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32章

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隨口道:“莫不是家裏有長輩過世,在家守孝?”

  韓月娘搖了搖頭:“纔不是呢。這人大半的年月,不是在離任赴任的路上,就是到京城守選。你說這種日子多麼難熬?唉呀,到時你也這個樣子,我們該怎麼辦?”

  杜中宵笑道:“又有什麼,我守選也帶着你便了。反正家裏酒樓三州賣酒,又不會少了衣食。”

  韓月娘不說話,託着腮看着天空。過了好一會,才道:“你可不知道,自從你去了京城,人人都知道將來我們是要成親的,不知多少人羨慕。等到你中了進士,我每次走到外面,都有人遠遠議論,這是將來的進士娘子,不知道哪一世修來的福氣。我自己啊,也是開心得不得了。可等我們成了親,到了這個地方來做官,卻覺得也並不比在家裏日子好多少。有時候我就在想,若是你不做官,日子又哪裏差了?”

  兩人新婚燕爾,杜中宵一個人到了永城縣,剩韓月娘一個人在州里,舉目無親,讓她心幽怨。其實杜中宵到亳州不官,離家不遠,又在中原,不知多少同年羨慕。若在官宦人家,該心中慶幸纔是。不過韓月娘出身小經紀人家,對官員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倒是多了許多埋怨。

  杜中宵又能說什麼?因爲自己京城偶然結識了韓億,才賺了這麼個大便宜。現在想起來,如果自己被派到邊遠州縣,讓韓月娘從一開始喫些苦頭,不知道會不會好一點。

  做官待選是個大問題,再加上這個年代交通不便,任期又短,很多官員算一算時間,真正做官的時間反而不如浪費在路上和京城賦閒的時間長。這個時候雖然還沒到官多闕少的程度,但誰都有私心,不想去邊遠州軍受苦,很多時候寧可在京城多等一等,換個近便些的地方,浪費的時間就更多了。

  看韓月娘的樣子有些幽怨,杜中宵心中一動,對她道:“你從州城到這裏,路上奔波不易,我也沒什麼好東西送你。乘此月明之夜,放個煙火給你看好不好?”

  韓月娘展顏一笑:“我聽說京城裏每到上元之夜,煙花甚是好看。怎麼,這裏窮鄉僻壤也有麼?”

  “那是自然。這裏偏僻小縣,錢糧寡少,我還指望着做煙花賺些,好開墾荒田呢。”

  杜中宵說完,喚過柴信來,讓他跟幾個隨從揀這些日子制的煙花挑幾個來放。杜中宵到底多了一千年的見識,製出來的煙花爆竹比這個年代已有產品好多了。

第19章 應募者

  “哇,好漂亮!”汴河岸邊,一個小孩兒看着不遠處巡檢寨裏的煙花,拍着手大叫。

  他的父母坐在一邊,看着天上的煙花,一起出神。

  等到煙花從明亮的夜空漸漸熄滅,中年人嘆了口氣:“前幾年有時在京城,也曾見過煙花。只是那裏的煙花雖然熱鬧,卻沒有今晚的漂亮。”

  他身邊的婦人只是溫柔地笑,沒有說話。

  這一家原是泗州人,前些年因汴河上招募船伕,從此在便就在河上飄泊。看看就要進入冬天,依往年慣例,就要進入放冬的時候了。幾個月的時間,只靠在京城打零工維生,對這些船上人家甚是難熬。特別是今年夏天孩子的母親生了一場病,積蓄消耗一空,冬天就更加難過了。在船上聽人說永城縣這裏墾田招人,家主史強下定決心,早早便就來到這裏,準備應募。

  一家人就在汴河岸邊,看着巡檢寨的煙花,靜等天亮。

  第二日一早,問了路途,史強帶着一家人來到巡檢寨旁的碼頭,遠遠就看見茶鋪旁招人的榜文。

  在茶鋪討了熱茶喝了,一家人慢慢等候。不多時,就見兩個公人打着呵欠,到了茶鋪,取了存在這裏的桌子搬到外面,鋪開紙筆,坐在榜文下面。

  史強急忙站起身,到了公人面前拱手:“小民史強,敢問哥哥這裏招人麼?”

  公人抬頭看看史強,指着身後的榜文道:“這裏寫得清楚,莫不是不識字。——州里揭榜,要在這一帶開墾荒田。只要身家清白,均可應募,官給糧米。”

  史強不好意思地笑笑:“小的幼時進過兩年學,胡亂認得幾個字。只怕來得不巧,人招滿了。”

  一個公人笑道:“現在河裏尚未結冰,不到放冬的時候,哪裏有多少人應募。既然識字,那就不比一般人,按着從事定的規矩,可以多支些糧米。”

  史強聽了大喜:“還有這規矩麼?着實是意外之喜。”

  當下登記了籍貫,公人道:“你既是在河上操舟,可尋個熟識的來,具文作保。若是沒有保人,只好在那邊暫時搭起來的棚子裏多待些日子,等來的人多了,互保之後才能作數。”

  史強連連答應,告別兩人,到碼頭那邊找個熟人給自己做保人。他在河上多年,多有熟人,包括這一帶進京的漕船,押船的軍將,多有認識他的。

  到了碼頭邊,見到自己家鄉一個押船的大將,史強高聲道:“蘇家大哥,有事麻煩則個。”

  說過了自己遇到的事情,史強身上摸出十個銅錢,塞進大將蘇亦能的手裏:“哥哥拿去喫酒。”

  蘇亦能口中道:“這怎麼好意思?自己同鄉,做些小事值得什麼!”

  一邊說着,一邊隨史強上了岸。兩走在路上,史強問道:“看看就要到冬天了,哥哥怎麼還歇在這裏?哪怕日程寬裕,一旦封河遇上放冬,豈不是回不了鄉?”

  蘇亦能道:“今冬不回鄉了,哌^漕米,在京城待上幾個月。等到來年開春,從京城咝┴浳铮鷣y賺些錢。你昨夜看見煙了麼?這裏巡檢寨制了許多,託我們叩骄┏侨ィ且栽谶@裏多待兩天。”

  “原來這裏還制煙花。”史強一邊說着,一邊與蘇亦城到了茶鋪那裏。

  辦好一切手續,有一個當地弓手,帶了史強一家,到了巡檢寨邊一排臨時搭起來的棚子那裏,對他們道:“你們暫且安頓在這裏,這幾日都有人過來帶你們造房。每日都有人來放飯,喫住不用勞心。”

  史強左右看了看,口中連道:“好的,好的,總比在船上住得好一些。”

  正在這時,杜中宵帶了金書召幾人過來查看。看着新搭的棚子,杜中宵道:“棚子新搭,夜裏難免潮氣重,多備些薪炭晚上烤火。不然,未等墾田人先病了,可就不好。”

  金書召有些爲難:“官人,這一帶的樹木稀少,薪柴可不便宜。我們手裏錢糧不多,官人又要多招人,只有處處節約。不然,只怕到時沒米下鍋。”

  杜中宵道:“周圍多有產石炭的地方,你可着人去買了,沿河哌^來。開田最難的,不是招多少人堆在這裏,而是要讓來的人喫好住好,開開心心做活。不用擔心沒有錢,這兩日就可以起邿熁ū夼谌ゾ┏牵u了便就有錢回來。這是個長久買賣,足夠支撐我們開田使用。”

  金書召答應,面上有爲難之色。州里雖然支持杜中宵墾田,但地方總是缺少資金,能把今年永城的錢米挪出來,已是不易。這點錢糧能支持多少人?只能夠處處節省。

  看見前面史強一家左看右看,杜中宵走上前去,問道:“你們這一家是新來的麼?我幾乎每日都到這裏查看,以前沒見過你們。”

  史強認得官服,急忙行禮:“見過官人。小的原在汴河上跑船,今晨纔到這裏。”

  杜中宵點了點頭,見那邊兩個兵士抬了飯來,對史強道:“你們且去喫飯。這一位是金孔目,若是有什麼事情,可以前去找他。這一帶墾田,只要你們賣力幹活,必虧待不了你們。”

  史強謝過,帶着妻子孩兒過去領飯。見是每人兩個饅頭,一塊鹹菜,一大碗粥,甚是滿意。

  周圍看了一遍,杜中宵道:“現在才十幾戶人家,當不了什麼事。你們要廣貼榜文,特別是渡口碼頭處,務要使人人皆知。常年在汴河上跑船上的,怎麼也有數萬人家,他們冬天衣食無着,總有人願意不顧辛勞來我們這裏做活討碗飯喫。不要擔心錢,我們那處煙火作坊做得大,會有錢進來的。”

  金書召勉強答應,心裏還是爲錢糧的事情擔憂。在他眼裏,杜中宵終究年少,未經世事,做事情不知輕便。把人招來,一旦到時錢糧見底,沒了飯喫,鬧出事來就不知如何收拾。

  杜中宵並不在意,早在前些日子他制煙花的時候,便就派人帶了樣品到東京城裏,早就找好了買賣人家。這個時候就顯出行會、牙人的好處來,官府的生意,他們都小心翼翼。這個年代火藥配方相當不精確,煙大火少,東京城裏雖有煙花,既不能在空中綻放,又沒有顏色,相當原始。杜中宵按着前世學的焰色反應的原理,在裏面加了各種物質,絢爛多姿,幾個牙人早就答應見貨就付錢。

  諸般查看完畢,杜中宵站在棚子前,看着無處馬蒙的莊子,面色嚴肅。不但是墾田用外地人,就是管理的他也用自己州城帶過來的人,就是要用這些人,衝破這一帶的社會格局。

第20章 官哪

  看着周圍熙熙攘攘的人流,韓月娘道:“到底是汴河邊上的大碼頭,一樣是縣城,這裏可比我們臨穎熱鬧得多了。依我看,都快要趕上許州城了。”

  杜中宵笑道:“那是自然。這裏多少生意人家,買的賣的,周圍數州都彙集在這裏。”

  其實永城縣城不大,論面積與臨穎相差無幾。不過這裏商業集中,店鋪卸啵雌饋砭头比A多了。

  今日無事,杜中宵帶着韓月娘到縣城來,閒逛一逛,散散心。韓月娘出身小戶人家,沒有大戶人家女子的規矩,也不會她們的娛樂。在州城的時候,還有其他官員家裏走到,到巡檢寨便就百無聊賴。

  正在街上走的時候,前面的柴信突然道:“咦,那邊酒樓上坐着的不是馬蒙?官人讓永城縣將他收押,審明當年陶家藥材的案子,這廝怎麼當街飲酒,如此逍遙?”

  杜中宵抬頭一看,臨邊酒樓的二樓臨窗的閣子裏坐的,不是馬蒙是誰?他的身邊坐了一個花枝招展的姐兒,正在那裏嘻嘻哈哈地飲酒。

  看到這個場景,杜中宵不由怒火中燒,忍不住就要喚縣尉前來問罪。轉念一想,如果張揚起來,馬蒙從酒樓裏跑了,縣尉來了又死無對證。這個年代又不能拿出手機來留張照片,只要人跑了,到時推說是個面目相似之人在酒樓裏,說理都沒地方說去。

  看了看周圍,杜中宵指着路對面的茶鋪對柴信道:“我到那邊飲碗茶,你親自到縣衙裏,讓知縣和縣尉一起到此,我要親眼看着他們捉拿馬蒙歸案!記住,小心行藏,不要讓人看見了!”

  柴信應諾,也不聲張,混在人羣裏向縣衙而去。

  杜中宵與韓月娘一起,帶了幾個隨從,到了茶鋪裏,要了幾碗茶坐在那裏喝。

  韓月娘奇怪地道:“上面酒樓裏就是官人前兩日說的馬蒙?不是說他陷害陶十七一家,被抓到牢裏去了嗎?怎麼還能好好地在那裏飲酒?”

  杜中宵微微搖了搖頭:“地方上魚龍混雜,什麼怪事都有。這種人物必然人情精熟,關到牢裏也有人放他出來,做個樣子罷了。只要使上幾貫錢,牢子還不是裝作不知道,任他出入。”

  韓月娘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情,很是好奇,不住地看酒樓上面。

  杜中宵低聲道:“你不要向酒樓上看,被那廝發覺了,脫身逃回牢裏,又是難打的官司。這種事情有什麼稀奇?當年我們在臨穎縣裏,我靠賣羊蹄爲生,得罪了什麼吳小員外,不一樣被抓到牢裏。甚至他還動用私刑,當衙門是他家開的一樣。朝廷派三兩個官員來,以爲就可以管住一縣了?全靠着下面公吏幫襯纔可以。公吏中自然有奉公守的,可是絕少,大多做的就是這種事了。”

  韓月娘聽了,有些感嘆地道:“你這樣說,我就有些明白了。當年我們落魄時,被個開酒樓的小員外欺負得要死要活,無處哭訴。若不是公公是個鄉貢進士,一紙狀子告到知州相公那裏,現在過的不知是什麼日子。哎,沒有好官,窮人的日子着實難過。對了,那個吳小員外,別看當年那樣囂張,現在卻是如同喪家之犬。他家酒樓的生意不好,又沒有人幫襯他,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杜中宵淡淡地道:“那是自然。怎麼說我也是正榜進士,家鄉人不照顧我的臉面麼。”

  人人都知道吳家是得罪了進士杜中宵才破敗的,從官到民,都知道欺負他家沒事,這一輩子都不要想有好日子過了。杜中宵不說話,他們家就是被本鄉人打壓的對象。除非搬到外地,不然難以翻身。

  酒樓上的馬蒙偶然一轉頭,看見對面茶鋪裏的杜中宵,不由一怔。看了一會,見杜中宵夫婦只是安心喝茶,看着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並沒有注意自己,才放下心來。在馬蒙想來,如果杜中宵發現了自己逃出牢房,理應立即招來人馬捉拿纔是。一個州官對一個罪犯,哪裏需要使用計帧�

  看了杜中宵一會,馬蒙越想越有意思,對身邊的女妓道:“姐姐,你知不知道對面茶鋪裏坐着的是什麼人?對,就是那一男一女,甚是年輕的兩人。”

  那女妓看了一會,捂着嘴道:“這裏正臨汴河,每日不知多少外鄉人,哪個能認得!那少年婦人倒是長得好看,尤其是手上的一對鐲子,遠遠看見就知道是上乘貨色。”

  馬蒙笑道:“你若是覺得好看,過兩日也也買一對給你戴。我說給你聽,坐在那裏的,是本州的推官,新科的進士。這廝讀了兩年書,僥倖中個進士,自覺就是了不得的人物。自從他來到本地,專一跟我作對。因前幾年一個不成器壞了本錢的藥材商人,把我捉進牢裏,也不知要查我什麼。卻不想這縣裏的牢房就是我家裏開的,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哈哈,不定這廝心裏在想,我在牢裏會受多少苦楚,卻不想我在他對面樓上摟着姐姐喝酒。來,我們喝一杯。”

  那婦人笑嘻嘻地與馬蒙對個嘴,挨在一起喝了一杯酒。

  把酒杯放下,馬蒙看着對面的杜中宵,越看越覺得有意思,口中道:“官哪,這就是官哪!以爲隨口一句話,便就能誣陷好人?嘿嘿,若是換我馬某的對頭來,沒罪也能辦成有罪。換我馬某,就是取了人性命,佔了他的妻子又有什麼。我到牢裏住些日子,不過給朝廷臉面,這廝鳥以爲是他本事麼!”

  婦人喫喫笑道:“永城縣裏誰不知道馬大官人,家裏金山銀山,要什麼有什麼。這少年人看起來毛都沒有長齊,怎麼就敢得罪大官人!我們且喫酒,不去理他。”

  馬蒙把婦人摟在懷裏,看着對面的杜中宵,哈哈笑着只顧飲酒。

  韓月娘偶然掃到樓上的馬蒙,不由啐了一口:“哎呀,那人好不知羞!”

  杜中宵神色平淡,對韓月娘道:“那廝一直看着我們這裏,想來是看見我坐在這裏了。這就叫作得意忘形。稍後等柴信回來,拿住了這廝,不打他個皮開肉綻,此番難消我火氣。朝廷自有法度,我按着律法難辦他,總有其他手段收拾了他!”

  韓月娘皺着眉頭:“世上怎麼有這種人!壞事做盡,又恬不知恥,真真氣死個人。這種人才真正該死,卻好好活在這裏。那個當街殺人的陶十七,明明是替父報仇,卻被押在死牢。”

  “這個世上有好人,當然也有壞人,不然還要官府做什麼。可恨的是,地方往往被這些惡貫滿盈之徒把持,明明知道他們該千馬萬剮,卻毫無辦法。做個好官,審幾件案子容易,但想真正讓這世間清清爽爽,卻是千難萬難。月娘,我在這裏爲官一任,好歹還這裏一個朗朗乾坤。”

第21章 一起抓走

  顧知縣和程縣尉得了消息,命孟都頭帶了二十個弓手,急急向着縣衙旁邊的酒樓而來。

  馬蒙在酒樓上看見,奇怪地道:“咦,今日城裏並沒有人犯案,怎麼如此大的陣仗?”

  他旁邊的女妓道:“碼頭地方,什麼人都有,許是有人犯案了,誰又說得清。”

  馬蒙連連搖頭:“這是我的地盤,哪個在這裏犯事,敢不跟我先說一聲。”

  說一出口,心中暗道不好,猛地站起身來道:“難道是來拿我的?哎呀,先回去再說!”

  正在這時,孟都頭已經帶人到了酒樓門口,高聲道:“馬蒙,我已經看見你了,乖乖受縛,不要東躲西藏露醜,大家不好看!你若是跑了,便是壞我衣食,斷不會輕饒你!”

  聽見這話,再看對面顧知縣和程縣尉到茶鋪裏面杜中宵面前行禮,馬蒙已經知道了怎麼回事。恨恨地道:“終日打雁終,被雁啄瞎了眼!罷了,既是那廝有備而來,只有認了這個黴頭!”

  說完,從窗口探出身子,朗聲道:“孟都頭,我自牢裏翻牆出來,不過飲兩杯酒而已,怎麼如此大的陣仗?都頭到這裏,我跟着走就是,何必要這麼多人!”

  孟都頭道:“你清楚便好!我已經圍住此處,你斷然是走不脫的。還是乖乖下來,聽候知縣相公發落!馬蒙,你自己作死,不要連累了別人!”

  馬蒙道:“都頭安心,一人做事一人當。稍等,我跟主人家結過了酒錢,便就下來。”

  杜中宵冷眼觀看,也不說話。

  一邊的顧知縣道:“原來這偈菑睦窝Y翻牆出來的,還敢當街飲酒,真是不知死活。此番捉了他回去,定要重責牢子,讓他們以後看緊一些。”

  程縣尉連連稱是。牢獄是他管下,出了這種事自己臉上無光,心裏恨得要死。

  杜中宵嘆了口氣道:“牢子自然要重責,但這侔兹赵姜z,還肆無忌憚地在縣城裏擁妓飲酒,實是無法無天之徒,更該重責。程縣尉,他能從牢裏翻出來,看來是個不好關的。爲防以後再逃,不如重重打上一頓,再上了腳鐐,豈不穩妥。”

  顧知縣連連點頭:“最好把腿打斷,一了百了!”

  程縣尉聽了嚇一跳,忙道:“知縣,法外施刑可萬萬使不得!”

  顧知縣氣呼呼的,也不說話,看來不打斷馬蒙的腿有些不甘心。他是京官,按官階來說比杜中宵還要高一些,杜中宵也一直對他很客氣,沒想到今天出了這麼個醜。

  杜中宵只是冷眼旁觀,並不說話。什麼從牢房裏翻牆出來,杜中宵一萬個不信,他可以肯定馬蒙是被牢房的公吏偷偷放出來的。但這種事情,只要馬蒙自己攬下來,便就再無證據,你有什麼辦法?剛纔孟都頭說的不要連累別人就是這意思。他們這些人,也有自己的行事原則。

  州縣的牢獄,用杜中宵前世的說法,就是公安局的看守所,並不是服刑的地方。這種地方本身看管並不嚴密,甚至直接租賃民房的也所在多有。犯人逃出來喫喫喝喝,又不逃走,怎麼懲罰都無明文。

  可憐顧知縣卻看不透這些花頭,只是在那裏生氣,不住吩咐程縣尉重懲牢子和馬蒙。

  不大一會,馬蒙從酒樓上下來,孟都頭帶了弓手拿住,押到杜中宵和顧知縣面前。

  看着杜中宵,馬蒙昂然笑道:“是小的眼拙,沒看見官人在這裏,要喫這一次苦頭。”

  杜中宵不動聲色,對孟都頭道:“酒樓上與囚犯一起飲酒的女子,也一起拿了。這廝專門從牢裏出來,與這女子見面,誰知道是爲什麼事情!此人是天生的俟穷^,不得不小心謹慎。拿了那女子,詳細問她到底與這僬f了些什麼,因何聚會。”

  孟都頭叉手應諾,轉身去了。

  馬蒙心中暗叫不好,煙花女子哪受得了訊問,必然把自己的話一五一十地說出來。本來小罪,因爲編排杜中宵,就不知道結果如何了。官官相衛,顧知縣本來就已經氣炸了肚皮,再聽到這些,不活活把馬蒙打死,也要剝一層皮下來。

  想到這裏,馬蒙不由打了個冷戰,高聲道:“那不過是個唱曲的姐兒,我一個飲酒氣悶,尋他來唱曲開心。官人,小的犯罪,何必連累別人。四處問一問,誰不知道苗四姐在這一帶唱曲!”

  杜中宵冷冷地道:“你們這些偃诵惺拢M可以常理揣測。你也不過是個牙人,卻家財無數,豢養了多少遊手閒漢。抓進牢裏,還能夠翻牆出來,公然擁妓飲酒。那女子焉知不是什麼厲害人物?”

  要在政治上有所作爲,杜中宵愛惜自己的名聲,一向規規矩矩辦事,不想法外用刑。不然,自己一時爽了,從此給政敵留下了把柄,不知什麼時候就被人拿出來說事。所以對付馬蒙,杜中宵一直都是按照律法和常例辦事,哪怕一時氣悶,要花費大量時間精力,他也在所不惜。但杜中宵也不是書呆子,知道對付這種小人,旁門左道的辦法更加有效。他不動手,自有別人動手。

  與韓月娘在茶鋪裏坐了這麼長時間,杜中宵早就看出來馬蒙認出自己了。看出自己,還大搖大擺在那裏喝酒,隨便想想就知道這廝定然不會說什麼好話。這話自己不想聽,可要他們說給顧知縣聽。

  馬蒙不知杜中宵是真地認爲苗四娘是什麼盜偻罚�是借題發揮,但知道她一旦把自己編排杜中宵的話說出來,定然是大禍。自己違法犯罪都沒有什麼證據,最多受些皮肉之苦,反正縣城公吏中有自己人,並不會出什麼大事。但一旦惹怒了這些官員,使出法外施刑的手段來,可就不好說了。

  孟都頭帶人押了唱曲的苗四娘,從酒樓出來,到了杜中宵面前,拱手覆命。

  杜中宵對顧知縣道:“知縣,犯人是從本縣的牢房裏出來,自該縣裏審問。此偌榛珶o比,務必窮究。正是因爲有這種奸滑小人,地方纔不得安寧。”

  顧知縣慨然道:“從事安心,此案我必親自審理,斷不會放過他!——對了,從事恰逢其會,不如到縣衙裏坐一坐,我們一起審理出何?”

  杜中宵搖了搖頭:“我帶了家眷在此,就不到縣衙去了,知縣勞心。”

  說完,招呼了柴信和幾個隨從,與韓月娘一起離去。既然已經抓住了馬蒙的把柄,自己又何必參與進去。顧知縣這種迂腐一些的人,真動起怒來,才適合收拾這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