鋪總有主。其他人倒也罷了,那些店鋪的原主人,心中就沒有怨言?”

  夏貴笑了笑,道:“恩相有所不知,杜知縣來之前,那裏並沒有什麼生意。幾家人家,都是縣裏用錢買了他們的房子,挪到其他地方去了。我聽說了,都是公平買賣,現錢交易,有什麼好報怨的?”

  夏竦皺起眉頭:“天下之財有數,不在此,則在彼。杜中宵到永城,到處賺錢,人人得利,這錢到底是哪裏來的?他總沒有本事憑空賺出來!”

  夏貴搖頭:“小的見識有限,恩相問這些,小的就不知了。只知杜知縣來之前,永城只是汴河邊上的一個小縣,沒什麼奇特之處。到了現在,永城縣在汴河這一帶做生意的人中極是有名,汴河上跑船的人人皆知。許多貨物,都是這裏纔有,比許多大城採買還方便。”

  夏竦點了點頭,揮揮手道:“你下去吧。若是貨物採買齊全,便就極早起航。我到本縣巡視,你在那裏不走,難免有人閒話。”

  夏貴叉手稱是,退了下去。

  剛纔問夏貴的那些,纔是夏竦迷惑不解之處。營田務經營良好,夏竦明白其中的道理。那一帶本來是荒地,杜中宵募人開墾,成了良田。一邊是無田無地的良民,一邊是荒地,結合到一起,便就變了錢糧出來。但永城縣是怎麼回事呢?地還是那些地,人戶還是那些人戶,杜中宵從哪裏變出錢來?

  夏竦一直以爲杜中宵挪用了營田務的錢糧,補永城縣的缺口,這是不被允許的。營田務可不屬於永城縣裏,而是亳州產業,杜中宵只是兼任提舉而已。現在看來,營田務這裏賬目清楚,積蓄豐富,杜中宵並沒有挪用。夏竦想破了頭,也想不出杜中宵在永城變的什麼戲法。

  一夜無話。第二日一早,夏竦喫過早飯,便命人把杜中宵喚了過來。

  行禮畢,夏竦道:“聽說營田務除了治下土地,還有幾處場務,頗爲賺錢。今日我們去看一看。”

  杜中宵拱手稱是,道:“相公,營田務的產業,最重要的是一處做農具的,還有一處酒務。酒務產的酒除了在營田務販賣,還賣與周邊的軍營。”

  夏竦皺了皺眉頭:“我觀營田務民夫淳樸,何必要建酒務?鄉下人家,若要飲酒,自家釀些自飲也就好了。酒務是衙門斂財之舉,營田務不缺錢,不必建了。”

  杜中宵道:“相公所言也有道理,不過營田務的酒務不是爲了賺錢,而是爲了消化陳糧。營田務這裏人少地多,每年都有不少餘糧。庫裏放得久了,越積越多,不免要化爲塵土。酒務用的是那些難以入口的陳糧,也算廢物利用。”

  夏竦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知道營田務的酒不但賣給附近的軍營,還賣給汴河上的商船,每年數量不少。汴河上那麼多商船,大家買了自喝,每年也消耗非常多的酒,夏竦自己家就是如此。

  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夏竦並不糾纏。營田務依舊在招人,年年擴大,人戶多了,這些需求自然就會出來。自己釀酒是難免的,總不能放着大堆糧食到外面買酒。

  與杜中當先騎馬,出了營田務衙門,一行人向北面走去。走了約摸兩三里地,忽然聽見前面傳來巨大的轟鳴聲,猶如打雷一樣。夏竦和一须S從心裏疑惑,營田務這裏,莫不是有什麼怪獸?

  夏竦停住馬,奇怪地問道:“杜知縣,前面是何怪物,如此巨聲?”

  杜中宵拱手道:“回相公,下官帶人制了一種蒸汽機,可以燒煤做車,自己前行。這些日子他們試得有效,天天不停。前面正是此物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