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31章

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聽金書召說完,不由目瞪口呆。過了好一會,才道:“真有這種事?憑着一句話,就認了自己的藥材有問題,乖乖賠錢。那邊丈夫死得不明不白,這邊妻子在別人家裏一住數年,世間還有如此荒唐的人家!中間又無文契,又無證人,整個是一糊塗案!——只是,這樁糊塗案卻出了幾條人命!孔目,此事非小,你可問得明白?不可有半分差池!”

  金書召道:“那婦人還在前廳,官人再問一遍就是。鄉間小民,生來不曾與衙門打過交道,被人一騙一嚇,不定怎麼想。事情若果真如此,陶十七便就不是認錯了人,而真是手刃仇人。”

  杜中宵點了點頭:“那一日我就在街上看着,陶十七目光清澈,哪裏是認錯人的樣子。不過到底真相如何,陶十七也不十分明白,只是認準了那個仇人而已。孔目,你立即行文州城,先把陶十七的卷宗調來,我們再仔細查一查。還有,派人知會本縣縣尉,帶人手來巡檢寨。”

  金書召應諾,又小聲問道:“官人慾要捉拿馬蒙?”

  “此事不可魯莽,馬蒙財雄勢大,手下莊客不少。我們人手不足,一個不好,他帶人公然拒捕,事情便無法收拾。先讓縣尉來巡檢寨,以其他事情把馬蒙喚來,我們再從容處置。”

  金書召出了口氣,拱手道:“官人考慮得周到,下官這便就去辦。”

  最近京西路那邊不太平,不只有陝西路的張海流竄,光化軍邵興帶宣毅卒數百起事,鬧得數州都不得安寧。不要以爲一個村子鬧不出大事來,杜中宵可不想因爲自己出個大新聞。

  金書召出去,杜中宵一個人踱來踱去,想着陶十七案子。離開州城之前得到的消息,陶十七供稱數年之前,陸虞侯隨着父親回城,連續幾日四處籌錢。後來有一日,父親突然懸樑自盡,籌到的錢與陸虞侯一起消失無蹤。當時報官,查過的結果是因爲欠錢自殺,事情最後不了了之。

  現在再想起來,州里卷宗記載的經過,與陶十七敘述的有很多不相符的地方。因爲年深日久,別無人證,州里認定是陶十七記錯或者胡說。正是因爲前邊的案子說不清楚,陶十七一直押在司理院,無法定讞。趙挔懭酥斏鳎恢辈豢线@樣稀裏糊塗接過去,案子僵在那裏。

  現在想來,如果馬蒙攙和在裏面,陸虞侯因財殺人,再加上州縣公吏動手腳,陶十七說的便就十分可信了。不過這案子要翻過來,牽連的人太多,杜中宵不得不謹慎行事。

  回到案几後坐下,杜中宵嘆了口氣。初來這個世界,杜中宵生活艱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的性子非常謹慎。若是平常的官員,得到這種消息,大多便點起巡檢寨兵馬,一路殺過去捉馬蒙了。杜中宵首先想到的,卻是不能把馬蒙逼反,但凡有一點可能性也不能做。哪怕曠日持久,杜中宵也會用最穩妥的辦法。因爲把馬蒙逼反,影響的是自己的仕途,可能就此被上層打入另冊,杜中宵何苦來哉。這個年代,動不動就殺官造反的事情實在太多,歷史上的梁山不說,最近幾年就屢有發生。

  西北戰事不停,內地稅賦沉重,這幾年是案件高發期。再加上軍隊被抽調往西北,地方的軍力比以前孱弱不少,軍隊自己先就不穩。

  馬蒙仗着財力,在莊上養了不少莊客,裏面多有江湖亡命,不可掉以輕心。更重要的是,馬蒙在本地經營多年,州縣公吏多有人與他勾結,官府的人也不那麼靠得住。這都是杜中宵要考慮的,不敢冒然把事情鬧大,免得出事之後無法收拾。

  得了消息,程縣尉急急忙忙帶了人手,到巡檢寨來見杜中宵。

  行禮畢,杜中宵道:“縣尉,附近有個譚二孃,前來報官,說是被本地大戶馬蒙,佔住在家數年之久。她兒子陶十七在州城當街殺人,只怕別有隱情。此案牽連不小,不可隔過地方。”

  程縣尉拱手:“一切聽節推吩咐。”

  杜中宵點頭,起身與程縣尉一起到了前面官廳。

  譚二孃在那裏早就等得心焦,見到金書召同兩個官人進來,忙上前兩步道:“官人,我自住處是偷偷出來,不敢久待。若是沒有話問,我就先回。時候不早,還要給幾人做飯呢。”

  程縣尉沉聲道:“你急什麼!你在官衙,哪個敢多嘴說話!你不是住在馬蒙莊子上麼,他莊裏有的是人,何必要你回去做飯!”

  見這個官人面色不好,譚二孃有些驚慌,退後兩步,才道:“報官人,民女一向都是住在馬大官人外面的佛庵裏,並不曾住在莊裏。那處佛庵昨日來了三個客人,凶神惡煞一般,不敢怠慢。”

  程縣尉聽了,看着譚二孃道:“我在這裏爲官兩年,不曾聽說馬蒙有什麼佛庵,你莫不是說假話誆我?你一個婦人家,被他關住多年,怎麼今日纔來報官?”

  譚二孃被問得心裏更慌,小聲道:“馬大官人說是我家裏籌錢,等到還了本錢,自然放我還家。昨日聽客人說,州里我兒犯了事情,不得不到衙門裏來。”

  程縣尉還要再問,杜中宵上前攔住,對譚二孃道:“你說住在佛庵裏,佛庵在那裏?”

  譚二孃見這個少年官人面目和氣,膽子大了一些,道:“回官人,那處佛庵離此有幾里路,在北邊蘆葦深處。原是馬大官人的母親唸佛所用,後來他母親故去,就只有一個老尼在那裏。”

  杜中宵心中一動,唸佛何必跑到那麼隱蔽偏僻的地方,怕家裏不清靜,在村口建處庵堂就好。再想起馬蒙多收留江湖亡命的傳言,猜到那裏只怕是處窩點。

  示意譚二孃不必驚慌,杜中宵對她道:“你不要驚慌,一切事情都有衙門做主,沒人奈何你。你說一說昨日來的三個客人,是什麼樣子,平時做些什麼,說些什麼。”

  譚二孃道:“他們都兇惡得緊,我哪裏敢聽他們說什麼。”想了一想,把莊客領着宋四公幾個人到佛庵,一直到今天做了些什麼說了一遍。

  杜中宵聽着,連連點頭,對程縣尉道:“縣尉,依你看來,這幾人是不是有些不尷尬?我猜他們多半是做了什麼違法的事情,才躲到那裏。昨日我這裏纔派人去馬蒙莊上清點青壯,他便急急忙忙把人送到那裏去,想來是怕人看見。不如這樣,你帶些弓手去那處佛庵,先把那幾人抓了審一審再說。”

  程縣尉連連點頭,吩咐人招集人手,自己再三向譚二孃問佛庵的位置。

第16章 一燒了之

  沈大郎手裏拿着魚骨,不住地舔上面的汁水。見到宋四公不緊不慢地回來,急忙起身問道:“四公可算回來了。你去了這半日,可曾查探出了什麼?”

  宋四公坐到桌邊,面色平靜,對沈大郎道:“這裏我們待不得了。你們收拾一下,這便就走。”

  沈大郎喫了一驚,急忙問道:“四公,這卻是爲何?馬大官人雖然對我們冷淡了些,但在這裏終究是有喫有住,強似到處奔波。等上幾日風聲不那麼緊了,我們兄弟隨着四公做些買賣,多少好日子!”

  宋四公嘆了口氣:“本來永城這裏,臨着汴河,極是熱鬧。這一帶又夾在兩河之間,人戶稀少,便於隱藏行跡,我是想在這裏住下來的。奈何馬蒙那廝不把我放在眼裏,只怕還有壞心思。適才我跟着那個婦人,到了碼頭那裏,看着進旁邊巡檢寨裏去了。你們知道,我在東京城是犯了案的,那婦人進巡檢寨還能夠幹什麼?只好一走了之。你們放心,此番我們到酇縣,沿着渦河去揚州。我這裏有金有銀,一路上儘管快活。等到了那裏,離得京城遠了,什麼好日子沒有!”

  沈大郎幾個人窮得狠了,聽說有好日子過,自然千肯萬肯。當下收拾了東西,隨着宋四公一起出了屋子。放眼看周圍蘆葦遍地,不知向哪裏去,不由有些茫然。

  這裏的那個老尼一直在屋裏唸佛,自宋四公幾人到這裏,都沒有露過面。此時幾人鬧出動靜來,老尼依然在屋裏,專心念佛。若不是宋四公聽到裏面唸佛的聲音,都懷疑屋裏是不是有這麼個人。

  看了看周圍,沈大郎對宋四公道:“四公,我們就這樣走了?”

  說完,用手指了指屋裏,示意有個老尼在裏面,說不定正在看着幾人呢。

  宋四公回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沉聲道:“一會你到柴房裏點把火,把這裏燒成白地。若是我們就這樣走了,必然會引起馬蒙疑心,燒了一了百了!”

  聽了這話,沈大郎不由打了個哆嗦。往常他也跟兄弟幹過無本買賣,但這樣一言不合就殺人放火的事情,卻從來沒做過。以前看宋四公是個乾瘦老頭,話語不多,還有些輕視他,卻沒想到如此心狠。

  宋四公面色陰沉,人一旦換一個方向想事情,很多不好的想法就被勾起來。想起自己初到亳州,柴節級介紹到馬蒙這裏,一件連着一件,宋四公越想越是覺得,這幾個廝鳥只怕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

  宋四公這種江湖老手,一旦發起狠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當下收拾了自己包袱,讓沈大郎三人到柴房裏面,就點起一把火來,順手把房門堵了。

  程縣尉帶了手下的弓手,繞開大路,按着譚二孃指的方向,一路向馬家的佛庵而來。正在荒地裏一腳深一腳溭s路的時候,前面的弓手突然叫起來:

  “縣尉,你看那邊起火,不正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程縣尉看了一眼,叫聲:“不好!這裏只有那一戶人家,我們速去救火!”

  有了火光指引,程縣尉一行快了許多,不多時趕到了佛庵在的地方。只見火光大盛,小小草菴早成了火海,根本靠近不得。

  幾個弓手手忙腳亂救火,卻根本無濟於事。一個弓手道:“也不知道里面有沒有人,火這樣大,只怕是活不成了。唉,早不早,晚不晚,偏偏這個時候失火。”

  程縣尉陰着臉,也不說話,只是四處觀看。他的眼尖,一眼看出蘆葦中有人走過的痕譜,忙吩咐泄郑骸傲魝�人在這裏看着火,其他人隨我到那邊追追看。譚二孃說這裏住了四條大漢,這火起來,沒道理他們不救火。這個情形,十之八九是逃走了!”

  說完,帶了幾個弓手,向宋四公幾人逃走的方向追去。

  譚二孃在巡檢寨裏坐立難安,心裏只怕馬大官人怪罪自己逃出來,耽誤了收拾佛庵那裏。她是個老實婦人,很多事情理不明白,到現在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到底發生了什麼都稀裏糊塗。

  杜中宵讓金書召找了幾個巡檢寨小軍官的妻子陪着譚二孃,留在寨子裏,不許她回去。譚二孃神不守舍,一直覺得心慌慌的。

  直等了一兩個時辰,程縣尉才急匆匆地返了回來。

  到了杜中宵面前拱手行禮,程縣尉氣忽忽地道:“我們去得遲了,那處佛庵起了大火,直燒成一片白地。那幾個昨日到的漢子,早已逃走。我帶了追了兩裏地,不見他們的蹤跡。怕官人焦急,便吩咐幾個弓手追下去,我先回到寨子裏來。”

  杜中宵問道:“佛庵裏還有一個老尼,那裏起火,她如何了?”

  程縣尉嘆了口氣:“那樣大火,哪裏還有人能逃出來?老尼只怕已經葬身火海。”

  聽了這話,杜中宵不由皺起眉頭。這纔多少工夫,又發生一樁命案,事情越鬧越大了。來回踱了一會步,杜中宵轉身吩咐金書召:“孔目,不需等了,速讓馬蒙來巡檢寨!”

  金書召應諾,想了一想,問道:“是派士卒捉他前來麼?”

  杜中宵擺了擺手:“不必。只說今日清點人戶,讓他到巡檢寨裏來問話。只要人到了這裏,自然隨便我們處置。他莊裏丁壯不少,貿然派人去只派會起衝突。”

  金書召應諾,急急出去安排。

  想了想,杜中宵又對程縣尉道:“那三人逃走,火很可能是他們放的。你立即安排人,守住這一帶的汴河渡口,不許他們逃到河對岸去。再行文酇縣,嚴格盤查,不要走了他們。這一帶沒什麼人家,他們躲又能躲到哪裏去?拿住這三人,很多事情就好做了。”

  程縣尉領命,帶着人去了。這一帶是永城管轄,鄉間的耆長弓手,都隸程縣尉名下。

  吩咐罷,杜中宵在案几後面坐下,一個人發呆。把整個事情仔細理了一遍,還是有些無奈。幾件案子都是圍繞馬蒙,僅憑直覺,就知道馬蒙很可能是這一帶違法犯罪的核心人物。但壞就壞在,所有案子都沒有與他有關的直接證據。陶十七案不說,陸虞侯一死,沒有證人,又過去多年,關鍵人物譚二孃又迷迷糊糊,只要馬蒙咬死是生意糾紛,奈何不了他。佛庵那裏擺明了是馬蒙窩藏逃犯,偏偏又沒拿住人,馬蒙可以一推三不知。沒有證據,你能奈何得這個鄉間土豪?

  這種混跡三教九流的憊懶人物,哪裏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第17章 波折

  報過了對馬蒙審理的結果,金書召偷眼看杜中宵,心中不由忐忑。

  杜中宵不說話,只是用手指輕敲着案几,過了好一會,才道:“就這些?如此說來,所有的案子馬蒙都不知情,是被別人連累的。好,他事情做得好,你們查得也好!”

  金書召嘆了口氣:“不瞞官人,我們也覺得馬蒙那廝沒一句實話,但查來查去,既無人證,也無物證。只有一個譚二孃,還雜七雜八說不清楚,是以——”

  杜中宵一拍案几:“不須說了。你行文州里,陶十七確認無疑是報仇而殺陸虞侯。至於當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慢慢再查。爲報父仇而殺人,此案不能斷得草率,先報大理寺,且等着吧。還有,即使按譚二孃口供,馬蒙也有借勢騙錢的嫌疑。他又扣了譚二孃數年,既無文契,也無約定,對了,是不是還佔了那個婦人的身子?要想無事回家,他還是先把當年的人證再找出來,縣裏再行審過!”

  金書召低聲道:“譚二孃被馬蒙佔住一兩年,後來許是過得膩了,才送到佛庵去。”

  杜中宵冷哼一聲:“既然沒有文契,在他家非奴非妾,馬蒙***子,縣裏就放手不管了?把馬蒙關到縣裏牢房,着永城知縣和縣尉,審明當年被騙陶家藥材的案子。其他的事情,慢慢再查!”

  金書召應諾,微嘆了口氣,轉身出去,與尚在巡檢寨的程縣尉商議。

  這個結果是杜中宵早就預料到的,但真正送到了自己面前,還是有些無法接受。幾件大案,數條人命,查來查去,卻跟最關鍵的人無關。這樣的結果,杜中宵無法向自己交待。

  做了官是不是就可以爲所欲爲?杜中宵嘆了口氣,當然不是。哪怕做的是好事,依然要受到各種客觀條件的制約,做不得快意事。別說這個時代,杜中宵前世,他家附近還有父子稱霸數鄉一二十年,最後從鄰市調集力量才滅了的呢,這個年代更加不要提。

  杜中宵查過,馬蒙本人並沒有什麼後臺,家裏也沒有人當官,無權無勢。但他做牙人這麼多年,各種手段用盡,積攢了無數錢財。手中有錢,人又會來事,跟州縣的很多公吏都糾纏不清。查馬蒙,很多公吏都會牽連其中,這纔是沒有辦法的,查起案來處處被人掣肘。程縣尉便就爲此苦惱,馬蒙一抓到,一舉一動便就隨時被人泄露出去,哪裏去找證據。

  出了官廳,杜中宵喚了柴信來,問他:“這一帶斥鹵遍地,自古產硝。我讓你派人出去,查清此地年產硝多少,可有結果?我要在這裏做大事,只是缺錢使用,總要想個來錢的法子。”

  柴信叉手:“回官人,小的派人四處走訪了一下,一日收毛硝兩百斤不難。只是分散各鄉,收集不易,需要人手。若是有本錢,刮硝的人家多了,翻上幾番也有可能。”

  杜中宵笑道:“官家做事,要什麼本錢!只要產硝就好,先收上來,幾月之後給錢就是。”

  柴信不知道杜中宵說的是什麼意思,站在一邊默不作聲。

  還能是什麼意思?當然是打白條。依這個年代的行政作風,杜中宵肯打白條已經算是不錯,如果日後把白條兌現,還是好官呢。

  墾荒是要本錢的,僅憑永城這一年的錢糧怎麼能夠?要想做大,必須要有其他的財源。

  從馬蒙的案子就可以看出來,地方勢力盤根錯節,想動他們談何容易。你要按着法律來,他們可以用各種手段,讓你怎麼查都死無對證。只有打破這種勢力格局,才能真正把案子查清楚。

  這些日子,杜中宵除了監督查馬蒙的案子,大多心思都花在了賺錢的點子上。辦法想了無數,比如繼續釀酒,比如用土法制肥皂,諸如此類,最後發現要麼不切實際,要麼自己記不清方法。最後,還是把心思動到火藥上來。制黑火藥,讓杜中宵現在做到制槍制炮自然不可能,但用來制煙火總是不錯。

  周圍數州河流縱橫,鹽鹼地很多,自古以來就產硝石,天然具有這個條件。

  永城縣牢裏,馬蒙看着程縣尉恨恨離去,嘴角出現笑意。對看牢房的牢子道:“節級,這兩日被幾個撮鳥押在巡檢寨,無酒無肉,嘴裏淡出個鳥來。行個方便,我出去用些酒肉,不等日落就回來。”

  牢子陳陽連連搖頭:“哥哥莫要胡來!你看縣尉臉色,陰得要滴出水來,怎麼敢放你出去?且等過幾日,風聲沒有那麼緊了,你只管逍遙。若要酒肉,我派人買了回來,你在這裏喫便是。”

  馬蒙看了看牢房,皺着眉頭道:“這腌臢地方,如何喫得下,如何處得下!”

  陳陽道:“現在州縣官員都惱得很,哥哥且擔待吧。一會我喚幾個人來,給哥哥收拾一番。”

  馬蒙見陳陽執意不肯,只好算了,口中道:“買酒肉時,順便喚個姐兒來唱曲。我這幾日派州城來的幾個撮鳥折騰得狠了,好不容易到了自己地方,自該放鬆享樂。”

  陳陽答應,吩咐個下屬,去喚熟悉的劉賽賽。

  這些事情這些人做得熟了,混不在意,頃刻間便就安排妥當。這些地方上的城狐社鼠,都是經常犯事的,不時會被官員抓到衙門裏來。官員是外人,該打便打,該罰便罰,哪怕是有收受賄賂的,苦頭也不會讓他們少喫了。他們便跟看守牢房的公吏差役勾結在一起,到了牢裏,便跟回到自己家一樣。

  馬蒙的案子是杜中宵和縣裏的官員看得緊,不然一到牢裏,馬蒙便就出去了。喫喫喝喝,酒飽飯足回來亮個相就是。這都是地方的日常,人人皆知,獨獨瞞過縣裏的幾位官員。有的官員不想惹事,哪怕知道了,也是睜一眼閉一眼,任他們去了。

  所以州縣一旦確定了犯人的罪行,第一件事就是發配到其他州軍去。甚至一有大案,便就押到鄰近州縣審理,便就是這個道理。在這些人的地盤上,想查清楚委實太難。馬蒙此案,是因爲不管查什麼,全都無人證無物證,僵在這裏,只好押在縣裏牢房。

  不大一會,有牢子來收拾了牢房,又買來了酒菜,讓馬蒙享用。喝不兩杯,縣裏唱曲的行首劉賽賽抱着琵琶來,就在牢房裏坐了,吚吚呀呀唱曲給馬蒙解悶。

  正在馬蒙快活的時候,他莊的彭主管到了牢裏,唱諾問候。

  馬蒙放下碗,斜着眼睛看着彭主管道:“宋四公那廝,燒了我庵堂,帶着贓物不知逃向何方。你們查了幾日,可有他的蹤跡沒有?這廝身上不少金銀,必要取了來!”

  彭主管道:“官人,宋四公在酇縣外面,會合了幾個同夥,害了隨他來的幾個人的性命,已逃得不知去向。聽說那幾個同夥來自揚州,想是已逃到那裏去了。”

第18章 給你放個煙花吧

  杜中宵從案几後起身,走到院子裏,看着遠處的天空出神。自從自己到了這裏,便就案件不斷。前天酇縣那裏又傳來消息,說是有三個外地來的人,被殺死在渙河邊的蘆葦蕩裏。案子已經移交給州城的司理院,報到這邊,讓巡檢寨注意附近的遊手閒漢。

  杜中宵有些心煩,自己做官沒多少日子,卻碰上了好幾樁命案,也不知道撞了什麼邪。這個年代的官跟他的前世不同,職責中很大一部分就是刑獄,案子多了煩不勝煩。

  正在這時,柴信從外面急匆匆地進來,報道:“官人,夫人從州城過來,已過渙河。”

  杜中宵一喜,忙道:“快備馬,我前去迎接。——對了,這兩日那一帶才發生命案,從巡檢寨裏揀一二十兵丁,一起前去。”

  柴信叉手應諾,急匆匆地轉身去了。

  杜中宵本想再過些日子,才接韓月娘過來。結果這些日子事事不順,韓月娘又不想在州城多待,便讓她提前趕來。大家都不足二十的年紀,突然到了陌生環境裏,事事都不適應。有個人在身邊說話,日子便就好過許多,這些日子杜中宵有些煩躁。

  順着去亳州的官道,杜中宵迎出去七八里路,才接到韓月娘一行。

  韓月娘與貼身女使南兒坐了一輛牛車,由酇縣的都頭帶了幾個弓手護送,見到杜中宵,出了一口氣道:“這一帶路上甚是顛簸,哎呀,可算是快到地方了。大郎,這裏是中原腹地,怎麼如此荒涼?”

  杜中宵道:“五代離亂,這裏不知打了多少仗,人戶自然少了許多。加上連年打仗,水利失修,年年水澇,可不就成了這個樣子。別看這一帶地方平曠,其實斥鹵遍地,並不適合耕種。”

  韓月娘道:“可憐,好好地方荒廢成這個樣子。這些日子大郎信裏不住報怨地方不太平,殺人放火案子不少,其實你又何必操那個心?大郎做官,與其去審那些案子,不如把地方好好地整治一番。這裏百姓安居樂業,案子不就少了?”

  聽了這話,杜中宵笑道:“你這話有見識,若是人人安居樂業,又有幾人作奸犯科。只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整治地方也要一步一步來。”

  韓月娘的這一番話,倒是提醒了杜中宵。與其天天頭痛那幾件案子,不如推給地方,自己全心全力去組織墾田。查一個牙人馬蒙,杜中宵就感到有心無力,纔會煩躁。倒不是他收拾不了這個地頭蛇,而是按照正常程序,他很難把馬蒙怎麼樣。如果法外用刑,又總覺得缺了什麼。自己多了一千年見識,還得用小手段對付一個地方上的惡棍,難免會對未來的政治前景感到懷疑。

  改變一個時代的政治面貌,當然優先發展生產力,在發展中解決問題。但發展解決不了一切,要不然歷史上也就不會有新黨舊黨愈演愈烈的鬥爭了。除了發展生產力,改變政治基礎也必不可少。改變政治基礎,改變舊的格局,才能出現新的社會面貌。

  對於當地馬蒙一案,杜中宵處處感到拘束,便就是這個問題。他纔來幾天,馬蒙在本地經營了多少年,按照舊的規矩,很難奈何得了他。杜中宵要組織墾田,繞這麼大的彎子對付馬蒙,及其他類似馬蒙這樣的人,便就是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不然除了一個馬蒙,還會出現牛蒙,無法根除。

  韓月娘的到來,讓這些杜中宵壓抑的心情緩解了不少,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回到了巡檢寨。

  晚宴過後,送別了前來道賀的寨主何昆等人,杜中宵與韓月娘一起坐在房前,就着月光說些閒話。

  講過了這些日子的一些雜事,韓月娘看着天上的月亮,有些憧憬地道:“就似這般,我們天天待在一起,閒來說些話,該有多好。可自從你一心要考進士,便就聚少離多。等到做了官,想着以後總該會好起來了吧,卻不想還是一樣。這些日子,我在州城裏面,跟其他官員的家眷們聊起來,才知道做官也不容易。現在州里的幕職曹官,多是不但四處奔波,還要守選。現在州里的司法參軍,爲官十二年,可真正踏踏實實做官的日子,卻只有五六年。你猜,其他數年他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