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40章

作者:安化军

  這種話杜中宵無法對劉幾直說,話說開了,違背了儒家基本的道德倫理。他不過是先從自己這裏小規模試點,後面慢慢完善,爭取用法制把這頭猛獸養在朝廷的手裏。

  杜中宵掰着指頭,跟劉幾一一分析自己這樣做的理由。這些來詳募墾田的家庭,大多數都沒有什麼財產,幾乎是一無所有。他們住的房屋,是這邊建好了的農莊徵發徭役蓋的,全部作價算做貸款。所有農具,是官府或造或買來的,一樣作價算貸款。幾家一頭耕牛,同樣是貸款。就連開墾的土地,同樣是要算作貸款的,不過是三年內不收賦稅,不收利息。

  每一家的貸款總額,

  每年所付的利息都精細計算過,保證他們衣食無憂的同時,略有剩餘,可以用來改善生活。這樣的生活,與周圍的一般農戶比起來,比較寬裕。

  劉幾聽着,愣了好一會,才道:“又何必如此麻煩?都是朝廷治下百姓,只要過得幾年,把那些東西全都讓給民戶,又有何妨?民戶欠官府借貸,總是不美。”

  杜中宵連連搖頭:“通判,朝廷免民戶的利息,人人稱頌聖德。如果那都是他自家東西,只怕免無可免。再者,縱有民戶中有不肖子弟,因是物產皆官府所有,也不敢變賣,總有個底線在。不然,就怕有那喫喝嫖賭的,不幾年把家產變賣一空,難免兼併之禍。”

  “也有道理。”劉幾點了點頭,心裏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杜中宵心裏微微嘆了口氣,也不說破。農民靠借貸維持生產,是非常危險的。不要說這個年代,就在他的前世,已經進入工業社會了,這種生產關係依然折磨着農民。最發達的國家,全是大農場,一有天災,就有農場破產。風調雨順,穀賤傷農,還是有人破產。更不要說另一個十幾億人的國家,年年都有數以千記的農民,因爲還不起農業貸款自殺的。

  說到底,用資本控制農民,剝削農民,比直接用地租剝削隱蔽得多,也有效得多。農業因爲天然風險大,貸款的利息必然高,傾家蕩產簡直是家常便飯。更加不要說,可以用操控市場的手段,隨時對農民階級進行收割。由於貸款代替了農民本該有的積蓄,可以在短時間操控糧食價格,一漲一跌間,就把農民的積蓄迅速掏空。就如杜中宵前世,隨便操控一下房價,短時間就可以掏空整個社會的積蓄。

  那些借貸資產墾荒的人家,有官府規定必須要種的作物。如附的那幾個人家,因爲地處鹽鹼地,便被強行要求種植高粱,州府收了用來釀酒。這種大宗作物,價格更好操控。

  杜中宵的想法,是由朝廷和各地官府來操盤,這個市場不敢放到民間去。

  劉幾的知識結構,還不能理清楚這中間的彎彎繞繞,他也不費這個腦筋。最近對馬蒙一案的審理憶近尾聲,這邊墾田初見起色,他過來視察一番而已。

  開墾荒田,招攬戶口,是官員考課中最重要的項目之一。這邊墾田做好了,不只是杜中宵一個人受益,州里的官員都會被記一筆。知州韓億是元老重臣,政績對他無用,劉幾的分量更重一些。

  李平安和劉大、朱限三人蹲在地上,看着面前貼的榜文,各自合計。

  想了一會,李平安道:“我是要到官莊裏去住的。不爲別的,我老母學人燒香,總怕她遇到什麼歹人,鬧出事來。官府的莊子,處處看得嚴,從此便就放心了。”

  朱限連連搖頭:“官府裏處處都管,事事都管,我們這樣憊懶性子,如何受得了?還不如到那邊尋塊空地,自己開田活得自在。閒時我想捉魚就捉魚,想射兔就兔,哪個管我?農閒時節,提尾魚到那邊碼頭去,一樣找人買撲,趁些閒錢。劉家哥哥,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劉大連連點頭:“我們就是這般人物,哪個受得了阿貓阿狗來管!我渾身都是力氣,地裏的活計做完,還可以到碼頭做些零工賺錢呢!我便是這般脾性,手裏沒錢便如失了魂一般,官莊住不來!”

  李平安沉默一會,最後嘆了口氣:“你們沒有家室拖累,自然做什麼都千好萬好。我家裏面老母年邁,一切都是爲了奉養老母。罷了,左右幾個莊子離得不遠,我們各奔前程就好。”

  幾個人商量定了,到了募工的棚子裏,各自與胡中海寫了一張文契,約定第二日前來報到。胡中海看李平安順眼,讓他到自己的莊子裏去。

  出了棚子,朱限道:“今日有了生計,我們便把這幾隻雞煮了,飲兩碗酒去休!”

第49章 免死

  使勁跺了跺腳下的土路,杜中宵對蘇頌道:“這路基下面是大石,上面再以碎石填充,結實尤勝於驛道。這一帶河網卸啵起來方便,倒是修了一條好路。以後從這裏到州城,全是好路。”

  蘇頌曾經見過修路的過程,對杜中宵道:“這一帶墾田,待曉下了大工夫。如果來這裏安居的百姓盡心愛護,可謂是百年基業。一村一處大臺,其他哪裏有這種景象。”

  凡是歸於官府的村莊,每一村都有兩三條大溝,中間爲高臺,村莊和耕地都位於臺上。大溝用於雨季排澇,同時降低臺內的地下水。再有開的小河從汴河那邊引水過來,村內耕地可以旱澇保收。

  杜中宵大量僱傭了汴河上的工人到這裏,修理基礎設施。這幾個月開的耕地不多,人力物力大多花在了開溝修路上。等到來年開春,真正留在這裏墾田的人家纔會開墾圍起來的耕地。

  看着周圍整齊如棋盤的格局,杜中宵道:“爲官一任,造福一方,我在這裏整出數千頃地來,足以讓這一帶的百姓衣食無憂。留下這麼個格局,不枉了我來這裏一遭。”

  蘇頌笑了笑,才道:“你下了這許多苦功夫,真要在這裏聚起百姓,產出糧食卻要幾年後,朝廷考課是看不出來的。其實,真正看在朝廷眼裏的,是處置馬蒙一夥偃恕!�

  杜中宵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算了,馬蒙的事由着其他人處置吧。一個地方小惡霸,廢了幾個月心思,到現在還夾雜不清,我沒有那個心情了。子容,剩下的日子,你多陪着我在墾田的地方轉轉,至於檢法條等事宜,交由顧知縣他們去做就好。我們爲官的,把心思花在那上面沒多大意思。陳州韓通判把他新造的蒸汽機叩竭@裏,我裝好有些日子了,我們有閒去看看那個物事。那個東西做成了,以後汴河上跑着燒煤的船,不再用以十萬計的縴夫,那是什麼功勞?”

  蘇頌連連點頭。他是個什麼都會,什麼都能做好的人,治理地方也行,審理案件也行,搞經濟開場務還行,鑽研科學技術更行。不過一個案子審幾個月,他也有些煩了。

  一兩年的時間,參與的幾個人都是這個社會科學技術上的天才人物,已經把蒸汽機的原理搞得明明白白。現在難的,一是真正的科學研究,二是工藝上的製造難題。對蘇頌來說,與其費心力去掂量一個偷雞摸狗的小僭摯蚨嗌侔遄樱�不如把心力放到這上面來。顧知縣檢了法條,他跟着簽名就是。

  正在兩人沿着路邊走邊說話的時候,金書召騎了匹馬趕了過來,不等來到近前,便就聲喊道:“官人,聖上德音!京西、淮南兩路因近年被伲耖g荼毒,近日盜僖哑剑坏迷傩袣⒙尽7膊皇鞘異翰簧庵铮T般雜犯死罪,一應免死!兩位官人速回巡檢寨!”

  杜中宵和蘇頌對視一眼,一起問金書召:“如此說來,陶十七不斬了?”

  “不斬了!因他年紀幼小,若是充軍發配遠惡州軍,情理不合。通判官人在巡檢寨坐等,兩位官人回去商議,如何處置最爲妥當。”

  杜中宵答應,讓金書召回去覆命,吩咐身邊的隨從去牽馬來。

  西北數年戰事,內地也受到影響,最近幾年出現幾次大的叛亂。西部張海起自陝西,數百人縱橫於京西路,穿州過縣,如入無人之境。東邊的王倫起自沂州,同樣是幾百人,一路南下,直到揚州近日才被攻滅。這兩次叛亂人數都不多,但波及範圍極多,數次攻破州城,鬧得人心惶惶。

  剿滅張海,二十年不得遷的楊文廣終於出頭,讓得到邸報的杜中宵還感嘆了一番。前世留下不知道多少故事的楊家將,沒想到仕途如此不順。此戰楊文廣出力最多,以功升殿直,回到京城敘職的時候,見到了范仲淹,得到了他的賞識,纔有了楊家將的輝煌。

  功勞最大的楊文廣升遷之後纔是小小殿直,可見剿滅張海一戰的規模並不大。

  王倫是沂州捉傥湟碜洌鋵嵕拖喈旍抖胖邢F在所在的巡檢寨裏的一個小卒,素有威望,殺巡檢使朱進起事。而後攻青州、密州不克,轉而南下,連過數州一直到了長江邊,才最後覆滅。

  王倫起事讓杜中宵有一種很魔幻的感覺,差點以爲是歷史上的梁山泊原型,後來不管是身份還是時間都對不上,才消了這心思。王倫同樣是只有數百人,便橫掃兩路十幾州。

  爲了這兩次叛亂,朝廷內外大臣不知道寫了多少奏章,還影響了亳州對柴本山的處置。因爲他聯絡的地方,正是王倫之亂波及到的州軍,爲免意外才大事化小。但杜中宵卻只是感到糊塗。

  按照前世歷史課上留下的印象,這都是農民起義啊,波及範圍極大,數十州啊,相當於他前世的一兩個省範圍。結果每股都只有幾百人,除了跑得遠,沒有鬧出什麼風浪來。杜中宵費了好多腦子,才終於明白過來,不是每次叛亂都是農民起義的,更加不是每次叛亂都能裹挾流民的。

  陝西因爲地處西北前線,張海初起時,確實是民胁豢皦浩榷鹗隆5鹊竭M入京西路,主力便就不是農民了,而是各種各樣的軍中士卒。特別是光化軍數百廂軍起事,極大地增大了他們的聲勢。王倫更加不用說,主力一直都是各種軍中人員,他們的主力從來不是普通民小�

  爲什麼鬧這麼大?從邸報中杜中宵知道,金州城中只有二十四個兵,光化軍沒有城牆,幾百個人完全就可以在千里之地上來去自如了。千里之內,湊幾百個宋四公、馬蒙這樣的人物還不容易?這就是活脫脫地一出水滸傳,人員構成就以盜俸团褋y官兵爲主。

  這兩次動亂,讓杜中宵印象最深的,是都沒有裹挾流民,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爲什麼?這纔是杜中宵不明白,要在自己爲官的過程中找出答案來的。這個時候的社會結構,跟他前世歷史上學的,典型的古代社會不一樣。爲什麼不一樣?有哪些不一樣?他要一點一點認識,才能真正做個政治人物。

  這兩股叛亂所以過的地方,都是晚唐五代軍閥混戰的重災區,世家大族早已經煙消雲散,地方上的豪紳都沒有成長起來。守住地方靠的不是地主團練,民袥]有捲進去也不是被地主拘束。

  這個時候,杜中宵見了慶曆新政的措施,很清楚現在掌權的這一代官員只有改革的意識,並沒有形成改革的綱領,也不清楚到底要怎麼做。而現在面對的社會現實,跟他前世學的是不一樣的,他自己同樣也不知道,要怎麼改革。他需要一點一點地實踐,去找出一條路來。

  看着金書召打馬離去,杜中宵對蘇頌道:“西北議和,盜僦饾u平息,聖上下德音正當其時。陶十七身犯死罪,我們一直拖在那裏,有了這個結果,終於算是功德圓滿了。”

第50章 如釋重負

  巡檢寨官廳裏,見到杜中宵回來,劉幾齣了口氣道:“朝廷降德音,本路今年死囚,除不赦之罪之外一律免死。最近我們查了許多大案,除柴本山一人涉址赐猓漯N不過是雜犯死罪。有此德音,事情便就好辦了許多,案子不要審得那麼細了。左右沒有死罪,三年兩年,一千里八百里,又有多大分別?”

  何昆道:“通判說的是。這幾個月寨裏關了這麼多犯人,日日審理,還要巡視地方,兒郎們也着實辛苦。剩下的犯人,除了幾個首惡,其他人定個杖刑,早早打發了吧。今夜我備了個筵席,有瓶酒,諸位賞光一坐。此地的事,就此做個了結吧。”

  顧知縣和鄭朋等人連連稱是,顯然多日審案,這些人也受不了了。

  杜中宵道:“事情本該如此,那便如此了。因爲寨裏打過,公人便不再尋事,外面的人家,有的隨便編個案子,進來領杖的都有。已到臘月,還是安心準備過年,速速結案。惟有一事,陶十七年幼,免死之後也不便發配遠惡州軍,如何處置要拿個主意。”

  劉幾道:“依推官看來,如何處置他妥當?”

  “下官以爲,陶十七一家被本地盜偌娌环ü吮频眉移迫送觯赣H慘死,母親吊死衙前,他又已經關了些日子,不必重罰了。便就配到本州牢城,關押幾年,候他成丁隨他去吧。”

  劉幾點頭:“這樣也可以。我和知州相公商量過,陶十七爲父報仇,春秋大義,有不死之理。已經在牢城多日,便就如此結案吧。只是牢城諸多牛鬼蛇神,他年紀尚小,進去只怕要學壞。不如便發配到這巡檢寨裏聽用,推官看顧,對他也是好事。”

  杜中宵拱手聽令。想了想道:“到了這個地步,便再網開一面,讓其不涅面。臉上多了幾個字,以後縱然放出去,也難免被人另眼相看。”

  馬蒙一案因陶十七而起,他母親吊死州衙之前,讓案子越鬧越大。到了現在,州縣所有官員都有些可憐他。既然德音免死,大家都想幫他一把,讓這孩子重新做人。入牢城多數是要刺字的,即是所謂的倥滠姡绊懭艘惠呑印6胖邢绱颂嶙h,腥硕纪狻�

  此時正常參軍並不需要在面上刺字,要求刺字的軍隊,多是在虎口或者脖子上。臉上刺字的,基本都是充軍發配的犯人,所以罵人才會加一個僮帧1闳绱藭r在西北嶄露頭角的狄青,便就是因爲少年時代替他哥哥服刑,臉上被刺了字,並不是因爲當兵才留下了那個記號。這個時候,武將爲樞密使的不少,以前有王德用,現在還有王貽永,不久前戰死的任福等高級將領都是從小卒到管軍大將。這些人,就沒有人讓他們用藥水去除刺字,他們的臉上根本沒有字。歷史上狄青當了樞密使,堅持不肯去除臉上刺字,

  說是激勵軍中士卒,引起很多文臣不滿。一個原因是當時風向已變,改革方向是軍中需用良家子,軍中不再是收容罪犯的地方了。狄青要別人以自己爲表率,想激勵什麼人?狄青的悲劇,是一個有着濃重五代時期以刀槍搏富貴的舊軍人,面對即將到來的社會變革,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議論過了陶十七的處置,腥硕奸L出了一口氣。那個少年押在亳州獄裏,哪怕日常不提起,卻一直像有塊石頭壓在這些官員的胸口。他們在這裏審理案子,總覺得有一天眼睛在看着。陶十七不用死,人人都鬆了一口氣,剩下未處理完的案子,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人在做,天在看,這種事情不信便不信,周圍的人信,你自己不信都不行。

  德音是皇帝寬刑詔書中的一種,一般針對某一地方,與特定事件、特定時間的赦制、曲赦和疏決不同,範圍較廣,涉及的人員也多。此詔一下,地方上也要有相應動作。

  劉幾道:“德音既下,本州所有案件,都要力爭在半個月內審理完成。這裏的案子尤其如此,不能再拖下去了。一旦審斷,或杖或流,立即施行。知州相公已上章致仕,力爭今年獄空,爲相公賀!”

  腥艘黄鸸笆致犆椎脑挾嘶{,永城所有案件都要在年前完成。

  官員治績,獄空是非常重要的一項,一般都會得到特別獎賞。獄空不是把罪犯放出去,而是在規定的時間內審理完畢,案件不積壓。宋朝的罪犯不關在監獄裏,監獄是關嫌疑人的地方,類似杜中宵前世的看守所。州里的司理獄和州獄,便就對應待審訊和審訊完畢待判決的犯人關押地。

  一州獄空,說明沒有疑案,官員沒有偷懶,其實與地方治安好壞沒有關係。

  吩咐完畢,劉幾緊皺的眉頭才舒展了些,出了口氣。從杜中宵到來,馬蒙一案起,這半年案子突然多了許多。本州的知州又不理事,劉幾肩上的擔子更重。到了年關,才總算可以出一口氣。

  韓億年邁,隨着朝里人員更替,他再做宰執的希望很渺茫,要致仕回家頤養晚年了。加上京西路叛亂,長子韓綱怯懦,面對叛軍不戰而逃,他受到了不少指責,不如就此歸去。韓億與呂夷簡兩家,是現在大宋的兩大望族,子侄爲官者卸啵率艘矝]人敢輕視。

  數月辛勞,寨主何昆接住了天上掉下來的大功勞,連升三階,正在興頭上。德音一下,劉幾斷然決定儘快結束一系列案子,何昆喜出望外。此案一結,他得個好差事不難,高高興興地請大家飲酒。

  到了後院,何昆命士卒在空地上升起大堆火來,燒得熱氣騰騰。就宰了一隻羊,在上面烤着。

  腥寺渥卫Χ胖邢溃骸肮澩颇茄Y好酒,何不取幾壇來?外面買的水酒,着實飲不得!”

  杜中宵笑了笑,叫過柴信讓他回去取酒,又對何昆道:“這酒是我試着用新法釀製,此法已成,明年便就在汴河邊開間酒樓,專一賣這酒。我是朝廷官員,怎麼能在治下置辦產業?這是衙門的生意,以後就做縣衙和巡檢寨的公使酒,諸位儘管放開飲用就是。以後啊,這產業便就由顧知縣看住,有了餘錢,買些酒肉諸位聚一聚。爲官不易,遊宦他鄉莫要辜負了自己的肚子。”

  看着熊熊的篝火,杜中宵覺得一身輕鬆,好像千斤重擔一下去了一樣。到永城這裏來,他有意地不再提起陶十七,哪怕陶十七的母親出現,他都沒有特意關照一下。但那一天早上,那個目光清澈,拍着手大叫的少年的樣子,卻一直在他心裏縈繞不去。他一直堅信有那樣目光的人,不會亂殺人。只是杜中宵不想靠着直覺做事,一切都要講證據,直到以馬蒙爲核心,掀起一場波及幾數人的大案。

  以德音免了陶十七的死刑,是杜中宵最想看到的結果。如果是皇帝特旨,用春秋決獄的名義,會引起無數事端。不如這樣,便如一陣風吹散了雲彩,迎來一個新的開始。

第51章 各有封賞

  空中烏雲密佈,太陽被遮得嚴嚴實實,好似一下子天就黑了。不知什麼時候,飄飄揚揚灑下一場大雪來。雪花如鵝毛,紛紛揚揚,很快便把天地間變成一片潔白。

  杜中宵站在寨外,看着這一場大雪,對身邊的蘇頌道:“瑞雪兆豐年,這一場好雪,來年必是個好收成。這附近新墾的田,好多人家燒荒,有這一場大雪,來年春天下種就不愁了。”

  蘇頌道:“記得京城裏與你初相識,天天尋人議論詩賦,滿腦子想的都是科舉。中了進士,到了地方做官也閒不住。一件案子忙了半年,好不容易清靜了,又想着開墾荒田。待曉,我們做官,不能天天想這些事。讀讀文章,聽些新曲,不只是娛人娛己,也是熟聖賢古訓,知世間疾苦。”

  杜中宵微微笑笑,輕聲道:“世間疾苦,我見得太多。聖賢古訓,我讀得太亂。此時專心做事,只是要把這些理一遍,不然我這官做不明白。我出身農家,與子容比不得,這世間的事好多看不明白,想不通透。在這裏墾田,不只是招人種糧,也是認識這世間,知道世道人心。——罷了,不說這些,難得今天一場好雪,我們回去飲一杯。鄭司理不必守缺,下一任到京東路,正在興頭上,且聚一聚。”

  蘇頌總覺得杜中宵一說起官場上的事情便就怪怪的,也不與他爭辨,一起回了寨裏。

  吩咐柴信備了酒肉,杜中宵讓隨從去把還在寨裏的司理參軍鄭朋和寨主何昆叫來,與他們一起飲酒賞雪。何昆是個武人,最近升了官,也學着開始讀書,做當大官的準備了。

  與蘇頌圍着火盆烤了一會火,就見鄭朋和何昆連袂而來,後面跟着跑腿的陶十七。州里的官員再三商議,把陶十七發配到巡檢寨來,算作充軍了。其實真正的充軍是要到牢城,編入牢城指揮的,怎麼可能有到巡檢寨裏來這種好事。牢城指揮雖然也是廂軍序列,其實做的是苦役,諸如州城各種雜務,修橋補路之類,全都是牢城指揮的任務。他們人手不足,纔有其他廂軍補充。用杜中宵前世的話說,牢城指揮其實是勞改營,那裏纔是犯人真正服刑的地方,各監獄裏關的其實是待審犯人。

  看陶十七穿了一身新遥t光滿面的樣子,杜中宵道:“寨主待你着實不薄,你當小心謹慎,在寨裏好好做事纔是。好的壞的,事情過去,不要多想了。”

  陶十七行禮:“小的大仇大得報,節推官人出力甚多。這份恩情,小的記在心裏。”

  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我只是做自己份內的事情,要你記什恩?天氣寒冷,飲杯酒去去寒氣。”

  陶十七接過柴信遞過來的酒,仰頭一飲而盡,臉立即紅了起來,拱手道:“謝節推官人酒!”

  杜中宵見陶十七乖巧,心情也變得好起來,對他道:“年後何寨主高升他州,你在寨裏沒個事情做總不是辦法。今年墾田多虧了附近那個做煙花炮竹的工場,那裏年後要加些人手,用些廂軍。等何寨主走後,你到那裏去做工吧。做工的地方,強似在寨裏無事可做。”

  陶十七拱手連連道謝,高高興興地站到一邊。他到底年紀小,在牢裏關了幾個月,全靠着一口氣硬撐下來。前幾天放出來,高興得跟什麼似的,露出許多孩子氣。

  墾田是要花錢的,特別是杜中宵在那裏做大工程,招引了許多汴河上的船工縴夫來,花錢更像是流水一樣。能支撐下來,全靠着那個做煙花爆竹的工場。

  這個工場是杜中宵一手建起來,以前州里沒有人管,現在開始大把賺錢了,就不能全由杜中宵一個人說了算了。官員不能在治下置辦產業,工場建起來,就是官營,收入要交到亳州去。韓億因爲兒子韓絳的關係,對杜中宵不薄,對此事不聞不問。年後他致仕離開,新來的官員可不會這麼好說話。到時怎麼爲墾田事業籌錢,杜中宵正在發愁。現在向場務裏安插些人手,到時跟新知州也有得商量。

  臨近年節,最近煙花爆竹賣得極多。京城那裏由定好的牙人包銷,最近杜中宵把市場開拓到了汴河的下游,讓揚州籤判王安石幫忙,一路賣到了兩浙路去。

  腥寺渥裥哦肆艘慌柚蠛玫难蛉鈦恚际菐ё判」堑拇髩K肉煮得酥爛,正好在這樣的雪天享用。又上了幾樣點心果子,給腥讼戮啤�

  飲了幾杯酒,杜中宵對蘇頌道:“年節一過,鄭司理和何寨主便就高升他處。馬蒙一案雖然已經審結,卻尚有許多文書要做。子容便在這裏多待些日子,等到春暖花開,再回宿州不遲。”

  蘇頌是個隨和性子,當即同意。他跟杜中宵一樣是推官,沒有大案,便就格外清閒,州里並不催着他回去。再者他也想等到春天,沿汴河乘船去揚州一趟,看看自己的父親。跟其他職位比起來,幕職官相對清閒,不是每個人都像杜中宵這樣閒不住。

  杜中宵留下蘇頌,還有一個用意,就是利用這段時間,跟他一起深入研究一下那臺蒸汽機。杜中宵的印象裏,蒸汽機真正能夠廣泛使用,還有一個小型化的難題。偌大臺機器,如果只有幾馬力的功率,是做不了什麼大用的。不管是裝到車上還是船上,都必須體積縮小,功率增大。而這一步,就要涉及到勢力學的內容了,使用高溫高壓的蒸汽。哪怕是非常滐@,研究這些,也非要蘇頌這類天才參與不可。

  喝着烈酒,看着紛紛揚揚的雪花,杜中宵不無感慨地道:“西北即將議和,京西路和淮南路盜俜ǎ搅四甑祝瑑葢n外患有些緩解的跡象了,難怪聖上會降德音。這半個月快審快斷,終於趕在年前牢獄一空,知州相公上章致仕也臉面好看。而且如此大案,終究沒有斬刑,也是盛世氣象。柴本山和馬蒙一應惡俅膛渖抽T島,一悬h羽或流或杖,地方上的盜賽喝饲鍜咭豢铡N业竭@裏爲官,不知不覺間匆匆半年就過去,到了現在想想,竟然做成了這麼多事。”

  說到這裏,舉杯對其餘三人道:“因爲我堅持辦馬蒙一案,平白讓你們受了許多辛苦,這杯酒就敬諸位。不過,諸位的辛苦朝廷看在眼裏,最後終有個好結果。飲過了這杯酒,今年便就此過去,後面便是年假時間,不再過問公事。來,同飲此杯!”

  說完,杜中宵與腥艘伙嫸M。

  亳州的知州是韓億,雖然因爲年邁德高基本不視事,其他官員辛苦了一些。但有他在,腥说墓诙际菍嵈驅嵉模⒎赓p不打任何折扣。鄭朋和何昆已經定了年後高升,杜中宵和蘇頌因爲是新進士,封賜結果還沒有下來。但從其他人看,這半年絕不會白乾,因此超脫出選海,晉升京官也有可能。如果能做到這一步,這一屆新進士裏,兩人就相當於成績提升一等了。

第52章 除夕

  小青手裏拿了一枝香,小心翼翼地在煙花上輕輕觸了一下,便就捂着耳朵飛速地跑開。只見捻線飛快地燃燒,不大一會,便就“咻”的一聲,一隻五彩的蝴蝶騰空而起,升到空中,慢慢消散。

  “飛上天了!飛上天了!”小青看着蝴蝶消散在空中,開心地跺着腳。

  杜中宵和韓月娘端坐在桌子後面,看着小青與兩個隨從站在院子裏,不時點一個煙花,一會又點一個炮仗,開心地又笑又叫。

  曲五娘把向樣果子菜蔬擺到桌子上,行禮道:“官人夫人,夜深了,用些酒菜歇息吧。”

  杜中宵看了看韓月娘,口中道:“今夜除夕,本該是守歲的。我記得家裏過年的時候,先要把好酒好菜拿去祭祖,才由得我們享用。現在爹爹媽媽不在,這些規矩我們都不曉得,你說該怎麼辦好?”

  韓月娘嘟着嘴,有些埋怨地道:“我讓爹爹媽媽來,與我們一起過年,他們卻說家裏生意一日都少不得人,竟然推託掉了。又沒有大人教我們這些,哪個曉得!”

  說完,拿眼睛看着曲五娘,指望着她指點一二。

  曲五娘嘆了口氣:“夫人,你們是官宦人家,規矩與我們不一樣的。我們這些人家,全靠侍奉客人賺些錢財過活,過年的規矩哪敢在這裏說。”

  韓月娘瞪了杜中宵一眼,面色有些不好看。兩人都是小戶出身,過年喫頓好的,做身新衣已是極難得的事,哪裏知道其他還要做什麼?杜中宵前世記得的那些過年規矩,大多形成於後世,這個時候擺出來只會惹人恥笑,只好正襟危坐,只當沒看見韓月娘的眼神。

  放了幾個爆竹,小青從外面進到屋裏,跺了跺腳把沾的雪花震掉,搓着紅撲撲的小臉道:“今年好熱鬧!剛纔只顧着玩,有些餓了——”

  曲五娘偷偷瞪了小青一眼,示意她不要亂說話。兩人現在算是杜中宵的家妓身份,平時對他們好也就罷了,這種過年過節的場合,一個不好就犯了什麼忌諱。

  杜中宵要是知道過年有哪些忌諱就不會這麼煩惱了。他和韓月娘都不滿二十年紀,以前過節都是父母張羅,兩人都不知道到底有哪些規矩。本來依現在杜中宵的身份,該帶着父母在身邊,而不是現在這樣小夫妻在外面遊宦。食俸祿以養親,做官賺錢幹什麼,本來就是給父母花的。可杜循和韓練夫婦,都貪圖這幾年的三州賣酒權,忙着做生意賺錢呢,誰肯來跟着小兩口拋家舍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