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其實事情到了現在,已經與羅景無關了,杜中宵不可能不懲治常威三人。縱容上司奴僕行兇,這一旦被捅到朝堂去,會給現在掌權的那些人留下極爲不好的印象。更不要說現在夏竦人人喊打,被朝中士大夫瞧不起,自己被他們劃到夏竦一黨裏去,以後的路可就難走了。前些日子,夏竦上章自辨,批答的學士孫拰懥艘痪洹皥D功效,莫若罄忠勤;弭謗言,莫若修實行”,可謂是一點顏面都不留。這就是朝中士大夫現在對夏竦的態度,就差指着鼻子罵了,自己怎麼可能惹禍上身。
看着雞鴨魚肉擺到桌子上,十三郎的眼睛都直了。他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豪華的筵席。與現在桌上擺的相比,安三郎成親時的筵席簡直是乞丐喫的,而是那是十三郎喫過最豪華的一餐飯了。
吩咐腥寺渥藕虻牟钜劢o每人滿上了酒。
“呀,這可是有力氣的烈酒,今日竟能喝到口裏!以前只是聽說,終於得見!”酒一倒進碗裏,十三郎便就大叫一聲。他自小好酒,可家裏窮,連村裏的私釀都偶爾才能喝一次,這種幾十文一斤的烈酒於他便是傳說。面前倒了滿滿一大碗,讓覺得做夢一樣。
一邊羅景見十三郎失態,忙拉了他一把,低聲道:“那邊坐着知縣官人,不許大呼小叫!”
十三郎驚覺,忙叉手向杜中宵唱個諾。
杜中宵覺得這個大漢有趣,對他道:“看來你是個好酒的,能喝幾碗?”
十三郎撓了撓頭:“小的何曾喝過這等美酒,都說是有力氣,神仙也醉倒,委實不知喝幾碗。以前都是喝村酒,沒什麼味道,倒是不曾喝醉過。”
杜中宵又問:“那你喝村酒,最多喝過多少?”
十三郎比劃了一下眼前的碗,道:“最多喝過三碗。——酒要許多錢,再多就喝不起了。”
杜中宵大笑:“好,今日我便讓你開懷暢飲,想喝多少就有多少。對了,人人稱你爲十三郎,卻不知名字是什麼。”
“窮苦人家,何必起什麼名字,人人都知我姓武,是十三郎,不會叫錯人就是。”
杜中宵一拍桌子:“那便如此,你若是喝這烈酒三碗不醉,我便送你個名字如何?”
十三郎大喜過望,站起身來,叉手道:“謝過官人!”說完,端起桌上的酒碗,一口喝乾。
這一碗酒下肚,十三郎只覺得一股熱氣,順着喉嚨下去,一直到丹田,舒服無比。興致起來,拍着桌子道:“再來,倒滿!這等美酒,難怪要幾十文一斤!官人賞賜,我要喝個痛快!”
一邊差役見杜中宵點頭,上來又給十三郎倒了一大碗。
連幹三碗,十三郎只覺得暢快無比,渾身發熱,自己好似要飛起來一般。把酒碗端起,向杜中宵亮了亮,口中道:“官人,我喝了三碗,只覺得舒服,卻是一點醉意沒有。還請賜個名字!”
杜中宵覺得這人可愛得很,有什麼說什麼,直來直去。跟他們相處,比與夏竦這些官場大人物相處有趣多了。略一思索,道:“我送你一個‘松’字。常言道‘站如松,坐如鐘’,你是個習武的人,以後與人放對,一定要做站到最後的人。”
十三郎一拍手,笑道:“好,這個名字好。以後我不只是十三郎,還是武松了。”
杜中宵一起笑。他只是一時興致起來,因爲十三郎姓武,便就給他起了這麼個名字。希望他能跟水滸中的那位好漢一樣,恩怨分明,行俠仗義,不要辜負了這個名字。
第94章 針鋒相對
亳州後衙,夏竦把手裏的書信放下,低聲道:“這個常威如此不靠譜,到下面做點小事,惹出許多麻煩。我最近諸事不順,就連下人也不知體諒。”
旁邊一個老僕小聲道:“恩相,我聽人說,常威在永城縣喫知縣打了?”
夏竦嘆了口氣:“他一個奴僕,綁了衙門人吏,被知縣抓個正着,可不就要喫打。若不是那知縣看我的臉面,早就一頓亂棒把常威打死了。”
老者聽了急道:“恩相,常威可是我們自家的人!民間有言,宰相門前七品官,那個知縣怎麼就敢隨便抓人,還敢用刑!這要傳出去,豈不讓人小瞧了恩相!”
夏竦嘆了口氣:“此一時彼一時,現在朝裏多少官員與我作對,還談什麼宰相。朝廷自有法度,常威不過一個奴僕,怎麼就敢置朝廷律法於不顧,在下面作威作福——”
“恩相,此事若就這麼算了,以後我們還有哪個敢替恩相做事!打狗尤看主人面,那個知縣明知道是恩相家裏的人,還敢用刑,還敢把人丟到牢裏,這還了得!”
看着老僕義憤填膺的樣子,夏竦道:“此事也怪我,忘了給常威一副字紙。單憑他說,哪個知道他真是我家裏的人,是我派出去做事?那個知縣做事謹慎,抓了常威,這便就來信詢問。”
見老奴還是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夏竦擺手道:“此事就這麼算了,我給永城去一封信,讓他們把常威放出來,好好做事。知院,你也管一管手下的人,不要處處給我生事。”
見夏竦如此說,老僕縱然心中不願,也只好叉手唱諾。
讓人取了筆墨,夏竦寫一封書信,說清常威是自己派去的人,到營田務是察看今年秋糧收成。若是營田務搞得好,要在其他幾個荒地多的縣裏,再立幾處營田務起來。縣中囑咐杜中宵,要配合常威,搞清營田務如何咦鳌M嘎冻龅囊馑迹鸟迪胩e常威,去主持一縣的營田事務。
寫好信,夏竦交給老僕,吩咐他派人送到永城縣去。
拿信在手,老僕還是心有不甘:“恩相,此事若不追究,常威還怎麼做事?那個知縣聽說是個少年進士,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不敲打一番,只怕要壞恩相的事!”
聽了這話,夏竦不由笑道:“一個知縣,怎麼敢壞我的事!因爲沒給常威憑證,他在永城縣裏惹了禍端,知縣不懲處,朝中難免就有閒言碎語。那知縣把常威下獄並無不妥,立即送信給我,也知道事情輕重。把我的信送去,他自然知道該如何做事。”
老僕道:“少年人總是年輕氣盛,若是那知縣見恩相好說話,從此不把常威放在眼又該如何?”
夏竦冷笑一聲:“如此行事,此人只怕前途可慮!不知有多少進士,一生也不做不到知州!”
老僕這才露出笑容,叉手唱諾,拿着夏竦的信出去了。離了夏竦住處,老僕找了紙筆,自己寫了一封信,安慰常威,並把夏竦最後一句話附上。他們這些人跟着夏竦時間長了,同氣連枝,兔死狐悲,生怕常威被杜中宵打得沒了士氣,以後大家被地方官府欺壓。
營田務衙門,杜中宵接了夏竦的信看了,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自己猜得果然沒錯,這三個人就是夏竦派來的家奴,只是跋扈慣了,被自己抓住了把柄。夏竦在信裏寫明,常威此次以察看秋糧爲名,其實是來學習營田務咦鞯摹5搅硕f,夏竦要依着營田務的咦髂J剑谄渌麕卓h再建幾處營田務起來。而常威等人,就是夏竦中意的新建營田務的管理人員。
這位夏相公與胁煌褂眉遗龉率窃谖鞅本陀械淖黠L,特別是廣泛參與各種商業活動。夏竦說不上貪財,但利用職權斂財的事情卻沒少做,他這種家大業大的人錢財總是不夠用的。廣泛使用家奴也不是爲了培養黨羽,就是因爲家奴比朝廷官吏好用聽話而已。家奴做事有功,夏竦也不吝於使用自己的恩蔭名額,讓家奴爲官。這些人做的都是小官,政治上沒有影響,純粹是夏涑酬功而已。
前些年夏竦有個姓鹿的家奴,因爲做事有功,被夏竦舉薦恩蔭爲三班奉職,一個最下層的武官。此人沒有什麼特別處,只是貪財。兒媳婦分娩三日,他因爲怕上任失期被罰俸祿,逼着上路,結果兒媳婦病死路途。這個兒媳婦臨亡前題詩於壁,述說自己的遭遇,數年間和者過百,竟有人結集出版,集子就起名爲《鹿奴詩》。這樣一個人,在民間和朝堂的風評都不太好,他自己好像也不太在乎。所謂聰明天生,天資冠絕一時,目中無餘子,根本就瞧不上別人,夏竦自然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
把手中的信放下,一邊的喬保平道:“這裏還有一封信,是給常威的。官人,要不要看一看——”
杜中宵搖頭:“別人的信,豈可偷看。君子不欺暗室,做人還是要正大光明些。”
說完,吩咐人把常威三人帶來。
看着堂下的常威,被打了二十杖,關了一天,神色萎靡,再不是昨天氣焰萬丈的樣子。
杜中宵道:“今日知州相公有書來,言派你等來察看秋糧。你三人仗相公權勢,毆打百姓,捆綁人吏,法當嚴懲。看相公臉面,此事就此算了。一會我替你們安排住處,洗漱一番,好好歇息,明日隨在我的身邊,察看秋糧。一應事情,相公都已交待過你們,不可怠慢了。”
聽說夏竦的書信到了,常威心中出了一口氣。冷哼一聲,扭過臉去,不理杜中宵。
杜中宵也不與他計較,取出夏竦知院老僕寫的那一封信來,交予喬保平,讓他交給常威。
常威接信在手,卻聽杜中宵道:“這是予你的書信,你收好了。”
見封印完好,常威又冷哼一聲,才拆信觀看。看罷了信,心中的底氣又足了起來。原來相公並沒有責備自己幾人,此次就是一場誤會。老知院讓常威放心,夏竦並沒有責備三人,以後面對杜中宵,不必畏首畏尾,最關鍵的是把夏竦交待的事情辦好了,其他一切都有夏竦做主。
把信交給仇士隆兩人傳閱,常威挺起胸膛,拱手高聲道:“此次是我們三人未帶相公憑信來,喫了些苦頭。知縣遵律法而行,便就這麼算了。以後,願知縣不要再如此魯莽得好!”
杜中宵淡淡地道:“不帶知州相公憑信又如何?若你們遵紀守法,我也不會把你們下牢。此番是你們魚肉百姓,作奸犯科在先,我行公事而已。以後,你們在我這裏,當謹言慎行,不要再做違犯朝廷律法的事了。不然,縱然你們是知州相公派來,朝廷律法卻不可輕辱!”
第95章 秋收
碼頭附近的一家客棧,桌子上放了一隻雞,一盤羊肉,一條魚,兩瓶酒,常威和仇士隆三人圍在一起喝酒。被杜中宵放出來,三人在藉口養傷在,客棧裏窩了三天。今天杜中宵來催,附近村裏的穀子即將收割,如果常威再不去,就不等他們了。見拖不下去,三人聚在一起商量。
喝了一大口酒,常威道:“可恨這位杜知縣,全不顧相公臉面,從牢裏出來,一次都不來看我們一面。他一個知縣,芝麻一樣的小官,就敢如此蔑視相公,真是聞所未聞!此次讓我們去看收谷,如果我們就此去了,以後在他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縱然把相公交待的事情做好,也會被家裏人恥笑。”
仇士隆道:“主管,我看此事就此算了。本來就是我們打人在先,得罪了鄉民,纔會被知縣抓起來打了板子。你看相公回信對此事隻字不提,可見着實是我們錯了。”
聽了這話,常威看着仇士隆,語帶不滿地道:“你與那個十三郎爭鬥,被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如此說,是嚇破了膽麼!現在有相公親筆書信,這縣裏有哪個敢得罪我們!惡了我們,哪怕是知縣,相公面前幾句話,便就斷了他的前程!那個漢子如此長大,你敗給他也沒有什麼。”
仇士隆道:“我自幼從軍,是個直來直去的漢子。此次着實是我們有錯在先,怎好一錯在錯。”
常威冷笑道:“你既如此說,以後不必出手,只管跟在我們身邊,聽候吩咐便了!”
聽了這話,仇士隆低頭飲酒,再不說話。他是正規軍人出身,因爲犯了死罪,被夏竦保了下來,從此跟在夏竦身邊,跟常威這些人不是一路。
見仇士隆與自己不一條心,常威心中悅,也悶頭喝酒。至於另一人,只是個小跟班,一切唯常威馬首是瞻。此次來永城,本就是以常威爲主的。
喝了一氣酒,店小二閒到房裏來,叉手道:“幾位客官,柴節級等在門外,讓小的來催一催,要與幾位客官一起前去割谷。”
常威一拍桌子:“杜知縣身邊的這個鳥人着實可惡,喝兩碗酒,他一催再催!”
仇士隆道:“不如把酒肉收了,我們帶着路上喫。杜知縣催了幾次,若是不去,他再寫一封書給相公,我們回去就無法交待了。”
常威站起身來,恨恨地道:“且如此。小二,把酒肉給我們包起來!”
三人提了包起來的酒肉,出了客棧,只見柴信帶了一個排軍,正站在屋檐下。
見三人出來,柴信叉手道:“知縣命我前來,與三位一起前去收谷。這幾日天氣晴好,田裏的穀子已經完熟,若不及時收割,只怕落雨。”
常威道:“就是全都爛在地裏,幹我等何事!我是來看營田務如何做事的,哪個要看一羣賤民在地裏做活!這個知縣也是進士出身,如此不曉事!”
柴信一聽常威的話,臉色立刻陰沉下來,閉上嘴,再不說一句話。翻身上馬,當先走了。
常威招呼三人,上馬跟在柴信的後面。
大柳樹村北,近百人聚在地頭,看着碼頭的方向翹首以盼。今天是村裏定下開鐮的日子,知縣杜中宵早早就到地頭,要親自下田收穫營田務的第一把秋糧。可知州夏竦派來察看秋糧的人卻遲遲不到,所有人等在這裏,不由心焦。
穀子要適時收割,早了不飽滿影響產量和儲存,且傷鐮,晚了則落粒多。這個季節,對於農民來說時間分外寶貴,一刻都耽誤不得。常威等人遲遲不來,讓村民憤怒異常。
杜中宵站在地頭,看着面前金黃色的波浪,心神激盪。去年這裏還是白花花的蘆葦蕩,只用了一年的時間,便就變成了糧田,成就感油然而生。
穀子是此時北方最重要的糧食,適應性廣,易收穫耐儲存,可以代替錢作爲硬通貨。麥子此時並不是北方的主糧,原因有很多,跟種植習慣有關,跟生長季節有關,還跟加工手段有關。谷脫粒爲粟,可以直接煮食,麥子則要磨面,不然口味遠不如粟。這個年代,把麥子磨成麪粉並不容易,一般的鄉村地區是沒有這種加工能力的。麪食在城鎮裏纔多,農村地區反而是以粟爲主食。
對此杜中宵並不意外,他前世,大規模地以白麪爲主食,其實沒有多少年。這是工業基礎不足造成的缺陷,不是短時間可以解決的。
直到日上三竿,常威三人才跟在柴信後面,晃晃悠悠地到了地頭。
柴信下馬,對杜中宵叉手唱諾,道:“小的請三位官人來此看割谷,來得遲了,恕罪!”
杜中宵擺了擺手,看着走過來的常威三人,沉聲道:“農民秋收,便如行軍打仗一般,一刻都耽誤不得。有知州鈞旨,今日必須等你們三人來,誤了時辰。以後切記,不可再延誤!”
說完,不再理會常威,把官袍下襬撩起來,塞進腰帶,提起了準備好的鐮刀。
站在一邊的保正關朝印嚇了一跳,急忙上前攔住杜中宵:“官人,開鐮割谷只是做個樣子,如何要真地下地?只要去地裏掐幾枝穀穗來,這邊搓成米,中午煮了祭神便可。”
杜中宵笑道:“神明有靈,知道我如此敷衍,又豈會保這裏風調雨順?保正安心,我耕讀之家,自小做慣了農活,割幾畝穀子算什麼。”
說着,手提鐮刀下了地。
穀子有兩種收法,一是隻收穗,地裏的禾稈另外收割,一般地較少時可以如此做。再一個是整棵割了呋卮逖Y,再剪下穀穗,大田如此做。杜中宵心裏有數,彎下腰,舉起鐮刀,片刻間便就割了一片。
地頭的常威看見,不屑地道:“這知縣不是癡麼!他一個官,管好政事就好,卻真地下去割谷。不管朝廷還是州縣親耕籍田,還沒聽說如此做的。”
柴信跟在杜中宵的後面,把割了的穀子捆成捆。連捆了三捆,杜中宵才停了下來,提着鐮刀回到地頭,對保正道:“我割的這些穀子,一會便由屬下搓出粟米來,今日中午煮了,不只是祭神,也讓諸位嘗一嘗新米。辛勞一年,終有今日收穫之時,可喜可賀。”
話音一落,柴信指揮隨從,挑起一掛鞭炮放了下來。噼噼啪啪聲中,營田務今年秋收正式開始了。
第96章 新米
杜中宵回到地頭,割好的穀子讓隨從抱了,保正才指揮村裏的腥耍米喷牭哆M了地裏。
保正點燃了一盤香,上來對杜中宵拱手:“謝官人親臨割谷,必有個好收成。收谷便如打仗,官人號令已下,還請回到村子裏。到了夜裏,再酒肉與官人慶賀。”
杜中宵回禮,讓柴信和隨從抱了自己割的三捆新谷,先回村裏。
保正點的那盤香用來計時,從開始動鐮,過多少時辰休息,再開始動工,絲毫錯不得。下地割谷的人,有保正記錄,每人割了多少行,要記數的。等到新米出來,交過賦稅,營田務留下儲存數目,剩下的便由參加勞動的人分掉,分多分少的依據便是各人出工的數目。村民分掉的,大約佔總產量的四成。
說營田務有井田古意,便是這個意思。現在大家收割的是村裏公田,屬於集體資產,使用集體所有的牛和農具種出來的。除了公田外,每家還有自己的私田,各依自己意願種植作物,包括菜地。現在營田務一般按每戶公田五十畝,私田五畝的比例分配土地,超出此數的爲荒地,不得私自開墾。這就是井田制下公田九私田一的變種,這個年代的讀書人常說的平土均田的井田制的模本。只不過營田務裏,把井田制下的公田和私田的比例反了過來,公田計工給以報酬,而不再是無償勞動。
宋朝不立田制,不抑兼併,從建國起土地兼併便就厲害,所謂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農村的大量矛盾都因土地兼併而起,害處不只是後人知道,古人一樣知道。呼籲平均土地者,幾十年來不乏其人。李覯等人提議的方法,便是學習先秦的井田制。
杜中宵前世,歷史課本上是把井田制與奴隸制綁定的,提倡井田制復古的人,都被視爲開歷史的倒車,要批判的。其實這個年代提井田制,與奴隸制無關,宋朝的普遍趨勢是廢除奴隸制度,經濟關係全部由僱傭制代替。這個年代提的井田制,其實就是杜中宵在營田務推行的制度,有公田,有私田,立村社進行管理。這個制度與杜中宵前世的農村制度很像,這本就是在中國源遠流長的制度。宋朝比較特殊,是結成村社的關係,由唐朝均田制下土地國有,向着以宗族方向轉化。
此時考進士,《春秋》是五經之一,屬於文化核心的內容。《春秋》不是簡單的史書,因爲是由孔子筆削而成,更重要的作用是顯示價值觀。杜中宵最初對這一現象很不理解,慢慢融進這個社會,與前世的教育對比來看,才明白其中的含義。前世的歷史課,包括大量的歷史著作,其實也同樣經歷了這樣一個過程。即對中國的歷史,依據從西方傳來的理論,參照西方的社會發展,進行大規模的筆削。前世所說的新文化邉樱鋵嵕褪菍χ袊鴤鹘y和文化,及其歷史,用西方人的觀點開始筆削的邉印F渌裱膬蓷l基本原則,一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切的制度和文化,都是造成後世落後於西方的原因,如果在當時的歷史時期,中國遠遠領先於全世界,那麼這種領先會造成對變革的阻礙;二是歷史必須是單線前進的,後一個朝代必須比前一個朝代先進,最後一個朝代必須是古代史的巔峯。並由此,把中國歷史,連成一條套進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的直線,並在這條直線上加一個箭頭。
認識到了這一點,杜中宵便就明白,不能用前世歷史課本上的知識來認識這個世界。因爲這個世界並不存一個暫時領先中國的西方,真實的歷史沒有被筆削,按照課本做只會死路一條。
不管是均田制下的農村國有和集體經濟形式的瓦解,還是宗族公社制度的長期存在,都不能因爲原始社會也有公社制度,而把這種存在認爲是造成中國後來落後西方的萬惡之源。什麼時候落後的,就要從那個時候找原因,不能把什麼都推給祖宗。
土地制度,終究是要適應經濟的發展,而不是反過來。即使在杜中宵前世,分田的土改,很快就過渡到了公社,又很快變成了聯產承包責任制,又很快變成了一家一戶的單幹。幾十年間,土地制度的變化讓人眼花繚亂。就連一家一戶的單幹,也很快就堅持不下去,重新尋找土地集中的制度。
這個年代想着依靠一種土地制度,就能實現農村的長治久安,不過是一種妄想。杜中宵真正要帶給這個時代的,是發展工商業,讓農民不斷向工業轉移,提高農業生產率,使農民越過越好。同時發展工商業可以使農業的積累有投資的方向,不至於炒高土地價值,和高利貸橫行。
什麼樣的土地制度不重要,只要不阻礙工商業的發展,就足夠了。至於參照歐洲歷史,機械的搞圈地邉樱u造大農場主,人爲加重底層人民的苦難,並稱之爲不得不爲之惡,是不可取的。有後世的科學知識,知道社會前進的大方向,還要禍害這個時代的人民,這種事情杜中宵幹不出來。
接受了《春秋》史觀的是儒生,接受前世筆削過的某一種中國歷史史觀的自然也代表政治立場。杜中宵到了這個世界,沒必要去接受前世的西方人的政治立場。正史爲什麼是紀傳體?因爲要對歷史人物蓋棺定論。紀傳體的史書不必要多詳細,瞭解一個朝代的社會和生活,自然有其他史料做補充。
回到營田務衙門,柴信帶人把帶回的穀子,一穗一穗地搓出米來。這是新谷,而且是知縣親自割回來的,首先要祭神。一切皆有程儀,倒也不用杜中宵操心。
一邊的常威幾人冷眼看着,完全是局外人。他們根本就不清楚杜中宵爲什麼要親自割谷,一個堂堂知縣,怎麼去做那些下等人做的事情。
搓出米來,讓人煮得熟了,杜中宵讓柴信把保正喊了回來。
幾樣新鮮蔬菜,伴着煮熟的新米,便是今天的午飯。收拾停當,杜中宵對常威道:“主管,這是今年的新米,過來一起嘗一嘗。”
常威撇嘴:“無酒無肉,如何喫得下?我們都是俗人,不喫齋的!”
杜中宵的面色沉了下來,道:“今夜還要祀神,一兩日不用酒肉又有何妨?”
常威一聲冷笑:“那就不勞知縣費心了,我們帶得有酒肉,自己喫便了!”
說完,與仇士隆三人據了另外一張桌子,取了帶過來的酒肉,開懷喫喝。
杜中宵面色非常難看,想了又想,終究還是忍耐下來,沒有對常威如何。夏竦專門寫了信來,不管怎樣要給他這個面子,只要常威等人沒有更離譜的舉動,杜中宵也只好當作沒有看見。
人要有敬畏之心,杜中宵爲一縣之長,必須遵從這個時代的風俗,收新米要祭穀神,不管他的心裏怎麼想,最少要把程序走完,以安腥酥摹�
第97章 公事私事
太陽落山,割谷的人陸續回到村裏。因爲是秋收的第一天,杜中宵特意讓營田務撥了錢下來,準備了酒菜,犒勞參與勞動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