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35章

作者:安化军

  這個時代奴僕雖然是僱傭來的,但沿用了很多前朝主僕的法律,其中就有不得以奴告主一條。但也有例外,比如主人帜娴戎刈铮蛘呤鞘艿街魅伺按蛄R。所以馬蒙如果動用私刑,莊客是可以到官府去告的。“紙餛飩”便就是因此而來,打在身上不留外傷,讓你告無可告。

  讓馬三破提了“紙餛飩”,馬蒙又叫了兩個莊客,徑直到貝二郎家裏來。

  到了左側莊客的住處,就見到貝二郎提着那隻雞向家裏人炫耀。周圍的鄰居圍過來,人人羨慕,問貝二郎在碼頭做活的事。吉路到底是莊裏的人,許多人跟他相熟,左右現在無事,到碼頭掙些工錢總是好的,強似閒在家裏無事。

  看見這一幕,馬蒙心中更加生氣,指着貝二郎道:“你這小伲瑔搜Y扒外,過來喫打!”

  貝二郎自着怒氣衝衝的馬蒙,猶自不覺得害怕,口中道:“大官人好沒道理,我憑着力氣幫人做活賺錢,自買只雞喫,憑什麼捱打。這些日子天天清湯寡水,哪個受得了!”

  馬蒙厲聲道:“入我家,端我家的碗,便就服我的管!你是我家奴僕,做活賺的錢都是我的,買的雞自然也是我的,你自己家喫,不怕撐死!我好心讓你拿到後廚,饒你這一次,萬沒想到你一身倌懀乖谖颐媲芭艿簦没丶已Y來!再跑給我看,能跑到哪裏去!”

  貝二郎的父親貝寧見不是路,忙從兒子手中奪了雞來,遞到馬蒙面前道:“大官人息怒。這雞我們不喫了,大官人拿走就好。”

  馬蒙一手把雞打在地上,口中道:“我家大業大,金山銀山都有,要你一隻雞做什麼!你兒子壞了我家的規矩,讓我顏面無光,快快過來受罰!”

  貝二郎年少,根本不覺得害怕,見那隻雞在地樸楞楞地跳,彎腰去抓,口中道:“我好好做活賺一爲一隻雞,又不許我們喫,又說不稀罕,說的什麼話。”

  馬蒙見周圍的莊客都在看笑話,鐵青着臉,對馬三破道:“這小贈]得救了!若不狠狠教訓,以後不知做出什麼喫裏扒外的事來!與我抓住了,今日讓他屁股開花!”

  馬三破嘆了口氣,招呼同來的兩個莊客,上前一把抓住貝二郎,死死挾住,抱到馬蒙面前。

  馬蒙讓人把貝二郎死死按住,屁股高高翹起來,舉起手中的紙餛飩,高聲道:“讓你不知死!”

  一邊說着,手中紙包的木棒打在貝二郎的屁股上。貝二郎只覺得屁股火辣辣的,不由一聲慘叫。

  貝寧見了哪裏忍得住,忙上前抱住馬蒙的手:“大官人,他還是個孩子,饒過這一回!”

  馬蒙惡狠狠地把貝寧一腳踢開:“今日饒了他,明日就不知道多少人要背叛我!滾開,不然連你一起打!你們這些賤坯,以前在我家裏偷奸耍滑,我都看在眼裏,不與你們計較罷了。現在我遇到了一點難處,一個一個便就起了異心!哼,我活了幾十年,什麼場面沒有見過?等到有一日,我重新發達,你們才知道現在錯在哪裏!看好了,不能與我同患難,這就是下場!”

  說完,重重一棒打在貝二郎的屁股上。

  周圍的莊客看着,都沒有說話,只是覺得有些寒心。

第30章 誰敢告他?

  莊子北邊汴河岸邊一株大柳樹下,貝二郎摸了摸屁股,齜牙咧嘴地坐下,對一邊正在撕雞毛的秦三郎道:“三哥,你那樣仔細,要弄到什麼時候?要我說,乾脆用泥糊了,烤了來喫。”

  秦三郎頭也不抬:“難得喫一次雞,怎麼那樣馬虎?你只管一邊坐着,我收拾就好。”

  貝二郎搖搖頭,輕輕靠在柳樹上,看着河裏的船出神。

  那一日被馬蒙打了,雞也沒有喫成,貝二郎在家裏歇了兩三日。他越想越是不忿,明明自己憑本事賺來的一隻雞,怎麼就不許喫了?還白白捱了一頓打。身體好了,找到與自己交好的秦三郎,這一日瞅準了機會,從馬蒙家裏偷了一隻雞出來,兩人到汴河岸邊享用。

  沉默一會,貝二郎嘆了口氣:“三哥,你們說我們幹嗎還在馬蒙那廝家裏做莊客?他的家裏又不種地,現在不做牙人,沒了生意,我們也沒了活計,如何過活?看莊裏其他人家,不靠馬蒙了,反而人人家裏都有活做,有錢賺,日子過得比從前還好。我們被馬蒙那廝管着,又不許出去做工,賺不到錢。每日裏喫兩頓飯,都是稀的。我爹爹媽媽講,這些日子受了苦,我身子都不長了。”

  秦三郎道:“莊上的人又不是馬家的莊客,馬蒙這廝落難,許多好處分給了他們,自然逍遙。”

  貝二郎恨恨地道:“左右我們也是閒着,不能跟其他人家一樣,出去做活麼?可恨馬蒙那廝,竟然說出去做活賺的錢,全是他的。出去做工,累死累活,卻是給別人賺錢,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秦三郎淡淡地道:“有什麼辦法?當年貪馬蒙是本地有財有勢的大官人,與他家簽了文契,現在後悔也是遲了。那廝自己就是牙人,誰知文契裏有多少花樣。”

  當年選擇到馬蒙家裏做莊客,許多人貪他門路多,做事可以落下不少好處,傭值並不高。到了現在門路斷了,沒了額外好處,單靠着文契裏訂的佣金,大家日子都艱難。更不要說還有人早把幾年的佣金預支出來,已經花掉了,喫碗飯都要看馬蒙的臉色。

  馬蒙的莊客就是他以前的打手,選的多是遊手好閒之輩,各種壞毛病,喫喝嫖賭就懂,正經做生活沒幾人明白。現在坐喫山空,家家過得不如意。便如秦三郎,一聽貝二郎說一起偷雞,二話不說就跟着來了。讓他到碼頭出苦力,他還不幹呢。

  把雞毛草草拔掉,就在柳樹邊生起一堆火來,雞架起來烤了。

  貝二郎靠前烤火,對秦三郎道:“三哥,這日子是越來越過不下去了。馬蒙那廝還天天想着東山再起,怎麼能夠!前幾日纔在縣裏被知縣打斷腿,州里更加不要說,來的那個杜推官,明明白白說了讓莊裏人看着馬蒙,時時抓他把柄。就連以前好得跟兄弟一樣的州縣做公的,也有意疏遠他。我看哪,只要這廝露出一點馬腳來,官府必然把他向死裏整治。”

  秦三郎看着火上滋滋作響的雞,漫不經心地道:“那是自然。以前官員多不想惹事,約束住馬蒙也就算了。譚二孃這麼一鬧,官員面上無光,民間議論,可不就要拿馬蒙這廝開刀。幾樁人命案,讓州縣官員日日夜惦記的人,做公的哪個不開眼還敢跟他來往。”

  貝二郎想了一會,突然眨着眼對秦三郎道:“三哥,你說現在有馬蒙爲惡的證據送到官府,會不會有賞錢?官府擺出這樣大的陣仗,總不會連幾貫錢都捨不得給。”

  秦三郎微微一笑:“你這小鬼頭,打得什麼主意?”

  貝二郎一笑,用肩頭撞了秦三郎一下:“三哥懂的!人爲財死,天天喝粥哪個受得了——”

  秦三郎不說話,伸手去翻那隻雞。

  貝二郎道:“都是住在馬家的人,誰不知道馬蒙做的那些腌臢事!我就聽說,譚二孃家的藥材,明明白白是馬蒙那廝吞掉的。本來是讓他家賠些錢就算了,不想馬蒙那廝強佔了二孃的身子,又怕陶家還了錢之後鬧起來,又貪戀二孃姿色,竟然就讓陸虞侯殺人捲款走了。嘿嘿,天可憐見,陶家的那個陶十七竟然有種,等了幾年,把陸虞侯當街刺死,鬧了許多事出來。”

  秦三郎笑笑:“你一個半大孩子,只是道聽途說,知道多少。我比你年紀大許多,見的事多了。譚二孃的事根本就不算什麼,這些年來,多少人在馬蒙手上壞了性命。這些事情要掀起來,可不單只是一個馬蒙,永城縣裏,甚至亳州城裏,好多人都要牽連進去。你道馬蒙現在敗落,爲何沒人告他?實在是不敢得罪這麼多人。嘻,一個馬蒙算什麼,衙門裏的人沒人敢惹纔是真!”

  貝二郎眼睛一亮:“此一時彼一時,以前沒人敢惹,現在還一樣麼!譚二孃衙門前上吊,滿州官員顏面無光,他們恨死馬蒙了。州縣裏與馬蒙勾結的無非是一些公人,只要官員決心要辦,還不是順手把這些人一起料理了!唉呀,此事若成,多麼大的一件功勞!”

  秦三郎只是專心烤雞,不接貝二郎的話。

  貝二郎越想越是興奮,好似看見了大堆賞錢堆在自己面前。一時激動,引動了屁股上的傷勢,痛得咧嘴,心中更是恨馬蒙入入骨。

  實在忍不住,貝二郎推了秦三郎一把:“三哥,你倒是說說這事難在哪裏。莫說你念馬蒙那廝的主人之義,有那心思,也不會與我在這裏烤雞。眼見發財的機會,而且馬蒙被衙門抓了去,我們這些人家僱與他家文契自然作廢,多少好處!”

  秦三郎慢條斯理地道:“此事的難處只有一樁,哪個出首的敢保證自己不會牽連進去。這些事情馬蒙一個人做得?我與你說,我們這些莊客一個都跑不掉!二郎,就是你家裏,爹爹媽媽一樣參與的。不說別的,當年譚二孃被馬蒙押在莊裏,去功她老實從了馬蒙的就有你媽媽。別人出首告馬蒙可以,我們這些莊客怎麼能夠?第一是奴告主,再者主家犯事,奴僕之輩怎麼可能置身事外?”

  聽了這話,貝二郎一時呆住,他倒是忘了這一節。馬蒙爲什麼要在家裏養這些莊客?難道讓他們白喫白喝?當然是幫着他做事啊。馬蒙以前做的法情事,這些莊客沒少參與。

  若不是因爲如此,喫準了沒人會告發自己,這個時候了,馬蒙哪裏還敢那樣跋扈。以前這些莊客就是馬蒙的幫兇,幾乎全是從犯,本就是與他一條繩上的螞蚱。

  想到這裏,貝二郎坐立不安,屁股上的傷傳來陣陣刺痛,只覺得不甘心。

第31章 你想錯了

  隨着金書召到了巡檢寨一處偏僻的側院裏,看着坐在石凳上的一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少年,杜中宵問道:“孔目,就是這個貝二郎?他果然有馬蒙作奸犯科的證據?”

  金書召點頭:“不錯,他是如此說。不過,非要見了官人才開口,說不好知道些什麼。”

  到了面前,金書召對貝二郎道:“這是本州杜推官,在這裏監督汴河漕撸嫣狳c營田事。你知道些什麼,只管跟官人說就是。放心,有官人作主,沒人奈何得了你。”

  貝二郎看着杜中宵,猶豫了一會,才道:“這官人的年紀太輕了些,有些不把穩。”

  金書召聽了罵道:“官人少年登科,進士出身,你說的什麼混話!這一帶都是官人做主,你有話儘管說出來就是。只要官人說了,哪個敢不從!”

  貝二郎還是有些不放心,看了杜中宵一會才試着道:“實不相瞞,此事太大,關係着莊裏許多人的身家性命,不得不小心行事。沒個確信,只好由馬蒙那廝逍遙,沒人敢說的。”

  杜中宵示意金書召不再說話,在石桌邊坐下來,對貝二郎道:“若是別的官員,你吞吞吐吐,有些要挾官府的意思,已經抓起來打一頓了。到了這裏,哪裏還由得你不說!我念你們小民不易,輕易不動刑罰,已是十足找狻D悴灰僭谶@裏拿腔作勢,不說便就回去,我自有別的辦法查出來。只是等到了那個時候,你再進我這裏,只怕就是個囚犯了。”

  貝二郎嚇了一跳:“官人莫要嚇我。我是守法良民,年紀又小,沒做過壞事的!”

  杜中宵搖搖頭:“知情不報,難道還不夠?似你這種類比藏伲俜ㄘM能放過!”

  貝二郎見杜中宵說得嚴厲,心中不由有些害怕,他沒想到原來官府是可以不講道理的。或者說按照官府的道理,就是對百姓做什麼事都有道理。

  看了看金書召,貝二郎才向杜中宵拱手道:“報官人,小民是不遠處馬蒙馬大官人的莊客,自小便就長在他的家中。馬蒙那廝作奸犯科,這些年不知犯下了多少案子,莊客們自然一清二楚。便如前些日子鬧得沸沸揚揚的譚二孃一案,小的便就知道原委,是馬蒙先昧了陶家的藥材,又要佔譚二孃的人,指使陸虞侯害了姓陶的懷命,捲了他家的錢財。這都是莊客們幫着做的,誰不清楚。”

  杜中宵不動聲色,對貝二郎道:“此案朝廷矚目,天下皆知,既然莊裏的人知道,怎麼不早早來首告?要知道,知情不報,便是與偻铮銈儺敵⒙煞ㄊ莾簯騿幔浚 �

  貝二郎偷眼看杜中宵,沉默了一會,才小聲道:“不是我們不來報官,委實是告不得。”

  “怎麼告不得?數條人命,如此驚天大案,你們以爲瞞得住嗎?”

  貝二郎道:“官人是做官的人,道理應該比小的明白。我們這些莊客是奴,馬蒙是主,天下豈有奴僕告主的道理?以奴告主,先就要喫官司!”

  杜中宵道:“哪個告訴你的這些胡言亂語!你們是馬蒙莊客,與他是同居共財之人,若有小犯則親人相隱,知情不報官府亦不治罪。可人命官司,又作別論。我給你說,馬蒙這廝牽扯數樁人命官司,你們早早首告,還可置身事外。如若不然,一日事發,說不得連自家性命也搭進去。”

  貝二郎聽杜中宵說的與自己先前想的不一樣,一時不說話,低着頭在那裏不知想什麼。

  此時的主僕制度正在變革之中,法律上也比較混亂,地方官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權。刑統沿用的是唐律,以奴告主除帜娴戎刈锸沁`法行爲,爲法不容。但僱傭奴婢本是良人,這律條並不適用,真正適用的是家人相隱。即奴婢與主人在法律上視爲一家人,親親相隱,不告發不視爲窩藏等罪。

  杜中宵考進士的時候死背書本,出來做官還是按着以前習慣,熟記法律條文。奴告主怎麼處置現在並沒有明文,只有大理寺等做出的幾個判例,使用親親相隱,主尊奴卑的原則。這個原則與杜中宵前世的觀念差別大太,他記得特別精楚,怎麼會被貝二郎說的搞混掉。

  良人以文契僱給別人爲奴,則在期限內便是主人家庭中的一員,主人爲當然的家長。反過來,在這個期限內,則與原來的親人不再是一家人。甚至是夫妻,如果妻子僱給人家,就成了主人的家人,跟丈夫不再是一家。這跟杜中宵前世的觀念迥然不同,他有時候甚至想,一個女僕在僱傭期間,如果再跟丈夫睡覺,是不是男女姦情。可惜他沒見過這種案例,想來是沒有人計較,不然法律上有得爭吵。最起碼的,女傭的身體是不是僱傭的一部分,會扯出無數口水。還有馬蒙莊上這種全家爲傭的,更加複雜。

  見貝二郎沉默不語,杜中宵道:“你說你是馬蒙莊客,可有文契?”

  貝二郎道:“要什麼文契,我父母都在馬家爲傭,我自我也是。”

  杜中宵搖了搖頭:“何其糊塗!沒有文契,便是良人,你怎麼就任人指使?你父母是你父母,你是你,不相干的。你既然沒有文契,何來以奴告主一說!”

  貝二郎怔了一會才道:“原來我不是馬蒙那廝的奴僕?那他前兩日還打我‘紙餛飩’呢!”

  杜中宵覺得稀奇,問了什麼是“紙餛飩”,知道原來是包了紙的木棒,搖頭道:“沒想到這廝還麼自設刑,你們就任他打麼?特別是你,本是良人,就讓他白打了?”

  貝二郎直覺得自己冤枉透頂,沒想到自己與馬蒙沒有主僕關係,白白捱了頓打。

  這個年代的主僕關係非常混亂,法律本身就在變,民間又有前朝延續下來的習慣,很多事情都不清不楚。官府斷案,有時候也靈活處理,看官員的心情。

  看貝二郎一副喫了蒼蠅的樣子,杜中宵心中暗笑。從這個小節可以看出,馬蒙莊上的莊客,真正法律手續完備的只怕沒有多少。只要有縫隙,杜中宵就可以把這塊鐵板撬開。

  讓貝二郎平靜了一會心神,杜中宵才循循善誘,問他馬蒙莊上的事情,那廝到底做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事情。貝二郎知道得並不確切,只是東一耳朵西一耳朵,很多事情都連貫不起來。

  杜中宵越聽臉色越凝沉重,馬蒙犯下的案子,比自己原先想的嚴重得多。想來也是,這種鄉間惡霸盤距地方多年,說是惡貫滿盈也不爲過。具體的情形,與自己原先想的鄉間地主跋扈,土豪劣紳,也越偏越遠。這哪裏是什麼惡霸地主,就是一個黑社會團伙嗎。

  讓貝二郎說着,杜中宵心中暗自盤算,怎麼把這個毒瘤連根拔起。

第32章 收網

  吉路引着何昆到了馬蒙的門前,恭敬地道:“寨主,這就是馬蒙的家,本莊第一大戶。”

  何昆看了看,對身邊的金書召道:“孔目,這家看着甚是奢華,不知有沒有越制?”

  “一些小地方不甚合規矩,不過無大錯。寨主,這些小節就不計較了,還是辦正事要緊。”

  聽金書召如此說,何昆便讓人把看門的馬三破叫過來,高聲道:“速去報你們家長知曉,有人首告你家藏匿人戶,躲避差役賦稅。讓他速來見我,不然,兒郎們闖進門去,只怕一時收不住手!”

  馬三破見外面聚着的數十兵丁,各持刀槍,氣勢洶洶,何時見過這種場面?嚇得心驚膽戰,諾諾連聲,飛也似地跑進門裏,去找馬蒙。

  這幾日事事不順,馬蒙早上起來飲了兩碗酒,正在院子裏面閒坐曬太陽。聽了馬三破的話,便就跳起來:“什麼人放的狗屁!這些日子我事事小心,反而被人欺上門來了!”

  拽開大步,隨着馬三破到了門口,見到何昆三人和後面跟着的數十兵士,刀槍晃眼,沖天的氣勢一下子就泄了下去。上前拱手,馬蒙對何昆道:“不知寨主來到,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何昆擺了擺手:“閒話休提!馬蒙,有人首告你這裏藏匿人戶,逃避差役。我奉從事之命,來你莊裏拿人,到寨裏去對質。你是個曉事的,不要我多費手腳,趕緊把家裏的人點起來,一起回寨裏覆命!”

  馬蒙喫了一驚,連連喊冤:“寨主,你不是第一日識我,知道我平日老實做人,作奸犯科的事情是一點也不敢幹的。是什麼人,如此誣我清白,還請寨主明辨!”

  何昆不耐煩地道:“你與我說這些有什麼用!現在都是從事做主,我只管拿人。有什麼冤屈,到了寨裏跟從事說去!我寨裏還有許多事情,你速把家裏的人丁全部點起來,一個都不許漏了!臨行從事特別吩咐,你這一家到底有多少人戶,不拘是女戶還是單丁,一一條列清楚!”

  說完,見馬蒙在那裏眼珠亂轉,不知打的什麼主意,何昆一揮手:“來呀,帶馬員外進屋,一一查看,是不是有脫漏人口!都給我仔細着,有差錯的回去重罰!”

  一個小校叉手應諾,帶了兩個兵士出列,叉了馬蒙就進了院門。

  馬蒙萬沒想到何昆完全不顧從前顏面,如此對待自己,心中不由有些着慌。到了院子裏,被兵士放到地上,纔對跟來的金書召道:“節級,衙門清點什麼人戶?小的有些不清楚。”

  金書召道:“最近州里在附近墾田,早就揭出榜文,有人出人,無人出錢。有人首告你家裏藏匿了不少丁壯,既不出錢又不出力,官人着我前來查驗。”

  馬蒙連呼冤枉:“節級,衙門讓不服勞役的出錢僱人,我可是老實遵命,錢一文不曾少交。”

  金書召滿臉不耐煩:“既是你不曾違了官人法度,只管清點好丁口,隨我回寨對質就是。這是官人親口吩咐下來的事情,哪個敢私自做主!時候不早,你速速把家裏的人招回來纔是!”

  馬蒙見何昆和金書召兩人都不好說話,跟進來的兵士凶神惡煞一般,只好不再分辨,讓馬三破把家裏的全都喚來,集中到院子裏。

  約一個時辰之後,金書召見院子裏站着的男男女女共五十多人,對馬蒙道:“這就是你家裏全部的人口了?再說一遍,無論老少,男口女口,全都要在這裏!”

  馬蒙道:“回節級,還有兩個傭奴到縣城裏辦些雜事,三個僕婦到碼頭那裏採辦貨物,其他人都在這裏了。辦事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若是不順利,不定要到天黑。”

  金書召點了點頭,又看了一遍腥耍骸盁o妨,那五個人我記下了,會派人等他們的。等到回來,一起押到寨裏去。馬蒙,你帶着這裏的人一起,與我先回寨去。記住,帶上僱傭這些人的文契,官人要一一查驗。此事不可馬虎,不要到了寨裏又缺這缺那!”

  馬蒙一怔:“節級,這話怎麼說?這些人好多是自小在我家裏長大,哪有什麼文契?”

  金書召的手暗暗握了一下,心中鬆了一口氣,面上不動聲色,道:“你與我說有什麼用?有什麼話到了寨裏,跟官人說去。一切都是官人做主,我只是跑一趟而已。——放心,官人雖然年少,卻是最好說話,從不苛待百姓。這幾個月,這附近哪個不念他的好處?”

  聽見這話,馬蒙心裏又鬆了一口氣。杜中宵到這裏也有幾個月了,做事情極有分寸,也能體諒百姓疾苦,官聲倒是極好。馬蒙雖然因爲嘲笑杜中宵,被顧知縣打斷了腿,終究是永城縣,而不是杜中宵對他動的手。聽金書召如此說,心中又有幻想,覺得並不會有什麼大事。

  開封府那種大地方,僱傭奴僕的手續極爲正規,就連亳州城裏,一般也都文書齊全。永城這種鄉下地方,怎麼可能會那麼守規矩?不只是馬蒙這裏,好多大戶家裏的傭奴,文書都不全。畢竟經過牙人辦理正式文契,是要交稅的,哪裏會處處都按着官法來。馬蒙又是依賴莊客做江湖勾當,有正式文契的莊客就沒幾家。以前官府對這種事情睜一眼閉一眼,馬蒙也不往心裏去。

  讓馬三破清點了人數,並沒有遺漏,馬蒙纔在前面一瘸一拐地帶着,跟在何昆後面向巡檢寨去。

  貝二郎跟在人羣裏,心裏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前天去找了杜中宵,沒想到今天便就發生了這種事情。他也曾經想過杜中宵會如何處置,萬沒想到是用這種手段。馬蒙家裏的這些人,手續齊全的只有少數,大多數都並無文契,這就說不清楚了。若在平時,官府不會認真查,現在卻可以做許多文章。

  承認馬蒙家裏的人是事實上的主僕,還有不辦文契的偷逃稅。如果直接不承認主僕關係,那麼私藏人口,逃避差役,麻煩更大。只要進了巡檢寨,杜中宵有許多手段收拾馬蒙。

  隨着墾田事業的推進,新來這裏的人口已經遠遠超出了馬蒙莊裏的人口,加上馬蒙被縣衙關了一段時間,形勢早不是杜中宵初來時的樣子。此時馬蒙的羽翼已經剪除,杜中宵要收網了。

  何昆與金書召騎馬押在後面,表情嚴肅,一雙眼睛好似鷹一般不時掃過腥恕qR蒙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混江湖,若說他以前不知道是不可能的,也沒少收馬蒙的孝敬。但他只是巡檢,又不是縣尉知縣,只負責拿人,不負責查案。不管馬蒙被查出什麼來,何昆都可以推得乾淨。更何況杜中宵早就講過,不管是巡檢寨還是縣衙,不知者不罪,既往不咎。真查了馬蒙這大案,何昆一樣有功。

第33章 各個突破

  一進巡檢寨,金書召便就收了馬蒙帶來的各種文契,把人分開,關在各個院子裏。

  馬蒙被單獨關進一間房裏,兩個兵士扯條凳子,在門前坐了,再沒人來找他。

  看看天色將暮,一個兵士託了一個盤進來,裏面一碗飯,兩塊肉,放在馬蒙面前:“員外用飯。”

  馬蒙接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對兵士道:“哥哥,到了寨裏也沒有人過來問話,也不說什麼時候出去,這是怎麼回事?我莊裏其他人如何?莊裏許多事情,不好在這裏耽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