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45章

作者:安化军

  陳勤心煩意亂,也懶得與盧賽賽算這種賬。以自己的身骨,以自己的本事,到哪裏賺不來錢?何至於在盧賽賽身邊,讓她像打發乞丐一樣。姘頭又不算姘頭,僕人又不是僕人,自己算個什麼身份?可人就是這麼奇怪,自己就是捨不得盧賽賽這一身細皮白肉,哪怕知道她淫蕩成性也還是捨不得。

  春天已到尾聲,夏天就要來了,夜裏的風沒了寒意,吹在身上格外舒爽。汴河上吹來的風,混合着屋裏的汗味,透着一種旖旎的味道。

  陳勤使勁搖了搖頭,悶聲道:“知縣官人知會我,明日有差事派給我,只要好好做,不難在這裏立下根來。我看此處不錯,知縣又是個好人,還是不要東奔西走得好。夜已經深了,我下去睡覺,你一個人再好好想一想。以前的日子再是燈紅酒綠,人終究還是要安頓下來,好好打算以後的日子。”

  說完,徑直轉身,出門到樓下去了,氣得盧賽賽在牀上大罵陳勤沒有出息。

  第二天一早,陳勤在樓下看盧賽賽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現在樓梯口,招呼都沒打,便一聲不吭地出門去了。盧賽賽看見,只是冷笑,這牲口最近還長脾氣了。

  城南是一處極大的蓮花池,原是太祖時命汴河沿岸挖的水櫃,旱時向汴河補水,澇時排水。只是這些年汴河淤積,河牀越來越高,水櫃漸漸不太好用了。水櫃汴河兩岸各州縣均有,用來調節汴河水位,只是因爲黃河多泥沙,汴河淤積嚴重,上游很多水櫃已經失去了作用。

  陳勤一路到了城南,見到不遠處杜中宵帶了柴信幾個隨從站在岸邊,急忙上前行禮。

  杜中宵道:“今日找你來,是有份差事交予你做。若在這裏久待,總要有些錢賺纔好。”

  說完,當先向蓮花池那邊走去。不多遠,便就看見前面人山人海。

  杜中宵道:“這是這一帶的集市,每月朔望兩次。走,我們到牛馬市去看。”

  走過一處花鳥市,經過幾家賣乾果的,就是一大片空地。這裏是附近最大的牲畜市場,只見大羣的羊圍在一起喫草,另有馬、牛、騾三三兩兩地溜達。

  杜中宵指着不遠處幾頭大黃牛,對陳勤道:“看見那牛頭上掛的紅絹沒有?知道做什麼用嗎?”

  陳勤拱手:“小的家鄉並無此風俗,委實不知有何用處。”

  “這是從北邊京東路傳來的風俗,每到集市,便就有人牽了養的種牛來。若是看着體格健壯,格外有力氣的,自有人用自己的母牛前去配種。每配一母牛,便就掛在角上一匹絹。”

  杜中宵說到這裏,見陳勤喫驚地張大了口,不由笑道:“那上面掛的只是尋常布帛,並不是真地一匹絹,而且也不足尺,外面包了好看而已。一頭牛不過三五貫錢,哪個肯付一貫的高價。一頭種牛,日可配牡牛十餘次之多,一次一貫,一日就可賺匹劣馬了。”

  陳勤這才點了點頭,一次一匹布,種牛難不成屙出來的黃金?

  今天討論的是重大的經濟和科技問題,雖然話題有些怪怪的,杜中宵還是神色從容,繼續對陳勤道:“牛不過值五貫,使起來便如此值錢。最近幾年西北用兵,馬匹奇缺,少有二十貫以下者。若是有優良種馬,與一般母馬或母驢交配,那又該值多少錢?我找你來,便是欲要你管縣裏的放牧牛馬之事,若是做得好了,當不吝重賞!”

  陳勤這才明白杜中宵爲何找他來看牛馬市,不過還是有些疑惑,拱手問道:“不瞞相公,小的雖然出身農家,可自小不知耕稼,更加不會放牧,不知因何讓小的去做這種事?”

  杜中宵隨口道:“放牧自有牧子,你只要管着即可。一是見你身體強壯,牧牛馬不比別樣,身子弱不禁風可是不行。再一個聽說你能寫會算,能夠把賬目理清楚。”

  陳勤點了點頭,這才知道杜中宵找自己的用意。放牛的還好,牛性子溫馴,身子弱一點沒關係,馬的性子烈,沒點力氣還真放牧不了。當然,真正的原因是杜中宵一見陳勤,便覺得他跟種馬有一種氣質上的相似,不然盧賽寒早就一腳把他踢開了。氣質相似,工作也應該順手纔對。

  杜中宵做了知縣才知道,這個年代州縣都有自己專門的牧場,主要牧養的就是牛,永城縣養着的就有一百多頭。牛是重要的生產資料,但因爲種種原因,價格不高,單獨的農戶飼養起來不划算,只好由官方規模飼養,農忙季節租給農戶。羊一口五百文,豬一般一貫到兩貫,牛隻要五貫,而騎乘的馬卻要二十貫以上,牛的價格在肉用的牲畜中都算便宜的,誰家去養?

第69章 什麼都要基礎

  永城附近的汴河是隋朝開鑿的大吆右徊糠郑拥趟追Q“隋堤”。離隋堤不遠的一棵大柳樹下,杜中宵指着周圍對陳勤道:“西起隋堤,北到蓮花池,便是本縣的牧場,東邊、南邊各有堠界。現今這裏養了一百六十餘頭牛,二十餘匹馬,還有兩百餘隻羊。馬多是母馬,幾匹公馬做種馬之用。”

  說到這裏,杜中宵指着不遠處的馬棚道:“那裏三匹種馬,是我花大價錢從京城買來,專門做配種之用。原有的種馬,這兩日便就去了勢,給縣裏的官吏使用。除此之外,如果‘公社’賺了錢,也還會買些牡馬回來。這三匹種馬,品相優良,都是從西北販來中原,前朝唐馬的後代,極是珍貴。你到這裏最重要的事情,便就是用這三匹西北種馬,多繁育些良馬出來。”

  陳勤撓了撓頭道:“官人,小的並不會牧馬,何時配種,怎麼知曉?”

  杜中宵朝遠處一個乾瘦的老頭招手:“吳阿大,你來。”

  那老者上前行禮,杜中宵道:“如何從種馬取精,配種到選好的馬裏,你教給陳勤。”

  那老者猥瑣地一笑,從懷裏取出一段腸衣來,給陳勤看,口中道:“本地多產此物,集市就容易買得到。讓馬把精弄到此物裏面,再浸到溫水裏——”

  杜中宵一擺手:“這些事情你們以後再講,我這裏還有其他事情吩咐。”

  吳阿大急忙把腸衣收到懷裏,拱了拱手,退到一邊,頗有些意猶未盡的感覺。

  植物育種人工授粉,動物育種則人工授精,杜中宵前世的記憶裏,對這種事情還是有印象的。別的不說,他前世農村的牆上,好長時間都刷着優生優育的標語。怎麼優生優育?人他不懂,動物幸好生物課上講過,基本的原理還是懂的,那就是精選父本母本,把優良性狀遺傳並穩定下來。一匹種馬可以對應好多匹母馬,優良品相的母馬選出來,作爲下一代的母本,其他的母馬生出來的就優勝劣汰,可以使用。

  馬是人工馴化的動物,如果不注意品種的篩選與保持,很快就會退化,適應其生存環境。宋朝從北方各地買馬,馬種本就雜,又沒有品種的選育與保持,退化得厲害。唐朝的牧馬監多在西北,不過一兩百年的時間,初唐時的優良軍馬在西北都不多見了,更不要說在內地。質量不行可以數量補,奈何宋朝馬的繁育很成問題,馬的數量想保持都難。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小時候學這課文,杜中宵形成了一個印象,只有廣闊的大草原,纔是牛羊,還有馬兒奔馳的樂園。種地的地方養牛已是不易,更何況是馬呢?直到很久之後,他看到了統計意義上的牲畜分佈,才知道自己錯得厲害。

  牛羊保有量最大的地方是哪裏?從來都不是廣闊的中亞和北亞大草原,而是印度。即使是中原,牛羊的保有量也遠大於現在的契丹。就是加上黨項和西域,大宋的牛羊保有量也遠大於他們。每年從契丹和党項進口大量羊的原因,是因爲價錢便宜,還有貿易平衡的意義。

  畜牧業,從來都是農業的一種,農業發達,飼養牲畜的能力遠大於自然形成的草原。哪怕在杜中宵前世,中原地區已經把所有的土地都開墾出來種上莊稼,幾個農業大省的羊產量也高於有大草原的省區合起來的總量。農業地區只要利用田間地頭,加上田裏的秸稈,同樣的面積比草原承載的牛羊多多了。

  大宋此時還遠算不上人口稠密,大部分地區都是地廣人稀,農業地區有大量的牧地。營田務墾田的地方,就連保正都知道要留出果園、桑田和牧地,更何況那些自然形成的村落。有那些不種田的地,既是對農村勞動力——比如小孩放牧,婦女織布——的充分利用,也是農田的儲備。

  大宋的牛很便宜,價錢低的地方一貫到三貫,中原貴的地區也不過五貫而已。養的農戶少,是因爲飼養成本過高,同樣放牧,不如放羊划算。牛在農村只能用來耕種,對於一戶農家來說,耕出來的田,是照顧不了的。小農養牛,需要多戶人家合養,即是現在盛行於鄉間的牛社。他們一般養很多頭牛,自己用不了,可以租給別人。沒牛的人家在用牛的時候,只要去租就可以了。

  州縣官府養牛是同樣的道理,官方更有條件大規模放牧,從而降低飼養成本。小農經濟,天然是不適合養大牲畜的。民間的大牲畜多,要麼是有大地主,要麼就是有專業的會社。此時牛肉其實並不貴,除去官府禁宰殺和限價的因素,也與羊肉相差不多,與杜中宵前世的狀況大體相同。豬肉貴,是因爲此時養豬的成本大於養羊,而且由於品種原始,出肉率與羊相比也沒多少優勢。由於飼養成本,小農會優先選擇養雞,次之養羊,小家庭養牛也是放羊順帶的。

  這就是經濟基礎,小農經濟的基礎在這裏,讓民間養大牲畜發展不起來。民間不養,靠官方的幾個牧監,又沒有相應的科學技術,品種一年一年退化,質量上不去,數量也難維持。明清時期馬的數量遠多於這個時代,是元朝時有海量的蒙古馬進入中原,優勝劣汰篩選出了大量的地方品種。當然,那個時候的經濟基礎也與這個時代有區別,並不只是地理氣候的原因。

  杜中宵剛開始搞營田,大多是基於他前世經驗的本能。當了近一年的官,開始有意識地使用前世的政治知識,嘗試着改造這個時代。他可以想工業革命,想開工廠,但與此相適應的鄉村經濟基礎,也要摸索。前世有現成的指引,那就是大力發展集體經濟。不管這個集體是多數人的集體,還是少數人甚至是個人的集體,總之要打破一家一戶的經濟咝心J健6鄶等说募w就是公社,少數人的集體就是前世各種各樣的公司企業。用經濟而不是用家族,使一個一個小家庭加入到經濟大循環中來。

  一步一步發展,當集體郀I的經濟在農業生產中佔了比較大的比重,大牲畜飼養的難題也就應刃而解。沒有經濟基礎,單純靠小打小鬧地引進良種,優選優育,容易半途而廢。

  前腳爲縣裏的公吏差役們辦了公社,解決了中上等戶畏之如虎的重役負擔,後邊就要着手解決中下等戶們的難題。他們缺少生產資料,那就想辦法補足給他們,發展生產。依這個時代的實際情況,單從地價上就可以看出來,生產資料中土地現在佔的比重不大,主要是畜力和農具。

  杜中宵如此重視,帶着陳勤去牛羊市轉了一圈,才把他帶到牧場來,便是因爲這個原因。他現在已經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在知縣這個位置,在地方上,要解決什麼問題,從哪裏着手。

  這處牧場對於永城縣來說,便如引進來的優良種馬,先提早爲將來的農業發展備好畜力的種子,時機一成熟,便就可以迅速地把果實送到農戶手中。

第70章 知識是財富

  站在隋堤的大柳樹下,杜中宵看着汴河上絡繹不絕的船隻,不由心神激盪。如果說以前他只是在這個時代的大潮中隨波逐流的話,現在開始,他要樹起一片帆,引導着船隊奔向大海。

  想起剛纔陳勤聽了吳阿大的解釋,從一臉驚訝,到後面欣然接受,杜中宵就想笑。爲什麼選擇陳勤來做這件事?因爲直覺。現在杜中宵知道,自己的直覺沒有錯,這就是個非常合適的人。

  中下等戶的正稅負擔不重,他們的負擔集中在各種各樣的抑配和雜捐上,而這些稅種嚴格意義上來說是非法的。此事人人皆知,年年有人講,只是無法取消罷了。杜中宵一任永城知縣,如果能解決了中上等戶的重役負擔,再取消掉抑配雜捐,就功莫大焉,可以說是這個年代最好的知縣了。

  沿着隋堤漫步回縣城,看着陽光下的大地,一片勃勃生機,杜中宵也覺得自己幹勁十足。

  回到縣衙,料理了一會公務,杜中宵便就回到後衙,換上便服。讓隨從準備一盞茶,杜中宵到了花園裏,準備看一會閒書。時代的隔閡,還是要靠着不斷學習來消除。

  陽光下花園裏的花開得正豔,蝴蝶在花叢中起舞,空氣中瀰漫着陣陣花香。遠處的假山下,小青和晶晶並排坐在一起,不知低聲說着什麼,笑語靨靨。

  或許這纔是自己該過的生活,一切平靜而美好。做個小縣官弄得疲憊不堪,實在沒有必要。

  正在這時,陶十七拿了一本冊子,急匆匆地趕來花園,對杜中宵行禮:“官人,你命人買的這本書已經買回來了。這書買來着實不易,還是南京的客商帶回來的。”

  杜中宵接到手裏,見正是自己一個月前命人蒐集的《耒耜經》,出了一口氣。這個年代,找本書也這麼難,哪怕《耒耜經》這種農學名著,搜遍永城縣竟然找不到。此書成於晚唐,詩人陸龜蒙所撰,詳細講解了那個時代犁的結構。

  陸龜蒙這個人很有意思,是晚唐著名詩人,卻親自耕作,寫了很多農學著作,其中影響最大的便是這本《耒耜經》。書中詳細描寫了曲轅犁結構,所有部件都有專門的名字。《耒耜經》問世,其後一千年間中國犁的結構再也沒有大的變動,一直到牛耕被機械所代替。

  杜中宵前世見過犁,這個時代再見,發現形制與前世基本一樣,便就動了標準化的念頭。問起來才知道陸龜蒙寫過這樣一本書,實際上犁已經被他標準化了。此書成書已經兩三百年,朝廷多次刊印,流佈天下,做犁這種農具當然要以此爲本。

  隨手翻了一下,杜中宵問陶十七:“書既然買了回來,你看了沒有?”

  陶十七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看是看過了,裏面許多字不識,還專門找先生問了。只是這書裏的犁到底是個什麼樣子,卻還是雲裏霧裏,想不真切。”

  杜中宵笑道:“紙上得來終覺湥^知此事要躬行。書看不明白,何不到田裏去,看看現在用的犁到底是個什麼子。看着犁,對照着書本,才能認識清楚。”

  陶十七搖了搖頭:“我到田裏看過,可找了幾種犁,都跟書裏說的有些差別,也不知誰是誰非。”

  雖然此書已流傳二百餘年,朝廷也曾經推廣過,但並沒有一統天下。很多小地方,還是使用着古老的農具,大多數地方的犁細節幾乎都與書中不同。甚至同一個地方,不同工匠做出來的犁也不盡相同。在特別偏僻的地方,如廣南川峽的一些地區,還在使用千年前的“兩牛擡槓”也不少。

  杜中宵輕拍着書道:“正是因爲犁的各種制式太過蕪雜,我們纔要參照這書,定出一個統一的制式出來。有了統一的制式,不只是製作方便,農戶修起來也方便,使用也方便。你可以找個學問好的,詳細給你講一講這書裏到底說的是什麼,照書裏說的制一具犁出來。再到田間,找幾個老農,各種犁都比較一下,哪種既輕巧又好用,便把形制確定下來。十七,你有巧心思,又喜歡做這些事,要開動腦筋。”

  陶十七答應一聲,重要接了書到手裏。

  杜中宵道:“這書如此珍貴,又不好買,你當重錄一冊,原書讓衙門裏收起來。這是學習態度,好多日子你都翻着原書看,這樣不好。書要多讀,也要多寫,才能學得快,記得牢。”

  陶十七答應一聲,有些不好意思,接了書行個禮跑開了。

  看着陶十七跑開的身影,杜中宵想了一會心事。前世上學,不管是歷史還是政治課,一再講的一句話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有什麼樣的經濟基礎就有與其適應的上層建築。漫長的中國歷史,經過了茫茫多的朝代,每個朝代有每個朝代的特點,同一朝代也在不斷地發展。簡單地用古代兩個字,是概括不了如此漫長的歷史時光的。那麼每個朝代,其經濟基礎是什麼?

  站起身來,踱了一會步,杜中宵搖了搖頭。一句封建社會的經濟關係是概括不了的,封建社會的農業還有許多種呢,大莊園、小自耕農都是封建經濟,字義上說封建經濟指的就是大莊園。

  這個年代大莊園經濟不能說沒有,最少不佔主流。從五代時起,中國社會便就向着解除封建制的人身依附關係發展,進入宋朝之後更是穩步向前。用前世清新脫俗的說法,是代表了人性的光輝,是人身的解放。前世有一部很火的電視劇《雍正王朝》,裏面皇帝廢除奴婢等賤民制度被高度讚揚,實際上雍正時代人身的解放連宋太宗時候都比不上,更不要說比自己所處的這個時代了。

  這個時代農村是真正以小自耕農爲主,城市以小業主爲主,與課本上講的典型生產關係全部都對不上,包括歷史書中的中國古代。按照前世的階級分析,農村分地主、富農、中農、貧農和僱農,恰與此時朝廷的五等戶和客戶大致對應。不過此時不是以生產資料區分階級成分,而是用家庭資產。五等戶,或者說各階級在社會中的比例,各級衙門皆有賬籍,明擺在那裏。以永城縣來說,一二等戶可以算作地主,佔比不過一成多而已。五等戶可以看作貧農約佔五成,客戶看作僱農約佔三成,加起來佔了八成。剩下的三四等戶爲富農,僅佔很小的比例。地主佔的比例如此大,一個重要原因是沒有大地主。

  宋朝不抑兼併,導致鄉村有大量無地的僱農,但稅賦和差役制度,又造成大地主不多,而以中小地主爲主。封建社會晚期,典型小自耕農代表的富農和中農,在這個年代卻佔比不大。對這個現象杜中宵琢磨了很久,最終大致得出了個結論,那就是在農業生產資料中,這個時代,土地的比重與後來的明清兩朝相比,要小的多。或者說,土地在這個時代的農業生資料中並不佔絕對優勢的比重,地多並一定就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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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花超了

  此時永城地價,一般田地一畝只有二三百文,縣城周圍的好地也不過五六百文。一隻羊就可以買一兩畝地,這種事情杜中宵前世根本就不敢想。當然,中原地區地廣人稀,旱澇無常,地價與其他地區比起來要低一些。但即使漲上十倍,一畝地兩三貫錢,其實也不高。

  與此相對應,此時米價一斗五十文,僱人傭工,官價一般是一人一天一百文,民間價格稍低,一日五十文還要管飯。勤快一點的,努力攢上幾年,就可以買上幾十畝地,做箇中農。

  地價、米價和勞動力價格的比例,反映了很多問題。此時地主與農民的矛盾中,土地多少並不佔絕對重要的地位,其他的生產資料佔的比重更大一些。再刨去牛價較低,答案也就很明顯了。各種各樣的農具纔是農業生資料中的大頭,實際情況也是如此。把地價向高了按一畝一貫算,三十畝地不過三十貫,而置辦各種農具,卻同樣要三十貫。畝收一石,則年產糧食三十石,已是典型的中等戶了。

  以此時的勞動力價格,努力勞作,看起來十年之內就可以脫貧,成爲這個時代的中產階級。其實遠不是這麼回事,到現在大宋立國近百年,主客戶的比例其實沒多少變化,就連五等戶比例也變化不大。

  出現這種局面有很多原因,如天災無常,一次大災就容易讓多年積蓄損失一空。比如差役沉重,農民並不能安心勞作。但最重要的,還是做個自給自足的小農之家對這個時代的人,並沒有多少吸引力。

  這一點讓杜中宵很不理解,後來看清楚了這個時代的階層變動之劇烈,也就釋然。想自己家原是一個自給自足的小農之家,父親進京趕了一次考就破產,要不是杜中宵有後世的知識,還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夠翻身。吳克久原是一縣之豪,視自己家爲奴僕,僅僅幾年時間,連酒樓都支撐不下去。

  簡單地說,這個年代持有資產是有成本的,國家稅賦是資產稅。如果手裏的資產不能帶來收益,會迅速被各種稅賦抽光。中農恰巧處在這樣一種位置,朝廷壓下來的負擔大多都是壓到他們這一條線,只要收成差一些,稅賦和差役抽血就會特別嚴重。一遇意外,便就跌落成爲貧下農,甚至成爲僱農。如果把差役算上,中農的生活並不比貧下農和僱農優越多少。

  土地不只是收租,還是朝廷分擔稅賦的重要標準,土地的持有成本很高。做地主,不但要有地,還必須找到替自己耕種的人,地荒在那裏,是要用自己的家產填稅賦的。便如吳克久一家,因爲得罪了杜中宵,杜中宵剛好考上了進士,他家的酒樓不但不賺錢,還一直向裏面賠錢。地主也是同樣的道理,一旦找不到承佃的人家,地租不出去,朝廷收起稅來一點都不客氣。

  地裏的收成不好,僱農不過渡荒,地主卻還要繼續承擔朝廷的稅賦。把僱農逼得緊了,大不了一走了之,換一家繼續種罷了。按此時流行賒欠的規矩,說不定生活還能夠得到改善呢。宋朝廢除了地主和農民的人身依附關係,都是各種契約,且有期限,地主缺少把農民與自己的土地綁定的手段。

  這種手段,除了農奴制,還有一項就是高利貸。也就是用金融手段,把土地與農民綁在一起,買賣土地的同時,也得到了耕種這塊土地的農民,土地纔會特別值錢。這個時代由於對高利貸的打擊,地主恰恰缺少這種手段,他們要負擔土地資本風險的成本。

  這個道理說穿了,就是僱農的穩定性不足。杜中宵前世的工廠,如果工資一日一結,工人的流動性會非常大,不是特別缺人不會這樣做。當人力更加富裕,資本家會連工資月結都不滿足,傾向於用年結的獎金綁定工人。這樣還不滿足,會讓工人負債,寅喫卯糧,讓你不敢走。地主控制農民也是一樣,高利貸最大的作用不是剝削農民,而是控制農民,提供持久的剝削才最符合地主的利益。

  杜中宵研究這些,不是要分析這年代的階級關係,那些傷腦筋的事情會有王安石等喜歡做學問的人去做。杜中宵需要知道的是,自己要發展科學技術,推動這個時代的技術進步,開工場,辦企業,工人從哪裏來。明白了這個時代的社會基礎,才知道要採取什麼措施。

  這樣的時代,不需要圈地革命把農民趕進城裏,那是面對農奴制資本家採取的手段。也不需要土改分田,大把的荒地在那裏,有人力,工具足夠便宜,自然會開墾出來。現在需要的,是把有限的人口聚集到城市周圍,有了人口密集的定居點,工業纔有足夠發展的動力。當然這不是說要城鎮化,而是要集中精力改造城市周圍的土地,能灌溉,旱澇保收的土地纔會吸引人。客戶占人口的三分之一,把這些人利用好了,便就足以保證工人的來源了。換句話說,發展中解決問題,而不製造問題倒逼發展。

  現在工業的第一步,是大量製造好用而又便宜的農具,蒸汽機也沒有這個重要。這便是杜中宵讓人去買《耒耜經》的原因,從犁開始,建一個制式化的製造農具的工場。並不需要規模多大,只要摸索出了經驗,形成了制式,以後甚至可以推廣到每個州去。

  把這些想法重新再理一遍,杜中宵坐下,喝了口茶,輕嘆一口氣:“但願我想的沒錯,也不應該有錯啊。做事情,當然是先挑容易的做。自己工科出身,當然要挑自己最熟的下手。”

  做農具最重要的是什麼?鋼鐵啊。可惜,自己現在管的這個縣,什麼都好,就是沒煤沒鐵。杜中宵只能派人到北邊的應天府去收鐵,一如他派人到曹州去買牛。

  正在杜中宵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董主簿找到後衙來,敘禮畢,苦着臉道:“知縣,今日曹州買牛的和應天府買鐵的一起到了本縣,商戶在碼頭那裏等着呢。”

  杜中宵一喜:“就等他們了!主簿,走,我們一起去,讓這些商戶知道本縣急缺這些,以後多販些過來!有了鐵我們打製農具,又有牛,可以把縣城周圍全變成膏腴之田!”

  董主簿卻苦着臉:“知縣說的自然是對的。只是,我們現在哪裏有那麼多現錢?二百多頭牛,要費錢三百餘貫。三萬斤鐵,也要費錢三百餘貫。這個時節,春稅剛解到州里,我到哪裏變出六七百貫錢?”

  杜中宵一怔:“縣裏沒有錢了?怎麼這麼快就沒有錢了?”

  董主簿直叫苦:“前些日子從本縣主戶那裏支借了約摸一千貫,辦那個‘公社’已經花掉大半,剩下的都是有用處的本錢。知縣自己定的規矩,我們不可以從那裏取錢。”

  說到這裏,董主簿兩手一攤:“除此之外,縣裏哪裏還有錢?就是營田務,現在也是入不敷出。本來有那處煙花工場接濟,又被州里收上去,縣裏現在着實是無錢可花。”

第72章 比刀

  杜中宵沉吟一會,又重回去坐下,道:“手中無錢,可是不好見人。我們第一次跟人家買東西,付不出錢來,壞了信眷,哪個還敢到這裏來做生意?”

  一千貫不是小數目,杜中宵到哪裏去變出來?現在全是投資,沒有見到利潤,想挪借都沒有地方挪去。杜中宵家裏現在倒是能拿出來,但哪有爲公事花自己錢的道理?做官,不向自己家拿就不錯了。

  想了好一會,杜中宵對董主簿道:“主簿,偌大一個縣,就挪不來一千貫?東西買來,馬上就要見錢了,幾月時間而已。我記得抄沒馬蒙家財,還有兩千餘貫呢。”

  “案子是州里辦的,劉通判在這裏看着把那些財物解到州里去,哪裏給我們剩下?”

  見董主簿一臉苦相,杜中宵只好安慰他:“有辦法,總會有辦法的。”

  雖是如此說,杜中宵心中也發愁。剛纔想了半天國家大事,天下形勢,甚至還要引導世界潮流,到頭來卻發現,自己連一千貫錢也拿不出。你的心飛得再遠,腳卻還老老實實在這裏。

  坐了半天,也想不出辦法來,杜中宵有些心煩,對董主簿道:“不管,我們先去看看貨物如何。無非讓商戶在縣裏多等兩天,就說我們公務繁忙,一時抽不出身來。衙門買東西,驗貨收貨,要經過多少人的手,想拿到錢哪裏有那麼容易。”

  董主簿心道,怎麼不容易?現在庫裏有錢,知縣一句話這生意就做成了。

  兩人換了便服,帶着隨從出了衙門,一路向碼頭這裏來。一出城門,就見到兩邊的店鋪正在熱火朝天的改造,端的是一副熱鬧景象。只是這些店鋪要能賺錢,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桃花水起,正是水咦罘泵Φ臅r候,碼頭那裏聚集了數十艘大小船隻。汴河裏面,正有咚途V糧的官船緩緩行過,首尾相連,一眼望不到頭。

  讓柴信帶着隨從散開,杜中宵與董主簿兩人靠近碼頭,看用船邅淼蔫F。應天府正在上游,沿汴河呷f斤鐵來非常方便,一眼就看到了哞F來的船。杜中宵並沒有規定要買什麼樣的鐵,打造農具本就沒那麼講究,就見船上各種鐵錠、鐵條和廢舊鐵器堆在一起,非常雜亂。

  離得近了,就見前面圍了一圈人,不知道在看什麼熱鬧。

  杜中宵叫過柴信,讓他到前面看一看,那裏發生了什麼事。身爲一縣之長,這裏認識杜中宵的人還是不少。到了人羣裏,被人認出,讓販鐵商人看見總是不好。

  不一會,柴信飛跑回來,有些興奮,叉手道:“官人,前面是兩個客人在比刀。各自下了注,是以才圍了許多人看。兩把寶馬,真是難得一見!”

  杜中宵點了點頭,自己前世作爲一個工科生,對什麼寶刀利刃可不感冒。自己工作的時候,隨便拿塊工具鋼,打磨一番就是好刀,更加不要說那些特種合金鋼了。

  見柴信十分熱衷,杜中宵正要讓他去看,突然轉念一想,又叫住:“走,我們一起過去看看。”

  悄悄擠進人羣裏,就見到一個大漢虎立中間,抱着又臂,眼睛微閉。大漢旁邊站了兩個人,一人捧了一口刀,正在那裏各種花式吹噓自己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