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49章

作者:安化军

  夏竦看着杜中宵,道:“我未到亳州,就聽聞你擅貨殖之法。在永城一年,辦了不少場務,頗賺了些錢財。既有此法,何愁官府手裏沒有錢財!”

  杜中宵哭笑不得,沒想到這位新知州一上任,便就打起了自己永城辦的實業的主意。好在吸取了煙花爆竹被州里收走的教訓,現在永城的產業,都不掛在縣衙下面,要麼在營田務,要麼在公社裏。

  見杜中宵不說話,夏竦微微一笑,不再提此事。作爲知州,他有無數的法子從杜中宵手裏把錢收上來,那些小手段不值一提。當然,作爲知州,他也沒有必要讓屬下難做。杜中宵建公社的時候,讓縣裏的公吏差役集資,這辦法夏竦同樣也會。需要錢的時候,讓永城那裏出面放貸就是了。

  夏竦回朝之後,被羣臣攻擊。本來想做宰相,結果只做了樞密使。忍着委屈樞密使沒做幾月,又被羣臣上書趕了出來,外放做個知州。夏竦憤怒不已,不斷地上書自辨,跟攻擊他的朝臣爭論。到亳州這裏一上任,見杜中宵之前,他又發了一封數萬字的奏章到朝廷。在西北數年,他不覺得自己有錯,縱然沒功也不可能有罪。兩個副手春風得意,他一貶再貶,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

  夏竦是皇帝未即位時的太子師,兩人是有感情的,皇帝一直在挺他。朝中重臣,如宋祁、宋庠等人是他一手提拔起來,龐籍等人與他的關係也非常不錯,並不是沒有還手之力。到了亳州,他一心要證明自己是有能力管好西北的,戰事不利不是因爲自己。夏竦可以不回朝,這口氣一定要出,到了亳州,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民間行保伍法。這不是爲亳州準備的,而是爲沿邊州軍準備的。

  見杜中宵不說話,夏竦又道:“你在地方辦場務,賺些錢財,總還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只是不能全用於永城一縣之地。州里有事,永城那裏要支持纔是。——對了,我聽說數月之前,你賣了一個商人幾十把刀,甚是鋒利。甚至有人說,猶強於禁軍軍器。”

  杜中宵忙道:“相公莫聽閒人亂傳,哪裏有幾十把,只有二十把而已。那時縣裏買了些鐵器和耕牛與營田務,一時無錢,纔打造了些好鋼,製成鋼刀抵債。”

  “正是聽人說,你那裏能夠煉製好鋼。只是從那次之後,永城再無消息,沒聽說再買軍器。你是朝廷官員,此事斷不可再做。你造那樣好刀,等同軍器,豈可亂賣?朝廷用好鋼的地方甚多,既然你那裏能夠煉出來,可以此法付作院。真能製出好的軍器,朝廷必有封賞。”

  杜中宵想了想,向夏竦拱手:“謹遵相公吩咐。永城縣裏幾戶工匠專制好鋼,我選派幾人到州里來便了。好鋼用處甚多,並不只用於打造軍器,不能全部奉上。”

第83章 千里投奔

  書房裏,杜中宵伏在案前,絞盡腦汁。一邊韓月娘捧了一本《花間集》,看得津津有味。

  放下手中筆,杜中宵道:“口渴得緊,夫人盛碗茶來喫。”

  韓月娘放下手中的集子,口中道:“若是有個人在身邊,不拘是五娘還是小青,做這些事情不是正好?偏你不喜別人在身邊,什麼事情都要我去做。——對了,自從州城回來,你便忙着寫這寫那,莫不是要上什麼奏章?我聽人說朝政最近亂得很,我們安心做官,可不要捲進去。”

  杜中宵不耐煩地道:“你從哪裏聽來這些亂七八糟的話!公事我自有分寸,你莫要多管。州里新來了知州相公,有些賞識我的意思,讓把永城去年的事情寫一寫,我正在頭疼!”

  見杜中宵有些着急,韓月娘不再說話,出去準備茶。她是跟幾個官員夫人閒談,聽說朝廷裏最近在行什麼新政,各種熱鬧事情。杜中宵出身普通,朝裏沒有厲害人物撐腰,韓月娘生怕他不知深湥瑨赃M了朝爭裏,影響了前程。真正公事,她倒沒有興趣去管。

  看着韓月娘出去的身影,杜中宵嘆了口氣。他理解韓月娘的心情,兩人都是小戶出身,有今天的地位非常不容易,韓月娘非常珍惜。在韓月娘眼裏,自己是正榜進士,怎麼都有些書生氣,特別是爲官之後非常勤勉。作爲妻子,難免擔心自己憂國憂民一不小心扎進朝爭的漩渦裏。

  杜中宵哪裏有心情管朝廷大事,最近的事情已經夠讓他心煩了。

  那一日在亳州,杜中宵給夏竦留下的印象不錯,頗有些栽培一番的意思,讓杜中宵回永城之後把這一年的施政條列出來。依夏竦的意思,兩人若是合作愉快,這就是他以後提拔杜中宵的依據。但對杜中宵來說,明知道夏竦是個歷史上的失敗者,自己又何必貼上去?但推辭又不可以,難免心煩。

  韓月娘端了茶來,杜中宵慢慢喝着,夫妻兩人一時無話。

  正在這時,曲五娘來到門前,行了個禮,並不進來。

  韓月娘道:“五娘,你在家裏也不是外人,有話儘管說就是。是有事情來找官人麼?”

  曲五娘猶豫了一下,又行一個禮:“是有事麻煩官人。我有一個同鄉,認得幾個字,以前都是替人抄抄寫寫。最近東主那裏出了事,託到我這裏,爲他址蒺b口的營生。自到這裏,官人抬愛,我也過上了衣食無憂的日子。只是老是因爲這種事情麻煩官人,心裏難安。不過——”

  杜中宵擺了擺手:“五娘多心了,自家人何必說這種見外的話。你讓那人明日到衙門找我,既然會抄寫,衙門裏不難找個事做。只是五娘要囑咐他,不管做什麼,一定要安分守己纔好。”

  曲五娘連連道謝:“我明白,定然不辜負官人。”

  因爲盧賽賽惹出的麻煩,曲五娘心中不安,要不是沒有辦法,定然不會再來求杜中宵了。

  看曲五娘離去,韓月娘道:“盧賽賽做出那種事來,五娘一個人哭了數次。若依她性子,輕易不會再爲別人來求官人了。此次來,只怕說的那人不只是五孃的同鄉。”

  “盧賽賽出事,五娘哭什麼?可是因爲盧賽賽本是投奔她的?這不過是個由頭而已,與她何干。”

  韓月娘笑道:“五娘本就是這麼個性子,自己受再多委屈,也不想給別人添麻煩。盧賽賽的事你不向心裏去就好,她本是五娘姐妹,那裏是那麼容易分得清楚。”

  杜中宵搖了搖頭,低頭繼續寫自己的。

  第二日,杜中宵在衙門閒坐,柴信進來唱諾,說是門外有人求見。

  得了吩咐,柴信帶了來人,站在堂下行禮。

  杜中宵見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白面書生,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衫,看起來有些憔悴。

  行禮畢,那人道:“學生羅景,見過知縣官人。”

  杜中宵讓柴信出去,對羅景道:“昨日五娘找我,說是你是她的同鄉,欲在本縣址莶钍拢俊�

  羅景拱手:“正是如此,望官人見憐。”

  “你既會抄寫,稚坞y。現在有兩份差事與你,一是在衙門裏做個書手,抄寫公文。還有到外面的店鋪去,幫着做個掌櫃、主管之類,替官儲管着賬。你意下如何?”

  羅景想了一下,道:“衙門裏的吏職,學生只怕做不來,還是到外面店鋪裏的好。”

  “如此,那便就到官酒樓裏去。那裏管賬也不太勞累,一個月也有兩三貫錢使用。喫住在都在酒樓裏,手裏能剩下些錢。等你在這裏住得熟了,再想辦法。”

  羅景大喜過望,拱手道謝。一個月兩三貫錢不太多,但酒樓管喫管住,就不一樣了。

  辭別了杜中宵,羅景喜孜孜地出了縣衙,到了自己歇身的客棧裏。

  曲五娘早就等在門口,見了羅景,急忙問道:“五郎,知縣官人如何說?”

  羅景道:“官人甚好說話,問我幾句,便就安排到官酒樓做事。爲人記賬,一月兩三貫錢。”

  曲五娘嘆了口氣:“如此最好,只是兩三貫着實是少了些。”

  “五娘莫這樣說,喫住都在酒樓,這錢也不少了。”

  聽說酒樓管喫管住,曲五娘臉色纔好轉,與羅景一起進了房內。

  兩人本是同鄉,不過卻是在揚州的時候認識的。那時曲五娘還經常給人唱曲,偶然見到羅景,一見投緣。只是因爲羅景太窮,最終兩人沒有走到一起。前些日子有熟人見到曲五娘,到了揚州告訴羅景,兩人才會聯繫上。曲五娘有情,羅景有意,便乾脆到這裏千里投奔。

  曲五孃的年紀不小了,不可能再過以前那種賣唱的生活,找個意中人嫁了最現實。本來如果沒有杜中宵,曲五娘可能就嫁個富商財主,給人做妾。在杜中宵這裏安頓下來,生活穩定,便就不如嫁個與自己情投意合的了。她跟盧賽賽剛好是兩種人,盧賽賽寧願給人做妾,也不甘心過平淡日子。曲五娘卻是早就厭倦了倚門賣笑的日子,只想找個好人嫁了。

第84章 兄弟相見

  到了牧場,羅景遠遠看見陳勤,高聲道:“哥哥果然在這裏!叫我好找!”

  陳勤喫了一驚,見是羅景,大喜過望,快步迎上來,口中道:“哥哥前來,怎麼不知會我一聲!”

  兩人挽着臂膀,到了陳勤的住處前,就見到盧賽賽坐在樹蔭下的胡牀上,一個人納涼。

  羅景急忙行禮:“見過姐姐!”

  陳勤大笑:“什麼姐姐,現在她是你的嫂嫂了!”

  羅景連道恭喜,放下手中的禮物。

  帶着羅景裏裏外外看過,陳勤問道:“如何?我這裏可還住得下去?”

  “好,好,着實是好!聽五娘講哥哥住在牧場裏,也是辛苦,我還擔心哥哥來着。現在看了,你這裏收拾得甚是齊整,傢俱全新,看起來甚是得意。”

  陳勤驕傲地道:“自我到了牧場,牲畜孳生得比以前多了,一個個都養得膘肥體壯,每月裏自然有賞錢。本縣就是這一點好,說好的賞錢從不拖欠剋扣,我日子也還過得去。”

  這倒不是陳勤吹牛,他好似天生適合做這個,特別是那人工授精之法,在陳勤手裏發揮了極大的作用。自陳勤到來,不管牛馬,孳生數量都明顯增多。

  在樹下坐下,兩人訴說這一段時間各自的情況。在揚州的時候,兩人交情很深,此次異鄉重逢,欣喜之情自不必說。盧賽賽在一邊看着,神情冷淡,她對自己住在這個地方依然不甘心。

  訴過離情,陳勤問起羅景的打算。

  羅景道:“我現在官酒樓裏記賬,一月也有兩三貫錢入賬。本來做得有些灰心,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與五娘一起過日子。現在看你如此,又有了信心。”

  “本來就是如此麼!只要哥哥肯熬,日子總會好起來。本縣的杜知縣甚是體貼下人,在他手下做事極好的,只要踏實,總會有出頭的一天。”

  自與盧賽賽住到一起,陳勤意氣風發,對未來的生活充滿希望。

  聊了一會,羅景道:“前日酒樓裏,遇到一個以前相熟的客人,對本縣賣的烈酒甚是喜歡,想販些回家鄉去賣,哥哥可有路子麼?”

  陳勤嚇了一跳,忙道:“你說什麼話!酒是專榷之物,也是好隨便賣的?現在大多州軍都在用酒糟蒸酒,各地均有烈酒賣,何必要從本縣買!”

  羅景搖了搖頭:“我也不甚明白,那個客人說本地的酒不只是烈,還香醇可口。我不喜酒,哪裏能夠說得詳細。本縣靠近汴河,每日裏不知多少酒賣給船上人家,賣酒又不違禁。”

  羅景這話說得不錯,賣酒並不違禁,至於買的人是喝掉還是咄l,酒樓又怎麼會知道。

  陳勤連連搖頭:“哥哥趁早死了這心思!本縣知縣,你若是安心做事,對下人是極好的。可一旦在他手下做違禁犯科的事,絕不輕饒。我們好不容易有個安身立命之處,不可亂來。”

  羅景拱手:“一切聽哥哥吩咐,此事不做就是。”

  其實那些人跟羅景說的,遠不是買酒這麼簡單。杜中宵在永城搞的幾樣賺錢的東西,比如煙花,比如用高粱用釀酒,比如煉製優質鋼鐵,諸如此類,都有大商戶感興趣。

  永城倒地處汴河沿岸,商業發達的同時,來往人員多,消息傳得也快。這些產業如此賺錢,當然就有人動腦筋,想偷學了回鄉也開間鋪子。只是這些新產業開始,沒有熟手匠人,他們也只是想想而已。

  羅景一直在揚州那繁華之地討生活,認識的商人特別多,便有人打上了他的主意。好在這個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心中有分寸,陳勤一說,便就斷了這念頭。

  聊了一會雜事,見盧賽賽起身,伸了個懶腰,徑直到房裏去了,羅景小聲對陳勤道:“哥哥,盧姐姐是煙花叢裏待過慣了的人,日常逡掠袷常F在與你住在這裏還習慣麼?”

  陳勤看了看盧賽賽的背景,低聲笑着道:“你我多年相識,還不知道那逡掠袷呈窃觞N一回事?不過出去有大佬賞識,給些殘羹剩飯罷了,又不是真地有錢。現在我們在牧場,日日有酒有肉,可是實打實賺來的錢。她雖然還是嘴硬,不肯給我好臉色看,其實心裏已經認了——”

  羅景奇道:“哥哥怎麼知道她的心裏認了?”

  陳勤喫喫地笑:“睡到牀上,女人是個什麼樣子,可比嘴上說的明白多了。初來這裏時,這每到夜裏這女人便如同條死魚一般,讓人又喪氣又累得難受。過了幾日,便就千依百順,有那麼些意思了。到了最近幾日,有來有往,夜裏着實妙可言。兄弟,女人的心思,在牀上才能摸得清楚——”

  說到這裏,陳勤咂了咂嘴,猶自回味無窮。

  聽了這番話,羅景一時目瞪口呆。好在曲五娘和盧賽賽都是煙花叢中人,羅景與陳勤一般都是跟她們相交已久,對這種風話早就已經習以爲常,並沒有什麼不好意思。

  看了看已經進屋的盧賽賽,羅景湊上前小聲道:“哥哥,那我和五娘,她從來都是千依百順。此次相見,也不過是久別重逢,她的話多了一些。又作何解?”

  陳勤先是一愣,才道:“這沒有辦法,五娘天生面皮薄。你若是有意,讓賽賽去教一教她——”

  羅景急忙擺手:“算了,這種事情教來何用!哥哥再也休提!”

  陳勤哈哈大笑,招呼羅景飲酒。心道,我們兄弟能說這些話,以爲那些女人見了,就不會說同樣的話麼?曲五娘想學,盧賽賽早就教了,只怕五娘天生就是那樣,賽賽的好處她學也學不來。

  喝了一氣酒,陳勤對羅景道:“哥哥在酒樓裏記賬,終究不是個長久營生,若是有什麼事情做得格外出色,可以去知縣那裏自薦一番。有個好差事,賺些錢財,也好把五娘娶回家裏,做一家人。男人終究要成家立業,才一生有望。”

  羅景沉吟一會,才道:“我就是識幾個字,與人抄抄寫寫,除此之外,別無長處。若說做得好的事情就是記賬,不拘多難的賬目,在我手裏都能理得清清楚楚。爲了這項本事,此次來永城,東家還要加錢不放我走呢。只是衙門裏面,會記賬的人多,這本事只怕沒有多少用處。”

第85章 會計天才

  翻自着手中的賬籍,現在牧場裏牛馬若干,羊若干,各有雌雄多少,三月已下多少隻,一歲已下多少隻,兩歲已下多少隻,都清清楚楚,分門別類。牛馬甚至連十歲以上,二十歲以上都分了出來。

  杜中宵看了兩遍,把賬籍放下,對站在面前的陳勤道:“你管牧場幾個月,竟然能把牲畜數量列得如此清楚。單這份做賬的本事,就說明我沒有看錯人。”

  陳勤撓了撓頭:“不瞞官人,牧場裏有多少牲畜,小的心裏跟明鏡似的,問必然答上來。但若說到做賬,小的委實不會,就連官印的賬簿,也向來是找人填寫,小的如何分得清?這次的賬籍,是託了小的一個相識羅景制的。”

  “哦,想不到此人還有這種本事,前幾日倒是小看了他。”杜中宵拍着賬籍,沉吟一會。“你去把他喚來,我有事問他。能把賬籍製作得如此清楚,猶勝過衙門老吏。”

  陳勤面上一喜,叉手應諾,轉身離去。

  宋朝三司對全國財政的管控達到了史無前例的地步,用這個年代人的誇張說法,就是一文之入一文之出必由三司。所使用的手段,便是浩如煙海的賬籍。這個年代的數學並不發達,算盤也沒推廣,不管是製作還是統計如此數量的賬,都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對於縣裏來說,財政權在州,幾乎所有的收入和支出都要計賬。要做到這一點,只能使用格式化的印好的錢,讓地方向上面填數字即可。牧場那裏統計牲畜數量也是一樣,有專門記賬的紙。與此對應,除了各種牲畜總量,還有一個加總,即一頭牛相當於幾頭羊之後換算出來的總數。羅景製出來的卻不同,分門別類,各種各樣,都清清楚楚。

  要發展經濟,首先要統計清楚現有的經濟狀況,過一段時間之後才能明白各項政策的效果。不然做的事情再多,最終也是雲裏霧裏,既不能瞭解經濟細節,也不能宏觀掌控。

  杜中宵一直想把永城的經濟統計做起來,惟有如此,自己的一切改革才能井井有條。這一個系統一旦建立起來,對自己以後爲官有無窮好處。可惜一直沒有合適的人才,自己的精力有限,拖到現在。

  拉着羅景出了酒樓,陳勤道:“我說什麼來着?只要你有本事,知縣相公必然重用!我讓你替我把牧場牲畜統計一番,相公一眼便就看出你不凡,要我帶你去見。”

  羅景連連搖頭:“你焉知知縣是與你一樣想法?不是因見我寫的,與以前發下的賬籍不符,要叫去責備。你不做這事不知道,衙門裏什麼都分門別類,如何記法,輕易改動不得的。”

  陳勤哪裏信羅景說的這一套,只是拉着他,急急向縣衙而去。

  進了衙門杜中宵官廳,見禮過了,羅景拱手:“不知官人喚小的人來有何吩咐?”

  杜中宵從桌上拿起一張紙,連帶着前面的賬籍,交給身邊的差役,口中道:“你所記牧場牲畜甚有條理,比以前賬籍清楚得多。只是還有一些不足的地方,我另列一種記法,你拿回去,把其餘的也按這紙上所列,重新填了與我。一定要小心謹慎,不要錯了。”

  羅景接了差役交給自己的一項紙,見是杜中宵所畫的一個表格,填的是今年所買的三匹良種馬,與幾匹馬交配成功,生了多少小馬。小馬又分多少公母,各有編號,每一項後面都有加總。與以前用文字記述不同,這紙上是分爲格子,分別填進去,各項統計結果一目瞭然。

  而且表上不再用漢字,而是使用了奇慣的簡單圖畫來代替數字,好像符文一般。表的下面,有一行說明,上面的符號各自是什麼數字,從零到十一一對應。

  看了好一會,羅景問道:“官人,不知因何用這圖畫而不使用文字?”

  杜中宵道:“原先文字過於繁複,若有不識字之人,恐有錯漏之處。上面的數字,源出印度,隨釋教而傳入中原,只是識者不多。我略改了一下,便於書寫,用來記數。”

  “哦——”羅景點了點頭。這些讀書人做的事,自己是搞不清白的,也沒必要搞明白。“官人如此記賬,看起來有些好處。只是到底有何好處,該如何做,小的還要用心揣磨。”

  “無妨,你帶回去就是。給你三天時間,把牧場的賬目再理一遍。若是做得好了,我另有重用。”

  羅景急忙道謝,喜孜孜地收了起來。他在酒樓記賬枯燥乏味,而且收入遠不能與陳勤相比,對陳勤頗有羨慕。若是自己也有個差不多的差事,那就千好萬好了。

  正要讓羅景和陳勤離去,杜中宵心中一動,問道:“你既會記賬,可會用算盤呢?”

  羅景拱手:“不瞞官人,小的以前見別人用處,大致知道如何使用,只是不精熟。”

  杜中宵道:“我在京城的時候,見有店家使用,甚是好用。整理賬籍免不了要算數目,若是會用算盤,便就方便許多。若是好用,回去好好練一練。”

  羅景有些爲難:“不瞞官人,那種物事,永城縣裏哪裏有賣?小的即使想學,也買不來。”

  杜中宵倒沒想到永城縣裏沒有賣的,便擺手道:“那便算了,你回去按我所寫理牧場賬目即可。”

  看着羅景和陳勤離兩人去,杜中宵心中尋思,倒是忘了這個時代算盤並沒有普及。這個年代算盤是有的,杜中宵確實在京城的店鋪見過,只是當時沒有向心裏去。這個東西製作並不難,不流行的原因不是因爲制不出來或者買不到,而是因爲會用算盤計算的人不多。

  不管是發展工業,還是經展經濟,都會用到大量的數學知識。不說那些複雜的數學理論,哪怕最簡單的四則咚悖軌蛩愕们宄娜司筒欢啵愕糜挚煊趾媚蔷透雍币姡麄�永城縣裏都沒有幾人。杜中宵教過陶十七四則咚悖瑤讉�月了,用紙筆算乘除還是艱難無比。這還是有天賦的人,若是平常人數年學不會都平常。

  其實與讀書識字比起來,簡單的數學知識用處更大,也更迫切,奈何卻沒有合適的教材,更加沒有合適的教育機構。算書自然是有的,現在市面上賣的便有好多種。但那些算書,先要有一定的文化知識才能讀得懂,學得會更不容易。這個年代會計算的,首先要是讀書人。

  教育是一切的基礎,世間哪有那麼多天才供自己使用?只有合適的教育機構,才能大培訓出合用的人才來。想到這裏,杜中宵拿起案上一封公文,正是夏竦要在亳州建州學,讓永城捐些錢去的。廣建州學是范仲淹等人的政治主張,這上面,夏竦是完全配合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