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一曲終了,小青和晶晶到一邊玩耍,杜中宵和韓月娘在月光下閒坐。
看着兩個小女孩在那裏玩得其樂融融,杜中宵小聲對韓月娘道:“過些日子爹爹媽媽要來,你知道他們現在最急的是什麼嗎?”
韓月娘道:“一別兩年,老人當然是想念兒子。你家又是獨子,他們必然想得緊了。”
杜中宵微微搖了搖頭:“我已經娶妻,成家立業,二老現在想的可不是我這個兒子。”
韓月娘微微帶着笑意道:“不想你,那想誰?總不會是想我。”
杜中宵嘆了口氣:“你裝不知道麼?他們想的是孫子啊。我們成親兩年,沒生個一兒半女,老人家怎麼可能不急。你肚皮再沒有動靜,老人家來了,還不知道說些什麼呢。”
韓月娘面不改色地道:“這種事,我做得了主麼?”
見韓月娘不放在心上,杜中宵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他有前世的知識,當然知道這種事情不能全怪女方,也說不上哪裏出了問題。可惜這個年代沒有婚前檢查,沒有辦法知道究竟。
看了看杜中宵的神情,韓月娘啐了一口道:“看你的樣子,心裏定然是在埋怨我。你以爲我不着急嗎?可肚皮不爭氣,有什麼辦法!——好在——”
聽韓月娘的語氣一轉,杜中宵急忙問道:“好在什麼?”
韓月娘微微一笑:“最近這些日子,總喜歡喫些酸的,也常犯惡心。我聽人說——算了,也不知道到底怎麼一會事,或許是害病了呢。你就當不知道好了,莫要到時空歡喜一場。”
杜中宵大笑:“什麼空歡喜,這種好事,自然就該高高興興地!”
說完,吩咐那邊的小青和晶晶備酒,慶祝一番。
自那夜得了韓月娘有喜的消息,杜中宵突然精神百倍,做什麼都有勁起來。此時正是夏稅的徵收季節,按法本來在七月十五日前解送到州即可,杜中宵突然幹勁十足,在五月末就徵收完畢,送到州里。
夏秋兩稅,大致來講,夏稅收錢帛,秋稅收糧米。這是大的原則,實際按地方不同,兩稅收的名色也各不相同。一般來講北方夏稅收麥、絹,南方收絹和錢。兩稅的正稅數額不高,百姓負擔沉重的,是各種附加稅。杜中宵到永城已近兩年,有公社和營田務兩大財源在手,規定全縣只收三樣:麥、絹和雜錢。
雜錢是宋朝沿襲自晚唐五代的各種雜稅,名目繁多,統一合成一個數目。加上麥和絹,還在百姓的承擔範圍之內,至於以前的支移、折變、加耗之類,又在雜錢之外。
杜中宵如此徵夏稅,相當於給全縣減稅一半以上,不但百姓積極迅速完稅,全縣還一片頌揚之聲。
夏竦接到永城第一個完稅的消息,不敢相信。再三確認,才知不是虛言。官員按時完稅,上繳的時間越早,考課越優。夏竦懷疑杜中宵爲了政績,刻剝百姓,又祕密派了家奴到永城察訪。
三天之後,夏竦坐在花廳裏,輕搖扇子,看着從永城回來的蒙大海,沉聲道:“此去永城,那裏知縣風評如何?夏稅五月初一起徵,七月十五完畢,他竟然在五月底就全部解到州里來。若不是用小吏騷擾百姓,肆行刻剝,如何能夠做到?”
蒙大海恭聲道:“回相公,小的到了永城,四處察訪,並沒有聽說衙門收稅擾民。那裏小民不只是無抱怨,對永城知縣杜中宵還一片稱頌之聲,甚至有人要爲他立生祠呢!”
“怎麼可能!”聽了這話,夏竦不由按住了桌子。“地方爲官收稅最難,自我入仕,自一縣主簿做起,還從來沒有聽說收稅不擾民的。你莫不是漏了行藏,被杜中宵矇蔽了吧?”
蒙大海叉手:“小的得了相公吩咐,分外小心,絕無人看破小的身份。永城商賈卸啵〉闹话缱髦堇锶サ男心_商人,四處探聽,走了許多村莊,打聽到的都是實情。”
夏竦眯起眼睛,看着蒙大海,過了好一會,才道:“那你說一說,到底怎麼回事。這個杜中宵少年進士,爲了考課,提前一個多月完稅,是如何做到的?”
蒙大海理了理思緒,才拱手道:“相公,其實此事並無蹊蹺。杜中宵稅收上來得早,且百姓均無怨言,只因一件事。——他免了縣裏各種支移、折變、消耗之類,只收正稅和雜錢。如此一來,百姓相比往年少交一半有餘,自然踊躍交稅,而且也不會有怨言。”
夏竦看着蒙大海,目光犀利起來,沉聲道:“支移折變諸類雜稅,可不只是永城縣裏收的,許多同樣是要解到州里來的!永城解到州里的錢糧,與往年相比,絲毫不差。杜中宵不徵,從哪裏變出這些錢糧來?——我知道他兼管營田務,可營田務不屬永城縣,挪了營田務的錢糧,哼!”
蒙大海道:“相公,小的也知此事重大,訪問得確切,杜知縣並沒有挪用營田務錢糧。”
“嗯——”夏竦放下手中扇子,皺起了眉頭。“那他這些錢糧,從何而來?難不成他用自家的錢爲百姓納稅?莫說沒有這種好官,朝廷也不需要這樣的官!”
稅是朝廷收的,花自己的錢是向百姓市恩,不但無功,還有罪。
蒙大海拱手:“相公,並不是如此。皆因這杜中宵理財有道,從別處補了錢糧進來。去年,杜知縣命縣裏的公吏差役,各家出錢,湊在一起立了一處會社,名爲永城公社。不到年底,這公社賺來的錢便就還了借的本錢,從此賺的錢便就歸縣裏的公吏差役和百姓共管。解到州里錢糧正稅不足的數目,便是永城公社出錢,並不是來自百姓。這錢是產業賺來,並不是來自百姓,是以人人叫好。”
聽了這話,夏竦的眉頭擰成了麻花。這是怎麼回事?杜中宵還真能夠憑空變出錢來,既不苛責於百姓,又提前完了稅?
第111章 首告
縣衙裏,董主簿捧着冊子,交予杜中宵,口中道:“知縣,這是本季的公人差役名錄,若知縣覺得合適,便就如此。”
杜中宵笑着搖頭:“這些人我一個不識,看了何用?主簿治下公人,不必問我。”
董主簿道:“下官豈敢!現在不比往常,爲公人不會破財,還有俸祿足額髮放,縣裏不知多少人戶想當差呢。不得知縣同意,我定下員額,只怕有人要來縣衙吵鬧。”
聽了這話,杜中宵皺起眉頭,想了一會道:“就只是貪圖俸祿,沒有以私害公之人?”
董主簿有些尷尬,猶豫一下才道:“這些事情在所難免。公吏差役都是本鄉人,又多用大戶,以公害私,偷逃賦稅,總是難免的。總要這些人幹活,也不能盡查,不然無人可用。”
杜中宵點了點頭:“不錯,做事的是人,難免都有私心。我們爲官的數年一任,又不得在治下置辦產業,最多收些錢財而已——”
見說到這裏,董主簿的臉紅了一下,杜中宵裝作沒看見,繼續道:“那些公人吏人,本就是當地的大戶人家,誰家裏沒些產業?以前是他們差事應接不暇,能夠不破家產已心滿意足,現在縣裏多了這麼多收錢的勾當,只怕就不滿足如此了。我聽說,公社的那幾處產業,便就有縣裏有力的公人吏人,安插自己家的人在那裏做主管。若只是貪圖俸祿也就罷了,就怕他們上下其手,中飽私囊。”
此次公人輪差,便就有手力莫倫貪圖俸祿和手上的一點小權,不捨得放棄,向董主簿行賄。董主簿家無餘財,受不了誘惑收了,見杜中宵就有些心虛。剛纔杜中宵說的話,好似知道了自己受賄一樣,讓董主簿分外難堪。好在杜中宵不追究,董主簿才放下心來。
其實杜中宵哪裏知道董主簿收了別人的錢,他只是不關心罷了。這種事情防不住,只要看好了把事情辦好,別的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現在的官員不許在治下置辦產業,官員沒有動力參與地方的經濟事務,公吏可不一樣。他們本就出身大戶,政策靠他們執行,好處當然是他們先得。
這就是一些職位的公吏必須輪差的道理,既然防不住他們舞弊,那就大家輪流來做。官員最怕的不是公吏營私舞弊,而是怕他們私下裏把持政務。只要權在自己手裏,隨時可以收拾他們。
見杜中宵徹底把權放給自己,董主簿便不再堅持,把冊子收了回去。臨離去,想起一事,對杜中宵道:“對了,我進來之前,見一封州里來的公文,說知州相公要來本縣巡視。”
聽了這話,杜中宵不由皺起眉頭:“都是通判每季遍巡各縣,怎麼知州要來?”
董主簿道:“哪個知道。許是本縣夏稅最早交齊,知州要來獎賞吧。”
杜中宵搖了搖頭,心裏不信。雖然與夏竦接觸得不多,杜中宵卻知道,依夏竦的性子,要獎賞只會把自己叫到州城去,斷沒可能自己跑到縣裏來的。他這次要來永城,對自己只怕不是什麼好事。
祝文行走在汴河大堤上,路邊的小販不住地向他問好。
見到一個挎着籃子賣桃的半大孩子,祝文行隨手抓了一個最大的,咬了一口,對那孩子道:“你倒是伶俐,這些日子附近賣桃子的少,當能賣個好價錢。”
那孩子躬身謝過祝文行,挎着籃子向人羣密集的地方去了。
祝文行喫着桃子,看着碼頭上熙熙攘攘的人羣,心中感嘆自己命好。在碼頭做攔頭,以前可不是個好差使。衙門裏每日有定額,要是收不上來,可要自己掏腰包補足的。而衙門定的數額,從來是不可能用正常手段收足的。要麼違法收稅,要麼跟遊手閒漢勾結,到處去查行人帶的貨物。可祝文行一當差,縣衙便就廢了碼頭這裏的每日定額,改爲收多少是多少。當然,與此對應,另加了查稅的人員。
現在碼頭收稅,是由商戶去買稅紙,祝文行收稅之後填寫畫押,然後由另一個吏人稽查。至於像那孩子一樣的流動小販,現在規定不許收稅。是以現在碼頭這裏,基本沒有固定的水果攤,多是這種半大孩子的小販。至於固定的水果店鋪,是給汴河上買賣大宗貨物的人準備的。
杜中宵當然知道這樣管理其實對商業不利,因爲小販不收稅,他們的成本又低,會讓一些特定的店鋪經營不下去。比如水果小喫,有這些小販在,店就開不起來。開的店少了,收的稅也少,最終影響經濟發展。但這樣做的好處,是給貧民提供了一條稚雎罚瑴p少遊好閒的人。
經濟發展與惠及民生,並不總是合拍,能夠保持步調一致的。這之間有個平衡,官方把握着大的方向,使整個社會平穩前進。不許流動小販做生意,當然就會有人在這裏多開幾家店出來,會多幾戶家境殷實的人家,衙門也可以多收稅。簡單地說,禁止小販,得利的是衙門和中上等戶。而小販不稅,得利的則是家無餘財的中下等戶,杜中宵的選擇是向中下等戶讓利。
在碼頭與城門之間建立公社產業,相當於從城裏的中上等戶人家搶了一些產業過來,再加上對小商小販免稅,向中下等戶讓利。杜中宵是在衙門經濟寬裕的條件下,人爲減小縣城的貧富差距。至於讓大戶人家聚集資金,摧生資本主義萌牙,根本就是無匣頭的事情。別說現在沒到那個階段,生產力再發展也不會出現那種需求。人口聚集實際上是爲了擴大市場,市場需求再催生產業。而不是資金聚集,讓富人追求利潤投資產業。私人資金再多,能比得過官府?官方有足夠的能力去推動產業升級。
祝文行在碼頭優哉遊哉,看着忙碌的人們。攔頭這份苦差,輪到他身上,卻當得有滋有味。反正收稅的商戶是固定的,就連稅紙都是他們自己買的,自己是個經手人,不用跟商戶勾心鬥角。
就在祝文行走得累了,靠在一株大柳樹上看人羣裏的小娘子的時候,一個鬼頭鬼腦的閒漢過來,對祝文行叉手道:“節級,那邊有一樁富貴,不知節級可有意?”
祝文行哪裏肯信這些人的鬼話,漫不經心地道:“什麼富貴?你自己不取,倒來告訴我?”
閒漢道:“節級是衙門裏的人,富貴可以取,小的平民百姓不當差,卻只能白白看着。”
祝文行擺了擺手:“莫拿這些話來哄我!你們閒漢,每日裏不做正事,慣會騙人。你是不是想從我這裏騙幾文賞錢,好去買酒喝?我被你們騙得多了,哪裏還會上當!”
聽了這話,閒漢有些急,跺了跺腳道:“節級如此說,是冤枉小的。直說了,我見那邊有個客人向船上裝了許多酒,這是犯禁的事,首告必有賞錢。節級,我們兩人分賞錢如何?”
第112章 撞鐵板
販酒?聽了這話,祝文行的身子一下從樹上彈了起來,盯着閒漢道:“你可看得清楚?真地有人向船上裝酒?那船是外地的客人?”
閒漢連連點頭:“小的看得真切,絕對錯不了!”
祝文行來回踱了幾步,口中喃喃自語:“酒禁都是不許外地的酒在本縣出售,買酒咄獾兀m說亦犯酒禁,卻不知道是個什麼章程。”
想來想去,還是拿不定此事的利弊。永城縣這一年商業繁榮,不但是廢棄了各種依附在酒上面的雜稅,就連酒價也降了不少。不過由於飲用的人多了,酒稅總額並沒有多大變化。其實這個年月,酒稅是奢侈稅的一種,人口不變,總額就大致不變。酒價升上去,賣的數量就少,酒價一降,賣的酒就多。朝廷想減少酒的糧食消耗,又捨不得酒稅,方法之一就是對酒提價。
要想多收酒稅,一種是用行政手段直接攤派。比如遇有婚喪嫁娶,有的地方官府硬性規定,必須要買多少酒,而且還是到指定地方買指定的品種。還有一種辦法,就是向外地賣酒。所以雖然有酒禁,一般都對外地人買酒不限制,而專門查從外地邅淼木啤�
永城到底跟以前不一樣了,祝文行又職責在身,想來想去,跺了跺腳道:“不管,先去看看!”
說完,跟那個閒漢一起,到了碼頭邊。只見河中一艘船正在裝哓浳铮h遠看去,除了大量的煙花和農具,再就是一個一個的大罈子。
離得遠了看不真切,祝文行忍不住,漸漸湊上前去。
剛剛看清罈子是附近“望江樓”用來裝酒的,確認這些人在販酒,就見一個惡狠狠的中年男子到祝文行身邊,指路起一腳踢在他的屁股上,口中罵道:“這廝兕^倌X,在這裏看什麼!莫不是汴河上的強盜,派來望風的?真是瞎了狗眼,敢打我們的主意!”
祝文行被踢得差點倒在地上,一邊揉着屁股道:“說什麼胡話,汴河上官船如蟻,不知道有多少巡河的兵丁,哪裏來的強盜!你這廝有眼無珠,我是這裏收稅的攔頭,看你家有無犯禁的貨物!”
來人上下打量了祝文行一番,不屑地道:“原來是個攔頭。這縣裏做事也太過馬虎,派瞭如此不中用的傢伙,在這裏收稅。我家買貨的,不是賣貨的,你個攔頭,在這裏亂看什麼!”
祝文行被罵得心頭火起,心一橫,指着還在向船上搬的酒罈子道:“那不是酒麼!你們都是外地客商,怎麼可以買酒咦撸砍⑹怯芯平模 �
那人仰天大笑:“有酒禁又如何?我們買來自己喝着完,你管得着嗎!”
祝文行一愣,酒禁的是販賣,買了自己喝確實不管。但又不甘心被這樣打發走,梗着脖子道:“如此多的酒,你們哪裏喝得完!就是百口之家,
怕也要喝上一年!”
那人對祝文行嗤之以鼻:“你怎麼知道我們家裏多少人口?喝不完,我們拿來泡澡也與你無關!速速離去,不然惹得我性死,亂棒打你走!”
祝文行每天被碼頭這裏的人奉承慣了,突然遇上這麼一個,哪裏忍得了?心中火起,用手拍着胸膛大聲道:“爺爺在這裏做攔頭,哪個不給我幾分面子?偏偏你這廝頭鐵!好,我就要查你一查!”
那人看着祝文行的樣子,實在忍不住,“噗嗤”笑了起來:“一個小吏,在這裏呼三喝四。我跟你明說了吧,我們這船是本州知州家裏的,來這裏做些小生意,你還要不要查?”
祝文行聽了,目瞪口呆,保持着那張狂的姿勢,一個字再說不出來。他哪裏想到,自己竟然查到知州家裏來了。別說是酒,這船上呤颤N東西他管得了?
對面是夏竦老家的幹辦夏貴,看着祝文行的樣子,愈發好笑。
夏竦爲知州,不可在本州置辦產業,但做生意還是可以的。實際上很多官員,在上任的時候,會從家鄉帶貨物,到上任之地販賣,還可以免稅。夏竦家大業大,家裏有不少幹辦,經營各種產業。永城這裏最近商業發達,有不少好貨,夏貴便就到這裏採買,叩狡渌胤劫u。這是正常的商業活動,並沒有知會杜中宵等人。因爲永城酒好,夏貴買了很多酒,一是家裏人多自己喝,回之後還可以賣出去一些。酒雖然禁榷,卻禁不到夏竦的家裏來。
搖了搖頭,夏貴不理祝文行,轉身吩咐人繼續向船上搬哓浳铩�
祝文行在原地愣了一會,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大柳樹旁。見那閒漢還站在那裏,祝文行心頭火起,一腳把人踹倒在地,怒罵道:“你這撮鳥好晦氣,說什麼有人犯禁販酒,卻不想是知州相公家裏。那等大戶人家,不知幾千幾百人,多買些酒怎麼了!”
那閒漢聽了,哪敢說什麼話?抱着頭飛一般跑了。
祝文行看着閒漢離去的背影,越想越覺得不妥當。心情慢慢平靜下來,又轉回到夏家船旁。見夏貴還站在那裏,上前拱手道:“主管,是我誤信人言,致有這一場誤會,多多包涵。”
夏貴哪裏會跟這樣一個小人物一般見識?只是揮手讓他走開。
祝文行卻怕此次得罪了夏貴,不說找自己的麻煩,就是奪了自己的差事,平白丟了飲碗,那也極是不值得。連連拱手:“主管善心,不與小的一般計較,感激不盡。小的是這碼頭的攔頭,諸般都熟,若是有什麼吩咐,定然盡心去辦。”
夏貴本想趕祝文行走人,想一事,纔對他道:“我這裏裝完了貨物,這一兩日便就要起航。只是最近人夫難僱,無人拉縴,不知你有無辦法可想?”
祝文行一聽,立即拍着胸脯道:“些許小事,儘管包在小的身上!最近水漲,汴河上的船一時多了許多。那邊又有營田務,好多縴夫去開田了,是以難找人。不過小的在這裏有些名聲,不是難事!”
夏貴點了點頭,對祝文行道:“如此最好。你若是辦事得力,我必會在相公面前爲你美言兩句。不說榮華富貴,得個好差事不難。不瞞你說,這兩日相公要到永城縣來,你可要把握時機。”
祝文行聽了大喜,把夏竦要到永城來的消息牢牢記下。知州前來按慣例官吏要到縣境迎接,自己卻一點消息都沒有,難道此次是微服私訪?
第113章 迎接
杜中宵看着祝文行,皺起眉頭道:“你有什麼事,一定要來當面稟報?”
祝文行神祕兮兮地看了看四周,才湊上前來,小聲道:“官人,小的打聽到一消息——”
杜中宵不耐煩地讓他到原地站好,道:“有話慢慢說。”
祝文行尷尬地笑了笑,才道:“官人,小的聽說,這兩日知州相公要到縣裏來。而且沒有知會任何人,是來微服私訪的。”
杜中宵愣了一下,依據這些日子的消息看,夏竦貌似對永城的很多事情不相信,來微服私訪是很可能的事情。不過由一個差役的嘴裏說出來,反而不可信了。
見杜中宵一副不相信的樣子,祝文行不自覺地又向前湊,小聲道:“官人,小的白日裏見了一位夏相公家的主管,他說的千真萬確,相公要來永城。”
杜中宵道:“什麼夏相公家主管?什麼事情,你說清楚一些!”
祝文行斂容,把自己白天與夏貴相見的事情說了,垂手站在一邊,小心注意着杜中宵的神色。這可是了不起的功勞,偶然得知上官的舉動,報告給長官,豈能不得獎賞?
卻不想杜中宵神色沒什麼變化,淡淡地道:“本縣是知州相公管下,他什麼時候要來,豈是別人可以隨便插口的?你去打聽這些消息已是不該,若是被知州知道,少不得懲罰。去賬上領兩貫賞錢,不要跟人亂說這些事情。夏相公家的主管幹辦,小心伺候。”
說完,便命人把祝文行帶出去,不許他在自己面前說三說四。
夏竦突然要到永城縣來,杜中宵並不感覺奇怪。自己今年夏稅完得太快,政績太過突出,不管是賞識還是不信,長官到縣裏親自查看一番都是正常的。不過夏竦地位太高,身份特殊而已。
想了一會,杜中宵把柴信叫來,吩咐他準備與自己一起前去營田務。夏竦從亳州來,必然是要先過營田務的。不知道此事也便罷了,知道了還不去迎接,事後可是天大的罪過。
且說夏竦得了家奴蒙大海的奏報,愈加覺得永城的事情無法解釋,最後決定,自己親自到那個地方看一看。這與信不信杜中宵無關,自己治下出了這麼反常的事情,總是要查個清楚。如果杜中宵弄虛作假自不必說,夏竦自有辦法處置。如果是實打實的政績,就值得夏竦重視了。
吩咐了通判劉幾和籤判趙挘鸟祹ё烹S從向永城縣而來。過了酇縣城不久,便就進入了永城縣的轄境。隨着夏竦的蒙大海叉手道:“相公,已進入營田務境內,是否知會杜知縣前來迎接?”
夏竦道:“不必了,我們直支營田務衙門。人人都說這個杜中宵如何能幹,我們且看一看,是否真是如此。營田務今年交了不少錢糧,那裏一看,便知究竟。”
夏竦一行分外顯眼,在路上走了沒多久,便就有營田務的巡查鄉兵前來查問。
只見一個身高體壯的大漢攔住道路,向夏竦叉手唱諾:“這位官人,此處是亳州營田務,在下今日當值,巡視地方,防備奸民。官人一行人員不少,不知從何處來,有何事要辦?”
蒙大海對夏竦小聲道:“相公,這是營田務的鄉兵,想來是見我們人數卸啵皝肀P問。”
夏竦不耐煩地道:“告訴他們,知州前來巡視,不得礙事!”
蒙大海聽命,撥馬向前,對前面的人高聲道:“本州知州相公,前來永城巡視!爾等既是巡視地方的鄉兵,可隨我們身後,防備盜伲 �
說完,把夏竦的印信向前面的人展示了一番,讓他們把路讓出來。
十三郎沒想到自己邭膺@麼好,隨便找路上的一羣人一問,便是知州。急忙吩咐手下讓到路邊,自己到蒙大海身邊,小聲道:“官人,知縣官人聽說知州相公要到本縣,特意吩咐了小的等不可怠慢。卻不想今日真地遇到了貴人。放心,有十三郎在,必然一路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