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42章

作者:安化军

  蔡襄、歐陽修、餘靖等人,這些哪一個是好相與的?筆似刀,嘴巴一個比一個厲害,被他們針對那還有一個好?這還是王素因爲被人舉報跟孔道輔有姻親,外放到了淮南路,不然這些人勢力更大。作爲前朝宰相王旦的幼子,王素還有跟皇帝的私人關係這一層呢。

  把所謂的呂黨和範黨劃分一下,范仲淹旗下的主要是年輕少壯官員,而被他們針對的呂夷簡一黨則多是老臣,只有王拱辰、張方平等少數青壯。而且範黨是主動結黨,呂夷簡一夥實際並不團結,很多人是被其他人強行捏一塊的,他們本人根本沒那個意識。便如此時被針對的夏竦,其實與呂夷簡不和,他還想着自己應該做宰相呢,根本沒想去依附什麼人。

  西北戰事,背鍋的是夏竦這個正任經略使,其實反映了很多問題。就是不管皇帝還是大臣,甚至天下百姓,都對前面十年的朝政不滿,要實行新老交替了。呂夷簡掌政最久,他不出來背鍋誰背?西北的戰事有夏竦背鍋,朝中有呂夷簡背,帶着責任退出朝政,這纔是要開啓的朝政新局面。

  范仲淹已經渡過了自己的青澀歲月,對此大概有着比較清醒的認識。只是他仕途坎坷,並沒有形成自己的班底,只是個名義的領袖而已。下面歐陽修等人入戲入深,無法自拔,前途實在不樂觀。不過正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歐陽修是一代文宗,他們政治鬥爭輸了,輿論和歷史卻贏了。

  對這次改革,杜中宵知道兩件事。一件是范仲淹等人輸了,另一個就是歷史上的定論,君子黨被小人所害,導致朝政因循,失去了改革的契機。這是個兩難局面,誰捲進去誰倒黴,杜中宵當然發牢騷。

  見杜中宵不住地搖頭嘆氣,蘇頌道:“我們不過是州縣之職,哪裏管得了朝中相公的事,不要在這上面勞心了。你前些日子想興辦些產業,想好了怎麼做沒有?”

  說起這些,杜中宵才又重新振作起來:“大致有些眉目了。營田務這裏,我決定還是按着以前的辦法來做。不進官莊的自然由他們去,按着編戶來管就是。營田這裏,官莊的土地劃出,莊裏一應產業由莊裏自己人做主,立爲村社。村社管理辦法,參考古籍,選出社老,指定人員。凡村社的保政和鄉書手,一應作爲縣衙公吏,發給俸祿,催辦錢稅,巡視地方,卻不管莊裏的事。”

  蘇頌點了點頭,聽了杜中宵的話只有個大致的概念。村社是古法,聽杜中宵的意思,還有些井田制的影子在裏面。託古改制,是中國傳統改革的正途。當然,實際杜中宵參考的是他前世的集體所有制,這就沒有必要向別人解釋了。因爲從表面看起來,參照典籍,大可以說是先秦時村社的改良。

  有營田制這個集體所有制經濟體,鄉村經濟,包括一些場務就有了寄託。產權明晰,這是以展經濟首先要解決的。確立集體制的村社,首先解決鄉村的產權關係。

第57章 喜事

  安好了活塞,陶十七過來道:“燒火試上一試,看看此物好用不好用。正好有火,燒兩盞茶喝,官人坐得也口渴了。”

  說完,帶了一個工人,到旁邊壓腳那裏打水。這井是杜中宵根據前世印象中農村的壓井制的,好在中學學過大氣壓的原理,這種真空取水的理論清晰,試了幾次就制了出來。其實最早的蒸汽機,就是用來在礦井抽水的,加熱再冷卻降低汽缸的氣壓,把礦井裏的水抽出來。雖然效率極低,但礦井裏的煤是現成的,總比用人力畜力划算。不過在農田用蒸汽機抽水,就划不來了。

  看着陶十七壓水,蘇頌道:“這個取水的法子極好,鄉里肯定極多人想用的。可以辦個場務,專門制這個東西,賣到周邊鄉里去。”

  杜中宵笑道:“正是要建這樣一個場務,便隸營田務之下,作爲墾田的本錢。此處臨汴河,西邊又有渙河、渦河,直至汝河,順着水路可以銷到各地。可惜此處鐵少煤少,有些難辦。”

  蘇頌道:“此地離徐州不遠,從那裏邅砑纯伞!�

  杜中宵的印象中,這一帶應該煤礦很多,永城這裏隱約記得是個大煤礦,奇怪的是此時這裏並不產煤。也曾經派人出去找過,卻一點也沒有找到煤礦的影子。

  永城確實有大煤礦,而且是難得的無煙煤,不過埋藏很深,杜中宵隨便找找哪裏找得到?好在與永城相鄰的徐州,是個治鐵中心,想辦法從那裏買來就是了。

  陶十七壓上來水,用個陶罐裝了,放到點起來的煤火上燒。

  杜中宵道:“這機器現在已經逐步完善,只是不知道到底力氣多大。十七,你想辦法測一測。比如製造一個跟馬比力氣的物事出來,看看此機器可以比得上幾匹馬。”

  陶十七開開心心地答應一聲,跑到機器旁邊,看着機器動腦筋。杜中宵也不管他,簡單的測功器哪裏有那麼容易,自己也在考慮呢。

  正在這時,一個老者走上前來,行個禮道:“官人,小的是這裏保正。今晚村裏有人成親,若是官人得閒,能夠賞光,一村人感激不盡。”

  杜中宵看看蘇頌,笑着道:“好呀,碰上此等喜事,怎能不去道賀一番。”

  蘇頌點頭答應,人家開了口,難免會被人說不近人情。哪怕只是走一遭,總是個態度。

  老人離開,杜中宵吩咐柴信趕緊到附近碼頭那邊,買一對雞,兩尾魚,再割幾斤肉作爲賀禮。這個年代有農村商品經濟不發達,紅白喜事,迎來送往,極少有給錢的。整個縣裏,包括杜中宵,也沒有幾戶人家會拿錢送禮。肉呀魚呀都是要用的,也符合風俗。

  天近傍晚,杜中宵和蘇頌帶了柴信和陶十七,漫步到了村裏。只見村中點起了幾支火把,顯得極是熱鬧。當中的十字街頭,一大堆篝火,周邊擺了幾張桌子。

  杜中宵看見,對蘇頌道:“這裏人戶雖然不多,喜事倒也辦得熱熱鬧鬧。只是這樣點堆火,旁邊擺桌子喫酒,夜裏看起來,有些——”

  蘇頌連連擺手:“鄉下人家,燃不起燈,可不就只得如此?想來是知道我們在此,才把酒席安排在了夜裏,不然只怕白天早早就結束了。”

  一邊的陶十七道:“官人,不是這樣子。我前幾年在城裏乞討,什麼酒席都不錯過的,有時爲了喫一餐,要跑一二十里路。莊戶人家,白天要做活的,只能晚上才能把人請齊。他們又點不起燈,好多都是這樣辦事。喜事還好,一對新人熱熱鬧鬧,喫喫喝喝分外快活。若是白事,晚上這樣喫酒,不明就裏的人看着委實有些嚇人。不過鄉下人膽大,有喫有喝,哪個在乎這些!”

  蘇頌和杜中宵對視一眼,笑着搖了搖頭。剛纔杜中宵的意思,就是說這樣辦喜事,晚上看起來難免鬼氣森森。沒想到陶十七把這話直接說出來,喜宴之上怎麼好提這些?

  見陶十七興致勃勃地還要說,杜中宵道:“我們這附近辦的是村社,按古制自有社壇社火,大約也是這個模樣。好了,不說這些,你們快快把禮物送過去。”

  陶十七答應一聲,也不等柴信,一個人提着禮物興沖沖地跑了上去。

  有人收了禮物,保正帶了幾個老人,和一對新人,急急迎了過來。鄉下人沒有許多講究,新娘早就去了蓋頭,大大方方與新郎一起,上前來參拜了。

  腥擞牛讯胖邢吞K頌兩人領到火堆邊的主桌上,柴信和陶十七則被安排到其他桌上了。

  在主桌落座,杜中宵眼睛一掃,見到邊上的一張桌子坐着一個執筆的中年人,桌前幾個人提着剛纔杜中宵送的禮物,不知在說些什麼。知道那是記喜賬的,自己的禮物在這個小村算是重禮,那些人家要詳細分清,哪些是主人家的,哪些要待客的人家明天分了。

  莊戶人家辦這種大事,一家人怎麼承擔得起各種花銷?不說新人的衣物,新房的裝飾,就只是今夜招待客人的酒席也辦不起。每遇這種事,都是幾家人合夥,你出多少東西,我辦一桌酒,他出一隻雞,一點一點湊起來的。這樣腥撕狭Γ粋�村子才能維持下去。

  古人安土重遷,這種關係有時候會持續數代,就是所謂的世交。杜中宵家裏出事,李兌回鄉之後見到杜中宵,見是可造之才,帶到京城,諸多幫忙,便就是因爲有這樣的關係。從李兌和杜循的祖父那一輩起,兩家便就有紅白喜事互相幫忙的傳統。五代戰亂,中原聚族而居的大家族很罕見,大多數的村子是靠這種關係聯繫在一起的。

  村裏各種頭面人物過來見禮畢,保正才指着新郎對杜中宵道:“這位安三郎,在本鄉與我家是多年世交。他母親生病,不合在藥店裏賒的藥材多了,利錢也還不起,債一年多似一年。因家裏債務,他阿爹只得在債主家裏做活。留在家鄉,沒個翻身的機會,便隨着我來到這裏。原想着帶着他離鄉,讓家裏的債累他一爹一世,不要連累了後代,沒想到在這裏的日子竟能過好,還有餘財攢下來。這位新娘,是河對面村裏的,因爲家中三個弟弟,守到這個年歲才嫁人。就是聽說我們這邊日子好,才肯嫁過來。官人在這裏墾田,對我們這些人來,委初是再造之恩!”

第58章 百年計

  鄉村私釀淡而無味,杜中宵隨口喝着,邊聽保正講着墾田以來的變化。

  一直到現在,營田務這裏還沒有產出糧食,全靠着調過來的糧食和發的錢生活。由於發得及時,生活水平高於當地,被很多當地人羨慕。最近幾個月,甚至有周圍的客戶,貪圖營田務的待遇。拖家帶口來投的事情。由於這些事,杜中宵在此地墾田受到當地大戶的報怨。

  自己接任知縣之後,杜中宵纔有些理解爲什麼以往營田給的待遇不高。給的待遇高了,會吸引當地的客戶,地多的主戶田地租不出去,影響當地穩定。自己是知縣,縣裏的治理要靠那些大戶支持,也就是最近因爲馬蒙一案,沒有人敢出來指責杜中宵就是了。

  保正不無感慨地道:“知縣官人宅心仁厚,我們這些小民衣食無憂,誰不羨慕?前些日子我聽說新開的村裏,有當地無牛畜的主戶,都把家裏的田賣了,來營田務入社呢。”

  杜中宵喫了一驚:“還有這種事?數輩辛勞才攢下些田來,怎麼就肯賣掉?”

  保正道:“哪裏要那麼辛苦!這一帶地價不高,一般的地只要五百文一畝,若是下等戶,能賣幾貫錢?與其守着那些地,年年還要租牛耕種,不如賣地來營田務賺些現錢在手。”

  杜中宵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心中感覺有些不好。墾田是爲了招攬戶口的,可不是爲了破壞當農業生態的。如果都來營田務墾荒,反把原來的地拋荒了,他這知縣可是失職。

  此時中原一帶,人與土地的矛盾不突出,並不是他想象中人多地少的狀態。農業生產資料中,農具和耕牛佔的比重較大,而土地佔的比重較少。導致的後果,就是租牛和耕具,價格較高,而耕地的價格比較低。一般土地就是五百文一畝,好地也只值一貫。營田務這裏提供耕牛和農具,民戶再按工付酬,生活水平已經超過了當地的下等戶。客戶和下等戶一走,田多的主戶僱不到人,土地拋荒,地價下降,狀況會逐漸惡化。不能開了新田,反倒讓原來的熟田荒了。

  舉起杯來,杜中宵口中道:“日子越過越好就是好事,飲酒,飲酒。”

  社會改造是個大工程,牽一髮而動全身,自己還是太急了一些。這種事情,依照戶籍不許本地人戶投充是不好的,容易造成營田務與本地社會割裂,處理不好還會引發衝突和矛盾。

  放下杯來,杜中宵對保正道:“來的人裏,不知道匠人多不多。若是有高手匠人,不拘是木匠還是鐵匠,建些場務,造些農具,倒是好賣。有了農具,再從荊南販些耕牛來,縣裏低價賣給腥耍褪×怂麄儝伝膩頎I田務做事。”

  保正笑道:“哪個不知道手藝值錢?有上好手藝,哪個匠人會來營田務做工?”

  杜中宵點了點頭,看來此事還是要自己想辦法。必須要把農具的價格壓下去,再想辦法從南邊販些耕牛來,甚至官方建立耕牛養殖場,穩定市價。最好再由縣裏提供補貼,把原來的農業格局穩定住。不然這邊戶口增加,那邊戶口減少,功與過只看上邊一張嘴,事情可不好。

  心裏想着這些,杜中宵的面上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笑呵呵地與大家喝酒。酒有酒禁,朝廷爲了多收酒稅,價格較高,這些鄉村農戶很少買來喝,都是家中私釀。私釀自己喝,不賣到外面,朝廷不禁。特別是京城裏面,很多名酒就是一些王公貴族家裏釀出來的。

  喝了一會,幾個少年過不鬧哄哄地擁着新郎和新娘鬧洞房。那邊不知誰掛起一串鞭炮,噼哩啪啦放了一下。鞭炮停了圍着的小兒意猶未足,拿了一截一截竹筒,扔到篝火裏,聽那燃爆的聲音。

  見杜中宵盯着那邊看,保正不好意思地道:“村裏小心貧窮,只買了三串炮仗。一串迎親的時候放了,一串進村的時候點了,這是最近一串了——”

  杜中宵笑着道:“爆竹一詞,便就是如此來的。燃竹聽響,正是古風。”

  保正尷尬地笑:“若是有錢,哪個不想多買些來。”

  辛辛苦苦墾田近一年,這是杜中宵第一次近距離地感受自己治下墾田人的生活。雖然遠談不上富足安樂,但這份寧靜祥和已是難得了。財富是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只要能夠剩下餘錢,好好過日子總有富足起來的一天。現在他們有屋住,有衣穿,有飯喫,好多人已經感激不盡了。

  新人入了洞房,老人帶着孩子返回家裏,篝火邊只剩下了青壯年,還有杜中宵一桌在這裏。全村人湊這樣一次酒席不容易,他們把剩菜收拾到兩三桌上,一堆青壯圍在那裏大喫大喝。他們是壯勞力,村裏的活要他們幹,自然應該享用這些。其他人退場,本就是給他們機會。

  杜中宵詳細問保正村裏今年的安排,開了多少荒,種了多少地,準備打多少糧食。

  保正道:“我們這一村,共有三十餘戶人家。按着墾田時說定的數目,應該有五六十戶的,大溝圍起來的田地才能開墾完畢。現在人數不齊,都在等着招自己的親朋來。這村子,臨近西邊大溝,那裏沒什麼地,留些陂塘,閒來撈些魚蝦喫。河邊的草地,以後養了牲畜要放牧。南邊準備種些桑棗慄之類,以後也好養蠶織些寰劊际清X財。東邊留一些菜地,其餘與北邊一樣,都是好地。”

  聽着保正的描述,杜中宵腦中出現一幅牛羊喫草,禾稻豐收的景象,一時竟有些神往。哪怕是普通老百姓,其實想的也是安穩種田過活,而不是怎麼做地主剝削別人。只是能不能做到,那就是另一回事情了。村中總有遊手好閒、喫喝嫖賭的人,難以斷絕,只是怎麼排除掉而已。

  杜中宵道:“我們挖大溝治鹼,同時也把土地隔成了一大片一大片,天然成了村子。老丈安排得井井有條,若是真能做到,即是一方樂土。只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當用心做事纔好。”

  老者笑着搖了搖頭:“這裏我家來得最早,兩個兒子,家裏人口也多,是以人人服我。等我百年之後怎樣,哪個說得上來?我們小民,也看不了那麼遠。”

  “無妨,就按照老丈說的,在村口刻塊碑,上面畫好圖形。若要改動,定好規矩即可。我看此法甚好,不只是這一村,營田務這裏的村子都可以如此。碑刻好,官府做記,一代一代傳下去。數百年後,後人看到這些,也知道前人是如何開拓的。”

  說到這裏,杜中宵對蘇頌道:“子容還要待些日子,在這裏留下幾塊碑記,以遺後人。千年之後有一天,說不定就會被後人看到,知道我們在這裏做了什麼,也是一樁樂事。”

第59章 巧遇

  粉色的桃花瓣瓣飄落,貪嘴的魚兒在水面追逐着花瓣,泛起一陣陣漣漪。

  看着腥税咽袢胪林校胖邢鼘μK頌道:“此處立碑爲記,自此之後,永城縣內汴河與渙河之間的土地,便就爲營田務。有大河阻隔,也免閒雜人等流竄。碑文是子容所撰,千年之後,人們也知道這一帶若爲良田,有你一份功勞。——已是暮春,你要回宿州處理政務,我也難留。等到秋後,閒來我到宿州看你,那時我們再相會。”

  蘇頌拱手作別,踏上早已等待的官船,與杜中宵到道珍重。

  馬蒙的案子已經徹底作結,蘇頌遷一資爲節度推官,職事一切未變。經了這一次遷官,蘇頌到任升遷就該是京官了。離開選海,不管是做籤判、通判還是知縣,進士的升遷便就快了起來。

  蒸汽機的研製到了一個瓶頸,只要進一步增加壓力,並解決密封問題,便就可以實用了。蘇頌帶了一套圖紙回去,到了宿州接着自己研究。兩人與韓絳相商,爭取兩三年內,做出實用的機器來。

  國家內憂外患,面臨着各種各樣的危機,解決的方法有很多種。但最暴力最簡單的,是靠科學技術的進步。只要這一步邁出地足夠大,一切束縛都會被砸得粉碎,整個社會前進的腳步不可阻擋。在杜中宵前世,這種進步稱爲技術革命,不但可以改變社會的面貌,還可以保證國家數百年的繁榮。蒸汽機的發明便就是這樣的技術進步,工業革命的核心,足以開啓一個新時代。

  到亳州來任官半年多了,雖然政務繁忙,杜中宵還是大致瞭解了這個時代的政治形勢。他也曾經想過很多政治改革的內容,但想來想去,在這上面發揮的餘地實在不大。按照前世學到的歷史知識,很難有什麼改革比王安石變法動靜更大了,很多自己想到的辦法,那個時候要麼提了出來,要麼有了苗頭。無非是具體內容,由於實際的限制,還有很大改進餘地罷了。不過王安石變法遇到了那麼大的阻力,憑什麼自己提出改良版的來,就不會遇到阻力呢?自己可沒有王安石那樣的本事,在學術上壓服天下。

  越是瞭解得多,杜中宵越是認識到政治改革的難道太大,最後終於放棄了這條路。還不如搞一次大的技術革命,用經濟暴力砸爛這個時代的社會結構。至於最後會出來個什麼怪物,還是讓王安石和司馬光這一大羣人去鬥吧。國力強大到一定的程度,對周邊國家便如老虎走進了羊羣裏,隨便嬉笑打鬧,羊羣也奈何不了老虎分毫。真正適合這個時代的制度,歷史上給不出答案,不如讓這個時代的人自己鬥出來。

  看着蘇頌乘坐的船漸漸遠去,杜中宵轉身對來送行的幾村保正道:“以後凡有來投奔營田務的,裏面有技術人和匠人,必須審明官府。沒有其他用得到的地方,纔可以編入各村。你們回去之後,查一查自己村裏的人戶,不拘有任何手藝,不止鐵匠木匠之類,包括醫術書算在內,全部到縣衙來見我!”

  腥唆然應諾,與杜中宵作別。

  看着腥穗x去,杜中宵輕輕出了一口氣。決定不再在政治上動腦筋,而在自己擅長的技術方面全力突破,一下子心情輕鬆了許多。那些煩心事,還是讓喜歡折騰的人去動腦筋吧。把全縣所有的工匠招集起來,杜中宵看看自己還可以搞哪些技術,也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知縣這差事,要忙天天都閒不下來。但若是不操那麼多心,其實也很清閒。刑獄有縣尉,經濟事務有主簿,自己只要懂得放權,懂得怎麼監察,也可以輕輕鬆鬆的。

  沒中進士之前,杜中宵一心憋着要考進士,所有的時間和心力全都投入了進去。中了進士,又一門心思想着怎麼在這個時代搞出自己的改革方案,頗有些與王安石那些人比看的意思。現在終於想開了,自己以前過於執着了。總想着多了一千年的見識,這個年代哪個人如我?其實爭這個幹什麼呢。

  有時間,搞點小發明,多研究點技術問題,就是自己對這個時代最大的貢獻了。只要真地把蒸汽機推廣開來,什麼契丹党項,都可以一路推過去。沒有了外敵,這個時代最大的危險就沒有了。在自己的記憶中,宋朝對內並沒有過生死關頭。到時把蒸汽機裝到船上,整個地球都可以隨便撒歡。

  閒暇時,多到民間去走一走,瞭解一番這個時代的民生疾苦,社會民情。再有時間,聽聽曲,讀讀書,按蘇頌的話說,這纔是自己作爲一個士大夫應該有的生活。

  送別腥耍胖邢哦纱^了汴河,也不騎馬,慢慢悠悠向縣城走去。

  永城是古城,城牆完好。不過城內的面積不大,碼頭和大部分商業活動都在城,從碼頭到城門的這一段路格外繁華。路兩邊店鋪林立,賣各種喫食的應有盡有。

  看到路邊一個餛飩攤子,杜中宵一時興起,坐到攤子上要了一碗餛飩。一邊喫着,看着周圍花紅柳綠,落纓繽紛,心中一動,自己在這一段搞個小喫一條街不知生意如何。這是汴河最繁華的一段,每日裏不知道有多少船從這裏經過,要是搞出名氣來,也是當地一景。自己前世,是個城市都要搞個小喫街,並美其名曰美食街,很多都是最熱鬧的地方呢。汴京城裏,小喫也是特別豐富。

  永城正處南北交界處,西北應天府,東北徐州,南邊就是江淮,不只是交通便利,而且南來北往的客人口味奇雜。要是按照自己前世的記憶,把那些小喫弄到一起來,想想就有意思。

  正在杜中宵胡思亂想的時候,旁邊桌上的一個婦人丫起身,讓隨從結算了飯錢,到杜中宵面前行了個禮:“敢問官人,可知這城裏有一外曲五娘,居住在哪裏?”

  杜中宵抬頭看這婦人,一身半新不舊的衣服,料子看來非綢即緞。長得彎眉紅脣,臉如銀月,有幾分姿色,只是帶了幾分風塵味。身邊一個高大壯漢,身上肌肉虯結,拿了條扁擔站在一邊,虎視眈眈。又有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兒,站在大漢身邊,轉身看着河邊的一樹桃花出神。

  曲五娘一個異鄉流落到這裏的唱曲的,恰好被自己遇上,恰好被自己收留,自己喫碗餛飩,恰好就有人向自己問她,這未免過於巧合了些。

  把手中的羹勺放下,杜中宵隨口問道:“我知道曲五娘,只是不知你是她的什麼人?”

  婦人道:“賤妾盧賽賽,與曲五娘是相好的姐妹,因聽說她在這裏找到了好人家,特來投奔。”

  杜中宵一聽這名字,便就知道又是一個流落風塵的女子。這時候女人取名,要麼直接就叫幾娘,要麼便如男子一般,要麼嫁人之後與夫姓聯起稱某某氏。婉兒、賽賽這類名字,杜中宵前世的人愛取,這個年代卻全都是女妓、侍女之類人的名字,正經出身的婦性是絕不可能取的,除非是乳名。

第60章 不正經的男女

  見杜中宵一直看自己身後的兩個人,盧賽賽道:“這一位是陳勤,在我身邊做個腳伕,幫着搬咝卸Y。那個女孩兒是我女兒晶晶,會唱兩支小曲,補貼些家用。”

  杜中宵總覺得今天的事情有些怪怪的,具體又說不上來,想了一會道:“我是本地知縣,曲五娘實在我的家裏,客人來唱支曲子。你既與她熟識,便隨我回家去,且聽她如何說。”

  聽了這話,盧賽賽喜出望外,福了一福:“奴奴見過知縣官人,卻不想正好遇見!”

  杜中宵也不多言,起身付了飲錢,讓盧賽賽隨着自己,柴信幫忙挑着行禮,一路進縣城回到縣衙。

  到了後衙,與韓月娘說過,喚了曲五娘和小青出來。

  一見到盧賽賽,曲娘喫了一驚,上前拉着手道:“怎麼在這裏見到姐姐!”

  盧賽賽大略說了一些自己的事情,在揚州和真州過了一段時間,因日子不好過,聽人介紹,也是要到京城討生活。走到泗州的時候,聽人說起曲五娘在永城縣落腳,便過來相見。

  那邊小青見了晶晶,高興得剛什麼似的,上前拉到一外角落裏,嘀嘀咕咕不知道說些什麼。

  杜中宵悄悄地韓月娘道:“看來她們確實是老相識,只是事情太過湊巧,我總覺得有些奇怪。家裏的事情,你多上些心。等到盧賽賽安頓下來,暗地裏問問五娘,這幾個人到底是什麼樣人。”

  韓月娘答應了,吩咐使女去給盧賽賽準備住處,讓杜中宵到前衙去處理公務。

  見杜中宵離開,挑擔的陳勤上前叉手:“官人,小的雖然是挑咝卸Y,與賽賽卻是多年相識。她在這裏住下,小的也不好離去,不知能不能找點事情,賺些錢財。”

  杜中宵見陳勤長得虎背熊腰,一身腱子肉,身上不知道多少力氣,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你這些日子隨着柴信,隨便做些雜務吧。記住,這是衙門裏面,沒有吩咐,不要四處走動。”

  陳勤叉手應諾,聲若洪鐘。

  一邊柴信看在眼裏,心中暗喜。有這麼一個大漢跟在身邊,出去做事膽氣壯了不少。他作爲杜中宵的貼身隨從,在永城縣裏麪人人奉承。只是碼頭那裏迎來送往的人物太多,有不少官員,杜中宵不可能每個都去招待,有時候就要柴信去。這種場合不是每次都很愉快,有這麼個人物在身邊,以後看還有哪個同行哪跟自己胡來。得閒做點小生意,有個大漢壯膽,心中也有底氣。

  杜中宵到了前衙處理政務,柴信便就領着陳勤出了衙門,帶兩個貼身隨從,尋住酒樓坐下。

  小二領到二樓一處靠窗的閣子裏,行禮道:“節級,今天用些什麼酒菜?”

  柴信拍着桌子道:“今日我手下多了一條好漢,爲他接風。我存在這裏的好酒拿兩瓶出來,再來兩斤羊肉,時鮮的果蔬來幾樣。”

  小二唱一聲諾,飛地跑下去了。不一刻,端了一大盤肉來,幾樣果蔬擺在桌子上,放了兩瓶酒。

  倒上了酒,柴信道:“這是官人家裏的私釀,我存在這裏的,外面可喝不到。這酒極有力氣,你且嘗上兩碗,我們再說話。”

  說完,與陳勤碰了一碗,一口下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