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別人在感受着藝術的魅力,杜中宵卻不由自主的,由音樂的頻率和音色想到了音叉,想到了音高和音頻,想到了大量頻率不變的特理現象,想到——
正在杜中宵胡思亂想的時候,劉幾的琴聲戛然而止,餘韻嫋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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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幾微一撫琴,對一邊聽得入神的小青道:“一曲聽罷,可否試着彈奏一曲?”
小青行禮,上前取了琴放在自己面前,彈奏起來,有些青澀。
劉幾哈哈大笑,並不爲意。他做的曲子並不複雜,隨口提點幾句,小青彈得便順暢起來。
看着小青在那裏全神貫注地彈琴,杜中宵面帶微笑。這些日子,自己沒事也聽小青彈一曲,終於慢慢明白了一個道理。便如音樂分雅樂和俗樂,其實科學技術也是分兩部分的。一方面偏科學,如同雅樂一樣是雅學,另一面則是技術,便如同俗樂一般。科技的發展,其實是由這兩部分相輔相成,互相促進而發展興盛起來的。自己前世所受的教育,總是有意無意的,把科學雅的一面略過不提。
一越千年,杜中宵首先想到的就是在這個時代發展科學技術。可怎麼發展科學技術?用前世學來的觀點,好似應該大建工場,依靠技術工人。直至建技校,不斷地把聰明之士送到工廠裏去。
經過了這些日子的音樂薰陶,再去回想前世學過的歐洲科學進程,便就發現其實不是那麼回事。歐洲的科技發展,同樣是分兩條線進行的。一條線是上等貴族的支持下,做各種實驗,進行理論研究,不斷地開拓知識的新領域。另一條線,纔是工場裏的技術工人,在利益地驅動下改進生產技術。資本家爲了更高的利潤,充滿熱情地推廣新技術的應用。這兩條線交織在一起,才奏響了工業革命的樂章。
杜中宵不知道歐洲的科學研究這雅的內容,與音樂有沒有關係,或者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表現出了其他的形式。但在中國古老的傳承之下,科學與音樂結合,卻大有可爲。
說中國的文化傳統,天然會壓制排斥科學,這種說法聽聽就好。前世那樣教育,是在已經落後捱了打之後,總要給出來個說法。最少在這個年代,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中國的文化傳統,還是對科學技術最友好的文明體系,只看自己能不能發揚光大。
第45章 邪教
劉幾曾經問杜中宵,此次永城大案,該當如何辦理。杜中宵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從嚴、從快、大重,廣抓廣判,少殺多流,抓大放小。劉幾聽了,哈哈大笑。
這是杜中宵從前世的嚴打得到的靈感,一被問起,幾乎有一整套理論。
這種案子,最忌選擇性執法,以爲抓幾個人重懲之後嚇一嚇就好了。這樣做,要不了多久就會死灰復燃。斬草除根的辦法,是橫下一條心,不計後果,涉案必抓。把產生這種黑社會的土壤深犁一遍,一切都從頭開始。哪怕剛開始的時候會艱難一些,對未來卻有無窮好處。
從永城大規模抓人之後,司理參軍鄭朋帶着程縣尉等人審理,蘇頌帶着顧知縣檢法條,杜中宵依法斷案,劉幾覈准,幾個人流水線作業。流刑以下,全部都在巡檢寨裏解決。
看着三人互相攙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巡檢寨,站在院裏曬太陽的杜中宵對身邊的蘇頌道:“還好現在是冬天,沒有什麼活計。不然,這幾天不知多少人捱了板子,附近農活都耽誤了。”
蘇頌嘆了口氣:“這幾天真是開了眼界,不是這個機會,哪裏想到鄉下會有如此多的案子。從盜墓扒墳到偷雞摸狗,能夠想到的,向乎都有人犯過。聽幾個老吏說,許多官員一輩子也審不了這麼多案。”
大規模地抓人,整個永城縣都徽稚狭司o張的空氣,幾乎人人自危。甚至於有附近老實巴交的農民被嚇得狠了,幾年前跟人打過架,也心驚膽戰地來投案。按照杜中宵定的原則,只要來投案的,一個也不放過。哪怕隨便打兩下,訓戒也一番,也一定要辦理。
看着三人出了寨門,杜中宵道:“其實這幾日辦的案子,大多都可以置之不問。其中不少是鄰里糾紛,人活着,這種事情總是難免。之所以有案必辦,是讓這裏的人長長記性,國法不是放在那裏看的。看起來是不少平常百姓捱了打,實際上對他們是好事。出了事告到官府來,總強似他們在鄉間,找個大戶替他們評理決斷。大戶找得多了,總有一天又出一個惡霸來。”
蘇頌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杜中宵說的這話也對也不對,要看面對的環境。只是永城這裏已經開了頭,現在收不住手了。
正在兩人站着說話的時候,司理參軍鄭朋從急匆匆地出來,問杜中宵:“通判何在?”
杜中宵道:“昨夜通判害酒,此時未起。不知司理有何事?”
“柴本山那廝招了,果然陶十七一案與他有關!”鄭朋出了一口氣。“此案不只是重敽γ�牽涉到附近‘香會’。此爲朝廷嚴禁,黨徒不少,也難怪他的案子如此難審。”
杜中宵與蘇頌對視一眼,忙對鄭朋道:“司理裏面說話。”
幾人一起到了官廳,鄭朋才詳細說起柴本山的案子。他因爲公事,與附近的江湖人物接觸較多,人又伶俐,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附近州軍,只要有人犯了案,多到他這裏來尋求一個庇護。柴本書不過是個州衙的低級吏人,按說不該有如此本事。能夠做到這一步,因爲他還有一個祕密宗教的身份。
自晚唐五代起,與亳州相鄰的陳州便是祕密宗教活動的中心,五代時曾有一次大動亂。此風一直不能根絕,周圍的底層民校芏喽际沁@些祕密宗教的信徒。杜中宵的家鄉許州其實也有,只不過他是耕讀傳家,跟這些接觸不多罷了。
這個年代各種五花八門的宗教遍地,這不稀奇,杜中宵前世一樣如此。歷史總是相似的,杜中宵前世怎麼對付各種邪教的,這個年代也相差不多。
此時北方的祕密宗教,大致有兩個系統。一是彌勒教,以河北路爲中心。再一個是摩尼教,或者稱爲明教,又被稱作喫菜事魔教。以陳州爲中心的中原地區,是摩尼教系統,其組織爲集經社和香會。
杜中宵受前世武俠小說的影響,一說起邪教,便就自動腦補出組織嚴密的教會,神祕的教主,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其實不是那麼回事,大部分的祕密宗教,其實就是百姓的互助組織,披上了宗教的外衣而已。只有機緣巧合之下,纔會演變成大規模的動亂。宋朝有兩次宗教起事,一次是貝州王則的彌勒教之亂,另一次則是方臘的摩尼教之亂,恰巧是這兩大系統。
陶十七的案子其實並不複雜,他父親回城籌錢,不知怎麼就牽扯到了“香會”裏面。因爲“香會”有教谢ブ膫鹘y,陶十七的父親入會,藉此籌到了給馬蒙的錢。只是好死不死,聚會的時候認出了與會且有一定身份的柴本山,興沖沖地上去打招呼。
柴本山是州衙公吏,參加“香會”本就違法,還與其他州的頭目有勾結,涉及密衷旆础2癖旧奖惶帐叩母赣H認出來之後心虛,慫恿陸虞侯滅口,後來也是他把案子壓了下來。
聽鄭司理講完,杜中宵沉吟一會,道:“司理如此鄭重,是不是因爲柴節級事涉址矗俊�
“不錯!其他倒還罷了,這些教幸反還得了?此是大案,不得不謹慎行事!這些年來河北、京東州軍,不時有教幸匝ㄐM惑人心,我們不得不防!”
杜中宵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有祕密宗教的地方,造反就沒有斷過,特別是彌勒教。彌勒教的教義就是彌勒降世,重開世界,甚至出現過大乘法慶殺人成佛這種奇葩。
蘇頌學識頗雜,佛道皆通,聽說與祕密宗教有關,便詳細詢問鄭朋,看其教義。
杜中宵坐在一邊,隱約記得這個時代好像有一場與宗教有關的動亂,但卻不是這裏。依他對這一帶集經社和香會的瞭解,並不執着於造反,而且這幾州之地也沒有動亂的社會基礎。沒有特殊原因,這種事情不能看得太重。不要說這個時代,杜中宵前世,打着造反旗號的邪教不知道有多少,大家見怪不怪了。
想來想去不得要領,杜中宵問鄭朋:“司理,柴本山有沒有交待,是與哪些地方的教泄催B?”
鄭朋想了一會道:“按他招認,多是往東北去,徐州、齊州一帶的。”
杜中宵一拍掌:“那一帶與我們這裏不同,盛行的不是‘香會’,而是彌勒降世。彌勒教的人善會幻術,蠱惑人心,而且以造反爲業。司理,你仔細審一審柴節級,讓他招出與他勾結的人物,移文那幾個州就是。至於我們這裏,當再商議,不要鬧得人心惶惶。”
蘇頌點了點頭:“不錯,依這個柴節級招供,其信奉的混雜明教與彌勒教,糾纏不清。此事我們還是小心行事,既不要出了反俣恢膊灰^於株連,禍害地方。”
第46章 人心惶惶
永城外的小酒鋪裏,劉大看着一瘸一拐的李平安走進來,笑着問道:“打過了?”
“打過了,打過了——”李平安點點頭,如釋重負的樣子,在桌邊坐了下來。
劉大道:“打過了就好,可算去了心事。我認識城裏看病的柳助教,一會到他那裏替你討一貼膏藥來,兩日就好。現在碼頭那裏做事的人少,又沒人把持,多賺些錢財。”
說着,倒上了酒,兩人一起喝了一碗。
這幾天永城這裏的遊手閒漢,幾乎人人都到巡檢寨裏走了一遭,除了殺人放火的兇惡之徒,多是打幾下板子了事。幾個人一見面,問的要麼是去過巡檢寨了,要麼就是打過了。被打兩下板子,不但不是壞事,反而人人稱賀,這一場大難就此過去。
兩人喝了一會酒,李平安問劉大:“我進來的時候,看外面貼着榜文,不知又是什麼事情?我們這些碼頭上討生活的,已經人人捱打,官人不會又有什麼新規矩吧?”
“李大哥安心,不是什麼新章程,是有人首告近來妖人借燒香之名爲亂,官府嚴查。李大哥家裏既不喫素,又不燒香,管那些做什麼?只是一點,若是親朋裏有燒香唸佛的,依新揭榜文,須到朝廷覈准的寺廟去,不許私自結社,大哥回家去說一聲。”
李平安喫了一驚:“我們這裏歷來燒香的多,朝廷大多優容,怎麼突然查起來了。”
“哪個知道?我聽說是有北方妖人,本是白衣彌勒教,混進了燒香社裏,蠱惑人心。——我們又不喫齋唸佛,管那些做什麼!最近諸事查得嚴,莫跟江湖上來歷不明的人結交就是。”
李平安點了點頭,過了一會才苦着臉道:“唉,大哥不知,我家裏老母自小奉佛,最近不知聽了什麼人蠱惑,也入了香社。一樣喫齋唸經,哪個知道他們拜的是哪路神仙?我才喫了打,莫要因爲此事再被抓到衙門裏去。這是自古就有的事情,怎麼現在鬧起來!”
劉大喫了一驚:“此事大意不得。你回去問清楚,阿母拜的到底是什麼神,唸的什麼經。若只是喫齋禮佛,倒也沒什麼,榜文裏提到的愚民不知,念彌勒佛號者當審明官府。最近風聲太緊,還是讓阿母不要去燒什麼香,結什麼社,在家裏念念經就好。”
李平安點頭答應,還是憂心忡忡。他大字不識一個,怎麼知道母親念什麼經,只知道拜佛而已。
摩尼教是西北胡教,于闐等國虔招欧畹模纬鋵崄K不嚴禁,此時視爲妖教禁絕的是彌勒教。不過這兩種宗教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在民間又不斷融合,很多教徒都不知道入的哪個教門。這些祕密宗教傳入中原之後,多是假託佛教之名,一般百姓更加搞不清楚。
不要說這些平常百姓,杜中宵都有些犯糊塗。要不是有蘇頌仔細剖析教義,他就要轄地的所有信械焦俑怯浟恕6胖邢笆溃蜕袀冏畛煸谧爝叺膸讉�字是“阿彌陀佛”,彌勒教早已跟明教等其他各種祕密宗教結合成了白蓮教,甚少人去唸彌勒佛了。
以陳州爲中心的中原地區,正是這種祕密宗教發展融合的核心區,歷史上反元的紅巾軍,便是這附近的“香會”起事。只是在這個年代,以“香會”爲中心的摩尼教相對無害就是了。
以馬蒙一案爲中心,杜中宵已經把附近的民間社會徹底梳理一遍,不想再擴大。不然轄境內人心惶惶,社會不安定,墾田等諸多事情都影響。最終決定柴本山的事情大事化小,對民間宗教略作限制,排除掉以造反爲業的彌勒教影響就好。
正在這時,劉大看見外面一個漢子提了只雞走過,高聲喊道:“朱家哥哥,過來喝酒!”
那漢子名叫朱限,一樣是個遊手閒漢,一聽見喝酒,忙不迭地進了店裏。
劉大看着朱限手裏的雞,笑道:“現在街上的閒漢少了,哥哥這生意卻是不好做。”
朱限連連嘆氣:“着實難做,這幾日我一文錢都沒有賺到,快要無米下鍋了。聽說對面墾田的那裏甚是熱鬧,再是如此,我也要到那裏做工了。”
“做工好,做工好,強似你今天一隻雞,明天一尾魚,沒人撲買便就搭上本錢。”
劉大一邊說着,一邊給朱限倒了一碗酒。
朱限日常就在這附近,不拘是雞是魚,拎着找人撲買。他手段高超,靠此混些衣食,日子倒也過得下去。最近由馬蒙案而起,遊手閒人人人被查,他的日子也難過起來。
喝了一碗酒,朱限重重嘆了口氣:“不怕兩位哥哥笑話,這隻雞還是我從吳阿大那裏賒來,直到現在連個問價的都沒有,更不要說有人買撲。官人最近整治地方,我們這些人着實難過。若是兩位哥哥有什麼發財的門路,帶摯兄弟一番。”
劉大笑道:“我們都是憑力氣喫飯的人,你做不來重活,如何帶摯你?”
朱限連連搖頭,看見旁邊的李平安垂頭喪氣,問道:“李家哥哥怎麼如此喪氣?是到巡檢寨裏捱了板子麼?我們這些人哪個沒捱過?打過就好,以後衙門不再來尋事了。”
李平安連連搖頭:“我委實是到巡檢寨裏喫了打,卻不是爲此事煩惱。剛纔外面榜文,說是要嚴查什麼妖教。我家裏老母喫齋唸佛,學着人家燒香結社,不知有沒有犯了官法,心中不安。”
朱限拍了拍李平安的肩膀道:“哥哥真是個不曉事的。官府爲何要查妖教?因爲妖教蠱惑人家址醋鱽y,這是重罪。你家老母七十有餘,難道還能學着人家造反!快快安心,我們喝酒!”
李平安想想也是,稍放鬆了心情,與兩人喝了碗酒。
劉大嘆了口氣:“罷了,我看在這碼頭閒混的日子不好過,不如明天我們也到對岸去,跟着人家墾田吧。聽說那裏只要肯幹活,有喫有穿,還有錢發呢。左右是賣力氣,碼頭做活有一天沒一天,又跟三教九流的人物混在一起,誰知又犯什麼事情?”
朱限這幾天一直沒開張,聽了劉大的話連連點頭。
李平安爲人至孝,一直爲自己的老母親擔心,生怕捲進什麼妖教裏去。聽了劉大的話,猛然警醒過來,一拍桌子:“哥哥說的對。對岸墾田是官府的事,我們到了那裏,總不會有什麼妖教的事情。好,明日一早,我們一起到對岸去。”
第47章 隨你喜歡
坐渡船過了汴河,見不時有人一瘸一拐地從巡檢寨那邊過來,李平安都遠遠打招呼:“打過了?”
“打過了!”來的人笑語盈盈,說說笑笑地向前走去。
經過這些日子,大家都看清楚了形勢,只要沒犯過大事,來到巡檢寨裏不過打幾下板子。負責行刑的公吏也累了,都是草草敷衍幾下,養個一天半日就好。所謂捱了板子重新做人,來這裏走一遭,便就跟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刀兩斷,從此是守法良民。
離開碼頭,向北走不多遠,就見一處草棚搭在路邊,好大的榜文貼在那裏:“招人墾田。”
李平安對劉大道:“那裏四個大字,莫不就是招人的地方?河這邊做事就是爽利。”
說完,三個人一起到了棚子邊,在棚子外面探頭探腦。
裏面一個穿了短褐的漢子臂上套了一個紅箍,正在飲茶。見了李平安三人,大喝一聲:“兀那幾個撮鳥,在外面望來望去做什麼!這裏是官府的地方,莫不是要起什麼壞心思!”
劉大急忙拉着兩人進了棚子,拱手道:“哥哥切莫亂說!我們都是對岸守法良民,聽說這裏招人墾田,結伴前來。只求尋個活計做,覓口衣食。”
那漢子聽了,向幾人招手:“既是要應募墾田,且到裏面說話。”
幾人進了棚子,在桌子前面站好,齊刷刷地望着坐在桌後的漢子。
那漢子看了看三人,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紅箍,口中道:“在下胡中海,那邊乙村的鄉書手,今日正當值。你們來應募墾田,籍貫哪裏?可有家眷?是要在此落籍,還是短時做工?”
劉大道:“我等三人都是對面永城縣的,日常做些零工。最近日子艱難,做些零工賺幾個錢。”
聽了這話,胡中海就意興闌珊,從桌上拿了三隻籤,問三人姓名。
李平安對自己老母燒香的事一直念念不忘,忙道:“哥哥且不急。我也是對面城裏人氏,家裏已經娶妻,只是尚未有子嗣,還有一個老母。因是賃房而居,不知到這邊落籍是什麼章程。”
聽見落籍,胡中海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落籍就不同。這邊村落裏都有建好的房屋,落籍便就有地方住。除了莊子裏墾的田,每家還有一些菜地私田,收成都是歸自己的,三年免賦稅。若是不想在官莊裏面居住,還可以自己去開墾田地,官府貸給你們糧食、種子、耕具,一年只有兩分利息。只要勤勤墾墾地做上幾年,就是個中產之家,強似你在對面城裏居無定所。”
李平安以爲自己聽錯了,看了看身邊的劉大和朱限,問道:“世上還有這種好事?”
“官府的事,榜文貼在那裏,難道還有假?”
李平安還是有些不信,拉着劉大和朱限出去看榜文,讓他們念給自己聽。
離着棚子不遠的地方,杜中宵和劉幾兩人漫步在新開出來的田土間,查看着墾田的情況。
看着不遠處荒蕪雜亂的土地上,稀稀拉拉地分佈着幾處房屋,劉幾對杜中宵道:“你這裏讓墾田的人聚村而居,一起出工種田,留些菜地與他們,其實頗有井田古意。依現在看來,此法是極好的。怎麼那邊還留出一些人家,任他們自己開墾土地,還貸農具、種子給他們?聚在莊裏,官府管起來多麼省事!”
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省事麼?其實未必。大家在一起耕種,一起收穫,收了糧之後再分到各家去,看起來諸般都好。但平日裏做工的時候,由什麼人來管?最後分的時候,又由什麼人來分?更不要說平日裏諸般雜活,什麼人來督工?初時這些都好說,只幾年時間,便就糾紛不斷。井田古制,距今何止一兩千年,不知多少能人異士覺得此法最公,卻無人能夠復此古法,可見並不容易。”
古時文人不斷提起的井田制,並不是指先秦的奴隸制度,而是某種意義上的農村集體經濟。
農業經濟的核心問題,是土地作爲生產資料的所有制,後人明白這一點,古人又何嘗不明白。從私人的莊園制,到集體經濟的井田制,甚至各種鄉約合作社的互助形式,甚至是公有制,到宋朝幾乎全都有人提出來過,甚至很多都實踐過,只是無一例外地都失敗了而已。
杜中宵前世在幾十年間,從平均分配土地的小自耕農,到互助合作社,到公有制大公社,再急風驟雨地包產到戶,不過是在極短的時間把這些古今中外的土地制度再來一遍。而且現實是,每次驚天動地的改革都只能維持一二十年,接着又不得不改。
除非是從農業社會不斷地向工商業社會轉化,不然不管什麼樣的土地所有制,都只能夠解決幾十年的問題。農業的生產力發展速度就是這麼慢,多一千年的見識,也沒有辦法。
依着杜中宵前世政治課學來的,這個年代最重要的階級矛盾,是地主階級和農民階級的矛盾。這一點不用杜中宵用他千年後的知識來提醒別人,這個年代的讀書人,大部分都一清二楚。只不過其中一部分人,認爲解決問題的辦法是輕徭薄賦,抑制土地兼併。一部分人認爲國家要從政策上扶持小自耕農,打擊土地兼併。還有一部分,則認爲應該直接消滅地主階級,耕者有其田,不耕的不要佔有土地。最後一種便是李覯和張載等人的平地法和井田制,從理論到實踐他們都在做。
杜中宵比這些人強的,是知道不能只從道理倫理上看待這些問題,而是還要看生產力和生產關係。
墾田建立起來這些農莊,實際上是以官府主導的集體經濟,同時允許農戶有自留地。杜中宵前世這種模式都沒有保持多少年,憑什麼以爲這個時代就能解決農村問題?所以除了這些農莊,杜中宵同樣仿照這個年代通常的做法,官方借貸啓動資金和生產資料,允許農民射種,就是劉幾看到的那些村莊。
爲什麼這樣?因爲杜中宵從前世學來的一個很重要的事實,就是在這樣的階段,不能用一種所有制和生產關係包打天下。多種所有制共存,生產關係豐富一點,朝廷就會掌握更多的主動。
見劉幾還是有些疑惑,杜中宵道:“通判,以前各州募民墾田,多是借貸種子和農具,免多少年的賦稅。然而許多地方人亡政息,一到了收賦稅的時候,許多墾田農戶便就拋荒離去。我這裏不同。免賦稅不是關鍵,最緊要的是借貸。這些農戶,一應物資全部都是官府貸給他們,每年交付利息,利息剩餘的纔是他們種田所得。這種借貸不拘年月,只要他們還在這裏種,便就貸給他們,官府只賺利息。”
這纔是杜中宵除了官辦農莊之外最重要的模式,一應固定資產,全部都由官府作價貸出去。只要在這裏種地,便就欠着官府的貨款。用貸款拴住生產者,纔是杜中宵從前世學來的先進剝削方法。
第48章 雙刃劍
杜中宵前世,人們經常說發達國家是消費型社會,怎麼怎麼發達。每到改革的關鍵時刻,媒體上便就出現一個外國老太太來教一教中國人。比如美國的老太太,出來教中國人怎麼買房子,人家住了一輩子好房子,老了把房貸還清。中國老太太住了一輩子破屋,生命的最後才攢夠錢買個小屋子住。於是中國人也跟着學貸款買房子,六個錢包一起掏出來,終於也住上大屋子了,同時有了要還半輩子的貸款。瑞典的老太太出來告訴中國人警察是什麼樣的,是要被老太太這個納稅人指着鼻子教訓的。終於中國人能夠到瑞典去旅遊了,見到了瑞典警察,半夜被扔到了墳場裏去。
杜中宵靠着死記硬背勉強考上了進士,現在終於做了官了,思考問題便不再像從前那樣。警察那種例子不說,國情不同,大宋皇帝不允許官吏那樣做動搖他的統治根基。但是,貸款這種先進經驗,實在是朝廷治理經濟、統治天下的不二法寶。
前世曾有一部著名的戲《白毛女》,課堂說起來,是說明了古代地主階級對農民的瘋狂剝削。但杜中宵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細分析起來,就有不一樣的內容。地主黃世仁對租戶楊白勞最嚴重的壓榨是什麼?難道是地租太重嗎?其實不是,而是高利貸。不管是風調雨順還是天災人禍,楊白勞交了租子,剩下的錢是無論如何不夠還高利貸利息的。換句話說,楊白勞哪怕得到老天爺關照,也同樣改變不了自己的命摺乃璧谝还P高利貸開始,他的命咭呀浽]定。
什麼羊喫人血汗工廠,都太低級,不管是壓榨剝削還是投資發展,遠比不了借貸的手段。從原始資本主義到帝國主義,最高級的還是金融帝國主義,其他的不過是小打小鬧。
不管是拿着皮鞭讓工人幹活,還是小恩小惠讓人賣命,都不如讓人欠着貸款幹活的積極性高。這一步跨出去,用得好了於國於民有利,一旦跨過界線,就成了對整個社會敲骨吸髓的魔鬼。便如歷史上王安石變法的青苗貸,看起來很美好,實際上民間少不了斑斑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