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兵士搖頭:“我奉寨主令,只給員外送飯,其他一概不知。員外有不解之處,只好問寨主,要麼杜官人那裏派人來,才知究竟。”
說完,站到一邊看着馬蒙喫飯。
馬蒙無奈,着實也是餓了,狼吞虎嚥把飯喫完,讓兵士收了出去。
到了第二日清早,又有另一個兵士進來送了早飯,一般是一問三不知。
馬蒙喫了飯,心裏不由嘀咕。等到太陽高升,慢慢踱到門口,探頭出去看。
門口坐在長凳上的兵士看見馬蒙,急忙起身上前擋住,口中道:“寨主有令,員外只在屋裏等候就是。寨中事務牽涉軍機,員外不好隨便看的,還請回屋裏去。”
馬蒙心中嘀咕,這巡檢寨自己又不是第一次來,什麼時候牽涉軍機不許看了。口中不好說出來,只是道:“哥哥,已經過了一夜,怎麼還不見衙門裏的人來問話?我家裏許多事情,不好久待。”
那兵士死死堵住門口:“寨主只是吩咐我照顧員外在屋裏好好待着,其他一切不知。員外,我們當兵喫糧的,不知好歹,只知軍令,員外不要讓我爲難。”
馬蒙是個伶俐人,聽見這話,就知道自己被人軟禁在這裏,想出去是不可能了。心念一轉道:“許是昨天喫壞了肚子,我有些肚痛,不知附近有茅房麼?”
兵士道:“屋裏有淨桶,員外將就。稍後有人來收拾,員外安心住就是。”
說完,身子上前一移,把馬蒙的視線完全擋住。
馬矇眼睛餘光掃過,看見旁邊還有一個挎着腰刀的兵士,不敢造次,只好回了屋裏。回到屋裏桌子邊坐下,馬蒙越想越覺得不是事。此番是莊裏所有的人全部都被抓進了巡檢寨,若只是查問戶口,少不了自己出去作證。結果卻把自己關在這裏,一個人不見,這就有些不好了。
到了中午,又換了一個兵士進來送了茶,還有一些點心,只是不讓馬蒙出屋,馬蒙心就慌了。只是門口被兩個兵士死死把住,不管怎樣就是不許他出門,讓馬蒙坐立難安。
巡檢寨的官廳,杜中宵坐在案後,靜靜聽着金書召和何昆報馬蒙莊上人口情況。聽完,不動聲色地問道:“如此說來,馬蒙的莊客十餘家,五十餘人,只有九人文契齊全?”
金書召拱手:“回官人,委實如此。不過這種事情不算什麼,周圍大戶人家,不少都是如此。鄉下地方查得不嚴,小民不想交立契時的稅,如此做的不少。不過馬蒙莊上大多都是全家在他家裏,這倒是並不常見。若是全家的人都算在他家爲傭,逃的契稅可是不少。”
何昆道:“馬蒙日常有多少不法的事情,最怕走漏風聲,當然要手下全家都在他家裏。既防這些莊客說漏了嘴,這些家人又是人質,手下人不敢背叛他。”
杜中宵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這樣最好,馬蒙做的事情他的莊客必然知道,我們只要從這些人下手即可。你們整理好文契,把這些莊客的底細摸清楚,而後分別關押,單獨訊問。記住,沒有文契的一概不認,全部認作莊裏客戶。告訴他們,要麼跟其他人戶一樣服差役,編入各保。要麼,就讓這些人家把當初逃掉的契稅交上,給他們重做文契。一切後果,他們自己承擔。”
金書召覺得奇怪,問道:“官人,何必多此一舉?讓馬蒙把契稅全部補上不好麼?”
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被上契稅,就是把這裏莊客作認作馬家傭人。親親相隱,很多事情他們說也可不說也可,案子還怎麼審下去?你們把莊裏的幾個保正都找來,再找些過得好的人家,跟關住的人講清楚,如果算作莊裏的客戶,會過上什麼日子。還有,跟他們講清楚,不管以前發生了什麼,都是馬蒙或挾迫或欺騙別人爲奴,才做出來的,官府不會深究。”
金書召想了好一會,才與何昆一起點頭,終於明白了杜中宵的意思。沒有文契的人家,不應該算作馬蒙的莊客,而是在莊裏沒有住所之類的固定財產,住在馬蒙家的客戶。至於房屋租金之類怎麼算,是他們自己的事情,官府不必去問。
讓保正和莊裏現在過得好的人家來現身說法,是告訴這些人,算作莊裏的客戶,以後可以上過上什麼樣的好日子。如果拒絕,先擇跟馬蒙站在一起,那先把契稅追上來,以後也把他們認作馬蒙的同夥。
不是莊客,而算作莊裏的客戶,便就不再適用親親相隱的法律原則,以前馬蒙犯的事情,做這種選擇的人必須向官府招供,不然知情不報的藏匿罪逃不掉。如果早早招供,官府可以既往不咎,一切推到馬矇騙人爲奴上。這麼多人,杜中宵不相信都跟馬蒙一條道走到黑。而只要打開一個缺口,後面就好辦了。
見兩人明白自己的意思,杜中宵道:“此案年深日久,現在急不得,當徐徐圖之。這些日子,你們多找幾個人商議,對關的人如何分別關押。記住,切不可把相互信任的人關到一起,弄成鐵板一塊後面審訊就難了。讓關在一起的人相互猜疑,訊問的時候單獨提審。每過些日子,便打亂重編一次。此案訊問不用當地衙門的人,除了金孔目的手下,寨主選些口齒伶俐和會讀寫的人出來,一起審案。”
金書召點頭,永城縣衙的很多公人都跟馬蒙不清不楚,當然不能用他們。不過他想不明白,爲什麼如此大費周章審訊。人都已經抓來了,還怕不招供,難道巡檢寨裏的刑具是擺設?
聽了金書召的疑問,杜中宵笑道:“動用刑具逼供,便就落了下乘。到了這個地步,我們已經佔據天時地利人和,務必做成鐵案。就是要不打不罵,全由涉案的人自己說出來,記得清清楚楚,任誰都挑不出毛病來。左右最近公務並不繁忙,便在這件案子上多多費心。孔目,此案若是辦得漂亮,你也是大功一件。你在衙門多年,難道就不想搏件官袍穿在身上?”
聽了這話,金書召有些心動。公吏按年資和功勞也是可以爲官的,值得搏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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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人心惶惶
把手中的卷宗放到案几上,杜中宵只覺得頭大如鬥,好一會不說話。對於馬蒙一案,他估計了許多種結果,但從沒想到後果會是這樣嚴重。按照現在審訊的結果,永城縣公吏中凡有實權的全部捲入,一個都逃不掉。而且不是簡單的收受賄賂那麼簡單,很多案子都是他們直接參與,甚至策劃的。就連州衙的公吏捲入的也有十幾人,不然當年陶家的案子哪有那麼容易壓下來?
吩咐隨從給金書召和何昆上茶,杜中宵讓他們出去,對兩人道:“寨主,孔目,按現在我們拿到的馬蒙的罪證,要真把涉案的人都抓起來,州縣幾乎清掃一空。到了這一步,我一個推官,斷然是做不了主的。這兩日我會給韓知州寫封密報,讓知州決斷。是隻處置巡檢寨周圍一隅,除了馬蒙,其餘的涉案人員不問,還是把州縣全都清理一遍,要由知州決斷。”
金書召點了點頭:“一切聽憑從事吩咐。”
何昆自然更無疑議。巡檢寨負責周圍數縣的治安,跟這些地方龍蛇牽扯較少,事不關己。
送兩人出去,杜中宵一個人發了一會愣。或許這種狀況在這個年代正常無比,各地皆是如此,只是程度不同罷了。治理地方是要巨大行政成本的,朝廷不想花這個錢,地方勢力自然就會補上。永城是因爲臨汴河,客商往來極多,情況特別突出罷了。真是爲地方考慮,清除馬蒙這些舊勢力是一,後續怎麼填補力量空白纔是真正要考慮的。
怎麼實現有效治理?杜中宵苦笑着搖了搖頭。一要錢,二要人,然後纔是有效的制度。人力物力從哪裏來?不斷由朝廷輸血朝廷不願意,由地方出錢則地方不願意,年深日久還是這個局面。
想來想去,地方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是發展工商業,把人口儘量集中成爲城鎮,留下農村在熟人社會,政府再配合熟人社會進行半自治管理。
喝了口茶,杜中宵決定不再考慮這些問題。對於有抱負的官員來說,地方的這種局面就是刷政績的好機會。能夠把公吏和地方強人糾纏在一起的地方半灰半黑的勢力連根拔起,清查出一些舊案,自己這一任幕職官就功德圓滿,政貫絕對亮眼。至於長治久安,也難想出一勞永逸的辦法。
回到案几,杜中宵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詳細寫了,特別註明很多案件證握確鑿,不只是人證,這些日子還蒐集了一些物證。封好,喚過一個隨從來,送到州里給知州韓億和通判劉幾。
貝二郎被兩個兵士押着,抱着簡單的鋪蓋,又進了一間新房子。一進門,見秦三郎坐在角落,不由眼睛一亮,喜道:“天可憐見,原來三可在這裏!這幾日換了幾處住處,一直不見三哥,可急死我了!”
秦三郎看了貝二郎一眼,不動聲色地道:“哪個不是換來換去,有什麼稀奇。來,坐到這裏,我有些話問你。”
貝二郎答應一聲,抱着自己的物事到了秦三郎身邊坐下,向其他幾人問好。
都是馬蒙家裏的莊客,腥耸熳R,只是這幾日被問來問去,人人筋疲力盡,也不理貝二郎。
在秦三郎身邊坐好,貝二郎小聲問道:“三哥這幾日還好麼?”
秦三郎道:“喫得好睡得好,每日裏只是問話,又有什麼?倒是你精神得很。”
貝二郎有些不好意思:“我年紀還小,問的那些事情多不知道,當然輕鬆許多。”
秦三郎眼中閃過一道不易查覺的精光,隨口問道:“哦,問的都是什麼?”
“三哥,我們自己人,不用來套我的話!換了幾個地方住,我聽人說,問的都是在莊裏人有沒有幫着馬蒙犯案。開始幾天還沒有人說,這幾天可是什麼事都有。嚇,說起來不信,竟然殺人放火,我們莊裏的人什麼事都做。去年汴河上有艘小船,突然就燒了起來,以前只當意外,萬沒想到是馬大官人指使嚴六叔乾的!若不是他自己說,哪個知道!”
旁邊一個滿臉鬍子的大漢聽了啐了一口:“嚴六那廝,又沒有受刑,竟然就把這事說了出來!又不是他一個人做,他的口一鬆,可是害了我們不少人!”
貝二郎道:“此事也不能怪嚴六叔,官府的人已經說了,只要從實招供,都從輕發落。嚴六叔家裏大郎已經成年,還有三個孩子,他招了自己罪過,家人可就能跟外面的人一樣過上好日子。”
聽了這話,腥硕汲聊徽Z。人員不斷被打散關押還沒什麼,莊客幾乎人人犯案,本能地都會閉口不說。每天還有莊裏的其他人來勸說就讓人受不了了。最近這段時間馬蒙被看得緊,莊客們的日子本來就不好過,偏偏編入各保的莊裏人戶,趕上墾田的大工程,得了不少好處。兩相參照,就有莊客忍不住開了口,拼着自己受苦,讓家裏人過上正常人家的生活。一個人開了口,便再也止不住,牽扯出來的事情越來越多。大家每天見到新人談論的,便是又有什麼案子敗露,牽扯到了哪些人。
貝二郎一開了口,腥硕紖⑴c進來,議論着這些日子到底有哪些案子被供出來。到了現在,幾乎沒有人清白,區別只在於參與案件的嚴重程度。
沒有嚴密的組織,怎麼可能讓一羣人保守祕密。杜中宵前世看過幾次刑偵劇,知道那個時候公安審訊犯人的辦法,哪怕只知道點皮毛,這個時候也足夠用了。持續審訊,直至超過這些人的疲勞極限,再讓莊上的普通人來現身說法,給他們未來生活的誘惑。一點突破之後,由看守人員露點口風,加上不斷重新組織被押人員,讓流言飛速傳播,很快就打破了這些人的心理防線。
現在馬蒙的莊客已經崩潰,很多人開始主動交待罪行,大量欺行霸市之類的小案讓審訊人員煩不勝煩。現在不牽扯到搶劫、傷人之類的重案,說出來審訊人員都不聽了。不過一些特別兇惡的莊客,還在守着不說人命官司的底線,沒有揭露出多少惡性案件而已。
今日嚴六終於開了一個頭,說出了一件自己參與的殺人放火案件,才又人心惶惶。
貝二郎自己年紀小,只不過曾經參與過在碼頭那裏欺行霸市而已,家裏大人又老實,沒有做過殺人放火的事。渡過了前幾天驚慌的日子,現在變得興致勃勃,到了一個新地方就打聽又有什麼新案。
事情因貝二郎而起,杜中宵故意此後再沒有找過他,把他跟其他人押在一起。這樣做既是保護貝二郎,免得他被人忌恨,甚至莫名其妙送了性命,也是讓被關押的人互相猜疑。
第35章 風雨欲來
杜中宵報到州里三天之後,通判劉幾便就到了永城。
帶着巡檢寨裏的官吏把劉幾迎進自己官廳,杜中宵行禮:“通判辛苦。怎麼來得如此突然?沒有提前知會一聲,下官這裏一點準備沒有。”
劉幾苦笑着搖頭:“你前幾日的書信送到州里,把知州和我都嚇了一跳。如此重案,怎麼敢等閒視之?馬蒙一案牽扯多樁人命官司,又有不少公吏參與其中,註定是一場大案。州里已快馬報去廬州,轉呤顾咀疟局葜鲗彛舯谒拗菖梢荒宦毠偾皝韼兔Α!�
淮南路轉呤顾颈驹诔荩驙懙乇P太大巡視不便,明道年間別設一員在廬州。亳州位於淮南路西部,屬廬州轉呤顾竟茌牎4藭r的轉呤故峭跛兀瑒倓偟饺危憔陀龅搅诉@一樣一場大案。
聽了這話,杜中宵出了一口氣。說實話,這案子如果全交予自己,壓力着實大了些,由通判劉幾來辦自然是好。反正到了這個地步,杜中宵的功勞已經穩穩抓在手裏。
坐下用了茶,劉幾道:“過幾日,司理院鄭參軍會帶着人手到這裏來,審案主要靠他們。其他人人在一邊查漏補缺,出些主意就好。”
杜中宵點頭稱是。到了這一步,馬蒙一案就進入了正式審理程序,交給司理參軍鄭朋。因爲涉案人員太多,杜中宵以推官的身份代表使院,加上通判劉幾,小案直接就在這裏斷了。
喝了一會茶,杜中宵才道:“通判,依現在問出來的口供,數年之前委實是馬蒙吞沒了陶十七家的藥材,並指使陸虞侯劫財殺人,陶十七爲父報仇無疑。念陶十七年幼,不知——”
劉幾擺了擺手:“此事我與知州商量過,陶十七的母親譚二孃已死,再斬陶十七有些不近人情。只是國法無情,州里已經斷案,不好就這麼放了他。此案州里已上報朝廷,由朝廷定奪吧。”
說到底,人到底該不該殺,要由大理寺做決定,州里已經沒有辦法了。要麼就由皇帝下詔,直接赦免陶十七的死罪。以報父仇爲理由推翻死刑判決,算是春秋決獄,看朝中大臣的想法。
譚二孃死在州衙門口,百姓議論紛紛,殺陶十七委實下不去手。不過由於已經斷案,除非重審,不然陶十七還是難逃一死。亳州官員不想揹負罵名,便把此事推給朝廷,關着陶十七就是不殺。要不是陶十七是當街殺人,人證物證確鑿,而且性質過於惡劣,韓億早就吩咐重審了。
此事是杜中宵的一塊心病。譚二孃是從自己這裏去的州城,陶十七又是自己面前殺人,他總覺得那個孩子不應該就這麼結束自己的一生。
杜中宵馬蒙所犯重要的案件跟劉幾殺了,道:“現在最麻煩的,是有多起案件牽涉永城公吏,事情一旦傳了出去,不知會發生什麼事。現在我把人關在巡檢寨裏,嚴禁消息走漏。不過等到州里來了人,只怕難以隱瞞下去。這不是小事,通判當早做佈置。”
劉幾冷笑一聲:“猾吏把持地方事務,也不是多新鮮。只要證據確鑿,衙門敢下重手,難道他們還敢造反麼?吩咐何寨主,把寨裏所有的兵士全部調回來,隨時應變。還有,我會知會巡河使臣,在永城附近佈置些人馬,以免有江湖匪類行險。”
聽劉幾早有安排,杜中宵心中鬆了一口氣。他可是記得前世的水滸故事,誰知道附近哪裏有沒有一夥梁山一樣的人,永城有沒有一位宋押司?自己穿越千年,碰到那樣的倒黴事找誰說理去?這些日子他不但讓寨主何昆把巡檢廂軍大部撤回,墾田的人也嚴加組織,隨時應變。
汴河漕叻泵Γ綍r有維持秩序的巡河使臣,有一定的兵力。現在即將入冬,漕船減少,附近河段的巡河使臣要帶人到永城附近過冬,剛好用得上。
聊過正事,劉嘆了口氣:“唉,待曉你年少登科,初仕便就遇到這種大案。直到現在,一切都辦理得井井有條,甚有條理,極是不易。此案辦下來,你是首功。”
杜中宵心道,若不是機緣巧合陶十七在自己面前當街殺人,給自己留下的印象不錯,自己也不會下這麼大的力氣辦這樣一件案子。馬蒙固然可惡,可因爲此案自己花的精實在太多了,甚至拖累了最重要的墾田的進度。當然,如果最後能留住陶十七的性命,一切都是值得的。
與杜中宵聊了一會家常,劉幾道:“前幾日陳州通判韓絳送了一臺什麼機器到州城,說是要給你參詳一番。我來得匆忙,沒有帶來,等過些日子,你派些人到州城叩竭@裏來好了。”
杜中宵知道劉幾說的是韓絳新制的蒸汽機,他到陳州爲通判,一直沒有放下對這機器的改進。反倒是自懷因爲馬蒙一案,幾乎把此事忘光了。現在馬蒙一案告一段落,杜中宵可以抽出身來,真正做些自己喜歡的事。開墾田地,研發機器,這纔是杜中宵擅長的事情。
劉幾回去休息,特意叮囑杜中宵等人,晢時不要把他來到永城的消息散佈出去,一切要等司理參軍鄭朋等人來了再說。此案牽扯的人員太多,還是要防縣衙那裏出現意外。
送走了劉幾,杜中宵立即把何昆和金書召兩人找來,對他們道:“這幾日派些人手,注意永城縣衙那裏的動靜。巡檢寨雖然與縣衙來往不多,但寨裏總有人跟那邊的公吏熟識,甚至勾結。我們以爲在這裏做得天衣無縫,說不定那些消息靈通的吏人早得了消息。還有,孔目去一趟縣衙,把我們這裏的事情跟顧知縣詳細講一講。注意讓他不要聲張,只是放出風聲去,不管馬蒙一案查出什麼,牽扯哪些吏員,都只辦首惡,絕不會大肆株連。到了最後,一切小心,免出意外。”
金書召叉手應諾。他自己就是公吏,知道自己的同行很多神通廣大,耳目靈通。這邊抓了馬蒙家裏那麼多人,一關好多日子,縣城的公吏豈能坐視不理?只是現在除了有數幾人,都不知道馬蒙這些人扯出了哪些案子而已。一旦有風聲傳出來,牽涉其中的公吏不說殺官造反,跑總是跑得掉。
公吏多是出身本地大戶,在地方的關係複雜,杜中宵都有些投鼠忌器。所以這裏查馬蒙,對衙門的公吏不管不問,有人跑就跑了。跑了之後再抓,總比把人逼入絕境,發生不可預知的事情好。
因爲抓了一個馬蒙,攪動了滿城風雨,此時的永城縣早已是烏雲密佈,隨時有大事發生。
第36章 各奔東西
永城縣外汴河邊上,有一處不大的酒館,一個酒旗兒挑在路口。
賀押司站在路口呵了一下手,看了看路上沒有什麼行人,挑起簾子進了酒館裏面。裏面擺了七八副桌凳,只有最裏面一桌坐了三個客人。
見到賀押司進來,朝外坐着的一箇中年漢子連忙招手:“哥哥可是來了,快快過來坐!”
賀押司見是韋押司招呼自己,略有些不自在,不過面上沒有表現出來,走到跟前行禮。
陪坐的兩人也一起站起,腥艘姸Y過了,分別落座。
寒暄幾句,韋押司道:“婁員外和蔡家哥哥即將遠行,兄弟在這裏擺個酒,爲他們送別。”
賀押司客套幾句,對婁員外道:“員外在縣裏數年,生意紅火,怎麼就要遠行?”
婁員外搖頭嘆了口氣:“我一個外鄉人,在永城多虧兄弟們幫襯,多少賺了些錢財。常言道富貴不還鄉,如衣逡滦小kx家久了,終究還是要葉落歸根。——當然,若說只是因爲想家便就離開,那也是自欺欺人。我們這裏做生意,一向都是河對岸的馬大官人做主心骨。這些日子也不知他犯了何事,全家被抓進巡檢寨裏,再無消息。馬大官人出事,生意不好做了是一,再一個人心惶惶,不好久待吧。”
賀押司抬頭看了韋押司一眼,隨口道:“河對面那裏在墾田,只有馬大官人一處莊子,聽說是因爲偷逃差役,被拿了徹查,其他還能有什麼事情?員外不需憂心,生意還是照常做的。”
婁員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牙人是這個年代商業的核心,不只是介紹買賣雙方,還提供擔保,穩定市價,諸多作用。外地商人販貨到這裏,沒有信得過的牙人,貨物要麼賣不出去,要麼賣出去很難賺到錢。婁員外從真州向這裏販哓浳铮际强孔篷R蒙,現在出了事也懶得再去巴結別人了。而且他多少有些風聲,馬蒙的案子不簡單,怕自己被牽連進去,當然溜之大吉。所謂無奸不商,跟馬蒙這種人合作,怎麼可能老老實實做生意。
韋押司向賀押司微不可察的搖了搖頭,賀押司便心領神會,不再勸婁員外。
縣裏兩個押司,基本把持了狀詞訟獄,當然也就形成了兩個小團伙。賀押司與韋押司平時不和,要不是這個敏感時期,他根本就不會來跟韋押司坐到一起。果然一談話,婁員外是因馬蒙被抓才走,這是賀押司和韋押司共同面對的難題,不好再說什麼了。
姓蔡的蔡資是船家,手下有十幾船,專門跑泗州到永城這段航路。往年汴河放冬,他有一半人手也趁機休息,不少人在永城暫住。河面上跑船的,鮮有不涉江湖事的,連做生意的婁員外都知道要跑路,他就不用問了。由於跟馬蒙交情非湥@一船幫涉及不少案子。
喝了一會酒,聊了幾句閒話,蔡資對賀押司道:“往常周邊百姓詞狀,多是押司在辦。此次馬大官人遭難,再沒一人比押司更加清楚。這裏的都是自己人,押司給句準話,馬大官人是否有難了?”
賀押司道:“馬官人莊上的莊客,聽聞好多並無文契,他又把人當作奴僕,聽說喫了官司。此事牽扯到隱匿人口,偷逃契稅——”
蔡資一擺手:“押司,這些事情現在人人皆知。若只是如此,哪有把數十人關在那裏,外面一點風聲不透的道理?我們這些人正是不知究竟,才人人驚慌,不然婁員外跑什麼?事情到了這步田地,我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個出事,別的都走不脫。兄弟相交多年,押司還要瞞我們到什麼時候?”
賀押司兩手一攤:“不瞞諸位,此事我也不知底細,亂七八糟各種風聲,哪個知道真假?”
蔡資看了看婁員外,道:“押司,我們相交多年,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只要告訴兄弟們一聲,這個時候是走是留?若是留下來,有多大風險?”
賀押司低頭不語,一隻手擺弄着酒杯,過了好一會才道:“話說到這裏了,我再雲裏霧裏不直說未免對不起自家兄弟。對面巡檢寨那裏對消息封鎖得很緊,我這裏也只是有些零碎風聲,不知確切。但是事情做得如此嚴密本就透着詭異,再加上昨日州里劉通判到了——”
對面的韋押司一怔:“通判到了麼?怎麼縣裏沒有去迎?都頭也沒有前去護衛。”
賀押司道:“對面有巡檢寨,要都頭做什麼!通判現在是住巡檢寨,並沒有要到縣城裏來,怕就是要瞞住我們。這些零散消息加起來,我只能說,大家都走吧,有多遠走多遠!”
說到這裏,賀押司一拱手:“我們相交多年,話我就只能說到這裏了,各位好自爲之!”
蔡資喫了一驚:“依押司所說,局面豈非已經大壞了?馬大官人只怕凶多吉少!”
韋押司不耐煩地道:“現在還顧得了姓馬的麼!他在州里來的杜官人面前說他壞話,顧知縣只打斷他的腿已是開恩,還想些什麼!現在押到巡檢寨裏,正在杜官人手裏,怎麼可能有好果子喫!我們怕的是馬蒙那廝不知會說些什麼,咬出什麼人來!”
“現在衙門裏哪個不怕!馬蒙在我們這裏得意多年,上上下下誰沒得過他的好處。唉,只是不知道上面這次要搞多大,牽連多少人,這才讓人擔憂!”
聽了賀押司的話,韋押司湊上前壓低聲音道:“到了這個地步,我們只有精蘸献鳎拍芏蛇^這一次難關。昨日我見到了來縣城的金孔目,他漏了一點口風,只辦首惡,協從不問。”
聽了這話,賀押司一下精神起來,急忙問道:“什麼是首惡?什麼是協從?”
韋押司神祕地一笑,敲了敲桌子道:“這些年來,我從馬蒙那裏收些錢是有的,但從沒跟他一起做過案子。不管首惡協從,大概都沒有我的事。”
賀押司面色陰沉,沒有接話。韋押司主要處理汴河上的事務,跟馬蒙接觸不多,反倒是賀押司是處理本地事務,跟馬蒙的牽扯就多了。不過自己也只是提供便利,不知是算首惡還是協從。
兩位押司各自想着心事,盤算着日後的打算。他們都是本地上戶,家裏有地有產業,想逃就要拋家舍業,一時哪裏下得了決心。用大戶爲吏,就是用他們的家產爲自己職業作保,想跑也不容易,所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至於水滸中宋江那種斷絕父子關係的伎倆,這個年頭沒有用武之地,不是上等戶,就沒有做這些公吏職位的資格。
倒是婁員外和蔡資兩人出了口氣,既然得了確認,那就只管一走了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