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耶律仙童道:“太尉,契丹與以前的匈奴、突厥不同,豈可一概而論。”
杜中宵聽了點頭:“不錯,是不一樣。契丹不但是有草原,還有燕雲十六州嗎。不但有牛羊,還能耕種田地呢。幽州是契丹地盤,百姓是契丹的百姓,怎麼還會這樣呢?今年,如果不是契丹敗了,朝廷重佔幽州,幽州百姓大部分就餓死了!”
見三人不說話,杜中宵嘆了口氣:“你們說,若是依據契丹軍隊的所作所爲,現在朝廷如此處置過不過分?沒有殺人,他們只要做活,便就有喫的,有住的,還要怎樣?建立這處牢城營,朝中許多官員是不同意的。契丹人已經敗了,何必關心這些將領的死活,殺了就是!”
耶律仙童、耶律仁先和蕭虛烈一起拱手:“太尉仁心,救下許多人命,必有後福!”
杜中宵擺了擺手:“什麼後福,說實話我也不信。但不敢怎麼說,這是許多人命啊。雖然以前有許多錯處,能不殺,還是不殺。但不殺得有不殺的道理,不能兩嘴一張,說聲不殺,此事就這麼算了。所以要建此處牢城營,讓關在這裏的契丹將領,在這裏學會,不勞作就沒有飯喫。他們的衣食,是百姓辛苦種出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以前在契丹的時候,可以不理會,現在卻不能夠了。大宋百姓的稅賦,不能夠花在他們的身上。以後做尋常百姓,必須要掙出衣食來。”
耶律仁先拱手道:“太尉說的是。這些契丹將領,大多出身富貴,放爲平民也難以存活。”
杜中宵點了點頭道:“今天跟你們說這些,就是想讓你們明白。不是我苛待關在這裏的契丹人,若是苛待,一刀砍了最是容易,何必要費這許多手腳?上天有好生之德,能不殺人時,就不殺人。但以前的罪責,不能置而不問。他們以後的生路,也要考慮纔是。”
崔向道:“太尉今日一席話,讓我茅塞頓開。下官被派來管牢城營,說實話,確實疑惑。關在這裏的都是契丹的王公貴族,何必費這許多力氣?若是對朝廷有用,好生養着就是。若是無用,乾脆就一人一刀,一了百了。卻沒想到這處牢城營,有這許多用處。”
杜中宵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其實留着這些契丹人,最重要的原因,還是方便作戰。如果把這些人全殺了,剩下的契丹必然瘋狂,接下來的仗不好打。不過不殺他們,好好供養起來,杜中宵無論如何過不了自己心中的那一關。此戰宋朝損失不大,但幽州太慘了,怎麼能輕輕放過?
一定要建牢城營,
把這些人改造成普通百姓,杜中宵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但真正的效用有多少?杜中宵自己也懷疑。關三年?還是關五年?到了那個時候,外面形勢如何?這些人的財富,其實是留在契丹的。如果那時佔領了契丹全境,他們的家人入宋,怎麼會在乎如何喫飯的問題?這裏關的最小是中級將領,哪個不是鉅富之家?哪果契丹抵抗激烈,當然一切休提。
喝了一杯酒,杜中宵嘆了一口氣。世間的事,哪裏有什麼事事如意?盡心力,聽天命而已。此次建牢城營,更多的是一個態度,最後的效果受到很多事情影響,實在是說不清楚。
天氣暖起來,晚上不再寒冷。風吹進來,帶着花的清香。幾個人一邊喝酒,一邊喫肉,一邊說着閒話,氣氛慢慢輕鬆起來。
耶耶律仙童道:“若是在中京,此時依然天寒地凍,不想開封已經溫暖如此。以前常聽說,大宋是繁華之地,特別是開封府,天下第一繁華,再沒有一個地方可比,今日才知道確實如此。”
杜中宵道:“與契丹相比,自然是如此。不過,再向南一些,還有煙雨江南。大王,好好在這裏做幾年,等到事畢了,可以去江南遊玩一番。”
耶律仙童聽了有些神往,過了一會道:“難道是越向南天氣越好?那麼嶺南又是如何?”
杜中宵笑道:“嶺南瘴氣遍佈,溫熱難當,冬天還過得下去,夏天要熱死個人。不是越南越好,而是不南不北,纔是最舒服的地方。從開封府到江南,其實都是極好的地方,有些許差異罷了。”
這就是大宋比契丹強得多的地方,地理豐富多樣。既有西北、東北這樣寒冷的地方,也有江南那樣不冷不熱的地方,還有嶺南那樣炎熱多溼的地方。
第123章 不要鬧事
酒罷已是深夜,各自回去休息。杜中宵住在以前的萬勝軍都指揮使的住處,一切方便。
出了門,看看天上星星,並沒有月亮。耶律仙童一把拉住耶律仁先和蕭虛烈,道:“漫漫長夜,一時也無法入睡。左右無事,我們說說閒話。”
耶律仁先和蕭虛烈一聽,便就知道耶律仙童的意思,自然都不拒絕。三人住在一處,回到院裏,搬了幾把交椅,就在星光下坐了下來。
耶律仙童道:“今日聽杜太尉講清楚了這處牢城營的意思,你們怎麼看?”
耶律仁先沉吟一會,道:“若杜太尉講的句句是實,這牢城營倒是不壞的去處。我們這些人,若是到了開封城裏,實際什麼都做不了。前幾日,我到我兄長那裏,讓我與他一起經營酒樓。我想了又想,覺得終是不妥。說是讓我們做普通百姓,可若是出城,必須要報到官府那裏。”
蕭虛烈搖了搖頭:“什麼平常百姓,說說罷了。十年之後,或許可以,現在斷無可能。不說被宋軍俘獲的數十萬大軍,契丹還有許多地方,許多人口,怎麼可能讓他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耶律仙童嘆了口氣:“是啊,我也在想,怎麼做纔好。留守家在析津府,身財帶在身上,我和蕭大王卻不同。不在牢城營裏做事,如何過活?而且依我看,把我們安排在牢城營裏,說是做官,其實跟其他的契丹人只是做的事情不同。也就是說,我們也是被關在這裏的。”
蕭虛烈道:“大王說的不錯,我們正在被關在這裏。只不過,不用做重活,還有俸祿,宋朝待我們還是不錯的。依我說,不必考慮這麼多,只管做事拿錢就是了。”
耶律仙童道:“此話不錯,只是有一處尷尬處。聖上也關在這裏,若是有事求我們,怎麼辦?”
耶律仁先和蕭虛烈不語,一時沉默下來。
其實三人清楚,杜中宵說不讓他們直接管人,但終究是在牢城營裏管事情的,手裏有權。有權就有了問題,其他契丹人求來怎麼辦?以三人地位,其他的人可以不管,耶律洪其不能不管啊。
過了好久,蕭虛烈道:“沒有辦法,我們儘量躲着就是。實在躲不過,就只能夠裝傻了。宋人最怕的就是犯人互相串連,防範最深,要儘量避開。”
耶律仙童只能嘆氣。被俘之前,他是北院樞密使,契丹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如果不管,怎麼對得起耶律洪基?可若是管,一旦被宋人發現,就是自尋死路了。
契丹是一國兩種制度,漢人、渤海人用漢制,其他民族用契丹制度。相應的,有南北樞密院,南北宰相。與宋朝相比,契丹的樞密院和宰相的權力剛好反過來,主要權力在樞密院。樞密北院和北宰相管的是契丹事務,南樞密院和南宰相管的是漢人和渤海人事務,其實權力主要在北樞密院。北院樞密使,就是通常說的北院大王,是契丹政務除皇帝外的第一人。
其實宋朝的樞密院也分東西兩院,不過只存其名,官印也有,實際上只有一院。這是從晚唐五代繼承來的,與契丹一樣,不過後來的發展不同。
作爲北院大王,耶律仙童陪在耶律洪基身邊最久,感情也深,一時覺得割絕不下。
耶律仁先道:“大王,到了現在,就不要想那些了。聖上春秋正盛,性格倔強一些正常,我們只當不知道罷了。哪怕真有事情求過來,儘量避過就是。”
耶律仙童道:“真的就是這樣避過?哪怕是聖上親自吩咐,也置之不理?”
耶律仁先搖了搖頭:“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若是平常小事,不必聖上來求,能幫自然幫了。聖上親自求過來的,必然是極大的事。大王,我們已經敗了,有的事情不能做。”
耶律仙童不語,看着天上的星星,神色黯然。是啊,已經敗了,不管接受,終究是敗了。耶律仙童在耶律洪基身邊的時間久,知道耶律洪基絕不肯就此認輸,必然會惹出事情來。牢城營,說到底是契丹的戰俘營,到時會發生什麼事情?耶律仙童也不知道。
見蕭虛烈不說話,耶律仁先道:“時間不早了,我們早些休息吧。這幾日杜太尉在牢城營,必然有許多事情。我們若是表現不好,只怕惹人閒話。”
說完,與蕭虛烈一起,起身離開。
走到半路,蕭虛烈道:“留守,看北院大王的意思,後邊只怕惹出事來。”
耶律仁先嘆了口氣:“他在聖上身邊最久,最後也是他,勸聖上投降宋軍的。真要是聖上在牢城營裏鬧事,豈能脫得了身?我們多看着他就是,記住不要把事情惹到自己身上,也儘量多提醒他。”
蕭虛烈沉默了一會,道:“留守,幽州雖敗,契丹實力尚存。你說,若宋朝進攻中京的話,能不能守住?只要守住中京,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耶律仁先看着遠方的黑夜,過了好一會,才道:“我勸你不要心存幻想了。說是實力尚存,不過是騙自己罷了。四十萬大軍南下,本族青壯基本在此,一戰全沒。杜太尉說的清楚,這些人不會放回去,而是留在宋朝修橋鋪路。沒有人了,怎麼守住中京?我估計今年秋天,宋朝就會大舉進攻。”
蕭虛烈嘆了口氣:“雖然知道如此,心中卻總想着,有一天會不同。我們契丹大軍能反敗爲勝,重整旗鼓。唉,契丹曾經多麼強大,怎麼就會如此!”
耶律仁先搖了搖頭,只覺心亂如麻。自己比蕭虛烈更倒黴。當年在河曲路,耶律宗真被杜中宵用炮轟死,自己是北院大王,帶軍主動撤出了河曲路。也正是自己在上京道,鎮懾住了各個蕃部。耶律洪基和耶律重元打生打死,一直沒有蕃部叛亂。好不容易耶律洪基勝了,自己也該出頭了,沒想到就遇到了這一場大敗。耶律仁先看得清楚,現在的契丹,與宋朝的國力有根本的差距,跟本無法敵對。
後來會怎麼樣?無非是宋軍繼續北進,把契丹滅掉唄。雙方的實力對比,契丹無法反抗。特別是宋朝有了鐵路,遙遠的路途已不是障礙,契丹還有什麼來對抗宋朝?
北方草原的遊牧民族,跟中原農耕民族,已經打了幾千年了。這場爭鬥,要有個結果了。只是對於契丹人來說,這個結果有些難以接受。
搖了搖頭,耶律洪基道:“夜深了,早些歇息吧。這些事情,以後不必想了。”
第124章 重新選過
第二日,用罷早飯,杜中宵吩咐人把崔向和一袑㈩I叫到自己住處。大家站定,杜中宵道:“牢城營一共有犯人一千五百二十一名,有土地七萬兩千五百畝。依此,把犯人分爲十五個隊,每隊一百人,各自住個一村子。每個村子相距三到五里,圍繞着營田衙門分佈。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分隊。”
崔向拱手:“太尉,不知道要怎麼分?”
杜中宵道:“依犯人名冊,每一隊都是隔十五人抽一人。每十人編爲一夥,抓鬮選夥長。再從這一百人裏,抓鬮選出正副隊正。這是犯人自己的管理編伍,與看守的人無涉。”
聽了這話,崔向沉默一下,便就吩咐人把名冊拿了過來。
杜中宵拿過名冊,隨手點了五個將領過來,讓他們把犯人的隊伍分好。而後對其他人道:“牢城營的兵士,一共一千零八十名。按一百名犯人配三十名看管士卒,再配五名官員算,需派五百二十五人到各村去。剩下的人員,都在牢城營衙門這裏。如何分派,崔指使與一泄賳T商議來定吧。”
崔向和幾名官員拱手稱諾。杜中宵起身,道:“你們自回去安排,一個時辰後,我到衙門去看。”
崔向與一泄賳T拱手稱是,告辭離去。臨出門的時候,杜中宵道:“用心做事,不要自作聰明。說是按名冊抽人,那就必須跟名冊對上。對不上的,日後不會輕饒!”
袑㈩I聽了,心中一凜,稱諾出去。
杜中宵走出院子,看着東邊升起的太陽,默默站在那裏。幽州一戰,動用五六十萬大軍,加上民夫過百萬人,本以爲是了不起的大戰,最後卻平平無奇。不過大勝之後,爭功的人卻多。現在京城裏,因爲戰功,各路人馬爭得面紅耳赤。
作爲樞密使,沒有人跟杜中宵爭功,也沒有人爭得了。但別人爭功,樞密使就是關鍵人物,給誰說一句話,不給誰說話,甚至反對,可能就是兩個結果。杜中宵知道,這一切塵埃落定,自己不可能再管軍了,也懶得理這些事情。關脆出來,拋開那一切,讓他們去爭吧。
其實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一是救濟幽州和雲州百姓,再一個就是對奉聖州的戰事。不過,契丹主力已經被打敗,剩下的根本無法抵擋宋軍,朝廷中的官員就不在意了。而救濟百姓,現在是中書的事,樞密院不需要管得太多。想來想去,朝中也沒有什麼要注意的。
伸了伸胳膊,杜中宵深深吸了一口氣。早春天氣,柳葉泛綠,到處開着各種花朵,空氣裏滿是清新的氣息。風吹在臉上,沒有一絲涼意,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日子。
出了院子,杜中宵站在住處門前,看着周圍景色。過了好長時間,看看差不多了,走向衙門。
早有士卒稟報,崔向帶着官員迎出來,向杜中宵行禮。
進了官廳,崔向道:“太尉,犯人已經分好了。各村的將領,正在查看名冊。”
杜中宵點了點頭:“好,此事做罷,這兩天就要讓他們去建各村房屋。現在正是初春,是春耕的時節,牢城營需要的耕牛、農具,也要儘早邅怼!�
崔向道:“回太尉,本地原來也有一些村落,裏面的房屋,可以居住。”
杜中宵搖了搖頭:“以前的房子全部不要,要另起新的。而且各村如何佈置,要仔細考慮。一要住着方便,還要看管方便。他們是犯人,不是普通百姓,平時要緊緊看住。若是有犯人逃了,看的人罪過不小。所以,各個村子如何居住,看管的人在哪,犯人在哪,一間房住幾個人,都要想好。”
崔向一下怔住。他還以爲,牢城營裏就跟普通的百姓一樣,各自分了田地,士卒們看着他們種好就成。卻不想,牢城營終究是監牢,必須看得緊了。
過了好久,崔向道:“太尉,牢城營雖然是罪犯,一向都管得較松。若事事看着,犯人們還怎麼做活?此事有些難辦。而且村子都不小,也看不過來。”
杜中宵道:“有什麼難辦的?既然看的是犯人,牢房裏如何,可以參照着建房屋。每日裏要幹什麼活計,由官員和選出來的隊正商議就是。到了時間,各自敲鐘,一起幹活。時間到了,各自回返。活計做得好的有賞,做得不好的受罰,簡單明瞭。”
見崔向還是不明白,杜中宵嘆了口氣:“算了,此事我以後詳談。”
在杜中宵心裏,牢城營裏的生活有些像前世農村生產隊的時候。每天到點上工,一敲鐘,全村的人集合。安排完了今天要幹什麼,分派好,便就由隊長帶着去了。一個村有三十多人管理,還有犯人自己的隊正等人,管理應該不難。卻不想,這個年代,對那些哪裏有概念?
此時的組織,人們最熟悉的是保甲。各家互保,一家出事,其餘都受牽連。用的是嚴刑峻法,以及連帶受罰管理。那些精細的手法,實在不熟悉。想想也難怪,在禁軍整訓之前,禁軍的組織度都低下得可憐,更何況是民間管理呢。一時之間,崔向覺得難辦,也屬正常。
所謂管理,此時大部分人的理解,就是有一個帶頭的,所有人都聽帶頭的話。手下人聽話,說明這個首領管得好,不聽話,說明這個首領管得不好。不管是爭取手下民心,還是嚴刑峻法,都是人們認爲有用的手段。軍隊如此,民間也如此。
杜中宵明白,管理是科學,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禁軍整訓,重新編組,目的是什麼?就是用科學的管理辦法,代替以前的簡單粗暴。幽州一佔說明,這是行之有效的辦法。
走到官廳裏,副指揮使程連捧了名冊,呈給杜中宵。道:“太尉,這是分好各村之後名冊。”
杜中宵接過名冊,展開觀看。一些重要將領,如耶律乙辛、十神奴、蕭阿刺等人,由於是隔着十五人編隊,都被分開。這是杜中宵本來的用意,每個村裏,各種身份的人都有。再打破契丹原來組織,看他們在新的環境下,如何適應。
看到耶律洪基,見他被選爲隊正,杜中宵道:“此事不妥。吩咐下去,凡是契丹帶王爵者,包括耶律洪基,俱不得爲隊正,別選人來。若是讓他們做隊正,不跟以前的契丹軍隊一樣?這樣做,你們是自找麻煩!牢城營,一切都要是新的,不許按舊規矩!回去重新選過!”
程連恭聲稱諾,接過名冊來。心中卻是暗暗叫苦,覺得杜中宵要求古怪。
第125章 提攜舊人
第二日一早,杜中宵用罷了早飯,站在院子裏,看着院中一株桃花開得正豔。不知不覺,春天就來了,連一聲招呼不打。去年閏臘月,今年的天氣提前,春天也來得早了。
一個士卒進來,叉手道:“太尉,李復圭李太尉從京城來,正在門外求見。”
杜中宵道:“讓他到客廳裏等我,我稍候就來。”
士卒告辭離去,杜中宵站在桃樹旁,想了一會心事。李復圭從在隨州營田時,便就路着自己,算是老班底了。他是大臣李淑的兒子,一向銳意進取,官場上少不了鑽營。此次前來,應該有京城的消息。
幽州之戰後,朝中官員爭功,各自智笊w,一時鬧得不可開交。許多事情涉及杜中宵,讓杜中宵覺得非常棘手。此次親自過來管牢城營,其中一個原因,就是躲開京城漩渦。
爭的第一件事,就是杜中宵幽州立大功,應該怎麼獎賞。收復燕雲要封王爵,雖然最後趙禎親臨前線,戰後還是提起此事。不過杜中宵知道,這個王爵,對自己不是好事,直接推辭掉了。不封王,官職怎麼調整,是現在最大的事情。官員大多估計,杜中宵要進中書爲宰相,但文彥博不這樣想,他可不想給杜中宵讓位。接替韓琦,對於現在的杜中宵來說,升官幅度太小,也不合適。
第二件,就是樞密院的職位。富弼留在了幽州,樞密副使的職位很多人盯着。除此之外,趙滋和李復圭立了大功,怎麼升遷,也讓人頭痛。
至於參戰的其他將領,想升官發財的人就多了,杜中宵都不能一一數過來。
嘆了口氣,杜中宵回住處換了公服,到了客廳裏。
李復圭急忙起身行禮,兩人各自落座。
請了茶,杜中宵道:“現在京城事務繁忙,什麼重要事情,要審言親自前來?”
李復圭拱手道:“牢城營裏關的都是契丹顯貴,聖上怕供給不足,特命我來聽太尉使喚。若是有缺什麼東西,我可以立即派人去辦。”
杜中宵道:“這些人在這裏種地,能缺什麼?稍後,我命指揮使崔向列一個單子給你。”
李復圭拱手稱是。不說話,默默喝茶。
杜中宵看着他,過了一會,道:“幽州戰後,朝廷該對功臣加官進爵。直到現在還沒有定下來,也不知道難在哪裏。官職能以調整想得通,爵位總得升上去。”
李復圭道:“太尉,事情哪裏那麼簡單?誰的功大,誰的功小,誰該升得高,誰該升得低,且吵着呢。什麼爵位,可關係着以後領多少錢,哪個肯讓!”
杜中宵笑了笑,對李復圭道:“那你讓不讓呢?”
李復圭一時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才道:“自在隨州時,我便在太尉身邊,管軍需糧草。後來到河曲路數年,又入樞密院,加上這一次幽州之戰,總是有些苦功的。”
杜中宵嘆了口氣:“看來你是不讓了。說吧,此次前來找我,爲的是什麼?”
李復圭道:“我在太尉身邊十幾年,話便直說了。戰後富太尉鎮幽州,樞密副使空了一人出來。依我看來,禁軍整訓之後,樞密副使非以前可比,不是尋常文官可以做的。”
杜中宵點了點頭,道:“不錯。怎麼,有文官要進樞密院?”
李復圭道:“不錯。據傳王珪和王拱辰兩人,得聖上垂青,有可能入西府。”
杜中宵想了一會,道:“看來,你有意樞密副使之位了?”
李復圭沉默,過了一會才道:“我管糧草多年,功勞多有,難道不合適嗎?”
杜中宵笑了笑,嘆口氣道:“你也知道,聖上看重的是詩詞文章。雖然這幾年對外連戰連用,與以前不同。但契丹一敗,周邊再無強敵,難免又是如此。你雖功大,但與那兩人比起來,文名卻是不顯。”
李復圭神色黯然。宰執是什麼地位?對李復圭來說,現在是離着宰執最近的時候。如果錯過,以後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禁軍整訓後,宋朝的軍事與以前不同了,他覺得,自己應該是最合適的。
杜中宵道:“審言,官場上面,過於銳意進取,難免得罪人,會遇到麻煩的。有時候,退一步海闊天空。不過,你說的有一點是對的,現在樞密正副使確實不適合多用文官。與以前不同,現在的樞密院管的事情比以前多多了,對軍隊不熟悉的,很難管好樞密院。兩正兩副,最多只能有兩個文官,而且最好是對軍隊比較瞭解的文官。這樣吧,我會上書朝廷,說明此事。”
李復圭聽了,看着杜中宵,一時間不知道他的意思。過了好一會,才明白過來,起身拱手道:“太尉恩德,下官沒齒難忘!”
杜中宵擺了擺手:“不要急着謝我,你能不能做到樞密副使的位子,我可說了不算。如果做不了樞密副使,以他大功,也會有合適的職位,不必爲此憂心。”
李復圭當然知道,杜中宵雖然這麼說,但此事很可能就成了。對於樞密院事務,此時杜中宵的話語權極重,只是故意避開罷了。一個原因,是杜中宵做官多年,一直遊離在主流的官場之外,對於現在的官員並不熟悉。自己熟悉的多是武將,只有李復圭等少數人是文官。
杜中宵嘆了口氣。現在這種局面,是種種原因造成,倒不是自己有意如此。從在隨州練兵,突然到河曲路,接連立下大功,地位一下子漲了上來。中間缺少的,是從提舉常平,而後入朝廷做官的過程。少了這個過程,就導致人脈稀少,沒有辦法。到了現在,杜中宵地位太高,不是最頂級的官員,也不會跟杜中宵交往。幾方面疊加,就是自己有很大的權力,卻沒有用處。
李復圭的能力沒有問題,資歷也沒有問題,最大的問題就是此人太急了。對於官職功名,李復圭看得很重。此次來找自己,是因爲機會太好,他不想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