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38章

作者:安化军

  分賓主落座,劉幾看着旁邊已經枯萎的幾株菊花,嘆了口氣:“不知不覺已經入冬,今歲州里諸事繁雜,竟然連個賞菊的日子都沒有。劉賓客《陋室銘》言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我們遊宦之人,不知什麼時候有那個福氣。”

  腥寺犃耍黄饟u頭嘆氣。這些日子,大家着實累得有些慘了。

  杜中宵看着那凋零的菊花,一時心中有感,不自覺地就吟出了前世學的詩:“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說完,搖着頭到屋裏催酒。

第41章 新奇喫法

  聽杜中宵突然唸了這麼一首詩出來,劉幾等人都有些莫名其妙。杜中宵唸完,便就走到了屋裏,其他人微微搖頭,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過了一會,杜中宵讓柴信端了一個銅火鍋出來,從火盆裏取了炭火,放到火鍋裏。

  把火鍋放到桌子上,杜中宵道:“今日天寒,喫些羊肉去去寒氣。”

  腥硕紱]有見過這種喫法,覺得新奇。待見到柴信端了幾盤羊肉捲上來,更是見所未見。

  仔細看過羊肉卷是很薄的肉片捲起來的,鄭朋道:“我道節推家裏廚子刀法怎麼如此不濟事,肉切得粗得過分,原來都是薄片捲起來,這刀功卻是難得。只是要喫羊肉,只管煮得酥爛了上來,何必又是拿鍋子來,又是端生肉來,太過麻煩!”

  杜中宵道:“羊肉煮的、烤的我們都喫得多了,難免生膩,今天換一種喫法。這鍋裏放的是上好雞湯,早就煮得鮮美無比。肉切得薄如紙,放在熱湯裏一燙即熟,在醬裏一蘸極是美味。諸位試一試。”

  那邊柴信端了幾個小碟,裏面是用芝麻醬調好的蘸料,放在腥嗣媲啊�

  一邊程縣尉看見,心裏直叫苦。他官職低微,俸祿微薄,家裏人口又多,平日喫一次肉不容易。今日杜中宵請客,正該大塊喫肉的時候,不想卻是這麼個精細喫法。那肉一端上來,程縣尉便就仔仔細細端詳過,看起來好大一卷,其實只有一小薄片,喫到嘴裏能嚐到什麼味道?

  在座的幾個官員,劉幾和顧知縣是京官,俸祿高出一截,杜中宵家底殷實,都喫得精細。司理參軍鄭朋雖是州官,但依然是低階選人,與程縣尉官俸不多,一見到肉兩眼放光。兩人看着幾大盤肉,心裏暗自盤算,自己到底要喫幾盤才能混到肚圓。

  杜中宵的印象裏,做官的哪有愁衣食的,他前世都沒有,更何況這個時代。今天請客,特意把前世這種喫法拿出來,喫的就是一個格調。而且天氣寒冷,圍着個熱騰騰的鍋子,也格外熱鬧。

  柴信與隨從拿了兩個酒罈到桌子上,拍開泥封,倒到一把玉壺裏,放在滾燙的水裏熱着。

  杜中宵道:“諸位都知道,我阿爹上次進京趕考落第,把家底敗得精光,艱難無比。後來學了個酒糟裏蒸酒的法子,才重振家業。酒糟裏蒸出來的酒,雖然極有力氣,可惜味道濃烈,缺少餘韻,未免讓愛酒者不喜。到了這裏之後,我新想了個法子,直接用高梁和米麥釀酒,而後用酒糟蒸酒的法子把裏面的酒蒸出來,再陳上數月。這酒與以前的酒都不同,不只是極有力氣,而且香醇可口。”

  劉幾聽說過杜中宵在這裏釀酒,又知道他家裏是賣酒的,想來這酒不會差了,早就想嘗一嘗。聞到一陣酒香傳來,對杜中宵道:“只聞味道,便知是好酒。只是怎麼要放在熱湯裏溫了才喝?”

  “酒熱了,酒勁發作得快一些,格外有味道。而且天寒地凍,涼酒卻有些難下口。”

  本來杜中宵還想來一句關二爺溫酒斬華雄,如何如何的,突然想起三國時沒有這酒,而且這個年代只有說三分,並沒有《三國演義》,不知有沒有斬華雄的故事流傳,臨時住了嘴。

  酒燙得熱了,柴信端起酒壺,給每個人倒滿杯。這是杜中宵用前世白酒的釀法制的高粱酒,酒性本就烈,溫度一高酒勁散發出來,立時酒味滿桌。

  劉幾吸了一口氣,高聲道:“好酒!端的是有力氣!”

  說完,帶着腥伺e杯,一飲而盡。

  酒一入肚,不善飲酒的顧知縣便就被嗆得直咳嗽,臉刷得紅了。劉幾看見,不由大笑。

  杜中宵道:“不妨事的。不善飲酒的人,喝這麼有力氣的酒,自然上臉。臉紅不礙事的,最怕的是臉色發青,那就是中了酒毒,不能再喝了。”

  放下杯,杜中宵又道:“這酒是用高粱釀的,比平常的酒便宜許多,諸位盡情飲就是,離開時一人帶一罈回去。這裏土地斥鹵遍地,宜種高粱。只是高粱一則難以入口,又有毒性,只能作飼料。用來釀酒正好省了糥米,節省口糧,以後州里官酒庫,也可以釀這酒。”

  杜中宵在這裏釀白酒,倒不是爲了賺酒錢,而是爲以後的糧食找出路。高粱作爲粗糧,食用起來口感極差,而且是真有毒的。現在朝廷收的大豆高粱,主要是用作馬料,並不是供人食用的。偏偏這周圍鹽鹼地,就適合種這種作物,還能夠治鹼。杜中宵釀白酒,就是要用高粱代替大米做釀酒原料。

  劉幾道:“此事日後你專門寫一封書送到州里,自有知州決斷。今天不談公事。”

  杜中宵拱手稱是。見銅鍋裏面雞湯已經燒滾,挾起一片羊肉卷道:“裏面的雞湯熱了,正好用來燙肉喫。這肉在鍋裏一放,顏色變了便是熟了,在料裏面一蘸,鮮美無比。”

  一邊說着,一邊把肉卷燙熟,在面前小碟裏一蘸,向幾人展示了一下。

  “有些意思。”劉幾見狀,也挾了一片羊肉卷燙了喫了,讚不絕口。

  程縣尉心中嘆了口氣,與鄭司理一起夾了肉片涮了放到嘴裏,還沒嚐出肉味,便已化光。只能心中暗暗嘆氣,難得今天喫肉,卻嘗不出肉味,只喫了一口醬味在口裏。

  飲過幾杯酒,劉幾對杜中宵道:“推官適才吟了一首七絕,甚有意思。這詩以前從未聽過,可是推官所作?此詩甚有意境,只是不知此時吟來何意?”

  杜中宵愣了一下,纔想起剛纔自己無意吟的那首詩來,隨口答道:“在京城待考之時,閒來無事聯句練詩,偶然得了這麼一首。只是見那邊菊花凋殘,心有所感罷了,並無深意。”

  “哦——”劉幾點頭,只道是杜中宵一時睹物思情,想起了自己辛苦備考的時候。這詩是後來的蘇軾所作,是其名篇之一,自是極好的,劉幾不由反覆吟詠贊嘆。

  杜中宵這個時候念這首詩,卻不是這個意思。他看見那凋零的菊花,一時想起這首詩,又想起了歷史上蘇軾做這首詩的背景,纔不由自主自主地念了出來。

  此時西北戰事逐漸平息,宋朝正在和党項議和,短時間不會有大仗了。宋朝三場大敗,第一場三川口失了劉平和石元孫兩員管軍大將,中外震動。劉平沒於僦校唤刀馈3⒁誀憚⑵綒{於疆場,對其後人封賜極厚。後來知其未死,礙於面子不好奪他後人的官,但他後人都仕途坎坷。劉平幼子劉景文與蘇軾相厚,這首詩就是蘇軾贈於暮年的劉景文,影射劉平故事。

  杜中宵穿越千年,對於西北這樣不明不白求和覺得甚是憋屈。不過他現在官位低微,難以影響朝廷大局,想起這些事情來便情緒低落。

  所謂身在中原,心在西北,不自覺就把這詩吟了出來。

  此時朝廷杜衍爲相,范仲淹任參知政事,韓琦任樞密副使,九月間,皇上強令范仲淹和韓琦條奏政事,改革積弊,兩人由此上陳十事。

  從邸報上得知這個消息的杜中宵,知道歷史上大書特書的慶曆新政,已經開始了。

  一邊是讓人泄氣的西北議和,一邊是自己已經知道有始無終的朝廷新政,杜中宵有些茫然。

第42章 喫個痛快

  西北無大戰,近幾年聲名大振的范仲淹和韓琦調入朝廷爲執政,正爲皇帝倚重。元老呂夷簡請老固辭,以太尉致仕,也自覺地爲新人讓路。此時上下一心,朝廷出現了一副朝氣蓬勃的改革氣象。

  天章閣問對,皇帝給范仲淹和韓琦紙筆,必有對策才許外出。兩人各自上奏,合起來爲十事。這上奏的十件事,皇帝幾乎不打折扣地接受,便是杜中宵前世歷史書上學過的慶曆新政的開始。

  接到邸報,杜中宵把這十策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希望結合現實,找出自己前世沒有意識到的深意來。浪費了無數腦細胞,結果着實是有些失望。

  十策,一曰明黜陟,二曰抑僥倖,三曰精貢舉,四曰擇官長,五曰均公田,六曰厚農桑,七曰修武備,八曰減徭役,九曰覃恩信,十曰重命令。

  杜中宵把這十策幾乎全部背過,深思熟慮之後,終於得出一個自己不願意授受的結論,那就是文人談政,終無大用。這樣的十條意見,不該是宰執提出來的。或許是皇帝逼得太急,範、韓二人初回京城不瞭解情況,又太過謹慎小心,過於假大空了。

  如果是一個平常的讀書人,或者是後世學歷史課做題,提出這麼十條意見,勉強說得過去。或者更通俗地說,這是歷史課的習題給出的答案,而不是政治課習題的答案。

  以杜中宵前世上政治課的經驗,這個時候回答皇帝,第一是要回答現在面臨的問題是什麼,第二是要回答現在的主要矛盾是什麼,次要矛盾是什麼。針對問題和矛盾,從哪些方面着手,採取什麼樣的改革措施,發揚矛盾中的積極方面,改變消極方面,從而解決面臨的問題。從而制定大致的改革步驟,第一步應當怎麼做,達到什麼目標,第二步怎麼做,達到什麼目標,逐次解決面臨的問題。

  可惜這十策裏,對於朝廷面臨的問題,只有四個字,內憂外患。至於內憂有哪些方面,外患有哪些表現,語焉不詳。而解決問題的對策,則是眉毛鬍子一把抓,而且多是老生常談。

  這些問題並不需要范仲淹和韓琦,隨便幾個大臣就可以提出來。解決的對策也同樣,只要招集兩制大臣集議,絕對有不下於十策的改革措施出來。爲什麼是范仲淹和韓琦?杜中宵的猜測,不是因爲只有他們兩人有這見識和能力,而是因爲他們兩人年輕力壯,又挾西北之功。總而言之,是皇帝本人對前面數年的朝政不滿意,對掌權的老人不滿意,改革是手段,目的是實現朝政的新老交替。

  這是一次爲了改革而進行的改革,既無明確的目標,更沒有明確的綱領,也沒有切實可行的措施與步驟。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註定了會失敗的改革。對於皇帝來說,只要完成了朝政的新老更替,便就實現了改革的目的。然後呢?那些改革措施本就沒有什麼然後。

  十策中的均公田,並不涉及土地制度,實際上指的是官員職田,關乎的是官員待遇。由此,十策可以大致分爲幾個方面,明黜陟、抑僥倖、精貢舉、擇官長、均公田、覃恩信、重命令,這七項全是關於官員的選拔、任用、升降的,屬於對官吏和行政制度的改進;厚農桑和減徭役屬於鼓勵農業;修武備則是加強軍事制度,主要內容就是逐步恢復初唐的府兵制。

  把這些改革措施一分類,便就看得出來,基本都是老生常談。用杜中宵後世的眼光來看,好幾項還是在開歷史倒車。比如精貢舉,不是怎麼改考試製度,而是加強察舉在選官中的份量,也就是要求舉子德才兼備。州試時加大舉薦的比重,取消彌封謄錄,與杜中宵前世高考減輕分數比重有異曲同工之妙。當然范仲淹是當世大儒,他是真地對官員的道德水平要求高而已。比如軍事上的修武備,提議是逐漸改回初唐的府兵制,混不管現在的土地制度已經不具備府兵制實行的條件,也不管府兵制下能不能培養出合格的軍隊。不說唐初戰爭府兵佔多大的份量,就以唐初保持戰鬥力的年數,也不比宋初禁軍保持戰鬥力的年數多上多少年。這樣的改兵制,實際改的是社會制度,對這個年代真正的兵制分毫未動。

  至於厚農桑則是朝朝講,代代講,年年講,沒有真正的改革措施,說了等於沒說。而看起來最可能施行的減徭役,由於根本沒有意識到稅收成本和行政成本,施行的可能性也不大。

  慶曆新政歷史上多麼大的事情?杜中宵本來是抱了希望的。知道這個日子近了,他到永城這裏任職之後,一面盯住馬蒙,希望能夠澄淨地方,另一方面對墾田絲毫不放鬆。就是想借這個時機,做些實打實的政績出來,不要錯過了這次歷史大潮。然而真看到了改革措施,便如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依着歷史知識,慶曆新政最大的影響便是開啓了君子小人之爭。現在杜中宵終於明白,爲什麼是這個結果。皇帝是爲了改革而改革,沒有綱領沒有目標,只不過新舊代替,除了黨爭還有什麼?

  這一個月來看明白了這一切,杜中宵對朝政大事有些心灰意冷,心思全放到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來。也正因爲如此,纔會有感而發,念出那首詩。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范仲淹和韓琦在這個時候把改革的利刃指向吏治,實際上要掀翻既有的利益格局,風骨自然是有了。但對於整個國家,對於普羅大衼碚f,這些到底有多少意義?一年的好景,是在橙黃橘綠的豐收時節啊。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寒冬見風骨,但最重要的,是爲即將到來的春天忙碌,

  在慶曆十策中杜中宵看不見這些。也正是因爲如此,慶曆新政過去,除去留下了黨爭,幾年之後就見不到痕跡。

  在杜中宵前世,改革是一面旗幟,歷史事件只要沾上這兩個字,便就值得大書特書。而且一定要有一個保守派,跟改革派作鬥爭,好像打仗一樣。然而這個年代,不管新政還是改革,都只是後世起的名字而已。最少對於剛剛通過科舉站穩腳跟的儒家新貴來說,還沒有做好開闢一個新時代的改革準備。

  程縣尉和鄭司理兩人喫得口滑,不住地夾起肉片在鍋裏涮了塞進口裏。不大一會,蘸料裏的芝麻醬味道變淡,肉片在口裏終於顯出鮮美的肉味來,程縣尉幾乎有一種要流淚的感覺。

  一杯酒下肚,杜中宵抬頭一看,才發現三盤肉片都已經見底,腥诉�意猶未盡的樣子,急忙又讓柴信端了兩盤出來。肉片上桌,杜中宵才道:“今日宰了一隻羊,除了撿好肉切了這些肉片,剩下的連肉帶骨一起煮了。現在想必已經酥爛,一起端上來吧。辛苦了幾日,大家一起好好補一補。”

  柴信應諾,轉身到了屋裏。不一刻,與一個隨從抬了一個大盆出來,裏面滿滿的都是羊肉。

  程縣尉看得兩眼發直,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剛纔見只有三盤肉,生怕少喫了,涮的時候半生不熟就塞進口裏。哪裏想到,肚子有了飽意,杜中宵又搬了一座肉山出來。

第43章 示之以恩

  肉端上來,劉幾微微一笑,隨手把一盤肉片放在自己的面前,裝肉的大盆推了推。杜中宵看見,才猛然想起,今天作客的這幾個人並不都是天天能喫起肉的。他是用自己前世的習慣想問題,今天在座的都是州縣實權官員,收入自然不成問題,只有喫得好不好,哪裏有飽不飽的問題。劉幾這一個動作,才讓杜中宵認識到自己錯得厲害。

  這個年代的縣級官員,除非是像顧知縣這種京官,不然只能當前世的鄉鎮幹部看待。他們的生活水準,放到杜中宵前世的困難時期,家裏的孩子多一些,喫不上肉不是很正常嗎?那個年代也是一樣。就像不能想當然地以爲什麼時候羊肉都會比豬肉貴,也不要想當然地用自己前世的生活習慣來套這個時代。這個年月沒有雙職工,每一個官員要養一大家子,喫不起肉簡直太正常了。

  想到這裏,杜中宵心中暗暗嘆了口氣。自己還是被常識所誤,對很多事情認識不清,連帶對時代的認識也會出現偏差。前世是工業社會,自然而然很多認識就打上了那個時代的烙印,甚至都忘記了農業社會應該是個什麼樣子了。仔細想了想,雖然此時外有強敵,與黨項的戰事剛剛緩和,但社會整體上還算安定。真要用自己前世作比,大概就是剛建國不久的時候的消費水平。

  依着杜中宵前世的想法,州縣實權官員,哪怕俸祿低一點,手中大權在握,隨便摳一點出來,日子也一樣過得富得流油。現在醒悟過來,才知道遠不那是那麼回事。自己前世,經濟不好的年月,有多少下層的官員可以靠着貪污,天天大魚大肉?除了少數幾個職位,還真做不到。

  這個年代的官員當然沒有前世那個時期官員的覺悟,但也絕不是爲官必貪,越是底層,貪污的官員比例越是不大。原因很簡單,不在於官員的個人操守,而是他們缺少貪污的渠道。

  宋朝對地方的收權,最重要的就是財政權,沒錢你貪什麼?縣裏面連公使錢都沒有,收上來的幾乎全都賬目清楚,要交到州里去的。把這筆錢湊齊都難,哪裏還有多餘的讓你來貪?

  看着程縣尉拿着一大塊羊肉在那裏啃,杜中宵開動腦筋,想想他有哪些可能來錢的渠道。想過來想過去,只有在告狀刑獄上作文章。可惜,下面的公吏勾結起來,把這筆錢已經吞掉了,渣都不剩給這位縣尉。哪怕程縣尉知道,也一點辦法都沒有,難怪收拾馬蒙一夥他這麼起勁。至於想着地方大戶孝敬,那就更是做夢。依着宋朝的制度,地方的勢力人家,要麼是馬蒙這種黑白勾結,一手遮天,根本就不怕縣裏官員的。要麼就是老實巴交,依着正常施政就被坑得傾家蕩產的,哪個有錢給你?

  悄悄把柴信叫過來,低聲讓他把剩下的羊肉打包,一會悄悄給程縣尉帶回去。做官做到這個份上也不容易,外面看着威風八面,結果家裏酒肉都不常有。也難怪范仲淹不只一次提到過,此時官員的待遇太低,一讓他主持朝政,便想方設法提高官員待遇。范仲淹登第名次不高,出仕爲司理參軍,是真正從最底層做起來的,而且出身貧寒,最清楚這些底層官員的難處。

  農業社會,跟自己前世的工業社會是不同的。杜中宵心裏默唸幾次,再次提醒自己。很多他前世看來理所應當的事情,在這個時代行不通。特別是基層沒有財政權,完全是兩個世界。

  等程縣尉一大塊肉喫完,杜中宵舉杯道:“過了今日,把與馬蒙沆瀣一氣的人抓起來,我們便爲地方除了一大害。此獠一除,地方上當能清靜一段歲月。來,且飲一杯!”

  腥孙嬃司疲嵟髧@了一口氣,不無感慨地道:“過了今年,來年二月我便任滿,惟願把這一件案子做得漂亮,換個富庶地方爲官。前些日子,範、韓二位相公主事,官員升遷有新章程,也不知道到底是禍是福。慣例我該遠任,奈何家母年老,若是到兩廣川峽,老人家哪裏走得動?”

  劉幾微微一笑:“司理安心,只要本案料理明白,知州相公豈會對你坐視不理?不要說到富庶地方爲官,一封薦書,升爲京官也是尋常。”

  鄭朋眼睛一亮,急忙舉杯:“謝通判吉言!”

  說完,一飲而盡。

  新人新規矩,范仲淹提出來的改革措施,反應到吏治上面,最重要的表現就是提升了對官員的道德要求。不只是科舉,官員的升降也一樣,強調保薦的作用。官員任滿,有大臣保薦便升,無則展期。亳州的知州是韓億,帶資政殿大學士的重臣,這種制度下他的意見比以前重要多了。

  提起這些改革措施,杜中宵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高標準,嚴要求,從理論上講,范仲淹的想法當然沒錯。若當官的人人都是正人君子,他們所引薦的也當然是君子,何愁天下不治?只是這種事情想想可以,現實中根本沒有可行性,杜中宵的印象中歷史就沒有證明過這一點。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僞復誰知?”真君子僞君子,誰有火眼金睛能看清楚?此時開始的君子小人黨爭,在政治上實在有開歷史倒車的嫌疑。

  把這些事想明白了,杜中宵不再在這上面糾纏,不再亂想,一樣與鄭朋喝了一杯。

  又飲幾杯酒,杜中宵才道:“通判,揚州王籤判來的公文裏面,提了一個柴節級,是州院裏的一個虞侯。前些日子把他調來巡檢寨聽用,爲防走漏風聲,一直沒有動他。此次收網,把與馬蒙有關的一應人等全部收押,是不是也審一審他?”

  劉幾搖頭:“不急,此事暫且當作不知,讓他做本職之事即可。鄭司理,你找幾個絕對信得過的吏人,與這個柴節級一起,看他行事,一一都記下來。等到事畢,看審出了哪些事情,再突然拿下,就在巡檢寨裏用重刑!這個柴節級到底犯了哪些案子,做了哪些事情,一件不漏,全都問出來!”

  鄭朋喫了一驚,急忙問道:“爲何要如此處置此人?不知通判——”

  劉幾道:“依揚州王籤判公文,那裏犯案的宋四公,便是由此人介紹給馬蒙的。可我們一直查到現在,所有的案子都沒有出現過此人。哼,我是不信這樣一個人沒犯過事,那麼,就只能是手段高明。他是州衙裏的老吏,知道的事情是別人不能比的。回到州衙,此人必定有同黨,想再查明白就難了。既然已經把他調到了這裏,那就不要放過了。——司理,你掌刑獄多年,讓人開口總有辦法。一個積年老吏,又一直在州院和司理院,什麼沒有見過?你要多費些心了。”

  鄭朋拱手稱是。他算是個老獵人了,想不到這次遇到了個老狐狸。

第44章 閒情

  月朗風清,一輪圓月高懸,遠處的汴河在月光下波光粼粼。

  今天永城縣裏雞飛兒跳,不只是衙門公吏,一些遊手閒漢只要涉案,也全部被抓了起來。一時間家家閉戶,路上連個行人都沒有。直到滿大街貼了告示,說是官府捉拿人犯,直到傍晚路上纔有了行人。

  巡檢寨的士座徵用了汴河上的渡船,不停地向對岸呷恕�

  寨子後院裏,杜中宵與劉幾相對而坐,中間放了盆炭火,默默考着火。蘇頌坐在一邊,手中拿了一冊古書,神態安詳。現在是審案的時候,並不需要他們參與。

  聽着外面人喧馬嘶,劉幾道:“今夜只怕外面的人要忙一個通宵了。左右無事,聽說推官新收了一個小妓,彈得一手琴,不如出來彈一曲。”

  杜中宵道:“如此最好。我不通音律,正要通判指教。”

  劉幾微微一笑,沒有作答。他所學甚雜,精通音律,在這下點上倒也不用謙虛。

  不多時,曲五娘抱了琵琶,帶了小青出來,就在院中擺好古琴。在同級的官員中,杜中宵算是家境非常寬裕的。自進了杜家,曲五娘和小青都養尊處優,比前些日子又自不同。

  兩人上前行了禮,劉幾問道:“聽聞你們技藝高超,不知擅彈哪些曲子。”

  曲五娘福了一福,挑了幾個流行的曲子說了。

  劉幾笑道:“這些曲子太過俗了些。若是日間同僚飲酒,彈這些曲子,唱支小詞倒也罷了。今夜月朗風清,再彈這些,豈不污人耳目?我前些日子制了一要支《梅花曲》,雖不甚精,勝在沒有俗氣。你取琴來,我彈過了,你們自行琢磨。”

  小青上前把琴擺在劉幾面前,躬身退下。

  杜中宵出身底層,家中沒有這個環境,後來又無名師教導,缺的就是這種文藝修養。見劉幾一時興起要彈琴,忙讓人焚了一爐好香。

  一聲悠揚的琴聲響起,劃破了寧靜的夜叮叮錚錚中,好似一畫水墨畫在面前展開。

  杜中宵對音樂一竅不通,只通憑感覺分辨出來好聽不好聽,其中妙處,就一無所知了。見一邊的蘇頌正襟危坐,便也學着斂氣凝神,聽劉幾彈琴。

  讀書人可以不懂樂器,但對樂理都有涉獵,這本就是他們知識體系的一部分。甚至有的時候,科舉都會考相關知識,不過大多都比較滐@就是了。自太宗皇帝起,真宗和當今皇帝都精通樂理,在宮中新制了許多曲子,不少流傳民間。這個時候越來越興盛的詞曲,便與太宗制樂有關。

  自從收了曲五娘和小青在家裏,杜中宵偶爾也跟着學了些樂理知識。奈何他在這方面天資有限,那兩人理論知識又差,沒有什麼大的突破。

  杜中宵偶然接觸了這些知識,便像打開了一個新世界。不過由於前世影響,杜中宵在音樂上的興趣和知識,不是偏向藝術方面,

  而更加偏向於科學方面。

  這纔是音樂吸引杜中宵的地方,中國古樂,本就是科學體系的一部分。最簡單的一個例子,度量衡的統一,其中就有律樂的統一。從尺度到容量,與特定的樂器結合,形成一個完整的體系。

  依杜中宵前世的做法,要統一度量衡,首先應該定出標準長度,再定出標準時間。如用光速、原子鐘、水等等物理量,定出來通行全球的標準。這個年代則是另一種辦法,以律生尺,以鍾定容積,從而出來一整套的度量衡。以杜中宵有限的知識來看,以這個年代的技術水平,精度比自己前世的方法要高。

  真正的音樂家都是科學家,這纔是這個年代音樂的魅力。便如一邊的蘇頌,所學甚雜,歷史上留名的大科學家,對音樂就同樣不陌生,在那裏聽得津津有味。

  聽着悠揚的琴聲,杜中宵回想着自己前世的知識,好像工業革命初起的時候,很多科學家的藝術素養都不錯。按照前世的說法,藝術可以陶冶人的情操,而按這個時代的認識,藝術與科學本就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