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37章

作者:安化军

第37章 熟人

  杜中宵帶着蘇頌走在新開出來的路上,指着不遠處正在挖的大溝,口中道:“開封府以南各州,地勢低窪,年年內澇。這地啊,一內澇就容易出鹽鹼,這一帶斥鹵遍地,種什麼都不長。要在這裏開墾田地種田,首要的便是治這斥鹵。地田地周圍開大溝,起出的土堆到田地裏去,稱爲臺田和條田。”

  蘇頌連連點頭:“這辦法若是有用,等到回去,我也在宿州開些荒地。地方爲官首重招攬人戶,沒有新的土地開墾出來,憑什麼吸引人家來?待曉這辦法是極好的。”

  杜中宵笑道:“其實馬蒙一案,關鍵人員都已到案,只要嚴加審訊就好。這等事,司理參軍鄭朋做起來最合適不過,我們又何必摻和地裏面?只要閒來看一看,他們審案時沒有差謬就好。”

  蘇頌深有同感。因爲案情重大,轉呤顾緩母舯谒拗菡{了一名官員過來同審,便是蘇頌。這讓杜中宵喜出望外,沒想到幾個月後兩人就能聚在一起。仔細想想,這事並不奇怪。調官員過來是協助,並不是重新審理,就只能是幕職官。蘇頌新到宿州,這種差事不讓他來,還能差誰?

  杜中宵是個很務實的人,馬蒙的案子最困難的時候已經過去,剩下的都是苦功夫,現在參與審訊的人多,他便不再事事過問。大多部分的精力,都放到了墾田上來。

  蘇頌因爲與杜中宵的關係,再加上也是個不喜歡案牘勞形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跟杜中宵前來查看墾田上。他本是推官,並不需要深入參加前期的審訊。蘇頌腦子極是清醒,知道什麼該做,什麼是不那麼緊要的。馬蒙一案現在參與的官員卸啵谘Y面花力氣也未必有多少功勞,反而是墾田,自己從杜中宵這裏學到辦法,回到宿州一樣可以搞,那纔是真的政績。

  此時汴河從黃河引水的汴口已經堵上,河道里的水一天比一天湥呀洓]有大船通行,只有一些小船跑短途咻敗U麄�汴河上游,包括官方的漕吖俅退饺松檀瑥臉I者十幾萬人,逐漸開始失業。冬天對水上人家很難熬,杜中宵在永城墾田,而且是僱人做工,並不強制要求落戶,吸引了不少人來。此時真正在當地落戶,將來依靠墾出來的田生活的有三百多戶,還有兩千多人在這裏做工,極是熱鬧。

  看着幾條大溝一起動工,煞是熱鬧,蘇頌道:“如此大的工程,用的人力不少,花費錢糧極多。若不是待曉有賺錢的法子,有這個心思,只怕也做不出這件事來。”

  杜中宵笑了笑:“賺錢的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只要開動腦筋,總有門路。我們是官身,不是給自己家裏賺錢,好多事情都方便很多。”

  蘇頌聽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官員利用職務便利做生意的有很多,但多是爲自己掷渺豆碌牟皇菦]有,只是很少罷了。賺的錢用於公家,不說白辛苦,有的時候還容易說不清楚。

  此時與黨項的戰事逐漸平靜下來,以前的守邊大臣許多加官進爵,進入朝廷。其中有一些,如滕宗諒和張亢便因爲公使錢賬目不明,被朝臣彈劾,結果難料。杜中宵前世學過一篇課文《岳陽樓記》,便是寫的這個時候的事情,主角正是范仲淹的同年滕宗諒。

  前世學課文的時候,老師因爲作者范仲淹的關係,對此事多是略講,或者語焉不詳。後來接觸到一些網上的說法,又說滕宗諒是個大貪官,而且在欽差調查時燒掉賬簿,所作所爲駭人聽聞。范仲淹的文章寫得好,但其實是爲個貪官喊冤。自己真正身處這個時代,才知道事情哪裏那麼簡單。滕宗諒被說賬目不明的是公使錢,這錢朝廷就從來沒查過賬,使用範圍極廣而且賬目混亂。那裏是西北,不燒賬目,還不知道扯出來多少人物,其中有些特別敏感的與宋朝和党項同時有來往的小部落。以此時官員的習慣,只怕也不會給這些蕃人部落保密,敗壞朝廷信眷。

  當然,若以此認爲滕宗諒冤枉也不見得。此人不只是在西北,在其他地方爲官也有愛錢的名聲,動用兵士公吏回易爲自己斂財非止一次。滕宗諒有前科,此事真正倒黴的不是他,而是張亢。

  戰事緩和之後,西北查公使錢的賬,開了一個非常不好的先例,讓官員在經濟上不敢放開手腳。

  杜中宵是個謹慎的人,他墾田的啓動資金是州里允許的截留的永城稅賦。然後打了個時間差,用這些錢建了個做煙花鞭炮的工場,再用賺來的錢墾田,賬目清清楚楚。蘇頌不清楚這些,不好多說。

  行不多遠,到了一處不小的陂塘處,杜中宵對蘇頌道:“這裏的地下水位過高,掘不多深便就出來水,最是麻煩。每隔一段,便選一處地勢低窪的地方留爲陂塘,容納流水。唯有如此,才能用深溝把前面的水引過來,一段一段,最後流互渙河裏去。”

  蘇頌點頭:“東邊汴河因爲泥沙堆積,河牀高抬,此法倒是可行。”

  “不錯,汴河的河道高,等到來年放水,可以從那裏面引水,淤灌建好的臺田。河水多泥沙,正是上好的肥料,兼且壓鹼。如此雙管齊下,這裏必爲良田。”

  蘇頌學識淵博,而且是諸般雜書無所不知,跟杜中宵談起這些來,頭頭是道。

  杜中宵選的這塊墾田的地方,正在汴河與渙水之間,兩條河一條的河道高,一條河道低,天然有落差。開好深溝,利用自然流水,就可以實現排澇和淤灌兩項,極是便利、

  杜中宵想得清楚,自己辦件案子固然能夠得些名聲,但真正顯示自己政績的,還是開墾荒田和招攬戶口。官員考課,這纔是第一位的。

  陂塘邊一處棚子,是墾田工人歇息的地方。杜中宵和蘇頌走到棚下,道:“我們在這裏歇一歇。”

  兩人坐下,隨從上了茶水,杜中宵對蘇頌道:“子容,此次治下馬蒙一案,牽連極廣。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若是窮治,永城的公吏便就要去除大半,州里吏人也有不少要受牽連。縣裏吏人,特別是管着各種官物的衙前,向來都是大戶輪差。把這些人全抓起來,一一追查,只怕地方大戶也得大半破家。雖說是勢力人家難有清清白白的,但如此大弄,地方必然不穩。依你看,該當如何?”

  蘇頌笑道:“我來了兩日,也知道你的佈置。這邊對馬蒙極其莊客窮審不已,外面的永城縣衙卻一絲風聲不漏。這些日子,聽說各種蛇鼠,包括衙門吏人,逃往他鄉的不少。以此觀之,你心中早就已經有了定數。無非是首犯馬蒙絕不輕恕,而衙門裏的人不輕易動他們。非是大奸大惡,就如此算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穩定地方,只能如此。放心,我到這裏,必會幫你。”

  杜中宵拱手謝過。本州有韓億撐腰,杜中宵有把握按自己方式解決問題。外州來的蘇頌不反對就一切好辦了。杜中宵是要整治地方,並不是要官府癱瘓。

第38章 峯迴路轉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這裏提土的法子,甚是巧妙,不知是何人想出來的?”

  蘇頌站在大溝邊提土的三角架前,轉來轉去,口中連連讚歎。

  杜中宵道:“我見挖溝的工人從裏面提土上來太過艱難,做了這架子提土,着實便利許多。”

  蘇頌眼睛一亮:“真是巧思!待曉在這些事情上,常有出人意表之處,難得,難得!”

  這不過是一個很平常的三角架,配了一個常見的起重滑輪組,其實就是一個大轆轤。與胁煌牡胤皆陟叮A轤的輪上裝了棘輪裝置,防止倒轉,重物落下砸人。是杜中宵按照前世的手動起重葫蘆,制了這麼一個東西出來,專門從溝裏提土。真正說起來,是沒有他前手動葫蘆的安全性的,轆轤上的繩子會打滑,依然有重物下落的風險。不過這個年代製作鐵製鏈條不易,費用高昂,只好用這簡易版的了。

  這種簡易的起重裝置,不只是可以用在工地上,碼頭上的用處更大,甚至工廠裏也可以用到。杜中宵還真讓鐵匠鋪子裏閒時制了一些,準備賣到別的地方去。這個時候不要想什麼專利封鎖,不管是社會現狀還是生產力都遠遠達不到。只有像酒那種專賣物資,才能藉助官府手段壟斷經營。

  工地上的這種小發明很多。最早是杜中宵利用前世的知識,因地制宜的做些小工具,後來形成了風氣,工人一起發揮智慧,做了不少出來。再之後杜中宵制定了專門的獎勵制度,調動起大家熱情。

  歷史上工業革命便就是這樣開始的。最早一片空白,大量的人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做出了各種各樣的技術革新和改進。等到有了一定的規模,慢慢進入工業社會的早期,爲了維持工廠的利潤,社會會利用專利或者各種各樣的手段進行限制,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杜中宵的前世,大家最喜歡講知識產權,喜歡說自己國家不保護知識產權之類的,因爲如此讓新技術無利可圖之類。其實不管是專利保護髮明,還是工業體系的一些其他制度,都是有其適應的階段,有其自己的發展規律的。便像現在這個時候,離着工業社會還遠,一切都只能圍繞着產品來,保護技術既無實行的手段,也沒有現實的可能性。強行去做,反而會拖慢工業化的進程。

  這就是杜中宵面臨的問題,他知道前世的歷史上先發的工業國家是怎麼開始工業革命的,但多少在這個時代有用處,卻說不明白。不管是專利保護,還是重商主義,激進一些的血腥的原始資本主義,羊喫人之類,都可能是毒藥。哪些是補藥,哪些是毒藥,總不能什麼都試,奄奄一息了才醒悟過來。對於杜中宵,技術類的總是有用的,制度上的改革則要慎之又慎。

  蘇頌天然對技術之類的東西感興趣,一路上看得興致勃勃,不時向杜中宵提問,心中暗暗記下。

  直到中午,才走馬觀花看了一遍。蘇頌道:“似這般大溝,若是能一直連到渙河,當可通航。到了那個時候,這裏簡直與江南無異,船舶可四處通達。”

  杜中宵笑道:“是不錯。不過渙河水湥ê絹K無大用。最要緊的,這一帶種出糧食,多招人戶過來。中原自西繁華,像現在這樣到處荒涼,終非國家之福。”

  兩人回到墾田人員的聚居點,杜中宵指着這一帶的規劃圖向蘇頌講解。

  墾田要有規劃是常情,但像杜中宵做得這樣細,有哪些主要道路,有多少村莊,多少人戶,每戶大約多少土地,都一一提前標了出來,還是蘇頌覺得新奇。

  杜中宵講罷,蘇頌問道:“我看你這圖上標得甚是詳細,地裏遠近一一分明,不知如何做到的。”

  “自然是開始先分好區塊,而後選精幹人員測量,最好一一畫在圖上。你看這圖,都有細線劃出來的小格子,每一小格是一分,由此可以算出距離遠近,畝數多少,簡單明瞭。”

  蘇頌點了點頭,看圖上的區塊並不規則,指着問杜中宵是如何算出來的。

  杜中宵一時興起,拿起筆來,與蘇頌一起驗算圖上各區塊的面積。這是平面幾何的內容,蘇頌也涉獵相關知識,不過是照着算書而學,遠不如杜中宵前世學得系統。興致起來,兩人算得興致勃勃。

  正在這時,一個公吏從遠方趕來,到了杜中宵面前叉手行禮:“從事,有一封書,寨裏通判官人着小的送來。若是無事,通事請回寨內商議。”

  杜中宵接過信來,不由愣了一下,想不到竟是揚州的王安石遞來。自從登第出仕離京,兩人通過幾次信,無非人情往來。離上次接到王安石的信只有半月,不知他又寫信來做什麼。而且用的公文,想來不是私事。只是卻想不起來,兩州相距數百里,能有什麼公幹。

  拆開信看,原來近日揚州抓了一個大盜,名爲宋四公。此盜在京城做案多起,仝E不少,在揚州再次犯案的時候被人贓並獲。經過審訊,此盜供出在去揚州之前,曾來亳州,投靠馬蒙。因爲對馬蒙起了懷疑,一把火燒了佛庵,逃到酇縣。會合同夥之後,又殺三人,去了揚州。

  此時揚州知州是蘇頌的父親蘇紳,他因爲自己被排擠出京,心中不平,一應政務多是交予籤判王安石。王安石審過宋四公,向亳州發來一封公文,覈實宋四公的口供是否屬實。

  讓杜中宵意外的是,宋四公不只是招出了馬蒙,還招出了一個州里的公吏柴節級。此人在州衙到底任何職,主管什麼事務,宋四公也說不清楚。只說他交遊極廣,與馬蒙相知莫逆。審了馬蒙多次,並沒有牽涉到州衙裏姓柴的公吏,不由得杜中宵格外留意。

  想了一會,自己對州衙公人並不熟悉,除了貼身隨從柴信,實在想不起還有哪個姓柴。柴信當然是不可能的,別說他一直跟在自己身邊,以他的職務也不可能做這種事情。有如此關係,誰還跟着個新來的推官做跑腿的。這個柴節級,當另有其人。

  把公文收起來,杜中宵讓送信的公人先回,自己隨後就到。

  送走公人,杜中宵對蘇頌道:“揚州移文過來,說那裏抓了一個大盜,名爲宋四公。那廝曾來這裏投靠馬蒙,後來發覺馬蒙不懷好意,放把火逃了。此事正與前些日子自縊的譚二孃吻合,想來無差。那廝在這裏放了火,燒死一個老尼,又殺了三人,才逃去揚州,可爲劇盜。從他口供裏,知道州衙有一個柴節級,一直與馬蒙勾結。馬蒙凡是在州城犯事,多與這個柴節級有關。此事非小,我們速速回寨!”

  說完,想了一想又道:“既有柴節級這個人物,陶十七一家的案子當水落石出了。若能從這個人身上追出幾件大案,陶十七不定還有救。”

第39章 兩難

  鄭朋到了巡檢寨後院,見已經擺好了酒席,不由眼睛一亮。作爲司理參軍,他從州城到了這裏,便就沒日沒夜地審訊人犯,整理卷宗,忙得天昏暗。雖然很快就把永城縣尉調了過來,人手依然緊張。今天杜中宵請客,終於能夠輕鬆一下,讓他長出了一口氣。

  分賓主落座,杜中宵道:“因州里有事,通判回州城幾日。念鄭司理辛苦,我這裏備個宴席,小飲幾杯。一會差人給審案的吏人送些酒肉,讓他們輕鬆一下。”

  鄭朋連連道謝:“節推有心!審了這些日子,大致有些眉目,對吏人是該酬獎一番。”

  亳州和宿州都是節度州,晚唐慣例,節度使向兼觀察使,杜中宵和蘇頌都是觀察推官,說起來是比節度推官低一級的。不過官場上使用高一級的官稱是常見的事,大家都稱他們是節推。實際上節度推官和觀察推官在職掌上並無不同,只是對選人來說,有品階上的細微差別,這種差別對進士出身的官員無關緊要,他們又不會在選人階依次晉升,只是他們入官場的階梯罷了。

  杜中宵飲了一杯酒,取出王安石從揚州來的公文,交予鄭朋,口中道:“通判離開之前,讓我與司理商量此事。裏面提到一個柴節級,一時想不起是何人,不知司理可有些眉目。”

  鄭朋接了公文看過,想了一會,突然道:“莫非是他?姓柴的節級,想來想去只有這一人。”

  見杜中宵、蘇頌、程縣尉和何寨主幾人都看着自己,鄭朋道:“州院有一個柴本山,原是司理院的節級,後來轉到州院做虞侯。此人爲吏多年,諸如協理刑獄、押解配送犯人,諸般雜事都做過。數年前我到亳州任職,也是此人迎來送往。此人職級不高,但多年押解犯人,跟不少江湖人物熟識。”

  腥它c了點頭,心中都覺得應該就是此人了。虞侯源自五代時的馬步都虞侯,那時是州里的實權官員之一,入宋之後跟很多五代將衙的官職一樣,成了吏人職位,地位低微。州衙虞侯都是隸屬於州院和司理院,專門跟犯人打交道。杜中宵前世讀的《水滸》中,押送林沖發配的兩個人,身份就應是虞侯。

  入宋之後,五代節度使衙下的許多官員,特別是武官,都成了公吏。他們地位一落千丈,但很多官稱沒變,有的甚至職掌也沒變。五代時候,衙前諸官、孔目、押司、節級等都位高權重,但到了現在,都是衙門裏的公吏差役。不過民間的稱呼,還是習慣性地按照他們的官稱,衙門吏人觀察、節級、虞侯到處都是,算是歷史的遺存,這些本來高貴的官稱實際上現在不是官。

  這是時代的縮影,便如杜中宵前世,快速的社會變革,讓國營經濟時代的一些不得了的稱呼,到了改革之後迅速爛大街,是一個道理。

  千百年後人們讀歷史,一樣會感到困惑。幾十年前的人被稱老總,身份必然嚇壞人,沒多少年就到處是某總,只是當時的人不覺得罷了。

  柴本山只是鄭朋手下一個低級吏人,杜中宵等人問起他的事情,一時也說不清楚。當下從外面喚了一個自己的隨從來,讓他拿帖回州城,讓柴本山到巡檢寨聽用。州院和司理院是諸曹參軍的兩獄,雖然並不相同,但人員往來非常頻繁,並不會惹人懷疑。

  喝了一會酒,腥说脑掝}還是回到馬蒙的案子上來。此案涉及卸喙簦珜賳T來說,這些屬下犯事並不會揹負多大包袱。官吏有別,官員不會因爲吏人犯事,自己有連帶責任,腥藳]有心理負擔。

  鄭朋道:“現在最棘手的事情,是永城縣的積年老吏幾乎全部犯事,一旦徹查,便無人可用。特別是兩個管事的一個賀押司,一個韋押司,包攬刑獄,多有不法。就是葉主簿管下催收糧稅的里正和鄉書手都多有犯案,更不要說都頭、耆長之類。把這些人全部法辦,則一縣事務,就此癱瘓。”

  杜中宵道:“若是如此,把他們清理之後,從別縣調人來行不行?”

  程縣尉連連搖頭:“這些吏人向來都用本鄉大戶,若用外縣人,哪個服他們?事情就無法做了。”

  鄭朋也嘆氣:“官員治地方,吏人是爪牙。他們在本地沒有勢力,便就爪鈍牙崩,無法做事。”

  杜中宵想來想去,用自己前世作比,終究還是得同意兩人的看法。他前世的法律規章何等嚴密,各機構齊全,具體的辦事人員依然是以本地人爲主。不如此,新畢業的學生娃能辦成什麼?

  鄭朋又道:“若是不法辦他們,又不能震懾腥恕W龀鲞@麼多大案,依然好好在衙門當差,那以後這地方就更加難治了。此是兩難之處,只能等知州和通判決斷了。”

  杜中宵道:“依此看來,凡是涉案人員,必要究治。不過既然是窩案,刑責可以減輕,讓小錯之人戴罪立功。也就是廣捕廣罰,但責罰除首惡外,不必太重。”

  腥它c頭。現在看起來,也只能如此了。

  又飲幾杯酒,程縣尉突然搖頭苦笑:“還好此案是在秋稅徵完之後才辦,不然,鄉里大戶幾乎家家有人犯案,今年的稅賦哪裏收去?趁着現在冬閒,此案還要速辦,萬不可拖到來年開春。不然,有些大戶心虛,把家產變賣,逃往他鄉,來年的夏稅又無處收去。”

  其他幾人點頭同意,邊喝酒邊商量着細節。

  杜中宵在一邊靜靜聽着,一邊思考一邊學習。這纔是真正地方爲官的經驗,千頭萬緒,很多事情牽一髮動全身。不能圖一時爽了,把地方搞得一團糟,到頭來喫虧的還是自己。

  爲什麼出了案子,很多地方官能壓就壓,能拖就拖?收賄賂、懶於政務的人是有,但更多的,是怕麻煩。案子牽扯到這些大戶,要考慮的不只是公正公平,還要考慮以後的施政。

  官員爲什麼很多時候向着勢力人家?因爲這些人家能夠減少很多政務上的麻煩。比如稅賦,一鄉只要壓到里正頭上,讓他去催繳,少了分數先從他家把稅賦強徵上來。至於以後他用什麼手段,怎麼從鄉民那裏補足自己的損失,那就不是官員操心的事情了。一縣十數鄉,只要大多數的鄉里有這種大戶里正,最重要的考課稅賦就基本保證了。

  還是那句話,鄉村地區的稅收成本是很高的。朝廷只管考課,可不會管地方官收稅的成本,地方大戶便就成了收稅成本的緩衝器。爲了完成考課,有時對地方大戶讓利,有時逼得其家破人亡,對於官員來說都有可能,單看怎樣做對自己有利而已。

  杜中宵的知識,很多是從他前世那樣的時代推算而來,在這個時代還有許多學的東西。

第40章 派兵

  看着案几上厚厚的卷宗,司理參軍鄭朋默默坐着,好一會才抬頭道:“理得差不多了,抓嗎?”

  杜中宵正襟危坐,微微點了點頭:“抓吧——”

  通判劉幾輕敲着桌子,沉吟良久,才重重點頭:“州衙公吏暫且不問,消息不得透露。至於永城縣的一應犯人,不管公吏編戶,只要涉案——抓!”

  顧知縣聽了,身子一振:“把衙門裏的人抓了,誰來做事?”

  劉幾沉聲道:“周圍幾縣,每縣調幾個人來,暫且當差。過了這兩三個月,自有處分!”

  顧知縣和程縣尉對視一眼,微微搖頭,嘆了口氣。這一個“抓”字出口,永城縣衙就要癱瘓上些日子,說起來容易,他們這幾個縣官可有得忙了。

  鄭朋從案几上拿起幾紙公文,交予站在下面的一個公吏,道:“時孔目,按照名單抓人!你在司理院多年,事務精熟,不用我再交待了。”

  時孔目叉手應諾,上前接了名單,小心收好。

  劉幾把案几上的一張紙,輕輕推到杜中宵的面前,向他點了點頭。

  杜中宵提筆在手,簽名畫押,取出身上的節度使印,小心翼翼地在上面蓋印。

  劉幾拿起軍令又看了一遍,才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對寨主何昆道:“何寨主,你帶巡檢兵馬,隨着時孔目到縣裏拿人。記住,一切由時孔目做主,有敢抗命者,格殺勿論!”

  何昆叉手唱諾,上前接了軍令,一樣小心收好,把手中的兜鍪戴在頭上。

  劉幾有知州韓億的完全授權,這幾個人在這裏坐着,不只是抓人的手續齊備,就連動用巡檢寨兵馬的權限也充足。何昆的巡檢寨不只是管永城縣,轄區還包括附近幾縣,顧知縣沒有帶兵馬監押銜,沒有劉幾和杜中宵在,他是調動不了巡檢寨兵馬的。

  宋人說起知州,經常用的一句話是上馬管軍,下馬管民,軍政民政大權一把抓。這句話的意思不是知州以文官統軍,而是知州身兼兩職,正式官稱是知軍州事。軍指軍政,州指民政,從職務到機構設置都有制度保證,實際是以中央官員的身份到地方代行以前節度使兼觀察使的職權。正是淵源於節度使,宋朝知州的權限極大,軍事、行政、司法等地方事務,幾乎無所不統。上一級路的轉呤埂矒崾购吞狳c刑獄等職,都只有某一項權限,下一級的縣同樣在軍權和司法權限上受到極大限制。惟有知州一職,轄區內事無鉅細,幾乎全都歸其管轄。朝廷收的州權,最重要的其實是財政權。

  州衙門中,都廳或者說使院代表的是節度使等使職,而州院則代表民政權。動用巡檢寨兵馬,需由杜中宵以推官身份代行掌書記之職,蓋節度使印,這是通判劉幾也不能越俎代庖的。沒有這個印,軍令上就只能加一個“權”字,回去依然要把手續補齊。當然,即使蓋了印,沒有劉幾簽署,也沒有效力,何昆不會執行。這是屬於知州和通判的核準權,除了籤判趙捲诰o急情況下暫代,其他人不行。

  不管是知州還是通判,還是杜中宵,其實官告上有一長串官職。散官、階官代表地位俸祿,還有一些早已廢棄了的軍事和行政系統的職務,依然在官告上。那些官職平時沒有用處,但特殊情況,比如現在這樣,劉幾把節度使印帶來,杜中宵便就臨時扮演節度使的幕職推官,簽發軍令。

  與杜中宵前世相比,這是不同的官場習慣。他前世,一個官員臨時負責某項工作,會專門下個文件甚至成立個臨時機構,這時會使用某個官職,有的甚至是來自非常久遠的歷史。如節度使的行軍司馬,這個時候大多都是散官,用於安置被貶的官員。但一旦特旨本職視事,就把前朝的制度拾了起來。

  杜中宵很新鮮,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保管的節度使印收了起來。他一個選人小官,竟然能夠保管晚唐五代威風無比的節度使大印,着實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

  時孔目和何昆兩人唱諾離開,程縣尉在位子上屁股挪了挪,終究沒有站起來。此次連他手下的都頭都牽連進去,縣衙裏幾乎沒有可用之兵,實在輪不到他帶兵抓人。

  劉幾就當沒看見程縣尉的舉動,淡淡地道:“鄉間狡民,勾結滑吏,恃財生事,不過小事耳。紛紛擾擾數月,州縣不得安寧,諸位也都辛苦了。軍令已出,單等擒獲匈,或流或斬,案牘之事,交之老吏即可。聽聞杜推官自到這裏,用家中祕法,釀酒數十壇,輕易不肯示人。又有小妓擅古琴,善奏古今之名曲,難得一聞。左右無事,推官,不如取你家中佳釀,佳人撫琴,搏一醉如何?”

  看劉幾看着自己,杜中宵怔了一下,急忙起身道:“不瞞通判,我確實釀了些酒,不過不是藏着不示人,而是那酒需陳釀之後才香醇,過早飲了有害。現在已經入冬,酒釀得熟了,正要形黄疯a。”

  劉幾站起身來,口中連連道好,當先向後院行去。

  杜中宵並不習慣這種大事臨頭,飲酒高歌的名士風範,腥硕颊酒鹕韥恚u跟上劉幾。

  看劉幾步伐沉穩,絲毫不受剛纔安排大事的影響,杜中宵心中有些佩服。他不是沒有這個定力,而是沒有這種習慣。事到臨頭,便就把全部精力都用在處理事情上,不會在其他事務上分心。

  到了後邊自己的小院,杜中宵急忙命柴信帶着隨從佈置筵席,準備帷帳。他的住處狹窄,屋內是沒有地方招待這麼多人的。此時已經是冬天,外邊天寒地凍,便依此時習慣,準備搭個大帳篷。冬天大戶人家最喜歡這樣做,前宰相寇準便就喜歡長夜飲,帷帳圍起來,點起大燭,不分晝夜。

  劉幾擺手道:“不要設帷帳了,此時天寒,放兩盆炭火就好。看着四方景色最好下酒,躲在帷帳裏便如胡人一般,有什麼意思?”

  杜中宵稱是,命柴信帶人準備火盆。又悄悄吩咐他,弄個涮羊肉的鍋上來,再上自己釀的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