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這是陳了數月的烈酒,陳勤像喝了團火入肚,臉騰地就紅了起來,憋着不吭聲。
柴信哈哈大笑,又倒上了一碗,與陳勤喝了。
兩碗酒下肚,柴信才道:“兄弟,我看你一身力氣,神情彪悍,斷不似個尋常挑夫。我在衙門裏面做事,謹慎慣了的,實話對我說,是個什麼身份。若是身家清白,來歷明白,大家就是好兄弟!”
陳勤咳嗽兩聲,呼了一口氣,道:“哥哥既然是衙門裏的人,瞞也瞞不住你,我便直說。兄弟在揚州的時候,是條好漢子,船上城裏,什麼都做過的。不過放心,殺人放火的事情從來不做,也沒有在衙門裏留下案底。兩年之前,認識了盧賽賽,色字頭上一把刀,便隨在了她的身邊。”
聽了這話,柴信哈哈大笑:“那女子有幾分姿色,一眼就看出風月中人,男人行裏混飯葉的。兄弟是個好漢子,怎麼就會被這女人迷住?豈不誤了前程!”
陳勤淡淡地道:“我們這種人,有什麼前程可言!我做的又不是正經行當,爲人又不心狠手辣,註定了沒什麼出息的。既然看上了她,跟着又有什麼。”
柴信與兩個隨從對視一眼,想不到陳勤如此坦眨难Y有些喜歡他,道:“既是看上了,便就娶回家做一層睡了,從此是一家人,豈不是好?那婦人能夠穿州過縣,不是別人家姬妾,又不用贖身。”
陳勤搖了搖頭:“雖不用贖身,我卻養不起她,只好在她身邊做個挑夫。”
柴信點了點頭,便不再問。這種關係聽起來奇怪,對盧賽賽和陳勤這種人來說,卻是稀鬆平常。盧賽賽拋頭露面,賺男人的錢,身邊也要有個人保護。陳勤做不起盧賽賽的恩客,拼着一把力氣,隨在盧賽賽身邊打雜,就是知道盧賽賽有沒有什麼殘湯剩水給他。講得難聽一點,盧賽賽是殘花敗柳,不是什麼三貞九烈的女人,陳勤江湖上闖蕩,也不是什麼正經人家。什麼時候盧賽賽年老色衰,生意做不下去了,那時候陳勤還在身邊,兩人也就住到一起做一家人了。
衙門裏的公人最是見多識廣,這種在平常百姓聽起來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在柴信看來卻是稀鬆平常。兩個人談得投機,推杯換盞,喝得不亦樂乎。
後衙裏,下人帶着盧賽賽和晶晶去沐浴更衣,韓月娘把曲五娘叫到了自己的房裏。
坐在桌力,韓月娘斟酌了一下措詞,對曲五娘道:“五娘,你和小青到我家裏幾月了,我和官人當你們一家人一般,從來不曾虧待你們。你們以前如何做生意,如何生活,我們也不問,以後安心做好人家就好。今日來這一個盧賽,我實不相瞞,看她眉眼,卻不似你這般老實。”
曲五娘猶豫了一下,苦笑着地道:“夫人也看出來了,我便實話實說。我們這種人家,就是靠着給客人彈琴唱曲,賺些錢財養家。以前在揚州城裏,盧賽賽住我隔壁,因此熟識。只是我這裏做生意,只是出去到酒樓裏、客船上給客人唱曲,家裏並不接待客人。盧賽賽那裏,多有客人上門——”
韓月娘擺了擺手:“我明白了。我有言在先,我這裏是官宦人家,你留盧賽賽在這裏,不管是住衙門裏也好,住外面也好,萬不可做出醜事來,污了官人清名!不然——”
第61章 物是人非
杜中宵回到後衙,換了便服,在桌邊坐下,女使上了茶來。
喝了一口,杜中宵對韓月娘道:“那個什麼盧賽賽,已經安頓下了?”
韓月娘搖了搖頭:“我讓曲五娘留她住上兩天,再定去留。那個人你也見了,眉眼間看着就不是什麼正經人家,怎麼好留在家裏住?出了什麼醜事,傳出去讓人笑話。”
杜中宵愣了一下,他看得出來盧賽賽有些風情外露,跟曲五娘不是一路人,但卻沒有韓月娘那麼多心思。雖然兩人成親不足一年,韓月娘從少女變成少婦,人確實不一樣了。這種事情,她一眼就看出許多杜中宵沒有想到的問題,心底裏就不想這個人住在自己家裏。
見韓月娘的面色有些不好看,杜中宵斟酌了一下,才道:“我原想她是曲五孃的故交,既然前來投奔,總得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若是不住在後衙,還得另想辦法。”
韓月娘道:“你想什麼辦法我不管,只是有兩條。一是不能住在後衙,免出醜事。二是住在我們永城縣裏,不得從事煙花生意,不然傳出去,你知縣的臉面向哪裏擱!其他的,一切隨你。”
杜中宵點了點頭,不再說話。還好韓月娘想得再多,也沒有懷疑自己,也不知道是信得過自己,還是對她自己的自信。比容貌盧賽賽與韓月娘差得太遠,年紀又大得多,大約韓月娘瞧不上她。不過這樣也好,只要韓月娘不懷疑自己,安置盧賽賽就方便得多了。不過她也真不適合住在後衙,杜中宵的隨從裏多有年輕力壯,手中又有幾個閒錢的,跟個風流成性的婦人住在一起,不定發生些什麼。
旁邊曲五孃的房裏,曲五娘掏出十幾個銅錢,讓小青帶着晶晶到城裏去玩,自己與盧賽賽說話。
見洗過了之後的盧賽賽容光煥發,又換上了曲五孃的新衣服,像換了個人一樣,曲五娘嘆道:“姐姐一年多不見,倒是越來越顯年輕了。”
盧賽賽輕撩了一下頭髮,略帶幽怨地道:“怎麼比得了姐姐,離開揚州,就能找到好人家。唉,你現在得知縣相公賞識,中榜進士啊,這一世再也不愁了。哪裏似我,還要四處漂泊。”
曲五娘苦笑:“也不過是一時落腳地罷了。官人喜歡聽小青彈琴,這才收留我們,哪個知道將來會怎麼樣呢?這些遊宦的官人,等到換一任,不知到了哪裏,怎麼會帶着我們這些人?”
盧賽賽“嗤”地一笑:“姐姐,我們這些人家,這種事情哪個還不明白。過上兩三年,小青長得大了,剛好給知縣相公做妾,對姐姐不是一世的衣食。沒有這些手段,姐姐就白賣唱這麼多年。”
曲五娘嘆了口氣,沒有說話。若單從自己現在的處境看,盧賽賽說得沒錯,若自己是外人,也會這麼認爲。可一起住了這幾個月,曲五娘知道不是那麼回事。杜中宵收留自己兩人,就真的是爲了不時聽小青彈一曲。韓月娘雖然人和善,在這種事情上可不像是個好說話的。
兩人聊過了分別以來的經歷,曲五娘問道:“姐姐,你現在如何打算?”
盧賽賽道:“這裏雖然只是個縣城,但正處汴河岸邊,極是繁華。既然有你在這裏,我還東奔西走做什麼?自然要住些日子,看能不能值綏l生路。都說汴京是天下第一繁華去處,但我們人生地不熟,到了那裏舉目無親,只怕還要受人所欺。”
曲五娘猶豫再三,還是道:“姐姐,這裏最近抓了一個大盜馬蒙,不知牽連出多少人物。你在這裏住也就便了,有知縣官人關照,總能值揭粭l生路。只是聽我一句勸,萬不可做亂七八糟的事情。”
盧賽賽掩嘴而笑:“既有知縣關照,又能做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只怕我出去唱個曲,也會被別人嚼舌,還能夠做什麼?你放心,我只是要謧�正當營生。”
曲五娘點了點頭,也不好說什麼。
小青拉着晶晶一路出了城門,兩岸的店鋪看了一氣,花兩文錢買了幾個包子拿在手裏喫着。走了一會,小青拉着晶晶到了河邊的一株大柳樹下,對她道:“我給你看個好玩的。”
說完,神神祕祕地取了一個煙花出來,口中道:“這是我過年偷偷藏下來的,誰也不知道。就等着以前的姐妹來,放了給你們看。”
晶晶看了再看,見是個紙包着的物事,問道:“爲是什麼?也不好看,又不香。”
小青聽了不由抿嘴笑:“這又不是香包,怎麼會香?這個叫作煙花,一點起來便就飛到半空,便如在空中開了一朵花一樣,不知道多好看呢!”
說完,把煙花放在地上,取出火摺子小心打着了,湊到了引線上。她第一次自己玩煙花炮竹,緊張得小手發抖,好一會才把引線點着。
見那引線滋滋響着冒煙,小青拉着晶晶跑到一邊,緊張得小臉通紅:“快要飛起來了!你不要眨眼睛,一下就要在空中開花了!”
晶晶好奇地看着那個冒着黑煙的煙花,緊緊握着晶晶的手,又是害怕又是期待。
突然,“咻”地一聲,那個煙花騰地而起,飛到空中“啪”地一響,開出一朵五顏六色的花來。
“好看,真地好看!這個東西怎麼就飛到空中開了花!”晶晶看得神奇無比,開心地跺腳。
小青看着空中卻有些悵然若失,過了一會才道:“唉呀,白天放了一點也不好看!”
晶晶卻道:“好看,好看!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好看的物事!”
小青聽了,心情重又好起來,對晶晶道:“那你住下來,就在這裏陪我好不好?我那裏呀,不知有多少這種好玩的東西。平日裏也不用到酒樓裏去轉,有時給官人彈幾支曲子就好了。哪裏像從前那樣,我們這家酒樓轉到那家酒樓,又累又餓,還要被客人打罵!”
“好呀!”晶晶說完,神色突然有些暗淡。“就是不知道媽媽怎麼想。她一心要到京城去,說那裏是天下第一繁華的地方,要去見世面呢。不知多少大人物住在那裏,得一個人賞識,從此一生不愁。”
小青也不過十歲出頭的年紀,聽了晶晶的話,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站在那裏一個看着汴河上面的點點白帆,有些失落。她跟晶晶一樣,都是五六歲的時候被家裏人賣到曲五娘和盧賽賽家裏,說是她們的養女。其實這些人家,收養她們這些小女孩,無非是教些技藝,指望着長大了之後,接他們的班,養她們的老。到了這個年紀,她已經懂事,怎麼會不知道這是讓人瞧不起的身份?
第62章 盡心而已
一輪明月高懸,點點繁星,稀稀落落地布在天幕上。天高星遠,月華如練,引人暇恩。
杜中宵靠在交椅上,微閉雙目,聽着如山間澗水徐徐流過的錚錚琴仿,好似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前世聽音樂,總是免不了震耳欲聾的伴奏曲目,含混不清的歌詞,聽完了也不知道聽了什麼。這個世界的音樂是另一種風格,講究的是天地間惟此一音,一曲,和着天地律動,傾聽天地的聲音。
這無所謂對與錯,好與壞,只是對應着不同的人,對應着不同的世界,對應着聽曲的人不同的心境與感悟。這個世界的音樂因天地與人而生,而不去勾引人心進入一個浮躁的虛無世界。
一曲終了,杜中宵睜開眼睛,開心地道:“小青的琴聲,又精進一層,可喜可賀。可從琴音裏聽出來,韻律裏多了一些人世的嘈雜,少了一分天外的空靈。這樣不好,但小青年紀幼小,又是好事。只有能從人世間的嘈雜裏超脫出來,才能領悟那份超脫塵世的意境。”
小青放下琴,眼圈紅着道:“教官人笑話,我只是個凡塵女子,又怎能奏出天外之音?官人一心要聽那天外之音,自然該向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那裏尋。我一個風塵中長大的女孩兒,能奏出合乎音律的曲子,聽着不那麼難聽,已是難得修來的福氣,怎麼能奏出官人想聽的曲子——”
杜中宵笑道:“此言差矣!我們本就是凡世中人,只有經過紅塵翻滾,才能理解曲子中超凡脫俗的意境。都說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可若是沒有紅塵中的人操琴,曲子再好,也難以奏出天人俯耳的聲音。小青,天予你這才華,你該好好珍惜纔是。於你來說,學着那些凡夫俗子學些技巧,一切都是無用。當用心感悟這天地的韻律,傾聽世人的聲音,才能奏出天地和鳴的曲子。”
小青看了看坐在旁邊的曲五娘,神情有些暗淡,小聲道:“我在揚州彈琴的時候,總有晶晶在旁邊唱曲,每次都能搏個滿堂叫好。沒了晶晶,我曲子彈得再好,無人唱曲,總覺得缺了些什麼。以前師父教着彈曲的時候,總說曲是天地之律,歌纔是人之聲,現在彈曲,總覺着少了些人氣。”
曲五娘臉上強堆出笑意,低聲道:“這孩子自小跟晶晶一起長大,白天兩人見了,難免想小時候的種種事情,說些亂七八糟的話。官人不必向心裏去,過些日子她自會好了。”
杜中宵道:“小孩子纔會想到什麼說什麼,句句都是她心裏面的話。小青如此想念晶晶,想來是個對唱曲極有天分的。她和盧賽賽既然到了這裏,我自會照看一二。永城是個小地方,只靠着唱曲,只怕難以賺來多少錢財。這些日子,我想在城外到碼頭那裏,建些店鋪,招攬客商,正好幫她們一次。且容我想一想,她們做什麼生意合適,到時你們一起幫手,衣食無憂又算得了什麼!”
曲五娘偷眼一看韓月娘面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忙行禮謝過。小青是個孩子,見了曲五孃的樣子,急忙跟着過來,行了一禮。
杜中宵道:“人常說,活在世上,看老天賞你哪碗飯喫。小青,你彈琴是世間少有的人物,千萬要在這上面用功不輟。不要聽別人怎樣講,你只要彈得好了,哪個敢小看你。”
小青行了一禮,開開心心地謝過了。其實她年紀幼小,哪裏知道杜中宵說的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人活在世上,應該要怎麼活,追求些什麼,小青一無所知。她的一切都是曲五娘教來,人生種種,就是看的曲五娘怎麼討別人喜歡,怎麼多討些錢財。只有這幾個月住在杜中宵這裏,才接觸了些不一樣的東西,學到了些不一樣的知識。纔會想一想,自己的一生,到底該活成個什麼樣子。
韓月娘有些倦意,對曲五娘道:“五娘,你帶着小青回去歇息吧。這兩日若是見到盧賽賽,便說給她知,官人會在這裏給她找個安頓下來的營生,讓她慢慢收了心吧。”
見韓月娘說到最後收了心幾個字,面色非常不好看,曲五娘心中一凜,急忙謝了告退。
看着曲五娘和小青兩人離去,韓月娘對杜中宵道:“大郎,你真要替那個盧賽賽安頓下來?”
杜中宵道:“這什麼話?我替她找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安頓不安頓,是她的事。你都看出來她是個不安分的人,我又怎麼看不出來?實不相瞞,最近這些日子,我想在城門到碼頭那裏,路的兩邊做些小喫攤子,務必格外出新,吸引人來。那個盧賽賽若是個曉事的,守着個攤子,一生不愁。若是不肯,我也沒有辦法了。別人想幫她,也只是幫着想想做個格外出人意外的生意。”
韓月娘的面色緩和下來,道:“大郎如此想,我也就放心了。”
聽了這話,杜中宵不由大笑道:“我不如此想,還能怎麼想?夫人有什麼不放心的?”
韓月娘聽了一起笑,頗有些不好意思。兩人從相識到結親,到現在親親愛愛一家人,還曾沒有碰到過這種人,這種事事情,韓月娘一被問,也覺得自己想得多了。
杜中宵想了些日子,越發覺得自己做小喫一條街的想法可行。把從城門的這段路整治出來,讓牛鬼蛇神無從插手,再挑些老實做生意的人家,讓他們在那裏紮下根來,比現在的狀況好多了。至於數量最多的客棧貨場之類,可經引導他們到別的地方去,集中起來,也好管理。
這一日下午,杜中宵把程縣尉、董主簿及江監當一應永城裏真正算官的人,全部請到了後衙,就在花園裏擺開了一兩排小喫攤子。按照前世的記憶,什麼要火候要手藝的菜色全部不要,只要那些簡單好做又吸引人的菜式,諸如酸菜魚、毛血旺、手把肉、豆腐乾、豬頭肉、各色下水,各種各樣,整整擺了兩大排。最關鍵的兩條,就是重油重鹽,兼且麻辣,最重要的便宜。
在兩排菜色有盡頭處,放了一張桌子,放了兩瓶最烈的酒,和幾個大盤子、
幾人到來,杜中宵道:“我到這裏爲官多日,還沒有請你們喫上一餐,飲兩杯烈酒,心裏着實過意不去。今日無事,請你們來,酒飲個痛快,喫也喫個痛快。今日不必上菜,那裏有盤子,諸位自己去端個大盤,凡是今日園中有的,儘管放到盤裏,拿了過來我們飲酒,不醉不歸。”
說完,當先拿了個大盤,順着兩邊擺好的喫攤,揀大塊的肉,新鮮的菜蔬裝了一盤,又盛了一大碗酸魚湯,回到座位上,靜靜看着腥恕�
腥舜艘粫聛淼难矙z寨主姚安樂見腥硕疾粍樱笮Φ溃骸爸h官人請大家喫個痛快,扭扭捏捏像個出閣的新婦作甚?沒的耽誤了知縣好意!”
說完,拿了個大盤子,專揀那引起帶着骨頭的手把肉,裝了一大盤,到杜中宵對面坐下。
第63章 欠債還錢
見姚安樂坐在桌邊大口開喫,程縣尉和董主簿相視一笑,也一起拿了盤子,去裝了菜與肉,回到了桌邊。見杜中宵看着自己兩人笑,兩人放開心懷,各自倒了一碗酒。
其他小官見長官如此做了,還有什麼好客氣的,各自拿了盤子,裝得如山一般,到桌邊坐下。
杜中宵冷眼看着腥耍际莾嵙慷嘌b肉,那些在裏面裝點些菜蔬的,多是不好意思,放幾棵菜來點綴一下。看了這情景,杜中宵暗歎了口氣,這個年代果然只有肉是王道。這些都是官哪,做官的都是見了肉沒命地喫,更何況是普通的百姓。
什麼東西好喫?這個問題在不同的時代,問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答案。在這個時代,問絕大部分的人,都會告訴你,肉最好喫。很簡單,喫肉的機會太少了。哪怕是杜中宵,要不是家裏經濟寬鬆,外面做官的只有自己和韓月娘兩個人,日子也會過得緊巴巴的。做了官又怎樣?這個年代,一個小小縣官,想貪也沒多少錢讓你貪。一縣幾千戶人家,跟他前世一個大村子相差不多,有多少閒錢讓當官的去貪。
這就是時代的差距,現在的縣,大的相當於杜中宵前世的鄉鎮,小的只相當於個村子,還要加上人口分散交通不便。治理起來不容易,想動點手腳更加不容易。
永城是個大縣,不只是轄境較大,更因爲其處於汴河水道旁,來往商賈卸啵h城非常繁華。其實離開了縣城,鄉下的人口非常稀疏。杜中宵曾經估算過,這個年代的人口,大約只相當於他前世人口的二十分之一多一點。而前世人口密集的中原地區,這個時代卻顯得地廣人稀,包括永城這裏。
這是個什麼概念?望縣的永城,一共不足六千戶,繁華的縣城,城內城外全算上,也不足兩千戶人家,說起來城鎮化率已經達到驚人的三成以上了。這近兩千戶人家,就靠着汴河水路爲生。
想起自己前世,家附近有個大村,三個村子緊緊堆在一起,相互只隔着一條路,三個村子加起來就有近五千戶。千年的時光一對比,就知道自己這個知縣是什麼成色。
今天說是知縣請縣裏的官員聚宴,實際上的情景,相當於前世的村幹部聚餐?
等大家坐定,杜中宵舉起杯來,領着大家喝了一杯酒,道:“難得今日聚得這樣齊整,且先盡情喫喝。待到喫飽喝足,我有話說。”
程縣尉和董主簿兩人謝過,不再客氣,抓起大塊的肉,帶頭喫了起來。
杜中宵就怕大家喫肉不雅觀,專門取的排骨部位,多帶一些肉,煮得稀爛了端上來。在他的前世排骨部位比肉要貴,這個年代卻要反過來,膘肥肉厚的地方纔是大家的最愛。
飲了幾巡酒,見大家個個油光滿面,喫得差不多了,杜中宵才道:“且住一住,聽我說幾句話。自去年我到這裏,依着州里吩咐措置營田。作爲本錢,州里截留了本縣稅賦,我又辦了一處做煙花爆竹的場務,辦得好生紅火。當時把縣裏的稅賦截留下來,州里並沒有說後事如何,因爲營田本是州里的事。”
宋朝縣一級是沒有獨立財政權的,原則上講,一切出入錢數都應登記在簿,由州里檢驗。所有的一切收入,除了系省,與地方分成的也歸於州里,縣無權動用。總而言之一句話,縣裏收上來的所有的錢除了上貢朝廷,全部都是州里的,包括縣裏官員的俸祿也是州里發的,縣裏無餘財。這還不算,那些州里官員全部有份的錢,比如公使錢,因爲永城離亳州太遠,基本很難拿到手裏。杜中宵前世聽過一句話,三生不幸,知縣附郭;三生作惡,附郭省城;惡貫滿盈,附郭京城。這是說的宋朝之後的朝代,宋朝的情況剛好與此相反,附郭縣的官員因爲能沾公使錢等款項的光,公務由州里直管,拿的錢多又輕鬆。
離州城越遠,官員的待遇越差,這是這個年代官場的現狀。不要想着山高皇帝遠,縣裏的官員可以上下其手,多少貪上一點。不是官員的覺悟有多高,而是要足額把錢送到州里去,官員就要開動腦筋,想出各種辦法,實在沒多少餘力爲自己掙錢了。離州城越遠,縣裏搭上的稅賦的哔M越高。
宋朝的賦稅是以縣爲定額,自真宗皇帝時代起,正稅基本就不再加了。以前系省錢物留在地方的多一點,官員手頭寬鬆,自與黨項開戰,三司恨不得把地方上所有的錢都解到京城,日子一天緊似一天。既然是系省錢物,那本就是三司的錢,地方上又有何話可說?
稅額是定在那裏的,一兩百年的時間不變,人人皆知,朝廷有嚴令,不許變動。官府設在這裏,從俸祿到行政,一舉一動都要成本的,省也省不下來。三司咄┏堑亩嗔耍胤奖憔吞澘铡T觞N辦?只能在正稅之外想各種辦法,折變、支移、科配,等等諸多名目,所謂古之刻剝之法,此時具備。因爲此時的施政講究成例,一些臨時措施一旦固定下來,數目就定死了,後來的人只好再想其他名目。所以說看民間的稅賦重不重,不能看有多少條目,而要看到底把民間收入搜刮了幾成。因爲成例不變,一旦地方的經濟變好了,條目雖然看起來多,稅賦比以前少也有可能。
縣裏的難處,在座的人人皆知。一聽杜中宵提起去年截留了稅本縣賦營田,再想起今年杜中宵兼任了營田使,每個人心裏都叫一聲苦。營田的好處縣裏還沒有見到,不會這就要還債了吧?
看着大家的臉色,杜中宵嘆了口氣:“你們想的不錯,州里要我們還錢。春種秋收,營田務到秋天纔會有收成,州里倒也沒有不近人情,讓我們秋稅的時候把去年的錢糧一起還上。還有,那處做煙花爆竹的場務,州里看着賺錢,讓我造冊送到州里,以後就由州里管轄,會派個監當官來。”
聽了這話,董主簿的臉色立即變了,不由叫道:“長官此言一出,我們幾個哪裏還喫得下?”
杜中宵擺了擺手:“你們不要急,今日找你們來,就是商量一番,該當如何做。西北議和,三司可沒有減省解往京城錢糧的意思,估計苦日子我們還是要過的。我爲官,看不得手下的人喫苦。大家離鄉背井來到這裏,爲朝廷做事,結果不說有酒有肉,甚至要受凍餓之苦,於心何忍?總要想個辦法,既要把朝廷的錢糧交了,又要讓大家過上好日子,你們說好不好?”
腥碎L出了一口氣,一起拱手:“我等能在知縣相公手下做事,實是上一世修來的福氣!”
杜中宵點了點頭:“營田務那裏我會想辦法,去年截留下來的錢糧,由他們出了最好。反正營田有三年不稅不賦之制,真不夠以那裏的名義去借一些。不然騷擾民戶,徒令上司煩惱。現在最難的,是縣裏面怎麼想個賺錢的法子,諸位日常也聚到一起用些酒肉,做事的公吏發些賞錢。不然的話,終有一天還會再出馬蒙那樣的事情。腥耸安窕鹧娓撸@個法子,大家一起想一想。”
第64章 曲線前進
程縣尉和董主簿對視一眼,微微搖了搖頭。在一起半年多,大家都看出來了,別的本事不說,杜中宵賺錢的本事是一等一的。說是叫大家來商議,多半他的心裏早已有了預案。
見大家都不說話,姚安樂高聲道:“我們這些人比不得長官,讀了那麼多年書,高中進士,滿肚子都是治國安民的主意。似我們這些人,若是有賺錢的法子,哪個還來做官?長官有什麼好辦法,儘管說出來,我們照着做就是!”
程縣尉和董主簿連連點頭,一起叫好。
杜中宵帶着本縣的兵馬監押,新任巡檢寨主姚安樂是他屬下,正是要向長官套近乎的時候。他本是個到西北作戰的禁軍,負過傷,想方設法討了這麼個養老的差事。軍營裏的習慣,什麼都是直來直去,就連巴結長官也是。不用怕不好意思,軍營裏的人做起這種事來,都是爭先恐後的。
看着大家期待的眼神,杜中宵道:“我倒想了個辦法,也不知可行不可行,說出來大家斟酌。”
“縣裏最難的,其實不是我們,而是那些公吏差役。他們大多不但沒有俸祿,時不時還要自己出錢爲上官做事,着實可憐。去年縣裏不少公人因馬蒙一案而受牽連,雖然多數人是心術不正,其中總有幾個是無可奈何的。我們爲官的,要爲他們着想,衣食無憂,誰會再去做那些作奸犯科的事?他們能夠養家餬口了,再有人勾結地方蛇鼠,我們處置起來也理直氣壯。”
聽杜中宵一個勁講公吏的難處,幾人不由面面相覷,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自己這幾個當官的日子就過得夠苦了,哪個還有閒心管那些公吏們。
杜中宵又道:“做縣官最難。每一文錢都歸州里管,一應政事都要聽州里指揮,我們哪,就是州里伸在這個地方的手腳而已。或者說,我們這些官員,對本縣來說,就是外人。外人怎麼好在地方賺錢?縣衙裏的一切使用,還要着落在公人差役身上。我是如此想的,縣裏專設一庫,委專人經營,凡賺得的錢財都存入庫裏。這庫的用處,便是爲縣裏的公人差役發俸錢。他們衣食有了着落,便就不再刻剝百姓,平日裏你們支使他們去做些事情,也可以從這裏面支錢,你們說好不好?”
董主簿是管錢的人,聽了這話,略一思索,便就明白了杜中宵的意思。不管是用衙門的名義,還是用官員的名義,縣一級都是無權設立自己的財庫的,經濟實體也不行。那麼要想賺錢,只能夠經過公吏這一道手。官員不能夠從庫裏支錢有什麼關係?只要讓公吏做事買東西,不給他們錢就行了。這種事情,縣裏的官員以前可沒少做,有幾個知縣喫喝是自己掏錢的。這樣一個庫,名義上是公吏們的,實際上是官員的小金庫,是一個變相的公使庫。州里公使庫的錢其實也一樣,只能用,不能把錢拿回自己家裏。
想通了這一點,董主簿第一個拍手叫好:“知縣如此體貼下人,正是我等之福!”
程縣尉一時沒有想通,見董主簿叫好,便也跟着叫好。這種錢糧的事,還是主簿最明白。
其他人見兩個領頭的稱妙,不管明白不明白,都一齊拍手。
杜中宵道:“好,那便在縣裏別設一庫,以勸公吏差役稟公守法。此庫的本錢不可用公帑,也不好科配於民,我想還是賒些來的好。最近這些日子爲衙前的,多是本地的上等戶,讓他們湊一湊,利錢可以商量。我們這些人作保,哪個信不過?等到經營有了利息,把本錢還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