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看着小青興奮的樣子,杜中宵咳嗽一聲,道:“除夕之夜,當食角子以守歲。角子,諧音交子,寓意新舊更替,今夜喫了討個口彩。左右無事,你們便就包些角子準備一會下下了喫。”
韓月娘小聲嘟囔:“沒聽說過,哪家過年要喫那些東西!”說完,對小青道:“左右無事,你和五娘便包些角子,烤一會火,看你臉都凍得通紅!其他的人,管你們搏彩擲錢,熱鬧着吧,老實守歲!”
柴信和幾個隨從叫一聲好,便就聚到屋子門口的旁邊,圍成一圏,幾樣賭具掏了出來。歷來朝廷規矩,過年放賭三天,不要說民間,皇宮裏皇后妃嬪和宮女都賭個痛快。平時杜中宵管得嚴,這些人早就已經心癢難耐,今夜賭具早就帶好了。此時拿出來,不一刻就大呼小叫賭得忘我。
小青和曲五娘看了,心中有想上去湊個熱鬧,只是杜中宵和韓月娘在一邊看着,終究不敢,老實去和麪拌餡包餃子。這是杜中宵從他前世帶來的惟一的過年習俗,因爲這年代沒有,還被韓月娘疑他嘴饞一直懷疑。包的方法是早就教過的了,與這年代略有差別,曲五娘和小青早就學會。
看着柴信和幾個隨從在那裏大呼小叫,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存在,杜中宵心裏嘆氣。千年之前的過年習俗,他就記得喫餃子和看春節聯歡晚會,現在作爲一家之主,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安排。
柴信今夜手氣不錯,贏了幾把,對端坐在桌後的杜中宵道:“今夜天下同樂,官人無事,也過來擲兩把。無所謂輸贏,只圖個熱鬧!”
韓月娘掃了杜中宵一眼,沉聲道:“你敢去賭錢!”
杜中宵兩手一攤:“這個時節,連官家都要跟臣子賭錢飲酒玩耍,又有什麼!開開心心的日子,總不能我們兩夫妻乾坐在這裏,看着家裏其他人玩鬧。月娘,年不能這樣過!”
韓月娘別過臉,不看杜中宵,也不知道心裏在想些什麼。
杜中宵看着外面不時飄下的雪花,有些無聊。韓月娘什麼都好,就是小戶人家出身,持家甚嚴。杜中宵幹什麼都行,就是不許沾一個賭字,哪怕純是玩樂也不行。用韓月娘的話說,這叫防微杜漸。這種事情杜中宵還無法反駁,只能聽韓月娘的。只是這個年月,不許小賭怡情,還有什麼遊戲找發時間。
坐了一會,韓月娘終究繃不住,對旁邊的人吩咐道:“去燒個爐子來,我和大郎涮些羊肉,喫兩杯酒解悶。我盒子裏有幾枚古舊銅錢,用來壓歲的,拿了來我和大郎擲錢,哪個輸了哪個喝酒。”
聽了這話,杜中宵出了一口氣:“謝天謝地,娘子,總要找些事坐。我們坐在這裏無事,兩人尷尬不說,家裏其他人玩得也不盡興,哪裏有個過年的樣子?好,擲錢便擲錢,飲酒便飲酒!”
柴信又贏了一把,笑嘻嘻地把地上的銅錢收了,看杜中宵和韓月娘的樣子好笑,便道:“官人,夫人,你們賭錢飲酒有多少意思?不如也擲幾把銅錢來樂一樂。就當我們這些人的壓歲錢,官人贏了是我們幾人的,夫我贏了是五娘和小青的,豈不是好!”
韓月娘瞪了柴信一眼,口中道:“壓歲錢我早已給你們備好在那裏,豈會少了你們的!你現在說這話,莫不是還想多要?——罷了,今年你們辛苦,多給些也是應該的。快快去取十貫錢來,我就跟官人賭上一賭!話說好,官人若是輸了,你們不可埋怨!”
柴信與幾個隨從一起笑道:“一切夫人作主,不埋怨,不埋怨!”
家裏是韓月娘管錢,這話說得明白,即使她輸了,少不得日後給曲五娘和小青把錢補上,有些耍賴的意思。柴信等人反正是多出來的錢,哪裏計較這些,只圖今夜一個熱鬧。
裏面小青洗了手,從韓月娘私藏的匣子裏取了幾枚精細銅錢出來,跑着遞過來。
杜中宵接錢在手,學着柴信的樣子,向手裏吹一口氣,口中道:“全字通殺,且搏一把!”
家裏的人都圍過來,笑嘻嘻地看着自家主人和主母給他賭錢玩。
第53章 升遷
冬季的嚴寒漸漸過去,到了萬物復甦的春天。杜中宵因爲處置馬蒙一案,兼且營田卓有成效,連升三階,自選人晉升京官,爲祕書省校書郞。得韓億舉薦,不必進京守缺,爲了繼續墾田,由亳州觀察推官改知永城縣,兼本縣兵馬監押,兼提舉營田事。這兩項兼職,是以前顧知縣不曾帶的。帶兵馬監押便有統兵權,可以管轄境內兵馬,兼提舉營田事是讓其繼續墾田。顧知縣升官之後回京待闕,另有任用。
本屆進士只有前五名授京官,因爲除狀元楊寘和王安石外,其餘三人原來都已經出仕,王安石的官階最低,正是現在杜中宵升上來的校書郎,京官中最低的一階。最高的自然是韓絳,中進士之前他就已經爲官多年,登第後授太子中允。
任命一到,顧知縣因爲急着去京城待選,急着催杜中宵前去交接。
雖然已經在永城半年多,交接卻不能馬虎,這一日風和日麗,杜中宵帶了金書召過了汴河。
縣尉和主簿都沒有更換,杜中宵主要讓金書召查各處府庫,歷年稅賦,有沒有虧空。這是新官上任必做的事情,不然前任在財政上留下個大窟窿,自己接了將來走都走不掉。這種事情真實發生過,甚至有官員因爲賬目不清,繼任的官員拒不接任的都有。
金書召是來替杜中宵對顧知縣進行離任審計的,一入縣城,便帶了幾人去各府庫查看。
顧知縣和程縣尉、董主簿接了杜中宵,進了縣衙,見過押司、都頭等重要吏人,便就到了後衙。院裏早已在小池旁擺下了酒筵,專等着杜中宵來。大家早已熟識,今日就相當於爲顧知縣辭行。
陽光溫暖,頭頂上玉蘭開得一樹潔白,空氣中瀰漫着花香。
腥寺渥欀h對杜中宵拱手:“自節推到此地爲官,誅馬蒙一夥盜伲_墾農田,着實做出了許多政績。不才跟着沾光,考評優等,超遷一資。謝過節推了。”
程縣尉和董主簿一起道謝。程縣尉雖然差遣沒變,官階卻改成了某縣縣令,由第七階的判司簿尉超遷一階爲第五階的令錄。這就是選人官階讓人糊塗的地方,由於官職和差遣分離,某縣縣令不一定真在那個縣裏,有時朝廷自己都分不清楚。當然,程縣尉這一任做滿,下一任倒真可能做縣令。如杜中宵的新差遣是知永城縣事,說不定不知道在遙遠的哪個就地方,還有個永城縣令呢。董主簿同樣,他的官階成了某州的錄事參軍,可憐他連那個州在哪裏都不知道,還是在永城縣裏做主簿。
杜中宵客氣幾句,道:“諸位勞累半年,各自的功勞,升遷是應得的,何必客氣。知縣經過了這一任,回京之後或爲守倅,自此不可同日而語。”
顧知縣喜滋滋地拱手:“借節推吉言。”他本來就是京官,官階高過杜中宵,又爲官多年,這一次回京,再任職當知州通判並不稀奇。
杜中宵原來的階官其實不高,只是因爲是正榜進士,升遷起來比別人快得多,人人敬重。比如這次他直接升京官,而對於一般的選人官員來說,這是一輩子都跨不過去的坎。
幾人飲了幾杯酒,說了幾句閒話,杜中宵看着空中飛舞的花瓣道:“我初來永城,正是秋天,遍地金黃。倏忽之間就到了春天,繁花遍地。這半年忙碌碌,現在起來,卻又不知道忙了些什麼。”
程縣尉道:“節推如何這樣說?抓了馬蒙一夥,破了陶十七一家疑案,在朝廷是不了起的事情!兼且還在河對面營田,那裏有人煙,從此就不再是盜倬奂亓恕!�
杜中宵前世的印象裏,破案不應該是地方官的職責,地方官應該要發展經濟改善民生纔是。可在這個時代卻不同,決疑案、獄空都是官員的政績,而發展的主要指標是招攬戶口。可憐杜中宵前世一直搞計劃生育,他的潛意識裏就認爲人口太多不是什麼好事,一時哪裏轉變得過來?
顧知縣有些不好意思:“現在縣裏的吏人大多換過,節推來接任知縣,人手有些窘迫,卻是在下對不住節推了。馬蒙這廝奸狡異常,竟然能買通全縣吏人,哪個能夠想到?”
杜中宵笑道:“地方奸人生事,與知縣何關?”
話是這樣說,其實地方不法的勢力人家買通公吏,是公開的祕密,顧知縣怎麼可能不知道。不過這是天下的通病,他無心也無力改變這種局面罷了。公吏除了少數幾位,大多沒有俸祿,不收受賄賂,不做些違法的事,一家人喫什麼?更不要說縣裏沒有公使錢,平時幾位官員的花銷,經常還要經辦的吏人們湊錢。便如今天爲顧知縣送行,酒菜是經手的吏人湊錢買的,他們總得想辦法把錢撈回來。
接任知縣後,怎麼管理手下公吏也是杜中宵頭痛的事情。只讓人家做事,不給人家發錢,時不時還要佔他們的便宜,這差事誰也做不下去。杜中宵可以利用自己建的場務賺來的錢補貼吏人,但用什麼樣的名義,怎麼形成制度,特別是不要被抓住把柄,都要想辦法。縣城裏的正常收入,比如商稅,以及專賣的酒鹽之類,全部都有專門的監當官,直接收到朝廷手裏。到時杜中宵手裏多出那麼一大筆錢來,總得有個說法。他是做官,總不能跟朝廷說,自己賺的錢自己說了算。
顧知縣興致勃勃,與程縣尉和董主簿議論着這幾個月的事情,不時謝杜中宵。杜中宵只是微笑,心裏卻在想着以後的事情,實在輕鬆不起來。自己的官是升了,但從相對職責不重的兩使職官,變成了一縣之長,擔子卻重了許多,而且手中的權還不如先前大了。
城外碼頭附近的酒館裏面,金書召拿起雞腿咬了一大口,喝了口酒,對同桌的幾位監當官和專知官道:“今日節推過河,來永城接任知縣之職,過幾日,你們便就歸節推管轄了。節推官人在這附近已經有半年之久,爲人你們清楚,對下人和善。今日我來清點賬簿,時間匆忙,一一詳查是不可能了。只好勞煩幾位,都回去各自清點名下,萬不可有絲毫疏忽,更加不可虛報數目。不然,縱然你們瞞過這一時,日後節推也會找你們的麻煩。節推的手段,馬蒙那廝和一型h就是榜樣!”
腥思娂娕e杯,連道不敢。金書召雖然只是個吏人,但俗話說宰相門前七品官,他是杜中宵身邊最重要的隨從,在這裏還是人人奉承。永城臨汴河,商業繁榮,監當官和專知官不少,把持着各處市場和各行各業。他們纔是真正深入一線,與各行各業的百姓打交道的人。
這些所謂的官裏,只有監鹽茶酒稅的江監當是有品階的三班借職,其他幾位是無品階的正名軍將和大將,是從公吏裏面升遷而來,還有幾個就是公吏身份。他們雖然也是永城官吏,卻沒有資格到縣衙裏面跟杜中宵等人坐在一起。這些人官階的將字,只是表明他們是武職序列,其實屬於三司,是朝廷派在地方收地方的財政之權的。縣裏財政窘迫,便就是因爲這些人的賬,收上來的錢直屬三司,縣裏只能看看數目而已。按着賬上的數目,要把錢解到州里,再統一解到京城,縣裏還要賠上哔M。
第54章 同病相憐
金書召坐在酒館裏,隨手翻看着賬簿,心情愉悅。杜中宵做了知縣,作爲他最親近的隨從,自己的地位水漲船高,熬出頭了。以前在巡檢寨的時候,杜中宵只是作爲州官派在這裏,直接管的事情不多,金書召天天忙着審理案件。做了知縣,手下有縣尉和主簿兩個幫手,事務便就清閒多了。
江監當從外面進來,向金書召拱手:“孔目安好。”
金書召回了個禮,讓江監當在身邊坐了,隨口問道:“監當回來,可是賬目清點好了?”
“我那裏賬目一向清楚,只要讓手下吏人整理一番便就是了。”一邊說着,江監當把一個小布包放在金書召面前,輕輕一拂,露出裏面一錠銀來。“我們幾個湊的一點心意,孔目笑納。”
金書召眼睛一亮,繼而神色暗淡,有些無奈地道:“監當收起來吧。非是我不心動,這世間事事離了錢財不行。只是節推御下一向法度森嚴,我今日伸了手,日後被節推知道了,必受重罰!”
江監當小聲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節推又哪裏會知道?孔目儘管取去,閒時買些酒肉也是好的。一樣當差,我們知道孔目的難處。這些外財是舊例,孔目不必推辭。”
金書召嘆了口氣:“節推主事,就是要改這些舊例。來之前節推說過,要想辦法在各處場務裏補些錢財給我們,但萬不可在公事中收受賄賂。監當,節推不是個刻薄的人,只要專心做事,從來不會讓手下人喫了虧。錢你收回去,好好整理賬簿吧。”
江監當看着金書召,見他不像虛言推辭,過了一會才試着道:“孔目真地不收?”
“是不能收。我還想着在節推手下多幹些日子,搏個前程呢。若得節推賞識,幾年之後,高的不敢說,我如你們一般,監當官應該不難。今日伸了手,只怕將來一切皆休。”
聽金書召說得如此明白,江監當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銀錠收了回去。他們這些小官,在知縣官人眼裏自然上不了檯面,但終究是官,管的事情又有油水可撈,職位還是很吸引力的。這些監當小官,很多就是從吏人提拔起來的,金書召真讓杜中宵滿意,幾年之後一樣也可以做。
官吏之間有一道天塹,指的是吏人要轉文階艱難,要想做高級官員基本不可能,基層的小官就容易得多了。爲吏多年不犯事,憑着年資也可以混個武階小官退休,很多監當官就是這麼來的。
把銀錠收了起來,江監當嘆氣道:“我們這些監當官,不怕上面官員貪心,就怕他們油鹽不進。雖然位卑,可監當管着的都是日進斗金的營生,誰敢保證纖塵不染?孔目在衙門多年,這個道理想來是明白的。節推自律如此之嚴,又是何苦?讓我們也難做!”
金書召笑道:“你要知道,節推家裏面三州賣酒,家裏金山銀山,會在乎這些小錢?若不是出外爲官,節推在家裏做些生意,也是富甲一方的員外。在節推手下做事,你這些心思就收起來吧。好在節推雖然不許手下收受賄賂,總會在其他事上補償一二,喫不了虧就是。”
江監當這些人的正式俸祿極其微薄,利用職務撈好處是公開的祕密,甚至有許多途徑根本就是合法的,不然他們難以生存。以前顧知縣在的時候,他們幾個做得也不過分,不然早因爲馬蒙的事情被牽連進去了。現在永城的小官小吏,剩下來的都是經過考驗的,馬蒙一案就大浪淘沙的篩子。
見金書召人好說話,江監當也不急着走,坐着閒聊起來。他是家裏原來跟內侍黃德和有七拐八繞的關係,至诉@個小官。結果前兩年黃德和到西北督戰作死,被文彥博和龐籍斬了,江監當也就沒有了朝廷的靠山。好在他跟黃德和的關係本就很遠,做官之後也沒什麼聯繫,沒有受到牽連。
嘆了口氣,江監當道:“我家裏奉養老母,還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一大家子要養,每月到手一兩貫錢,值得什麼!管着鹽稅酒稅,多多少少商戶有些孝敬,才免凍餓之苦。唉,不只是要養家,族裏還有其他人要幫扶,日子過得其實緊巴巴的。其他人看我們做個官,管着許多事情,有酒有肉,卻不知道只落個外面光鮮,手中其實並沒有多少錢。孔目以後也想诌@麼個差事,也免不了這個處境。”
金書召默默點了點頭,他的心裏早有準備。監當官的俸祿很低,還跟吏人不一樣,是流官,日子過得自然不怎麼好。但再怎麼艱難,也比平民百姓的日子好得多。吏人在衙門做事,不靠着歪門邪道,不但賺不到錢,還要家裏向裏面貼錢的,杜中宵這樣的官有幾個?
吩咐店裏上了酒來,金書召與江監當邊喝邊聊,竟是十分投機。他們其實是一類人物,只不過江監當機緣巧合,走得快了一些而已。
一個階層有一個階層的生活,也各有自己的煩惱。杜中宵和顧知縣他們,想的是前程升遷,金書召和江監當這些人,想的就是喫喝拉撒,安穩平靜的生活。
飲了杯酒,江監當嘆道:“節推官人是個好人,辦了馬蒙這廝,多少人叫好。河對面墾田,也是真做了事,讓人賺到了錢的。可好人和好官終究是不一樣,百姓眼裏的好官,跟我們這些人眼裏的好官,又不一個樣子。不許我們收錢,百姓自然人人叫好。可我們俸祿薄,沒了那些額外孝敬,一家喫什麼?”
金書召道:“監當官心,節推自然有法度,不會虧待了手下的人。我跟着節推半年餘,日日忙夜夜忙,平時也沒有什麼外財。可除夕那夜,節推和夫人賭錢,還給我贏了十幾貫呢。”
江監當嘆道:“到底是富貴人家,過年隨隨便便,便就能拿出大注錢財。似以前的顧知縣,十幾貫錢拿出來可不容易。可這樣終究不是辦法,做官哪裏用自己家裏錢的。”
金書召知道杜中宵最近也在爲此事發愁,他不缺賺錢的本事,但怎麼把賺來的錢合法合規地分到手下人手裏,卻不容易。每年江監當這些人收上來的錢不少,但縣裏不能動用,又有什麼辦法?顧知縣平時宴請客人,還要手下的吏人貼錢,三司賬上的錢那是萬萬不能動的。
喝了兩碗酒,金書召道:“此事節推官人自有辦法,我們這些人,能想出些什麼來?只管按着官人的吩咐做事就好。上官能夠體恤我們,已經是難得的福氣了。”
江監當也只好如此安慰自己。來找金書召,不只是代表自己,是幾個監當官和專知官公推出來,找金書召探口風的。新官上任,他們這些小官心中要有底,以後怎麼做事。不然真按着杜中宵處置馬蒙一案的風格,耐心性子一定要刨根究底一鍋端,哪個不心驚膽戰?
第55章 自尋煩惱
書房裏面,蘇頌教陶十七書算和畫圖,教的用心,學的賣力,氣氛甚是融洽。陶十七是個死性子愛鑽牛角尖的人,學起這些來卻是頗有天分。兩個多月來,經過杜中宵和蘇頌教導,已經能夠自己設計製造小零件了。陶十七找到了自己喜歡的東西,日子也過得快樂。
另一邊,杜中宵伏在桌子上,仔細地研究着各種賬簿。他做官跟別人不一樣,跟這個時代的人尖子們比怎麼去審案,怎麼去安民,要脫穎而出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只有發揮自己的長處,在發展經濟招攬人口上動腦筋,才能夠跑贏其他人。可做這些事情處處要錢,錢從哪裏來?杜中宵要想出辦法。
前世招商引資之類的法子是不能用的,三司早就把這些財權收了上去。錢怎麼賺,怎麼花,是讓杜中宵頭痛的一個問題。現有的製作煙花的工場,年前杜中宵就交給了顧知縣管轄,現在又回到了自己的手裏。還有營田務,正值春耕,各種投資以及種子,都有明確的說法。
看了半天,只覺得頭暈腦脹,杜中宵把賬簿一合,抬頭無聊地看着窗外。自己現在是知縣,依着前世的說法,大可以說一句我的地盤我做主,想怎樣都行。這樣也未必不行,只要沒有人跟自己作對,沒有人來查這個時候的賬本,一切都好說。但如果有人看自己不順眼,則處處都是漏洞。
經濟犯是重犯,杜中宵心中暗暗嘆氣。前世的時候,總覺得古代的官兒在錢的問題上很隨意,只要有錢交給上面,偶爾行行賄,便就可以隨心所欲。實際上哪有那麼回事?這個年代最容易犯的就是經濟錯誤。前不久鬧大的就有張亢和滕宗諒,小案更是數不勝數。
一縣財政,除稅賦外,最重要的是酒鹽商稅。這幾種稅要麼是有定額,要麼是按比例,縣裏提取一部分自用。永城臨汴河,商業發達,朝廷看得嚴收得重,留給地方的就不多了。
現在杜中宵最頭痛的,是以什麼樣的名義發展產業,即需要一個載體。在他前世,這叫作產權關係明確,這個時候,則是缺乏縣裏完全支配的府庫。各級官府管理財政,是通過各種庫進行的。庫既包括各種實物倉庫,也是各種經濟事項做賬的所在。
站起身來,杜中宵到蘇頌和陶十七兩人的身後,看他們在紙上畫着幾個汽缸。這是一個模型,用來研究汽缸活塞邉印⒐β屎驼羝麎毫蜏囟鹊膩K系。對於蒸汽機來說,這是理論是關鍵的一步,壓力和體積及溫差的關係明確,以後便就有了改進的方向。簡單的物理公式杜中宵自然記得,現在就是要讓蘇頌等人理解,並把各種儀器做出來,進行充足的試驗。
陶十七用的筆是鉛筆,石墨碾碎了混着黃泥製成,知道原理制起來很簡單。紙有些麻煩,因爲此時的紙是向着適應墨水演化的,對鉛筆作畫並不友好,只好用壓蠟紙代替。
看着陶十七畫完,杜中宵指着幾個汽缸道:“這裏面需光滑無比,你要怎樣做?”
陶十七道:“外面原有一個機器,用刀頭定在那裏,搖着這缸套轉起來,細細來做,總會光滑。”
杜中宵笑道:“刀銷的,哪裏有研滑的細?你應該用定好的皮子或者綢緞,代替刀頭來磨。這種事情要一試再試,才能做好。且歇一歇,飲兩盞茶吧。”
陶十答應,放下筆,託着腮趴在桌子上,看着圖紙想着杜中宵的話。
蘇頌知道杜中宵有事要問,站起身來,與杜中宵到了房外。
看着院子裏紅紅綠綠的花樹,杜中宵嘆了口氣道:“我現在治理一縣,最難的事情,便就是要附近墾田,招攬戶口。還有一件,手下管的事情多,有馬蒙一案在先,嚴禁手下吏人收受賄賂,貪贓枉法。但手下人做事,許多人無俸祿,總不能喝西北風活着。賺錢的法子我有,可錢怎麼進,怎麼出,卻一直沒想出辦法來。州里還有軍資庫、公使庫,諸多名目,可以做這些事情,縣裏卻是難辦。”
蘇頌想了想,笑道:“這有何能!營田務別是一處,只要另作賬目即可。縣裏可設一常平庫,專一興辦各種場務,有餘則補各種雜捐,不取自細民。至於縣中官吏,建一激賞庫即可。此都是古制,只是如今廢棄而已。只要做得好,哪個能說閒話!”
杜中宵眼睛一亮,這倒也是個辦法。常平不必說,自漢即有,不過現在很多地方名存實亡。雖然這些庫很多少設在縣裏,但也沒說縣中不能設不是。激賞庫原來是內庫,用於皇帝贍軍的,直接用這個名字不妥當。但參照這個制度,設個單獨的庫也未嘗不可。
建庫的目的不是放東西,而是走賬。沒有這些就有自己私設小金庫之賺,查起來說不清。有了幾個特殊用途的庫,就可以庫的名義興辦實業,賺到的錢從庫裏發出去。
蘇頌的話給杜中宵提供了一種思路,可以參照州、路甚至朝廷的一些庫,在縣裏做賬。縣到底也是一級財政單位,沒有人說只能就那麼幾個庫管理財政。
至於營田務,其實可以單獨覈算,只要不跟普通民戶混在一起,賬目就可以做清。
這些賬目最麻煩的一項,是不能跟杜中宵自己的收入相混,不然就會有麻煩。畢竟理論上,官員在任上的收入,只能有俸祿,其他收入都必須有明確來源。比如官員經商,不能在治下做生意,但到其他地方販賣貨物也還允許,只是一樣要交稅,這些賬目就必須清楚,不能跟公賬混淆。
嘆了口氣,杜中宵苦笑着搖了搖頭。其實正常做官,不必跟自己這樣分得如此一清二楚,佔點便宜一般也沒有人說什麼。只是自己跨越千年,對於賺錢的本事太過自信,不想錢上給人留下任何把柄,便就鬧得如此麻煩。這是自己的煩惱,別人看着只有羨慕的分。
回頭看了看依然趴在桌上的陶十七,杜中宵道:“既然有了眉目,我也不再在此事費心。趁你還在縣城待的這些日子,我們仔細研究一番那個蒸汽機。這機器自做出來,到現在已有兩三年,一直都沒有什麼實際用處。若是能在你離開之前,真地利起來,倒是一樁美事。”
蘇頌道:“這幾個月與你議論如何增大的機器的力氣,我甚有心得。加一把力,不定真能做出可以用的機器來。以前與韓中允議論此物,一相想的是裝到船上。我這些日子想,其實裝在車上也可以。”
杜中宵聽了笑道:“既然能裝到船上,當然也就能裝到車上。只是那車過於大了些。”
蒸汽機不但能拉火車,還能當拖拉機用呢,當然也能拉大貨車。只是那車巨大無比,道路條件不允許而已。那樣一個龐然大物,走幾趟好路就完全廢掉了。
第56章 莫名其妙的黨爭
杜中宵和蘇頌坐在柳蔭下,看着前面陶十七帶了幾個工人,在那裏安新制的活塞。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要把蒸汽的壓力提上去,外面接冷凝器,增大溫差。這都是杜中宵前世初中時學過的內容,現在通過實驗一點一點驗證而已。由於材料不齊,儀器一切從簡。比如溫度計,比如壓力計,都用一些土辦法,只能看出個大概。反正只要知道蒸汽壓力與溫差與功率的正比關係就可以了。
杜中宵也想制玻璃,只是沒有成功。現在是有制玻璃工藝的,不過發展路線不同,朝着製作類似玉石、翡翠的方向去,只有觀賞性能。要制透明的玻璃,需要精選原料,做許多試驗。永城小地方,拿不出多少錢讓杜中宵用在這些事情上,只能小打小鬧,杜中宵也不可能自己掏錢來做這些事。
有了玻璃,很多儀器就可以做了,比如水銀溫度計,壓力計,諸般種種。這些技術上的事情,杜中宵都是開個頭,真正做下去,還是要靠這個時代的聰明之士和能工巧匠。當然,以後有條件了,辦起學校來更好。那都是以後的事,現在杜中宵還沒有這個精力。
把手中的邸報交給身邊的蘇頌,杜中宵嘆了口氣:“範、韓二相公自西北入朝,位列執政,又有富相公意氣相投,聯手施行新政是好事。但朝中諫官和館閣人員藉此攻擊老臣,鬧得沸反盈天,實在不是什麼好事。石直講當世大儒,寫《聖德頌》沒人可說什麼,可動輒指重臣爲奸邪,唉——”
蘇頌接了邸報看見,隨手放下,沉默不語。
杜中宵又道:“景祐年間,範相公被貶,蔡君謨作《四賢一不肖詩》,已是引起無窮風波。現在石直講更進一步,寫《聖德詩》,直指重臣爲‘妖魃’、‘大奸’,成何體統!蔡君謨知諫院,歐陽永叔和餘安道同爲諫官,與石直講等人同氣連聲,以範、韓、富諸相公爲大賢,朝中其他大臣怎麼想?”
蘇頌輕嘆一口氣:“待曉是與石直講等人政見不同麼?”
杜中宵道:“哪裏有什麼政見不同,只是他們自稱君子之朋,以臺諫應和宰執,犯了本朝不結朋黨的大忌。此事於朝政無益,對範、韓諸相公也未必是什麼好事。”
蘇頌道:“然而,夏太尉在西北數年,逆傥雌剑绻ξ戳ⅲ氤癄懴啵揪腿诵牟环?v然改樞密使,依然難平凶h。夏太尉在兩府,只怕臺諫就不會善罷某休。”
杜中宵苦笑着搖頭:“覺得夏太尉不堪腥危敝钙洳艓植蛔慵纯桑慰嗑椭笭懶∪思樨烤粢猿旯Γ喂僖阅埽耸枪庞枴U摴俨徽撈涔觳艓郑鍪碌墓賳T豈不會無所是從?”
蘇頌笑道:“待曉這話也有道理。不過此時道學張目,你這話說的卻不是時候。”
杜中宵搖了搖頭,不再跟蘇頌談論這個話題。蘇頌本人對黨爭不熱衷,杜中宵反對,他同樣也不感興趣。不過他看得清楚,現在正是道學興起的時候,杜中宵反對也沒用,不過發發牢騷。他是怕杜中宵對此事想不開,捲進黨爭裏去,私底下說兩句沒什麼,他也就沒有興趣了。
夏竦是西北經略使,范仲淹和韓琦是經略副使,結果打了幾年,夏竦回朝,被指爲奸邪,甚至石介指着鼻子罵,而兩個副使卻負天下之望,成了朝政的大救星,讓杜中宵想不開而已。這其中的差別更讓杜中宵確定了自己對慶曆新政的看法,新老交舊,朋比黨爭,想象中的局面一新是沒有指望的。
慶曆黨爭始於景祐年間范仲淹被貶,到了這個時候已經徹底撕破了臉皮。不過此一時彼一時,佔上風的不再是呂夷簡,而是范仲淹、韓琦和富弼等人。他們在宰執中佔多數,外面又有諫官支持,不管在權力還是輿論上都佔有絕對的上風。不過此時的范仲淹也不是當年的范仲淹了,作爲旗幟,他個人跟呂夷簡的關係早已緩和,對石介等人激化黨爭的做法也頗有微詞。奈何,他根本控制不住局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