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站在夜色裏,沉浸在琴聲裏,渾然忘記了自己是誰,自己在哪裏。這個時候,從前被他當作應進士考試,死記硬背下來的經典慢慢在心裏流淌,句子隨着琴聲跳動。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隨着琴聲,這句子自然而然自杜中宵口中誦出,抑揚頓挫,恰與琴聲暗合。
隨着杜中宵語落,琴聲戛然而止。微風帶着汴河的水汽,迎面撲到杜中宵的臉上。
杜中宵猛地清醒,對身邊的柴信道:“到碼頭那裏看看,是什麼在這裏彈琴!”
第26章 爲天地譜曲
走下河堤,只見柴信從河邊的一艘小舟上下來,身後跟着一箇中年婦人,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
到了杜中宵面前,柴信叉手唱諾:“官人,適才彈琴的,正是這船上的小鬟。”
杜中宵看那婦人,四十歲左右年紀,保養得甚好,衣飾雖不華貴,但極是得體。她身後的小姑娘只有十歲左右,身子有些瘦削,長得極清秀,看起來有些畏縮。
那婦人上前,行了個禮道:“夜深人靜,打擾了官人,還望海涵。”
杜中宵忙道:“夫人說哪裏話!適才的琴聲宛如天籟,正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恕我孤陋寡聞,不通音律,不知彈的是什麼曲子?”
婦人道:“回官人,這曲子妾身也不知道名字。是以前在揚州時,一個道士所教,言是古曲,不知道他從哪裏學來。因是好聽,記了下來。今夜船泊在這裏,一時興起,便教女兒彈奏一番。”
杜中宵喫了一驚,看着那個弱不禁風的小姑娘,道:“原來這曲子不是夫人彈奏的?看你女兒年紀幼小,不想竟然能彈出這樣好聽的曲子來!真真是想不到。”
那婦人道:“賤妾曲五娘,原在揚州賣唱。五年之前,這女孩兒的父母雙亡,我看她可憐,收爲女兒養在身邊,現在十一歲了,名爲小青。小青於樂理極有天賦,不管什麼曲子,一教就會。幾個月前不合得罪了揚州城裏的一個花大官人,在那裏待不下去。聽人說東京城是天下第一繁華所在,便僱了艘船前去覓衣食。到了這裏水湥羞M不得,只好慢慢尋人拉縴。”
杜中宵點頭,他看曲五娘也不是什麼大戶人家,原來是個賣唱的。有小青這手琴技,到哪裏也少不了衣食。不過想在勾欄瓦肆討生活並不容易,各種牛鬼蛇神,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人。她們一老一小兩個女人家,只要有人生事,就再也待不下去。
想了想,杜中宵道:“我是本州推官,因監督汴河水撸≡谀沁呇矙z寨裏。你們在船上辛苦,諸多不便,不如到我那裏住些日子。閒來彈一彈琴,我一發算錢給你們。”
看杜中宵身邊幾個隨從都穿着公服,曲五娘也是知道那邊巡檢寨的,急忙道謝:“叨擾官人。”
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讓柴信幫着曲五娘拿着行禮,跟船家吩咐過了,一起上岸。
回了巡檢寨,因天色已晚,杜中宵道:“夜間難尋合適住處,不如到我那裏,住在客房好了。”
曲五娘是走江湖賣唱的出身,自無話可說,一路跟着到了杜中宵的住處。
因譚二孃白天的樣子太過嚇人,韓月娘知道丈夫脾氣,怕他心裏放不下,仍然沒有入睡。聽見個面動靜,急忙走出房來,口中道:“大郎,你回來了麼?”
杜中宵答應,引着曲五娘和小青上前,對韓月娘道:“適才我到汴河岸邊,恰巧聽見她們彈琴,極是好聽。因船上逼仄,讓她們母女到我們這裏住上些日子,閒來聽些曲兒也是好的。”
曲五娘人伶俐,忙拉了小青的手,到韓月娘面前行個禮:“打擾夫人。這是妾身女兒小青,極是彈得好琴。剛纔無聊彈了一曲,不想官人聽了抬愛。”
韓月娘見小青乖巧,聽說彈得一手好琴,上前拉着手道:“這樣小的孩子,竟然彈得好琴,怎麼這樣難得!”一邊說着,一邊隨手取下自己一枝釵子,插到小青的頭上。
曲五娘急忙拉着小青道謝。
韓月娘道:“這值得什麼!我在這裏一個人住得氣悶,有你們彈支曲子聽,陪我說話,強似一個人無事可做。你們儘管在這裏住着,要什麼跟我說就好。”
兩人千恩萬謝,由韓月娘的女使領着到客房裏安頓下了。
等兩人離去,韓月娘對杜中宵道:“自來不曾聽說大郎愛聽曲子,怎麼今天轉了性子?”
杜中宵笑了笑:“也不知道爲什麼,我在河邊聽到這支曲子,竟然入神,一時渾然忘我。以前不管聽什麼曲子,自來不曾有這種感覺。因是稀奇,所以引了她們母女前來,閒時聽一聽。”
韓月娘也覺得高興:“這是好事。大郎平常公務忙了,可以聽支曲子放鬆一下,強似一個人在那裏發悶。那是她們彈得好,若是好學,我也學一學。”
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不置各否,向房裏走去。因出身小家小戶,韓月娘自小隻認了幾個字,一兩本啓蒙書字都認不全。除了一手好女紅,她練字字不成,學詩詞寫不出句子,學琴又能學出什麼來。
到了牀上躲下,韓月娘睡去,杜中宵一個人想心事。剛纔小青彈的那首曲子,好似一直在他的耳邊迴響,縈繞不絕。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讓杜中宵覺得驚奇無比。
剛纔小青彈到最後,杜中宵自然吟誦出《詩經、黍離》中的幾句,是他從未有過的體驗。讀了這麼久的書,現在才知道經典可以這麼學。詩本來就是可以唱的,只是到底怎麼唱,古詩的調子早已失傳,這個年代只剩下少量的唐詩有曲調流傳,如《玉樓春》等詞牌,實際就是一部分律詩的唱法。
古人學詩,可能就是這樣抑揚頓挫唱出來的,而並不是搖頭晃腦地在那裏高聲朗讀。想起前世一些節目裏,展現傳統文化,弄一堆小孩煞有其事地穿上古裝,搖頭晃腦地背書,就讓人覺得尷尬。只要知道詩本來就是歌的一種,就知道古人的詩必然不是那個讀法。依着剛纔杜中宵的感覺,古詩有可能與宗教中的唱詩有些相似,有自己的意境和格律,是一種特殊的歌。甚至在特殊的環境,聽着特殊的樂曲,會自然而然把這些經典唱出來。
儒家六藝,詩、書、禮、樂、易、春秋,這裏的樂只怕與後世的歌曲是不同的,也與單純的樂器演奏不同,而是跟詩書緊密相連。詩與樂結合在一起,達到一種靈魂的溝通。
這個年代,樂依然與禮有密切關係,甚至與度量衡結合在一起。比如鍾是樂器,也是量器。
有了這一種特殊的感受,杜中宵的思想豁然開朗。他一直有一種困擾,自己前世的知識,怎麼跟這個時代結合起來。前世的知識如油,而這個時代現實的文化環境如水,水和油不能交融,讓杜中宵思想非常迷茫。而有了詩和樂的結合,則一切都水乳交融,很多思想交叉融合到一起了。
如果前世學說的眼裏社會爲黑色和白色,非黑即白,要麼是灰色,那麼古今結合之後就是彩色。便如許多樂器交織在一起,譜成一首動人的曲子。政治就是在人的社會實踐中,爲天地譜曲。
第27章 一命換一命
亳州州衙,趙捳诜績认词粋�隨從急急跑來,稟報道:“官人,大事不好,衙門外死了一個婦人!現在門口那裏圍了許多人,官人速去!”
趙拞肆艘惑@,草草收拾一番,跟着隨從出了州衙。就見到揭榜的白壁那裏,圍了一大圈人。分開人羣進去,就見到一個婦人吊死在白壁上,旁邊放了一塊白紙。
見到趙掃^來,守在這裏的吏人出了口氣,急忙上來唱諾:“官人,小的清早出來看,就見到這婦人吊死在這裏。因不明原由,不敢亂動,帶人守在這裏。”
趙捴缸诺厣系陌准埖溃骸澳脕砦铱础!�
吏人取了白紙過來,雙手奉給趙挕_@紙其實他們已經看過,重新放回那裏而已。
展開白紙,只見上面扭扭捏捏,寫了幾句話。大意是這婦人是州里死囚陶十七的母親譚二孃,數年之前因爲販藥材,被永城牙人馬蒙所騙,虧了本錢還欠了他的貨款。丈夫回家籌款,將要籌齊的時候,同來的陸虞侯殺了丈夫,攜款而逃。數年之後陶十七當街手刃仇人,卻被判了斬刑,感上天不公云云。
最後,是一行大字。這婦人沒有辦法,吊死衙門前,一命換一命,求州里放了陶十七。
趙捒赐辏刮艘豢跊鰵猓昧藸钭樱瑢ι磉叺睦羧说溃骸澳闼偃プS縣縣衙,讓他們派人查清這婦人何時入城,進城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查完之後,立即來報。還有,知會仵作,來收了屍身。”
吏人應諾,轉身去了。
趙捵屑毧戳税准垖懢偷臓钭樱厦娴淖舟E歪歪扭扭,不像個讀書人的筆跡,心中迷惑。他最怕面前的這個婦人不是自殺,而是被人殺了做成這個樣子,又是一樁疑案。自陶十七當街殺人,牽扯出許多陳年舊案,卻都查無實據,讓州里的官員極是頭大。再加上一樁,就實在難辦了。
等了一會,司理參軍和仵作到來,趙挿愿缼拙洌昧藸钭舆M了州衙,向知州韓億稟報。
韓億已經年邁,這些日子正在上表請求致仕,政務基本不理,還是要由趙捥幹谩�
知會過了知州和通判,趙捇氐绞乖海褷钭臃旁谝贿叄匦抡{出陶十七的案卷,仔細查看。案子已經過去多年,各方的證詞錯漏不少,很多地方對不起來。比如陶十七說是父親故去之後,母親才離家改嫁。但從譚二孃那裏得知,是她先到了永城縣馬蒙家裏,那時丈夫健在,後來只聽說丈夫不見了。後來再問的時候,陶十七原來好些日子不見父母,是聽人說起事情的經過。最後被接到家裏,見到陸虞侯,接着就是父親斃命,那時譚二孃並不在家。
這種錯漏的地方着實不少,年深日久,周圍的鄰居記憶不清,很多事情都已說不明白。正是因爲如此,這案子才成了疑案,最後只按陶十七當街殺人,一斬了之。
把案卷放下,趙捴匦率崂硪槐椤H绻僭O譚二孃說的是真的,馬蒙和陸虞侯勾結重敽γ瑒t很多事情就講得通了。陶十七的父親回家籌錢,爲防意外,把兒子送到別處,直到錢籌得差不多了,才把兒子接回來。只是不知陸虞侯最後怎麼改了主意,害了他的性命。陶十七當時年紀幼小,周圍的人對他說的話有真有假,未必是要害他。這個時候再問,當然沒人承認那時說了假話。
正在趙捳砭碜诘臅r候,譙縣鍾縣尉前來拜見。行禮畢,道:“下官查訪清楚,衙門自盡的婦人是譚二孃,前些日子當街殺人的陶十七的生母。她昨日進城,找了幾個寫信的先生,各寫了幾句話,大致就是狀詞的句子。只是這婦人仔細,每處都是寫幾個字,連貫不起來,最後她照着描成狀詞。昨夜她並沒有入客棧,不知在那裏候到半夜,一條索子吊死在州衙門口。”
趙挿畔掳妇恚瑔柕溃骸凹热绱苏f,就是母親心痛兒子,別無隱情?”
鍾縣尉道:“依下官查探,當別無隱情。”
趙掗]目不語,過了一會,喚過一個隨從來道:“你去請諸曹官到使院來,我們有事相商。”
隨從去了,趙捰职雅赃叞干闲氯蔚恼茣泦具^來,安排坐了。
把事情說了一遍,趙挼溃骸绊棔洠滥憧磥恚税冈撊绾翁幹茫繈D人自縊當無可疑,我們可以着人收殮,此事便此做結。要麼——重議陶十七一案?”
項書記沉吟一會,拱手道:“都有道理,一切聽憑籤判吩咐。”
節度掌書記的本職是與推官共掌節度使印,一起簽署軍事文書。此時推官杜中宵在永城,項書記主管亳州的軍事文書籤署、用印,原則上不預民事。趙捵屗黄鹕套h刑獄案件,只要不離譜,項書記都不會發表自己的意見。讓他參與,只是一種程序上的尊重而已。
過不多時,錄事參軍帶着司戶參軍和司理參軍一起到來,敘禮畢,分別落座。亳州並不大,各參軍不備置,沒有司法參軍,其職掌一般由司戶參軍兼職。
趙挵言缟习l生的事情說了,又把狀詞讓腥藗鏖喴槐椋溃骸白T二孃覺得州衙處置不公,在門前自縊身亡。然而陶十七當街殺人,罪證確鑿,罪無可恕,判斬刑于法於理都無話可說。依此我們大可把譚二孃收殮埋葬,揭過此事。只是如此做,難免州民說官府包庇大戶,小民難活,害朝廷名聲。若只是由於譚二孃自縊,便就放了陶十七,於法無據。是以進退兩難,請各位來各抒己見。”
胡錄事拱手:“籤判說的是。陶十七一案,因他是爲報父報,加之只有十五歲,年紀幼小,判他極刑,本來州里就多有閒言。再加上母親身亡,執意問斬有些不好。不如,我們把斬陶十七推後,把此案上報朝廷,由朝廷定奪。再行文永城杜推官,讓他查一查那個牙人馬蒙。此案處處牽扯到這個牙人身上,若是他出來認罪,由未必沒有轉圜餘地。”
司理參軍和司戶參軍一起拱手:“錄事說得是。”
使院是籤判趙捴魇拢菰簞t是錄事參軍主事,案子沒有什麼疑難的地方,其他人都無異議。
趙捒醋抛雷由献T二孃的狀詞,沉吟許久,才道:“不知道這婦人平日是個什麼性子,既然能夠想出到州里來告狀,還知道分開找多人寫狀詞,一命換一命也是性烈,怎麼就這麼做事?她在馬蒙的莊子上多年,難道不知道些什麼?到州里遞一狀告馬蒙也是好的,就這樣去了,着實讓人不解。罷了,看她以死明志的烈性上,我們先暫押陶十七,上稟朝廷。”
第28章 奪權
杜中宵看着手中的公文,錯愕良久,纔對金書召道:“沒想到譚二孃如此性烈,竟然一個人到了州城,衙門外一條索子結果了性命,要一命換一命救譚二郎。以前見她,誰會想到——”
譚二孃杜中宵見過幾次,感覺性子懦弱,而且有些糊塗,說話做事都夾雜不清。沒想到最後會下這樣的決心,讓人覺得不是一個人一樣。或許是聽到兒子將被問斬,心一橫做出這種事來。像譚二孃這樣的人最捉摸不定,看着糊塗,可一旦心中認定了一件事,便就能豁出一切去做。
把公文交給金書召,杜中宵想了許久,才道:“這些日子,馬蒙莊上編戶完成沒有?”
金書召道:“按官人吩咐,五戶一保,五保一大保,五大保一都保,馬蒙莊上堪堪編成一都保。這些日子已經編成,單等官人教閱。”
杜中宵點了點頭:“好,你讓各大保的保正和都保正到巡檢寨來,我有話說。”
金書召叉手應諾,轉身出了官廳。
保甲法並不是王安石變法時發明出來的,早就有了雛形,不過在那個時候推行全國,賦予了更多軍事職能。杜中宵要剝掉馬蒙對莊子的控制,首選就在那裏推行保甲法,官方把莊裏的人戶組織起來。他不需要保戶有什麼軍事職能,只要組織生產、服役就可以了,取代以前里正的職責。
杜中宵在莊裏分保治理,其實借鑑的是他前世的生產互助組、生產小隊、生產大隊的組織形式,更加側重於生產互助方面。至於地方軍事和治安職能,還是以前的丁壯隸巡檢寨的模式。
這樣做的原因很簡單,側重軍事職能,會讓莊裏人戶加重負擔,引起反彈。而讓他們生產互助,官方組織並給予一定補貼,則會一定程度調動他們的生產積極性。
站起身,杜中宵走出官廳,到了院子裏,靜靜站在那裏。怎麼也沒想到譚二孃會做出這種事來,平日看她唯唯諾諾,偶爾有些糊塗的樣子,應該逆來順受纔是。沒有想到馬蒙被放出來,兒子陶十七即將問斬,讓譚二孃做出如此激烈的事情來。都說別認爲老實人好欺負,老實人一發火可了不得,今天看來還真是這樣。有這樣的母親,陶十七當街殺人也非偶然。
陶十七本來必死,譚二孃如此一來,便就增加了許多變數。韓億愛惜羽毛,將要致仕,在他任上十之八九不會對陶十七動刑,此事會先拖下去。
宋朝的州一級制度上有完整的審判權,直至死刑,都由州一級裁斷,上報朝廷只是覈准而已。用杜中宵前世的話來說,州的使院就是最高法院,有終審權。現在此案的最大變數,到了杜中宵這裏。只要查出馬蒙是與陸虞侯勾結,害死陶十七的父親,重新量刑也就有了可能。
微微嘆了口氣,杜中宵覺得有些心累。自己做官,只想在政治上有些作爲,怎麼在刑獄上牽扯了這麼多精力。杖刑二十以上,直到死刑,都由州里裁斷,州官的大半精力都在刑獄官司上。自己好不容易到了永城,離開那些繁雜的事務,沒想到因爲陶十七的案子還是躲不開。
過了一個多時辰,金書召帶了馬蒙莊上的大保正和都保正前來,一起在階前向杜中宵唱諾。
杜中宵道:“今日召你們前來,我有話吩咐。前日原在本地的譚二孃,因不忿原里正馬蒙從獄裏放出來,自己的兒子陶十七又要因當街殺人問斬,自縊於州衙門前。依譚二孃狀詞,和陶十七口供,此事起因是數年之前,他家到此地販藥材,牙人馬蒙誣陷藥材有假,強索賠償。在陶家湊出錢來之後,又唆使親戚陸虞侯害死人家,卷財逃跑。陶十七銜恨多年,最後在陸虞侯進城的時候,當街刺殺。因爲此案再無人證物證,州里並沒有拿馬蒙前去訊問。現在除了馬蒙一人,其餘涉案人等均已故去,死無對證了。”
說到這裏,杜中宵嘆了口氣:“人命關天,這官司到了現在,陶家只剩一個孤兒陶十七,不能草草結案。你們都是馬蒙莊上的人,他平日爲人如何,各自心裏清楚。天下公道自在人心,又有言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若真是馬蒙做案,必有馬腳露出來。你們回去之後,留意馬蒙動靜,隨時回報。”
階下的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久沒有說話。馬蒙雖然被除了里正的役,依然是莊裏面的第一大戶,好多事情離不開他家。更不要說莊裏好多人家,都欠着馬家的錢,跟他家的關係千絲萬縷,甚至不少人家就靠着馬蒙喫飯。杜中宵如此明目張膽地讓大家監視馬蒙,這事情怎麼做。
見都不說話,杜中宵又道:“馬蒙多年都是永城這裏藥材等大宗貨物的牙人,手裏握着的,是許多人家的衣食。官府設牙人,是方便往來客商,讓買賣順利。可陶家的案子,馬蒙仗勢奪人財物,加上其他小案,已經讓來本地的客商怨聲載道。這幾天我會跟縣裏商議,別設牙人。你們莊上的人留意了,以前靠着馬蒙討生活的,隨時看着縣裏的榜文,別找出路。”
行會操控着當地的商業,牙人則操控外地來的商人的商業活動,在碼頭市鎮影響很大。馬蒙藉着牙人這個身份,控制汴河兩岸兩個碼頭商業的大部分,勢力很大。哪怕莊子的權力被杜中宵奪走,因爲很多人家靠他維生,依然有很大的權威。如果連他牙人的身份都剝奪了,就是釜底抽薪了。
見杜中宵決心已定,都保正吉路叉手:“官人,馬大官人還管着附近碼頭的用工。每日裏他不到碼頭,貨物便就不能裝卸。不知——”
杜中宵一擺手:“此事易做。你現在是都保正,便就先兼起這邊碼頭用工的牙人,每日裏早晚去一次,定下工錢就好。對面的碼頭,我會另吩咐人。”
吉路怔了一下,忙叉手:“官人,這如何使得?”
“有什麼使不得!無非是每日看看有多少人,工錢如何結算。你德高望重,本地的都保正,哪個敢不聽!碼頭搬卸貨的就那些人,他們聽了,難道河裏的船還會不從?”
見杜中宵有些不耐煩,吉路只好從命。以前馬蒙勢大的時候,吉路無論如何是不敢做的,現在有官府撐腰,做做也無妨。每天碼頭那裏有多少人搬卸貨物,收多少工錢,都是牙人說了算,是個肥差。
讓吉路管了碼頭,杜中宵乾脆把碼頭那裏的市場全都分給了這幾個保正。諸如賣雞賣魚的,賣肉賣菜的,除了商鋪自有規矩,小攤小販都要聽牙人的。換句話說,這就是官府認證的市霸集霸,裏面的好處自不必說。實際上沒有官府排,也會有有活力的民間組織出來管理,還不如官府安排。
譚二孃能以死相拼,杜中宵也就不再溫情脈脈,直接對馬蒙下手了。
第29章 讓你喫雞
貝二郎手裏提了一隻雞,開開心心地回到莊裏,一蹦一跳,甚是得意。看門的馬三破看見,隨口問道:“二郎,你哪裏抓來一隻雞?莊裏都是自己鄉親,小心被人找上門來!”
貝二郎道:“哪裏話!今日我到碼頭,吉二伯給我找了個活計,替人搬布匹上船,這是用掙來的工錢買的!葉家大郎管着那些賣雞的,特意挑了一隻肥的,少算了許多錢。”
馬三破道:“你這些日子天天與那些人廝混在一起,倒是得了不少好處。”
貝二郎開開心心心:“三叔,一會過來喫雞。”
馬三破剛要答應,不想馬蒙從門裏面撞出來,對貝二郎厲聲道:“你說什麼?與吉路那幾個鳥人混在一起,還買只雞回來喫!你住在我家裏,一家衣食全靠我家,卻跟那些鳥人廝混!”
貝二郎滿不在乎地道:“大官人說哪裏話,都是自己莊子上的人家,玩在一起有什麼。”
聽了這話,馬蒙變瞪起了眼:“什麼胡話!現在我落難,吉路那幾個人失心瘋,跟着官府,又做什麼保正,又到碼頭那裏做什麼牙人,事情全不跟我商議,不是奪我的權麼!這些都是腦後有骨的反伲壹已Y的人還敢跟他們混,是要造反麼!速速把雞送去後廚,以後再不要跟他們一起了!”
貝二郎哪裏肯?口中道:“大官人,這些日子我爹爹媽媽都沒有什麼活做,坐喫山空,好久沒有肉到口裏。好不容易得一隻雞,解一解饞,怎麼就送到後廚去!這是我在碼頭做工賺的工錢買來的,我自己家的東西,當自己做了喫肉。”
見貝二郎這半大孩子都敢跟自己頂嘴,馬蒙氣炸了肺,口中連道:“反了,反了!你們一個一個都反了!不收拾你們,你們就當我是沒牙的死老虎,奈何不了你們不是!”
一邊說着,一邊四處尋找趁手的刑具,轉了一圈卻沒找到。
貝二郎“噗嗤”一笑,向門房的馬三破做了個鬼臉,飛快地跑到院裏去了。他家是馬蒙的莊客,跟莊裏的其他人不一樣,不算獨立戶口。其他人家因爲有官府派下來的差役,有錢糧發着,墾田那裏還有許多工可以做,日子過得紅紅火火。馬蒙的莊客卻不行,因爲馬蒙最近被官府看得緊,以前藉着牙人身份操縱地方市場的便利又沒有了,好多莊客失去了生活來源。雖然馬蒙會管飯,但沒一點油水。
見貝二郎就這麼從自己身邊溜了進去,馬蒙着實愣了好一會。猛地清醒過來,跳着腳道:“真是要反了!好呀,在我面前還敢如此放肆!取紙餛飩來,我今天要讓他喫一頓飽的!”
馬三破嚇了一跳,上前勸馬蒙:“大官人,大家最近的日子都不好過,何必生氣。不過是一個半大孩子,由他去好了。若是做得不對,事後跟他爹媽說一說就好。”
馬蒙冷笑:“說的什麼話!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家法不嚴,還如何管家!今日一個貝二郎就敢在我面前如此猖狂,若不處置,明天這個家裏還有誰聽我的話!去,帶去取紙餛飩來!”
馬三破搖頭嘆了口氣,只好到院子裏的庫房中,取了俗名“紙餛飩”的刑具來。
這是一根雞蛋粗細的木棒,上面纏了厚厚數層紙,已看不出本來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