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33章

作者:安化军

第22章 實驗

  回到放物資的地方,杜中宵使勁跺了跺腳,看着白花花的蘆葦蕩,對身邊的金書召道:“這一帶蘆葦太多,着實惱人。若是沒有這些蘆葦,開墾起來就容易得多了。”

  渙河和汴河之間,特別是由於汴河河牀較高,有許多水窪,長滿了蘆葦。這個年代,沒有大型的機械,沒有足夠的動力,開發這種地形分外困難。

  金書召道:“官人要挖大溝排水,不如向西一些,選靠近渙河的地方。從這裏挖過去,距離過於遠了些,需要大量人力。可現在應募來墾的人數不多,只怕難以做到。”

  杜中宵道:“現在時候還早,汴河上船隻卸啵抢y的人家閒不下來。再等一個月,等汴河上沒有向京師去的船,自然就會有人。我們只要備好糧米,不愁人手不足,現在最要緊的是做好準備。”

  說完,吩咐身邊的隨從收好繩尺,暫時先歇一歇。這個年代測量土地,多還是靠算步數,相當不精確。精確測量的辦法當然有,唐朝就已經測過子午線長度了,不過代價高昂。杜中宵命人找了長繩,製成繩尺,用於這一帶的工程測量。

  到不遠處的鐵匠鋪子邊坐下,杜中宵對金書召道:“孔目,這兩日再找幾個伶俐些的少年人,到這裏來做學徒。要墾田,少不了農具,最好自己打造。買來的一是不中用,平時修補也不方便。”

  金書召答應,把杜中宵說的一一記了下來。

  幾人喝了一會茶,杜中宵吩咐取出事先畫好的佈置圖,指着與金書召商量怎麼安排人員。

  一邊的柴信看着突然道:“咦,新建的幾個墾田莊子,恰好把馬蒙的莊子圍了起來。如此一來,從他莊上邧|西倒是方便。”

  杜中宵默默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這本來就是既定的策略,這一帶只有馬蒙一處莊子,莊裏的人又不靠種地爲生,當然要利用這種便利。而且馬蒙很多不法的事情,都靠着那處莊子掩護。讓墾田的新莊子把馬蒙的莊子圍住,相當於給狗拴上鍊子,本就是杜中宵早就想做的事情。

  所謂臺田、條田,是在容易發生內澇的地方,每隔一段距離挖大溝,各溝相連,最終把水排到河裏去。如此每塊整治好的田地,要麼像個高臺,要麼是呈長條。挖出來的大溝不只是排雨水,也可以降低土地的地下水水位。如果再加上灌溉洗鹼,鹽鹼地可以慢慢恢復成良田。

  在這一帶開墾農田,最大的工程量就是挖溝,是最需要人力的工作。

  看一箇中年漢子在鐵匠爐邊試着新制出來的鐵鍁,杜中宵道:“以前做過農活麼?”

  見官人問自己,史強急忙入下鐵鍁,上前行禮:“回官人,小的自小勞作,什麼樣的活都幹過。雖然不曾種地,但浚河挖沙這些活計,往年都要做的。”

  杜中宵道:“好,你只要好好做,把這裏的土地整治好了,便就安下家來。種地雖苦,卻強似在河上拉縴,就連船工也比不過。河上討生活風裏來雨裏去,着實不易。”

  史強連連點頭:“官人說的不錯,我們河上人家最是辛苦。若不是沒有辦法,誰會守着一條船過日子?一個不好,損失了貨物,還要賠償,那就更不要提了。”

  因爲認得幾個字,史強被任命爲一個小頭目,不只是有喫有住,每月還領幾貫錢,比以前在船上的日子好得多了,這些日子幹勁十足。

  聊了幾句,杜中宵到一邊坐交椅上,看着不遠處汴河上的白帆想心事。

  在這一帶墾田,建新村子當然不是杜中宵一時心血來潮,而是有目的的。除了對付馬蒙這種禍害以安定地方之外,還有進行社會實驗的用意。自己考了進士當了官,不可避免地踏進了政治旋渦。多了一千年的見識,當然不能只是爲了當大官賺大錢那麼低俗,而應該建些功業。

  這個年代,政治和經濟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農業和農村,杜中宵要從建立新的村子開始,慢慢摸索適應時代的治理方式。宋朝原來不抑兼併、對基層基本放任不管的道路已經走到盡頭,凡是有識之士,幾乎都在考慮農村改革的問題。一派以李覯等人爲主,主張恢復井田制,平均土地。還有一派則力主不動土地等關鍵問題,而是以宗族爲核心立鄉約等自主治理。歷史的教訓告訴杜中宵,這些做法都靠不住,更不要說雙方還打得不可開交,深陷黨爭之中。

  井田制不是復辟先秦的奴隸制度,而是一種半公有制的生產方式,或者可以說是集體經濟和私人經濟的結合。井田制的核心是均地和降低稅收成本,主要目的是幻想用這種方法消滅地主階層。歷史進程已經證明,沒有強大的組織,這種幻想不可能實現。

  杜中宵也曾經想過如果自己做主,要如何改革農村經濟,想來想去沒有什麼完美的辦法。只好一切從頭開始,把自己前世見過的,學過的,和歷史上曾經有過的,這個年代存在的,各種方法都試一試,看能不能磨合出一種合適的制度。暴烈的土改這個時代沒有基礎,這不是農村普遍破產的時代。其他的集體經濟、大莊園、小自耕農等等,杜中宵都想試一試。沒有哪種制度是最好的,歷史進程中,其實幾乎每種土地制度都破產了,農業的出路就是把其他產業發展起來把人轉移出去。在這個發展轉移的過程中,哪幾種制度最合適效率最高而已。

  在這些新建的莊子裏,杜中宵還想夾雜保甲、民兵等的實驗,找出鄉村合適的組織形式。這是個面臨迫切改革的時代,真正經歷過,有事實來證明自己的主張,比將來思想交鋒時單講理論可靠多了。不然真有自己主持改革的一天,總不能跟反對派說,這是一千年歷史的總結吧。更加不要說,歷史總結不一定就是正確的,即使正確也不一定符合當下的實際情況。

  杜中宵記得,自己前世像一些基本國策,都會隨着時間發展,在幾十年的時間就不得不調頭。把一些政治理念當成絕對真理,結果就是引發黨爭,未必會有什麼好處。政治是人的政治,又不是宗教一樣唸經,怎麼可以用口號式的教條指導,一切都要本於實踐纔行。

  做了這幾個月官,杜中宵再想一想前世學的歷史,結果發現其實用處不大。除了歷史大勢講得明白,一涉及到細節就一無所知,特別是對這個時代的社會基礎幾乎是一片空白。拿着課本,找不到現成的解決辦法,一切還是要靠自己去摸索。

  (今天有事一更,見諒。)

第23章 物是人非

  顧知縣說到做到,說要打斷馬蒙的腿,就真地打斷他的腿。只是在牢裏審查許多日子,一直找不到他當年侵吞陶家貨物的人證物證,只好放了出來。

  一腐一拐地下了渡船,回到莊子,正看見一羣青壯扛了面旗,提了面鑼,正出莊子。馬蒙在後面高聲喊道:“盧大郎,你帶着人哪裏去?我從縣裏回來,速速擺個筵席!”

  盧大郎迴轉身,見是馬蒙,急忙跑過來行禮問候,口中道:“大官人,今日我們當差,不能待在村子裏,還是找別人去忙。待到晚上回來,再向大官人道賀。”

  馬蒙奇道:“你們當什麼差!我們這裏自來規矩,只是交錢,沒有差役。”

  盧大郎道:“大官人不知,最近州里在這附近墾田,我們離得最近,派了差下來。自從大官人在的時候重造了丁冊,墾田那裏便就日日點卯,去得晚了都有責罰。唉呀,時候不早,我們先去了。”

  說完,叉手行個禮,回去帶着人出莊去了。

  “讓莊裏人當差,作什麼怪!”馬蒙嘴裏嘟囔着,一拐一拐向家裏走去。

  進了家門,只見冷冷清清,日常來來往往的莊客都不見,只有自己本家的人做一些雜活。

  見到莊主回來,看門的馬三破忙迎上前來唱諾,扶着馬蒙到了院子裏。

  在交椅上坐下,馬蒙問馬三破:“剛進莊子,我見盧大帶了不少青壯出莊,說是應什麼差役。回了自己家裏,也不似往常那樣熱鬧。我且問你,這是怎麼回事?”

  馬三破搖了搖頭:“大官人快不要說,你不在的這些日子,我們被欺負得慘了。住在巡檢寨的那個推官,說是要在周圍墾田,所有丁壯都造冊,輪番出去做活。哪個不到,便有巡檢兵士前來抓人。說是周圍墾田是造福百姓的事情,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任誰都不得偷奸耍滑,任意阻攔。青壯出去應差,似我們這些不出差的人家,便要交錢糧,一分都少不得。”

  馬蒙聽了大怒:“這什麼鬼話!我家裏多少年都當着里正,最是重役,怎麼說是不當差!”

  馬三破道:“新官的新規矩,官人里正的役被除了,現在一應事物都是管墾田的金孔目在管。村裏的丁壯則編入巡檢寨名下,只有一個鄉書手還由石二腐子當着,每月有幾石米領。”

  馬蒙的腿被顧知縣打斷,已經成了腐子,最怕別人在他面前提起這個字,聽見石二腐子當差,不由恨得牙癢癢。他在莊子裏便如土皇帝一般,作威作福慣了,此次回來聽見什麼都變了,不由氣得直髮抖。

  杜中宵當然不會放着馬蒙莊子的人力物力不用,重新造了丁壯名冊,便就攤下差役來,讓丁壯每日出去開溝修路。至於沒有丁壯,或者不想服役的人家,則攤派錢糧,有些募役法的意思。歷史上王安石變法中的募役法,本就是從這樣的做法中總結出來的,並不是那時候的發明創造。

  馬蒙家裏的人當然不會服役,加上他家裏的人口又多,攤下來不少錢糧。開始還仗勢不交,後來被寨主何昆帶兵來扒了糧倉,便也就成了順民了。

  如果馬蒙在家裏,這些事情不會如此順利。把村裏的丁壯全部組織起來,不說造反,軟性對抗,官府並沒有什麼好辦法。攤派差役逼反鄉民,杜中宵也負不起那個責任。蛇無頭不行,馬蒙不在,一切就都簡單了。只要定下了規矩,馬蒙想再組織人反抗也晚了。

  聽馬三破說着這些日子的變化,馬蒙只覺得頭暈腦漲,氣得兩眼都鼓了出來。自己苦心經營了一二十年的巢穴,就這麼被人破壞,他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想了好一會,馬蒙對馬三破道:“那個姓杜的推官最不是好人!前些日子,我在酒樓裏飲酒,不合說了些他的壞話,引得知縣惱怒,打斷了我的腿,至今不得痊癒。此仇不報,難消我心頭之恨。萬沒想到他又想出這些齷齪法子,還搜刮我的莊子。任他這樣下去,如何得了!他如此肆無忌憚,無非是仗着巡檢寨的兵丁,鄉民縱有不滿,也奈何不了他們。”

  馬三破道:“這一帶只有我們一個莊子,再就是碼頭上有些人家,又不差役,巡檢寨收拾起來可不就得心應手。官人總要想個辦法,不然這樣下去如何得了。”

  馬蒙沉吟良久,道:“這幾日我找過去的幾個老兄弟商量商量,讓他們做些案子,給巡檢寨找些事情做。不然,有巡檢寨的兵丁在旁邊看着,什麼事也做不起來。”

  馬三破連連搖頭:“官人可不要這樣做。現在不同往日,周圍一有案子,何寨主便就差輪值的丁壯去,都是我們莊裏的人。前些日子有個客商在汴河裏被劫,莊裏好些人喫了打。實在挨不過,他們把搶錢的人抓了起來,正跟那些好漢們鬧彆扭呢。”

  馬蒙喫了一驚,沒想到還有這種事,一時沒了主意。

  杜中宵是按照前世的民兵連組織村裏的青壯年,他們的職責可不只是巡家護院,而是作爲基層力量維護治安的。周圍一出案子,便由巡檢中的小頭目帶着丁壯前去查案,誤了期限懲罰也在他們身上。

  杜中宵也知道這樣做有些不合理,但非常時期非常手段,先把馬蒙莊上的人分化開再說。願意跟着士卒巡邏的免勞役,發有祿米,總有人去做。

  馬蒙跟周邊的各種盜訇P係非湥f裏的人總有風聲,一旦跟馬家切割,這些人掌握的信息可比官府豐害多了。在馬蒙被關在牢裏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汴河上的盜俣歼h遠避開這一帶。

  坐在院子裏,聽着馬三破講着最近一段時間的變化,馬蒙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杜中宵做的事情都冠冕堂皇,明明白白的官府行動,根本不給別人反對的機會。做大工程,按照慣例官府都會徵用周邊的人力物力,杜中宵攤派不多,已經算是體恤民情了。

  通過清點丁壯,攤派勞役差役,把馬蒙莊裏的人力抽走。再讓不適合服役的人交納免役錢,讓莊上的人家爲墾田出錢,汴河西岸這個惟一的莊子,也被捲進了墾田的工程裏。

  馬蒙心思百轉,想着對付官府的辦法。莊上的人力被抽走,很多事情就做不成,而一旦犯案,是自己莊上的人來查,風險倍增。他剛從牢裏放出來,官府看得正緊,不敢做得太過張揚。

  想了半天,馬蒙嘆了口氣:“民不與官鬥,我且在家裏養傷,不信這廝能廢了我的莊子。”

  杜中宵對馬蒙的莊子抽絲剝繭,這纔剛剛起了個頭而已。

第24章 晴天霹靂

  給面前的人碗裏打滿了粥,譚二孃隨口道:“今日多放了幾把米,粥稠一些,你多喫纔是。”

  說完,抬起頭來,正見到馬蒙瘸着腿向碼頭那裏走,不由臉色都變了。把粥勺向桶裏一丟,譚二孃拉住身邊的人道:“不是說馬大官人被抓到牢裏了麼?怎麼還在那裏走,莫不是越獄!”

  那人無奈地道:“幾年前的案子,又無人證,又無物證,可不只能關些日子放出來——”

  “怎麼沒有人證?我不是人證!明明是馬大官人污了我們的藥材,又不給錢!”

  見譚二孃一滿激動的樣子,周圍的人都嘆了口氣,不說話。譚二孃這個人證太過虛了些,馬蒙幾次問審他的人,如果譚二孃認定自己吞了她家的貨物,怎麼不早早出來首告,還在他家裏住了多年。這一點譚二孃無論如何也說不清楚,只是認定了馬蒙搶她家的貨,官府也無法斷案。

  偏偏譚二孃是這麼個人,沒人替她做主的時候,老老實實在馬蒙家裏,任勞任怨。事情一出現了轉機,便就認爲蒼天有眼,馬蒙這個惡人要受到徵罰了。至於她自己的態度,那是無關緊要的,她一個弱女子除了逆來順受又有什麼辦法?正是認定了馬蒙被抓是天意,譚二孃這些日子分外開朗,除了偶爾被叫到衙門裏去問話,其餘時間都在墾田工地這裏幫忙。

  現在突然見到自己認爲死定了的大惡人馬蒙好好地從衙門裏出來,譚二孃好像遭了晴天霹靂,怎麼也不敢相信。見沒有理睬自己,譚二孃有些崩潰,傻傻地看着馬蒙,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旁邊有一樣在這裏做活,與譚二孃熟識的婦人,忙上前拉住她,耐心勸解。

  杜中宵站在不遠處的高地上,看着下面忙碌的人們,熱火朝天的場面,胸中不由升起一股豪氣。也難怪低級官吏會抱怨案牘勞形,靠着詩賦策論中進士做了官,有了出身高人一等,實際做起事來,還是每日處理不完的公文。對上事情自己做不了主,對下處理公文不如公吏們熟練,難免一種失落感。

  杜中宵到這一帶監督漕撸粎⑴c判官廳公事,繁雜公務少了許多。手下金書召是積年老吏,幹練老成,讓杜中宵省了不少心力,可以專心做自己認爲重要的事情。比如在這裏墾田。

  正在這時,杜中宵看到下面坐在地上的譚二孃,對身邊的金書召道:“孔目,那個婦人因何坐在地上?看她的樣子,好似遇到了什麼不好的事。”

  金書召嘆了口氣:“此事正在稟報官人。州里行文,陶十七的案子朝廷已經同意,當街殺人,罪無可恕,判斬刑。這婦人或許是聽到了消息,心痛兒子,才這個樣子。”

  杜中宵沉默了一會,才道:“可憐,陶十七年紀還小,終究是不能法外開恩,留他一命。你找幾個老成的婦人,看住譚二孃,不要尋了短見。等到她平靜下來,尋個好人改嫁了,重新活過吧。”

  金書召應諾。陶十七鬧得太大,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辦法。

  看着遠處馬蒙的莊子,杜中宵沉聲道:“知道是馬蒙這廝重敽γ蓻]有真憑實據,到底處置不了他。這廝也是硬朗,在牢裏關了這許多日子,硬是沒咬出其他案子來,好好回到家裏。唉,等這周圍的田地開墾起來,有了人家,總能慢慢掘他老底。若是蒼天垂憐,這廝早些露出馬腳,處置了讓陶十七走得心安。那孩子在我面前犯案,不處置馬蒙,總覺得虧欠了他。”

  金書召點頭稱是。他在地方爲吏多年,這種事情見得多了,倒不像杜中宵那樣感慨太深。地方上公吏和勢力人家勾結,積弊太深,這種案子幾乎各地都有,大家已經見怪不怪。

  這個年代對地方的治理方式,賦稅制度,很容易造成兩個極端。所謂的上等戶,如果有錢無勢,一旦在應里正衙前之役時邭獠缓茫热缋镎臑哪晔詹簧隙悾们把哼官物損失,就會被官府強行用家產賠償,敗落下來。那些有錢有勢的勢力人家,則可以利用當差的機會,把損失轉稼到其他人家的頭上,趁機兼併。自西北戰起,民間的負擔加重,這十幾年間還保持家產不敗落的,沒有一個好相與的。

  這跟後世的士紳不一樣,官戶是不應里正衙前這些重役的,而且隨着官品有一定的免役員額,不是兼併的主力。反而是像馬蒙這種人家,黑白兩道精熟,最有機會。越是社會敗落,他們的家業便越是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在臨穎,跟縣衙公人勾結的吳家也是如此。一旦杜中宵考上進士,不用官府使用手段對付他們,只是讓吳家正常應重役,家業便就迅速破敗。

  對於里正衙前重役,官員和社會上怨言極大,已經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這不是因爲官員們都是小地主,對小地主階級感同身受,這時候的人沒有那麼深的階級感情。而是因爲這兩種重役,害得破產的恰恰是遵紀守法的人家,違法亂紀的勢力人家反而能扛過去。

  這一帶只有馬蒙一個莊子,杜中宵實際廢掉了他們里正和衙前的重役,改用金書召這個有編制的公人管理,試探性的改革。從小處着手,一點一點總結改革的經驗。

  被幾個婦人從地上拉起來,看着馬蒙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碼頭方向,譚二孃又招頭看天。過了好一會,突然大聲道:“怎麼會如此!惡人沒有惡報,蒼天無眼嗎!官府豈會如此糊塗!姓馬的偃吮厝皇菑睦窝Y逃出來的,我去找官人問個清楚!”

  說完,大步向杜中宵這裏走來。身邊的幾個婦人目瞪口呆,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一氣衝到杜中宵所在的小土堆下,譚二孃仰着頭,指着馬蒙消失的方向,高聲問道:“官人,那個姓馬的偃蓑_了我家的錢財,不知做了多少壞事,抓到牢裏該審問明白了,怎麼還會逃出來?”

  此事杜中宵如何回答?哪個說抓到牢裏去偃司蜁蠈嵳泄┑模狂R蒙咬死了不招,縣裏連他犯了多少案子都不知道,審也無從審起,不放他又能怎麼樣?

  見杜中宵有些尷尬,金書召咳嗽一聲,高聲道:“二孃,馬蒙的案子沒有確證,牢裏喫一番苦頭只好放出來,總不能一直押在那裏。——這幾日你得閒,到州里看一看你兒子陶十七。他當街殺人,罪證確鑿,不日就要問斬。你放下手邊的事,去送他最後一程吧。”

  聽了這話,譚二孃一下怔在那裏,好一會才道:“已經查清是姓馬的偃撕完懹莺詈镶分我家的錢財,害了我丈夫的性命,我兒爲父報仇,怎麼還要問斬!我在這裏苦苦等着,就是拿了這伲液门c兒子團聚。現在你告訴我,這贌o罪,要斬我兒子。壞人就任他逍遙,好人就要砍頭,你們做的什麼官!”

  說完,一屁股坐在地上,兩眼望天,再不說一句話。

第25章 此何人哉

  杜中宵在院子裏一個人站着,看着皎潔的月光灑在大地上,如夢似幻。已是深秋,地上的草早已經枯黃,月光徽衷谏厦妫盟葡铝撕�

  韓月娘出來,對杜中宵低聲道:“大郎,夜色涼了,還是回房吧。”

  杜中宵低聲道:“沒事,我心裏煩躁,在外面走一走。”

  韓月娘走到杜中宵身邊,嘆了口氣,低聲道:“我聽人說了譚二孃的事情,那婦人着實可憐,只是除了給她些錢糧,好好過日子,又能如何?這麼多年她都在馬家,也不去報官,也不留證據。等到官人來了這裏,要處置馬蒙了,忽然又一心以爲自己大仇得報了。我問過別人了,事情哪裏有那麼容易。馬蒙爲人奸滑,做事謹慎,根本沒有把柄被人拿住,譚二孃怎麼就認準了自己的仇能報。”

  杜中宵沉默了好一會,才道:“譚二孃弱質女子,沒什麼見識,講這些道理沒有用的。若是什麼案子都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官員只要按常規辦理一下就好,這官就當得太容易了。此事最讓我過意不去的不是譚二孃,她天性懦弱,受人欺負怎麼做都無可指摘。我心裏放不下的,是陶十七。那日他不合當街犯案,手刃仇人雖然痛快,也堵死了自己的生路。陶十七不死,我可以從容收拾馬蒙,終究能給譚二孃一個交待。陶十七問斬,這一切還有多大意思?”

  韓月娘不語,有些不理解杜中宵爲何會如此說。

  多了一千年見識,杜中宵總覺得自己應該比一般的官員強纔是。作爲治下百姓,譚二孃應該有愚蠢的權力。不管她怎麼糊塗,自己都應該有能力替她伸冤,而不是推卸責任。實際按杜中宵的佈置,最後一定會收拾了馬蒙,但陶十七他實在無能爲力了。只是兒子死了,最後的結果對譚二孃還有意義嗎?

  基層治理從來是艱難的,不要以爲官小地位低就好對付。縣鄉勢力盤根錯節,官方的力量相對有些不足,很多時候只能求個平衡。不要說這個年代,杜中宵前世號稱對基層管控最嚴的,還有許多城關鎮五巨頭的傳說。沒有上面的支持,堅定的決心,那個時代動地頭蛇也不容易。

  馬蒙跟縣裏的官員關係並不密切,他交往的主要是衙門公吏,州里縣裏都有。不能想當然地以爲這些人沒有勢力,官員說什麼他們就會聽什麼,實際陽奉陰違,甚至挾制官員纔是常態。只要想想,在杜中宵前世,一個地方上有財有勢的大戶,跟縣裏市裏的大量科局級官員勾結,查起來有多難就知道了。抓了人要麼找不到證據,要麼永遠找不到證人,很多案子往往就不了了之。

  當然,官員鎮懾地方還有一招,就是法外施刑。只是面對衙門公吏的勾結,這一招不好用就是了。

  想起此案,杜中宵的心情就有些沉重。

  自己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還是這種結果,難免有些失望。

  重重地嘆了口氣,杜中宵對韓月娘道:“夜色涼了,你回房歇息去吧。我的心裏亂得很,到外面走一走。月明星稀,去看一看汴河的夜色。”

  韓月娘理解不了杜中宵的想法,只好由他去,囑咐早點回來了,自己回房去了。

  杜中宵喚了柴信,帶了兩個隨從,出了巡檢寨。

  天上一輪圓月高懸,天幕上稀稀拉拉地布着幾顆星,看起來深邃而悠遠。杜中宵月下漫步,不知不覺到了汴河大堤上。

  已近冬天,汴河水開始變湥用嫔系拇∩倨饋怼4蠏炝藷簦齼蓛刹荚诤用嫔稀�

  站在河堤上,看着此情此景,杜中宵莫名生出一種感傷。來到這個世界,中了進士做了官,一直都有個問題困擾着他,那就是到底做個什麼官。是在歷史的洪流中隨波飄流,利用自己前世的知識求一個順風順水呢,還是站上潮頭,舉一面旗做一個弄潮兒。甚至呼風喚雨,改變這洪流的流向。

  大河奔流終到海,可身處洪流中,卻不知哪裏是大海的方向,引導潮流又談何容易。歷史將向何處去,多了一千年的見識,就能找到方向嗎?在杜中宵前世,曾經有數次人類以爲已經到了歷史的終點。歐美的資本主義者瓜分了世界,以爲已經找到了歷史的終點,把人類分爲三六九等,肆無忌憚。可兩次世界大戰,一個紅色帝國的崛起,告訴世界那只是一個新的起點。那個紅色帝國以爲找到了正確的道路,可不足百年就轟然崩塌,人類歷史又走到了另一條道路上去。

  站在河的上流,你不知道是否有一條正確的河道通向大海,還是流向泥濘的沼澤。哪怕你學到了千年後的知識,滿腦子生產力和生產關係,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自由平等,依然茫然。照着前世學來的一鱗半爪,以爲自己怎麼做會引導社會走向什麼方向,很可能會南轅北轍。知道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生產關係要適應生產力的發展,你就能分清這個時代的生產力需要什麼樣的生產關係,生產關係中的哪些要素促進生力發發展,哪些阻礙生產力的發展?別搞笑了,認爲自己搞清楚了的,都無一例外失敗了。這本來就是個相輔相成動態發展的過程,而不是挖好了河道讓你向裏面引水。

  看着天空,杜中宵突然想起了前世的一個問題:人的正確思想從哪裏來。答案只有一個,從實踐中來,而不是從課本中來。實踐必不可少,教條只是鏡花水月,一個美麗的幻影而已。

  正在這時,一聲悠揚的琴聲從河面上傳來,宛如天籟,一下劃破了夜的寂靜。

  無論前世今生,杜中宵都是個沒有什麼藝術細胞的人,偶爾聽聽歌,也分不出好壞,分不清高雅低俗。到了這個世界,連小曲都很少聽,他實在感覺不出那有什麼好聽的。

  可那一聲琴聲傳來,卻驀然撥動了杜中宵的心絃,好似自己與這天地溶爲了一體。

  天上月明星稀,周圍一片寂靜,只有河上的點點燈火,點綴着這寧靜的夜。清揚的琴聲飄揚在夜色裏,好似天地譜出來的曲子,連接着天地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