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第90章 十三郎
到了院子裏落座,保正急急吩咐渾家上茶,又命兒子把養的一隻雞宰了。
這個時候農家沒有什麼好菜,保正從家裏翻出些採摘的野果,讓主管幾人品嚐。
主管拿了一個野梨咬了一口,只覺又酸又澀,“卟”地吐了出來,口中道:“什麼鬼物,這是人喫的麼?拿酒來,我漱一漱口!”
保正把自家釀的酒倒了一碗,遞給主管。
主管接過一看,這酒渾濁不堪,輕啜了一小口,酸得厲害,一點酒味都沒有。“啪”地把碗摔在地上,指着保正道:“你拿這等東西來胡弄灑家,是皮癢了要喫板子麼!”
保正連連作揖,口中道:“官人息怒,小的家裏只有這些,恕罪恕罪——”
主管氣得跺腳,轉頭看見一邊站着的安三郎,對他道:“你們永城有名的產好酒,去買兩瓶來!”
說完,見安三郎在那裏逡巡不去,怒喝道:“如何不去?!”
安三郎有些不好意思:“回官人,小的沒錢。”
“作怪,什麼人家,幾百文錢也拿不出來!沒錢去借啊,只管站在這裏做什麼!”
見主管說完,一副要暴起打人的樣子,保正急忙把安三郎拉到一邊,小聲道:“且去碼頭那裏賒兩瓶酒來,日後我想辦法還就是。這幾個煞星,動不動就要打人,招惹不得。你到了碼頭,速找個可靠的人去報知縣相公,就說我們這裏來了這麼幾個人。官家的事,我們只能小心,不然惹禍上身。”
安三郎答應一聲,飛快地出了門,向碼頭那裏去了。
杜中宵無事,在後衙聽小青彈琴,晶晶唱曲。太陽下懶洋洋地坐着,分外愜意。
柴信匆匆地從外面進來,叉手唱個諾,高聲道:“官人,剛纔營田務有人來報,說是那裏來了幾個什麼知州相公的門客,要察看營田務的秋糧。那幾個鳥人又打又鬧,搞得雞犬不寧。地方上的莊戶不敢奈何他們,着了個人來報官,正等在衙門外面呢。”
杜中宵難得有這麼清閒的時光,被人打斷了心中着惱,聽了柴信的話,站起身來道:“什麼知州門客,我這裏並不曾有知州的消息,莫不是什麼閒漢冒名混喫混喝?”
本來想要派個人過去查看一番,想了想,這些人既是用知州的名頭,只怕一般人去不敢管。對柴信道:“備馬,我們到營田務走一遭。馬上就要秋收,也要到那裏看看。”
柴信應諾,轉身離去。杜中宵對小青和晶晶道:“你們兩個自己在這裏練習吧,等我有閒,再聽你們彈琴唱曲。平日裏不要只是貪玩,這些多練一練。”
小青和晶晶行個禮,開開心心答應了。她們都還是小女孩,哪有不貪玩的道理。
安三郎騎了保正家的驢,提了兩瓶酒,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那幾個知州門客的嘴臉,便就從心裏厭惡,實在不想回去。自從到了營田務裏墾田,便就一切順順利利。遇到的不管是官員還是百姓,大家都和和氣氣,同心協力纔有了今天的好日子。幾個月前自己成親,知縣來作客,還帶了許多禮物,多麼和氣一個人,哪像這幾個人那樣凶神惡煞。想起這些,便就覺得害怕,難道以前的好日子過到頭了?
進了村子,就見到隔壁村裏正在當差的劉阿大和陳三郎兩個,擁着本村的十三郎大步走來。十三郎身軀長大,六尺有餘,長得高大魁偉,兩膀子有幾百斤的力氣,等閒七八個大漢也奈何不得,是周圍村子角抵的第一好手。去年過年,十三郎營田務角抵擂臺上無敵,贏了許多禮物。
看見安三郎騎驢過來,劉阿大高聲道:“三郎,你怎麼騎了保正家的驢?村子外面有幾個歹人,見人就打,極是兇惡,切不可到村外去!”
安三郎道:“是不是三個人?還押了衙門裏的羅貼司?”
劉阿大一聽,急忙道:“捉了羅貼司麼?這些人好大膽,衙門裏的人也敢捉!正是他們!”
安三郎叫苦:“哥哥,這些人已經到了村裏,正在保正家裏閒坐。因他們嫌釀的村酒難以下嚥,逼着我去碼頭買了兩瓶酒回來。你們看——”
舉起手中的酒給幾人看了看,安三郎嘆口氣:“可憐,這酒還是我賒的。雖然保正說還錢,我又怎麼好意思?前些日子成親,都沒有請幾位喝這樣好酒——”
一邊的十三郎聽到這裏,再也忍不住,大喝道:“這幾個廝鳥如此過分,不是強盜麼!莫怕,待我去打翻他們,看還敢作威作福!”
陳三郎拍手道:“這種惡人,正是要十三郎出馬才收拾得了!裏面一個騎馬的漢子,手中馬鞭好生厲害,神出鬼沒一般,躲也躲不過,我和劉大都喫了好多下打!”
安三郎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好隨着三人,一起向保正家裏去。
到得門前,就聽見裏面主管放聲大罵,無非是嫌地方破舊,喫沒喫的,喝沒喝的。
十三郎聽了心頭火起,當先一個大步上前,推開門,大聲喝道:“什麼撮鳥,在這裏吆五喝六!欺我們村裏沒人嗎?十三郎在此,哪個上來討打!”
主管正罵得快活,突然聽見一聲大喝,就見到一個門神一樣的大漢出現在門口,幾乎把整個門口都堵住,嚇了一跳。愣了一下,喝道:“哪個刁民,在這裏耍橫!”
十三郎拍了拍自己鐵板一樣的胸膛,高聲道:“本村武家十三郎,打的就是你們這些伲 �
聽了這話,主管身邊一人長身而起,大步走到院子中間,對十三郎道:“好,好,終於見到個能打的了!來,上前與灑家鬥上幾合,看你是不是中看不中用。”
後面的劉阿大一看,正是用馬鞭打自己的人,忙小聲對十三郎道:“十三郎小心,就是這廝動手打的我們,身手極是靈活。你只管憑着力大壓服他,不要喫他的虧。”
十三郎點了點頭,挺身進了院裏,走到中間那漢子面前站住,口中道:“我一雙鐵拳,從不打無名小卒。你是何方神仙,報上名來!”
那漢子聽了大笑:“你這夯貨蠢頭蠢腦,哪裏學來這些亂七八糟的。爺爺仇士隆,原是西北軍中一個指使,不合犯了軍法,幸得相公救護才活命,從此追隨相公。今日便讓你知道,拳腳是如何打人的!”
第91章 爭鬥
十三郎聽仇士隆說得放肆,哪裏還忍得住?掄起拳頭,猛地衝了上來。
仇士隆看得真切,微一轉身,躲過十三郎,腳下一絆,把十三郎絆了個趔趄。
十三郎差點跌倒,回過身來,看着仇士隆,瞪圓雙目,高聲道:“沒想到你這廝還會拳腳,這倒是比我強了!只是爺爺自小打村架,你這拳腳中看不中用,又能奈我何!”
說完,邭馊恚�穩地一步一步來到仇士隆面前,便似一座山一樣。在仇士隆面前站定,十三郎伸出手臂,去抓仇士隆的肩頭。仇士隆身子一扭,躲過這一抓,到了十三郎側面。
十三郎一聲冷笑,身子跟着仇士隆轉,依然去抓他的肩膀。
十三郎六尺開外,比仇士隆高了近一個頭,站在那裏仿如天神一般。他又臂長腿長,要避開他的這一抓,不管怎麼騰挪,就再也近不了他的身。這是天生的優勢,仇士隆拳腳再精,打不到十三郎身上又有什麼用?十三郎就靠着一雙手臂,一伸一抓,便就把仇士隆壓制住。
纏鬥一會,仇士隆心中不免焦燥。自己是戰陣上出生入死過的,對付不了一個村漢,說出去不讓人笑話?再也忍耐不住,吐氣開聲,一聲大喝,抓住十三郎伸過來的臂膀,順勢猛地一腳踹了出去。
十三郎一聲大笑,兩膀用力,身子轉了一個圈。他力大無比,直接把仇士隆的身子掄了起來,便如大人戲耍孩子一般。仇士隆又羞又怒,一鬆手,便被十三郎甩了出去。
看着仇士隆狼狽的樣子,十三郎大笑道:“你這廝吹什麼大氣,說是軍中指使,原來不過如此!爺爺自小不知打了多少架,何曾喫過虧!你打了劉大、陳三,速速賠禮道歉,不然今日有你好看!”
仇士隆看着眼前的十三郎,如一座鐵塔在那裏,着實不知道從哪裏下手。這廝長得太過高大,又有牛一般的力氣,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卻近不了他的身,不由氣悶。拳腳武藝,那是對相差不多的人才能施展出來,一個幼童拳腳再是精熟也打不過大人。自己在十三郞面前,不管用什麼手段,都好似孩童在大人面前玩鬧,這架還怎麼打?
主管在一邊看着仇士隆已經無計可施,咳嗽一聲,厲聲道:“那個大漢,不要仗着身軀長大,就欺我的人。我們是知州相公門客,得相公鈞旨,來這裏察看秋糧。你再是能打,打得過大軍嗎?”
十三郎笑道:“嘴長在你身上,隨你怎麼胡說。你說是知州相公派來的,可有什麼憑證?前來察看秋糧,不去衙門,反倒我們村裏來要喫要喝,哪個信你!我看你們就是一夥偃耍轿覀冞@裏騙喫騙喝來了。打服了你們,一條索子拿到衙門裏去,纔是正經!”
主管聽了不由面上變色:“這種小事,要什麼憑證!我在相公府上多年,
哪個不認識?我人到了這裏,便是憑證!你們不要在這裏混鬧,我們喫飽了,自去衙門。”
十三郎哪裏肯聽:“你這廝說得好輕巧,就憑一句話,就想騙酒騙肉!可憐,我數個月不曾嚐到肉的滋味,你們幾個廝鳥就喫一隻雞!”
主管見十三郎一邊說着,一邊盯着桌上的雞,兩眼放光,顯然是饞得緊了,又好氣又好笑。這大漢在這裏糾纏不休,難道是爲了這一隻雞?自己什麼人物,稀罕這點東西。
卻不知鄉村生活艱苦,並不是家家雞鴨成羣。鄉村人家,家家都會養雞,可雞苗要錢,買來又容易得病,十隻不知能不能養大兩三隻。這裏又是新建的村子,不能自己孵化雞崽,雞苗更貴。好不容易家裏養個三五隻大了,還要指望着下蛋,誰會沒事燉只雞喫。十三郎還是安三郎成親的時候嘗過肉味,這幾個月不要說喫到口裏,好久都沒有聞到味了。
長這麼大塊頭,十三郎自小飯量就大,一直長到二十歲,都沒有喫過飽飯。直到去年跟着家裏人來這裏墾荒,家裏糧多了,勉強才喫個七分飽。他力氣大,人能幹,家裏種的糧多,專等着秋糧收了之後以後不用餓肚子。結果辛苦種的糧食,自己沒喫到嘴裏,先來個什麼知州門客察看,能有好麼?
仇士隆落敗,這羣人不相信自己是知州派來的,主管也無計可施。站起身來,道:“跟你們幾個鄉野村夫也說不明白,罷了,保正着個人,帶我們到營田務衙門裏去。這次就饒過了你們。”
這一退讓,院裏的幾個村民不幹了,認定他們是來騙喫騙喝的閒漢。
劉阿大高聲道:“果然如此!說什麼知州派來,都是一派胡言!這幾個廝鳥,就是來我們村子裏騙喫騙喝!還打了人,又抓了衙門裏的羅貼司,讓他們走了,官府問起來我們如何交待!”
腥艘黄鸸淖Y,把主管三人圍了起來。
那主管氣得暴跳如雷,口中道:“你們這些刁民,不可理喻!這次來地匆忙,沒有帶軍兵,不然把這村子燒成白地,你們全都捉進牢裏去!”
聽了這話,陳三郎譏笑道:“這廝好能說大話,敢情衙門是你家裏開的麼!營田務開在這裏一年有餘,上至知縣,下到辦事的吏人,哪個不是客客氣氣,何曾見過你們這樣跋扈的!假扮官府的人,卻不知道本地的衙門是如何做事的,你們這些僖彩悄懘蟀欤 �
劉阿大和陳三郎帶頭,擁着十三郎上前,吵吵嚷嚷,一副要動手的樣子。
正在這時,外面馬蹄聲響,不多時一個兵士搶進門來,高聲道:“什麼人在這裏胡鬧!知縣官人已經到了,都快閉了嘴,什麼事情自有官人作主!”
杜中宵在營田務的威望極高,一聽是他到了,幾個村民各自退後,再沒有人喧譁。
杜中宵到了門前下了馬,帶着柴信等人進了院子,一眼就看見羅景被捆在地上,嘴裏面還塞了一塊布,面色就沉了下來。指着羅景,杜中宵厲聲道:“這是衙門裏的人,誰敢隨便捆綁?要造反麼!”
見杜中宵穿着官服,聲色俱厲的樣子,主管的心裏莫名有些害怕,上前拱手道:“我是知州家裏的主管常威,得知州吩咐,前來營田務查看秋糧。這個廝鳥擋在路上,不合與我們起了爭執,一時氣憤便拿在這裏,正要押到衙門裏去。既是知縣官人來了,便就交予官人。”
杜中宵上上下下打量了常威幾遍:“羅景是衙門裏的吏人,身上穿着公服,不認識嗎?隨便就敢捉拿衙門的人,你們好大的膽子!還有,我與知州相公不熟,他家裏有什麼奴役僮僕,一個不識。知州要察看秋糧,多少衙門裏的人好派,怎麼會着你們三個來?先拿下,回去審明知州再說!”
第92章 杖責
口中說得嚴厲,杜中宵不敢跟夏竦鬧翻,只是讓手下人把常威三人看住,並沒捆起來。夏竦與自己不是一路人,人聰明能幹,但個人私德不太注意。派私人奴僕幹公事,這種事情夏竦是會辦出來的。看常威三人的樣子,杜中宵心中已經信了。信歸信,官方的威嚴必須維護。如果夏竦派三個家奴來,就能在自己頭上作威作福,這官也就沒法當了。
劉阿大上前解開羅景身上的繩索,扯出他嘴裏的布,口中連道:“貼司受苦!”
羅景直起身來,嘆口氣:“憋得我好苦!”說完,到杜中宵面前行禮。
杜中宵問了事情經過,冷着臉對常威道:“幾個奴僕,竟敢如此跋扈!今日若不是我帶着兵來,難不成也要把我捆了?此事我自會申明知州,若是你們虛冒——哼!”
說完,再不理常威三人。喚了保正過來,對他道:“今天的事情着實難爲你,好在沒出大事,這幾日我會待在營田務衙門,看收秋糧,若有事,可到那裏找我。”
說完,對身邊的柴信道:“拿一貫錢給保正,算作今日的酒菜錢。不管這幾個人什麼來頭,不能讓村民費錢。稍後你到營田務,賬上領錢就是。”
柴信應諾,從身上取了一貫錢,交予保正關朝印。關朝印推辭,柴信道:“官府的錢,老丈何必辭讓?放心收着好了,營田務賬上專門有這樣一筆錢。”
聽了這話,關朝印才高高興興把錢收了起來。這一貫錢,除了酒肉,還能剩下幾百文。一會與十三郎和安三郎分了,大家開開心心。
見杜中宵等人要離去,十三郎看着那隻肥雞,嚥了下口水,道:“官人離去,這雞還要麼?”
杜中宵這才注意到十三郎,見他長得又高又壯,如同一座山一樣在那裏,不由讚一聲:“好一條大漢!你叫什麼名字?因何在這裏?”
劉阿大搶着上前:“回官人,這是我們村裏的武十三郎,天生神力。這幾個太過兇惡,我們鬥他們不過,只好找了十三郎來。今日若不是十三郎在此,我們都喫這幾個廝鳥打了。”
杜中宵上下打量十三郎,一時心動,對他道:“一條好漢,在鄉間種田可惜了。你願不願隨在我的身邊做事?以後要酒有酒,要肉有肉,斷不會少了你的!”
十三郎面現喜色,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道:“隨着官人做事,自然是好。只是小的自小就是個大肚漢,活了二十年,沒喫過幾頓飽飯。跟在官人身邊,只怕把官人喫窮了。”
杜中宵聽了哈哈大笑:“喫朝廷的飯,你能把朝廷喫窮,也是你的本事!放心,用心做事,大富大貴我不敢保證,酒肉斷不會少了你的!”
十三郎想一想,確實沒聽說過喫皇糧把朝廷喫窮的事情,不由笑了起來。向杜中宵拱手,願隨在身邊做事。反正他家裏父母正當壯年,還有一兄一弟,並不需要自己留在家中。
這個年代戰陣上廝殺,其實沒有那麼多技巧,最關鍵的是身高體壯,披得了重甲,開得了硬弓。作戰技巧無非是多練,上陣廝殺幾回自然就會了。前邊跟仇世隆打鬥,十三郎的優勢並沒有發揮出來。如果是在戰陣上,十三郎可以穿更厚的甲,用更沉重的兵器,幾下就能要仇士隆的命。
一切安排妥當,杜中宵讓人押了常威三人,自己騎馬,向不遠處的營田務衙門行去。
營田務不屬於永城縣,有自己的衙門,平時由孔目官喬保平負責。此時孔目官的職權很重,用杜中宵前世的話說,差不多相於市裏的實權處長。此時的公吏來源複雜,主管的事務也五花八門,既有跑腿看門的小人物,也有掌一方實權的厲害角色,是官員的補充。官是流官,到任換人,而公吏則多沒有任期限制,在一個地方經營得久了,勢力盤根錯節,有的威勢不下於官員。
公吏差役雖然經常合稱,其實是不同的。公人一般是指衙前,又稱衙前職員,既有召募的,也有輪差的,以輪差爲主。因爲重要職掌是“主典府庫”,一有虧損便要用家產賠償,所以稱爲重役。吏是指人吏,多爲召募,職責一是催徵賦稅,二是管理場務倉庫,三是協助審理案件。其來源,公人大略是傳承自晚唐五代節度使的武官一系,人吏則傳承自文官一系。至於這兩者之外的隨從、人力,就是無關緊要的小人物了。差役,就多是指的這些小人物,包括治安體系中的弓手強壯之類。
大約來說,公吏相當於杜中宵前世的處長、科長、科員,他們大多都是有俸祿的。差役則相當於具體做事的辦事員,以及大量的臨時工。官員是制定政策的,公吏差役則負責執行。
喬保平是譙縣人,少年也曾應科舉,屢次不中,應募爲人吏。因爲特別能幹,一步一步升到了孔目官。別看是吏,其職權比董主簿尤有過之。
喬保平得了消息,早早就等在門外,迎了杜中宵一行進了衙門。
到官廳裏落座,杜中宵命人把常威三人帶了過來。
到了公堂之上,常威的氣焰便就沒有那麼盛了,站在那裏一句話不說。
杜中宵道:“你說是知州派你來察看秋糧,又沒有憑據,我如何信你?這且不說,你一個奴僕,沒有官身,就敢毆打百姓,捆綁人吏,國法豈能容你!且下到牢裏去,我申明瞭知州相公,再作決斷!”
聽了這話,常威又有了底氣,一聲冷笑:“怪我太過大意,出來時沒向相公一紙文字,不然你豈敢拿我!等到問過了相公,自然知道我所言不虛。到那個時候,我看你如何見我!”
杜中宵被常威氣得笑了起來:“我如何見你?你就是夏相公派來的又如何?終究是個奴僕,在我這裏犯了王法,就不能治你了?我本不欲打你,奈何你自己討打!——來人,笞二十,讓這廝長長記性!”
旁邊差役高聲應諾,一擁上前,不由分說把常威拖到堂前階下,狠狠打了二十小杖。
把常威重又拖了上來,杜中宵問道:“如何?你一個奴僕,也敢在我這裏發官威,真是不知死字怎麼寫!我治下百姓,你又打又罵,還強索酒肉,怎麼就不能治你!還敢威脅我!”
常威再不敢嘴硬,只是咬着牙道:“好,好,打得好!等相公回信來,我看你如何說!”
“用嘴說,如何說!”杜中宵猛地一拍案。“即使你是相公派來的,也是讓你來做事,不是來作威作福,魚肉百姓的!哪怕相公站我面前,以爲這話我不敢說麼!”
第93章 三碗不倒
把常威三人下到牢裏,杜中宵寫了一封信,命喬保平派人飛馬送到亳州去。必須要有夏竦的親筆回覆,才能確認這三個人的身份。按常理來說,以夏竦的地位,不會做出這麼不靠譜的事情來。但這位夏相公就喜歡不按常理出牌,不要說派奴僕辦公事,他家裏的奴僕因夏竦恩蔭得官的都有幾位。
料理完畢,杜中宵一個人到了後衙,命人上了茶來,坐着發了一會呆。中原做官就是這樣,經常碰到大人物做自己的上司,相當不好處理。韓億是自己佔了便宜,現在換了一個夏竦來,讓杜中宵覺得十分棘手。與夏竦作對杜中宵得罪不起,兩者的地位相差太過懸殊。巴結夏竦杜中宵又不願,不說夏竦不是個好巴結的人,就他那些政敵留給杜中宵的印象,就是離這人越遠越好。
夏竦是愛才的,他爲官幾十年提拔的人不少,不然也沒有今天的地位。但此人心機深沉,偏偏又聰明絕頂,自視極高,做事不可預測,不是個好相處的人。
前次杜中宵去亳州的時候,夏竦對自己的印象很好,大有把營田務當試驗田的意思。可現在卻派了幾個家奴來,什麼察看秋糧,讓杜中宵一頭霧水,不知道夏竦的意思。派家奴處理公事,是對杜中宵極大的不尊重,不是夏竦的地位太高,杜中宵就把常威三人給他押回去了。可轉念一想,夏竦這個人對人與人的關係理解不一樣,說不定在他想來,派家奴來還表示親近呢。
嘆了口氣,杜中宵站起身來。猜人心思是最無聊、最折磨人的事情,偏偏夏竦就給自己安排了這麼一個難題。現在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既不能軟弱,以免給其他官員留下編排自己的口實,又不能把夏竦得罪得太過狠了,不然夏相公向人動起手來,可不是說說那麼簡單。
到了花園裏,杜中宵把羅景和十三郎等人招來,命喬保平準備酒筵,爲幾人壓驚。
到了這個時候,羅景才完全恢復過來,上前對杜中宵小聲道:“官人,那三人雖然跋扈,但依小的看來,他們不似假冒,可能真是知州相公的門客。在保正院子裏的時候,我被綁在那裏,聽三個人說的閒話,多有相公家裏如何如何。若是假冒,如何知道相公家裏那麼多事情?”
杜中宵沉聲道:“縱然是相公家裏的人,也只是奴僕之流,豈可蔑視朝廷,捆綁人吏?”
聽了這話,羅景道:“都是小的不好,惹了這場禍事出來。官人,小的被綁上一綁,也沒有什麼大礙。想知州相公是何等人物?如何能夠得罪。不如把那三個人放了,免得惡了相公,誤了官人前程。”
杜中宵笑道:“我把他們放了,纔是誤了自己的前程。任由知州奴僕擾亂地方,我爲百里之侯不能治其罪,若被人上稟朝廷,我這個知縣如何做得下去?此事與你無關,不要多想。”
羅景心中還是忐忑,生怕因爲自己讓杜中宵跟知州起衝突。他千里而來,得杜中宵重用,對杜中宵極是感激。若是因爲自己的一件小事,耽誤了知縣官人的官路,那就萬死莫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