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330章

作者:安化军

  溫靖聽了點頭:“不錯,正是其中一人。前日他們讀書的人時候我就看了,此人甚有條理,把書大致看過,便就知道先讀什麼,再讀什麼。書裏哪些內容重要,哪些不重要。到了寫策時,果然能夠把大致條理講得清楚。不似別人,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偶爾加上幾句書裏記着的話。似這等人才,軍校招人也不多見。此人不知道是什麼底細,知州需派人到他村裏,讓他另寫保狀。”

  馬懷德答應,又問:“其他人呢?”

  溫靖道:“其他人就不必了。那些人進了軍校,也只是做庶務官,不怎麼重要。再者他們都是本鄉人氏,一切都很清楚,何必再要保狀?這個孟黨有些不同,歸正人,需要仔細。”

  馬懷德點了點頭,便就不再議論此事。劉幾是因爲軍校裏實在招不到人手,才壓到各州,從軍校中派軍官下來,親自到地方招人。像京城中的軍校就不會如此,每年招人時節,都是讀書人自己到那裏。沒有辦法,河北路沒有京城讀書人云集的條件。

  接下來,馬懷德和張岊商議即將到來的新年,要做哪些準備,有什麼活動。不久前對契丹大勝,廢了治下百姓的兩輸,減輕了百姓的負擔,今年的新年必定熱鬧。溫靖適逢其會,一起熱鬧一番,等到年後再回到河間府。軍校招人,不過是日常政務中的一件小事。

  且說孟學究回到了車站工地,再無他事,繼續回去自己住的地方,第二日干活。到了晚上,幾個工友回來,見到孟學究,紛紛上來詢問。

  孟學究道:“這兩日覺得還算順利。昨日發了三本書,聽說是軍校中使用的教材,講怎麼去帶兵打仗。這些書看來雖不艱深,寫得倒是清楚明白,都是以前所沒有聽說過的。”

  韋信道:“這些書本上的知識,我們哪裏曉得?只是問學究,覺得考得如何?”

  孟學究想了想,道:“實在說不上來。你們想啊,只是發三本書下來,讓看一天。第二天便就制一篇策,用的都是第一天看的內容。我自覺說得還算清楚,只是不知道別人答得如何。這種事情,看的是自己是不是比其他人強,又不是答了就知道多少分。”

  幾個人一起點頭,覺得肯定如此。寫一篇策,如何給出分數來?

  其實跟科舉考試一樣,軍校裏招人,答卷的最高成績沒有人能一口說清楚,但底線是有的。比如策裏有沒有錯別字,有沒有犯禁的字,有沒有基本常識錯誤,諸如此類。如果沒有這些低級錯誤,幾乎肯定過了。只是最高成績如何,要看主考官的意見。包括孟學究自己,這些人都沒有參加過科舉,只以爲考試是主考官心情,看着好了便就是高分。

  科舉也是如此,只要保證一直不犯錯誤,文章不出格,很可能就中了。只是等級不高,混在幾百人裏而已。不犯錯並不容易,大部分落第的舉子都是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在幾次考試中出了錯誤。不犯錯而文章不通的人有,極其罕見,這也算是人才。這個年代讀書人並不像後世那麼多,科舉也沒有完整的經驗總結。便如杜中宵當年,確保考試不出錯,文章詞理通順便就中進士。

  幾個人見孟學究也說不出什麼,便就不再多問。只是覺着,自己的同伴中有如此一個可以進州城考試的人,已是不得了。說一了會,便就提議出去飲酒慶祝。

  孟學究本待拒絕,想了一想,道:“好,我們便一起去。今日考試,看了教材,才知道帶兵打仗原來是那麼一回事,算是長了見識。飲一杯酒,慶祝一番。”

  說完,隨着自己的工友,出了住處,到了旁邊的酒館裏。

  此時已近新年,酒館裏的人很多。這些人在車站做工,一天一百五十文,工錢豐厚,很多人幾乎日日飲酒。像孟學究這種,把每一文錢都攢起來的着實不多。

  圍着一張桌子坐下,韋信道:“今日學究趕考歸來,實是難得的好事。我們一人出三十文,湊些錢買酒茶,痛飲一番如何?這裏的東西雖貴,只要不喫肉,可以儘性了。”

  孟學究道:“既然飲酒,豈能無肉?這樣吧,除了三十文,我再出些錢,去買一盤肉來。眼看着新年將近,這一頓酒,就算是預祝諸位新年吉祥,如何?”

  腥艘黄鸾泻茫娂娞湾X出來,湊在一起,叫小廝過來點酒。孟學究又掏出五十文,買了一大盤肉來,讓腥俗艟啤_@裏是工地,酒館生意好,賣的物價也貴。

  一會酒菜上來,腥说沽司疲黄鹋e杯向孟學究慶祝。孟學究不覺得自己考得好,不過這一次見了軍校的教材,覺得開拓眼界,與腥藲g飲。

第207章 慶賀

  第二日一早,孟學究跟工友們一起上工。做到中午時分,腥诵嗽谝贿呌貌铚男╅f話。卻見到塗押司騎了一匹馬,急急趕來。

  到了腥嗣媲跋埋R,塗押司道:“學究,得衙門消息,你已經被河間府軍校收了。速速跟我回村裏去,具寫保狀,做些準備。軍校的人等在雄州衙門,專等學究!”

  孟學究聽了,不由愣在那裏。過了一會,才道:“押司,車站這裏的活計,一天也歇不得。我回家一天,便就要少一天的工錢,這如何使得?”

  塗押司聽了,不由拍一下大腿:“學究,你現在是軍校的人了,還管什麼活計!入了軍校,跟禁軍一樣,一月有幾貫錢呢!現在幾天的工錢,算得了什麼!”

  韋信和朱照仁等人聽了,一起向孟學究祝賀。雖然禁軍以前在民間的地位不高,但他們月月都有現錢收入,還是讓人羨慕。進了軍校的人,就算是參了軍,最低的收入,也跟禁軍的士卒一樣。當然,按照不同的專業,各人的低別,收入並不一樣。

  孟學究這些人,從契丹到大宋不過半年時間,哪裏知道這些?前些日子到雄州去考試,主要是因爲一天二百文錢,如若不然,孟學究就不去了。只知道軍校在河間府,進去學什麼,有什麼待遇,學成了之後要做什麼,孟學究一切不知。突然塗押司來說自己考上了,讓他有些茫然。

  見孟學究不說話,韋信高聲道:“學究,適才塗押司說,進了軍校就有錢拿,可不比在這裏做工強得多了!我們這裏抽不開身,學究快快隨着押司回去,準備去河間府吧!”

  孟學究清醒過來,點了點頭,道:“此次車站做工,一日就能賺一百五十文,報酬着實豐厚。實話說,我可真不想放過這個機會。唉,也不知道進了軍校,到底是不是真有錢拿。”

  腥寺犃艘黄鸫笮Γ髯赃^來,爲孟學究送別。夏天的時候,他們都是隨着孟學究一起,逃到河南岸來的。現在學究有了前程,腥硕继嫠吲d。

  孟學究到車站主管那裏辦了手續,拿了自己這些日子的工錢,收拾了行禮,隨着塗押司離開。出了車站,孟學究回身看着車站,嘆口氣:“自夏天來此,一切都跟從前不同,如同一場大夢般。”

  塗押司道:“學究,軍校裏來招人的,對你甚是看重,特意把我叫去吩咐。還特意問了我,學究平時爲人如何,是什麼樣的人物。看他樣子,學究此次入學,將來定不是一般的人物。”

  孟學究搖了搖頭:“我一個南歸的人,不過識幾個字而已,又能夠成爲什麼了不起的人。”

  說完,隨着塗押司到一邊市場裏,租了一匹馬,一起騎着回家去。到了村裏,卻見全村的人都聚了起來,圍在孟學究的家裏。村裏的青壯都到外面幹活,只有婦人孩子。婦人都在那裏宰雞殺魚,孩子在房外跑來跑去。村裏新養的幾隻黃狗,在人羣裏面鑽來鑽去。

  里正王連得了消息,急急從裏面出來,迎着孟學究和塗押司。道:“學究可算回來。我們一起從北岸南來,不想竟出了這等人物。今日一早,押司便就從衙門裏來,說是學究被河間府的軍校取了,要具結保狀,年後就上路。此是天大的好事,鄉親都過來,爲學究慶祝。”

  孟學究道:“員外,只是軍校取了,又不是中了科舉,有什麼好慶祝的。”

  王連急急搖頭:“我問過了押司,入軍校雖然比不得中進士,也是了不起的事。一入軍校,每日裏都有錢拿。等到學成出來,便就入軍中做官,都有品級的!”

  塗押司道:“確實如此。這軍校是最近幾年新興起來的,最早開在京城,今年我們河北路纔在河間府開了一間。裏面的人,只要學成了出來,就入軍中做官。學究想啊,就是中了進士,也無非做官,軍校豈不是一樣的?到了那個時候,可就是今日了。”

  孟學究道:“不知在軍校裏,要學上幾年?”

  塗押司道:“此事我問了,一般要學上三年呢。學的東西不一樣,出來做的官也不一樣,禁軍裏自有章程。學究,等你到了雄州見了溫將軍,他自會詳細講。”

  孟學究看了看院裏,道:“我到河間府去,不能照顧家裏,又該如何?”

  王連道:“不必擔心這些。家裏的事情自有鄉民照看,學究家裏的地有人幫着種,有人幫着收,不會缺失什麼。你在軍校裏,日日發錢,多麼好的日子!”

  孟學究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隨着腥诉M了自己院裏。妻子正在與幾個婦人一起,備着酒菜,滿面喜氣洋洋。看來她得了消息,心裏高興。

  到了屋中坐下,王連道:“衙門讓具結保狀,我們從北邊來的人,也沒有什麼耆老。便由我與幾個年紀大一些的,爲你做保,衙門也同意。”

  孟學究急忙謝過。做保是擔着風險的,如果孟學究出了事情,這些人要負連帶責任。有的地方,這都是生意,保狀上籤一個名字明碼標價。因爲做保的人,要是地方上的頭面人物,不什麼人都可以。這一鄉都是從契丹南渡的,沒有富人,實際大家差不多。腥耸赝嘀犝f了孟學究的事,甘願來做保。

  雄州衙門知道這些歸正人的事情,在契丹富貴的,或是地位高的,並不會偷偷南渡。來的人都是底層百姓,對於具保的人,很大程度放低了要求。

  沒多久,村裏的陶三郎挑了一擔酒,晃晃悠悠進來。把擔子放下,道:“如此大喜事,村裏人的商議,一起出錢飽飲一次。學究,以後發達了,記得村裏的人好處。”

  孟學究急忙起身道謝。村酒雖然低劣,這一擔酒,還是要不少錢。來宋朝半年,這是村裏最熱鬧的一次。見村裏的人個個歡天喜地,偏偏自己卻對去軍校一無所知,孟學究的心裏有些荒誕的感覺。

  一邊煮好了雞,給腥硕松蟻怼L杖蓴[好了幾家湊來的大碗,倒上酒。

  王連道:“我們夏天拼死南來大宋,不想半年時間,村裏就出了學究這等人物。來,大家滿飲了此杯,爲學究賀!有了此事,以後我們必然越來越好!”

  腥孙嬃司疲瑝T押司道:“我聽衙門裏的人說,學究是此次軍校招人,考的最好一個。來招人的溫將軍,對學究讚不絕口,以後必有出息!”

第208章 奇才

  春寒料峭,寒風嗚咽着,刮在身上如同刀割的一般。前幾日下的雪沒有化,天地間一片潔白。這一帶地勢低窪,水澤卸啵纬癄懥朔榔醯をT兵,多次動工連成大塘。一片平坦,路卻並不好走。

  孟學究騎在馬上,心中忐忑。此次雄州招了三十多人,自己被招學員的溫靖列爲第一,到了雄州後禮遇有加。問題是,自己並不覺得考得有多好,一直不知道溫靖欣賞自己什麼。

  過了滹沱河,到莫州歇了一宿,第二日經過君子館,進了河間府。這裏本是瀛州,是宋朝在河北路最要的幾州之一,分外繁華。劉幾的帥府在城中,不過軍校在城外,這些新招來的人,要先見劉幾。

  與腥苏驹趲浉脑貉Y,孟學究有些不安。自己是個小鄉村的學究,這種大場面,可是從來沒有經歷過。雖然在路上與溫靖有過接觸,只是太過匆忙,話都沒說幾句,心中難免慌張。

  溫靖進了帥府,到一邊劉幾的官廳。行禮之後,一邊肅立。

  劉幾道:“已經有六州招了人來,大多不如人意。河北路這裏,晚唐五代二百年戰亂,入宋之後又在邊路,文風不盛。而且民間一說起從軍,就是弓馬武藝,我們招人着實不易。雄州正處邊地,連州學都沒有,聽說境內沒多少讀書人。你此次前去,招了多少人來啊?”

  溫靖拱手:“回太尉,一共招了三十六人來。那裏只能招這麼多人了。其餘的,要麼不通文墨,要麼頭腦混亂,無法從軍。”

  劉幾點了點頭:“三十六人,不算少了。裏面有沒有特別傑出的?”

  溫靖道:“只有一個姓孟的學究,本是契丹人,夏天才因爲契丹修城之役南逃入本朝。此次雄州之戰,實際就因爲他們而起。這學究詞賦雖差,頭腦卻清楚,非他人可比。”

  劉幾聽了,不由問道:“怎麼看得出來他的頭腦清楚?本次只是制策,目的不是過是刷掉那些頭腦夾纏不清的,又不是科舉。按說,不容易分出高低。”

  溫靖從懷裏取出孟學究的答卷,雙手呈給劉幾,道:“太尉,這是這學究的答卷。”

  劉幾接過,仔細看了遍,放在案上。道:“只是一天的時間粗看三本書,寫出這種策論,確實非一般的讀書人可比。這個學究,以前有沒有在軍中過?”

  溫靖道:“末將問得清楚,此人就是個村學究。自小貧窮,只是特別聰明。小時隨着村裏的一個讀書人,學過一年多。就憑着這一年多學的,以後多看雜書,竟也自學成材。在契丹的時候,日常教着鄉下的幾個孩童,收些束脩。來了雄州,便就只是種地做活。”

  劉幾奇道:“如此說來,這個孟學究,倒是有些本事。看他策論,條理清晰,不管裏面說的對與不對,都有理有據,不是隨口亂說。這些日子看了這麼多人,就是他的策論最靠譜。”

  溫靖道:“在雄州考試的時候,我便說看過。第一日發下書裏,別人都是不知所措,要麼抱着一本讀個不停,要麼這本看一看,那本看一看,沒有頭緒可言。惟有這個孟學究,粗看之後把書分類,而後一本一本看下來。所以第二日製策,只有他能按書裏的內容寫出來。”

  劉幾越聽越奇,覺得孟學究還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世界上從來不缺人才,只是大部分人,一生中沒有機會接觸自己擅長的事業。那些出類拔萃的,大多都是機緣巧合。真正獨一無二的人物,人類歷史上不能說沒有,很少就是了。

  孟學究便是如此,小時候沒有個讀書人在村裏,他可能連字都不認識。如果不是軍校招人,他就只是在鄉下種田,粗識幾個字的村學究。遇到機會,便就顯出本事來。

  一直到現在,孟學究也不知道自己特殊在什麼地方,顯得栈陶恐。但在劉幾和溫靖看來,他卻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這個年代,讀書人一生,也不會看很多書,與後世的讀書人不能比。在突然拿到三本軍校教材,看一天的情況下,第二天就能有模有樣地寫出策論來,而且立論有據,是非常難得的。

  用這種辦法考試招人,實際上是劉幾降低難度,想多招些罷了。大部分讀書人,拿到那三本教材之後,根本就不知道里面說的是什麼,做什麼用。用書裏的知識寫策論,大多部牛頭不對馬嘴。大部分人都是按着自己理解,從書裏摘些詞句進去,表示看過書了。

  孟學究的策論裏,說的不一定就對,但基本邏輯是從書中來的。一看就知道,僅用一天時間,他就大致知道了三本書中的內容。書中的基本原理,大致掌握。這種能力是所有考生中惟一的一個,除他之外再無別人。所以溫靖看重,劉幾也覺得甚是驚奇。

  想了又想,劉幾道:“一次考試,許多事情還看不出來。這樣吧,此事不必過分聲張,讓這個孟黨先入軍校,進指揮官的序列。且看他學的怎麼樣,我以後自有安排。”

  溫靖叉手稱是。

  孟學究與一袑W員一起,站在院子裏,直到身子被冷身吹得麻木了,纔看見溫靖陪着一個武將從裏面出來。那武將不怒自威,自有氣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劉幾在腥嗣媲罢径ǎ溃骸俺B兵百萬,禁軍八十餘萬,多少年來,卻不能御外辱,至今不改不足以當大任。數年之前,杜太尉曾在隨州練軍,而後以三萬餘兵馬,救唐龍鎮,開拓數千裏河曲路,又恢復西域,未逢一敗。其練兵之法,甚得朝廷認同。此間設軍校,便是依當年太尉之法練兵,可以爲軍官的人入軍校學習。招你們來,便就是入軍校中,學兩三年,可以補入軍中爲將。”

  說到這裏,劉幾的目光掃過腥耍吹矫蠈W究,好似停了一下。

  清了清嗓子,劉幾又道:“我話說在前面,入了軍校,並不表示你們一定能學成。軍校之中,每隔幾月總有考試。要想學成,最後必須考過。若是過了三年,還一無所成的,就不能做軍官了,只能回到你們家鄉去。入校之後,你們要勤學勤練,不要辜負了朝廷的期望。”

  腥思泵σ黄鹦卸Y稱是。

  劉幾道:“明日自有軍校的人來,把你們領入城外的軍校中去。前三個月,便如士卒一般,先練如何作戰。當然,要求不似士卒那樣高,你們畢竟不同。但是,也不能太差,實在做不到的,也就只能回家去了。三個月後,再進軍校學習。以後如何,就看你們各人的造化了。”

第209章 難題

  京城樊樓的一間小閣子裏,杜中宵、韓琦、富弼、包拯、趙滋和楊文廣坐在桌旁,正飲酒喫菜。

  酒過三巡,包拯道:“我們現在朝裏爲官,這樣私下聚在一起,豈不惹人非議?”

  杜中宵道:“中丞不必擔心,我們相聚的事,聖上知道。而且這一次,是聖上特意吩咐我和韓相公一起,請諸位來飲一杯酒。除了敘敘舊,也議一議接下來與契丹的事。”

  包拯奇道:“聖上最忌官員朋黨,怎麼有這種事?”

  韓琦嘆了口氣:“與契丹的使節談不攏,一直過了年,他們都沒有上殿面君。不似往年,契丹今年沒有再派使節來,而且拒絕了本朝使節。兩國的關係,明顯斷了。”

  澶州之盟宋朝和契丹相約爲兄弟之國,兩國的往來,除了國家關係,還有皇室的這一層兄弟關係在內。每到元旦、皇帝和太后壽辰,雙方都會互派使節。今年契丹的太后故去,沒有報喪,而且拒絕了雙方互賀元旦,顯然關係破裂。

  朝中官員議論紛紛,雖然也有官員不以爲然,但更多的官員認爲,澶州之盟保證了北方六十年的和平,一旦斷絕非常可惜。或者說,現在朝中對契丹主戰主和兩派,爭論得非常厲害。

  河曲路出來的官員,明顯被皇帝認爲是主戰派,試探杜中宵和韓琦,看他們的態度。其實這些官員私交不深,更加算不上一派,哪裏說得清?今天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看能不能統一意見。

  富弼道:“今年兩國不通使節,六十年兄弟之邦,眼看斷了。到了明年,只怕就要兵戎相見。有的官員想建功立業,有的官員則擔憂害怕,朝中難免人心惶惶。聖上現在還沒有拿定主意,是以讓我們聚在一起,商量出個對策,以爲參考。”

  包拯道:“其實自杜太尉入樞密院,全軍整訓,便就擺明了,不會跟契丹再和平下去。只是沒有人想到會這麼快,都以爲總要數年之後。突然之間雄州打了一仗,許多官員自然慌了。”

  杜中宵道:“中丞說的是。其實從整訓開始,滿朝文武都知道,整訓完的時候,就是與契丹開戰的時候。不過,大家都認爲,整訓總要幾年,不會立即開戰。現在突然契丹斷了使節,所有人都慌了。不過反過來想,滿朝文武都知道此事,契丹又怎麼會不知道?他們怎麼會再等幾年?”

  包拯點了點頭:“不錯,這種人人皆知的事情,怎麼可能瞞過契丹?太尉以爲,此事是契丹故意如此?並不僅僅是因爲雄州那一場戰事?”

  杜中宵點頭:“與雄州一戰有關,但不僅僅是因爲那一戰。契丹兩帝爭立,打了五年,按說他們也要休養生息。不久前契丹太后故去,洪基斬了重元,需要時間安撫後族。但是,如果知道了本朝數年之後全軍就能整訓完成,北伐燕雲,他們也不能等。”

  包拯點了點頭:“說的也是。太尉,不知你認爲,現在能不能與契丹開戰?”

  杜中宵笑了笑,道:“朝廷養兵百萬,現在錢糧充足,如何不能開戰?只想着全軍整訓,之後再開戰,契丹怎麼可能讓我們如意?有的事情,躲是躲不可能不過去的,知難迎上而已。”

  韓琦嘆了口氣:“河北路正當契丹,這數年來,別的地方軍隊不管怎麼變動,那裏的軍隊一直不敢亂動。現在整訓,也數河北路的禁軍最麻煩。劉幾今年新建軍校,等到練出人來,不知什麼時候了。”

  楊文廣道:“想練出人可不容易。前些日子劉幾來文,說是河北路文風不盛,讀書人少,軍校根本就不招不足人。二十餘萬禁軍,全部整訓,最少要補入數萬軍官。可劉幾派人到各州招考,最終也不過招到一千餘人。這一千餘人,是河北路合適的人才全部選去,後邊數年都沒人了。”

  杜中宵道:“是啊,河北、河東和陝西三路,文風不盛,大多州軍連州學都沒有,民間的讀書人很少。沒有辦法,只能從其他路招人才行。”

  楊文廣搖了搖頭:“此事做起來並不容易。讀書人,自然是江南、福建、兩浙三路最多,軍校缺的人招齊不難。可河北路的禁軍,多是河北人和京師附近的人氏,從那些地方招軍官來,他們能在軍中待下去麼?兵將不和,一樣是軍中大忌。”

  其實何止是兵將不和,兩個地方的人生活習慣就有很大差異。這個年代,南方和北方的差別比後世大得多了。飲食習慣不同,語言不同,就連起居也不一樣。用北方的兵,南方的將,不用等打仗,平時軍中自己就要打起來。軍中兵員的來源沒有改變,就不可能改變軍中將領來源,不然會出麻煩。

  杜中宵道:“軍校南方招人不可行,但可以從京東和京西路招人。這兩地讀書人比沿邊三路多得多了,重加賞賜,先把員額補滿再說。我的意思,河間府的軍校從京東路招人,京城軍校則從京西路,先保證學員充足。這些年朝廷不缺錢糧,地方上更重視文教,數年之後,就容易多了。”

  其實教育發展的地方,是京西、河東和京東路等有鐵監,工業快速發展的地方。其他地區,經濟發展的成果還不能夠影響到教育。

  最開始在隨州練兵的時候,杜中宵並沒有想到以後設立軍校,要讀書識字的人才行。等到大規整訓了,才突然發現,天下間並沒有那麼多讀書人。特別是禁軍向來不招南方兵,主要來自沿邊三路,偏偏是南方的讀書人才多。開始辦軍校的時候,只是具形式,並不嚴格,這個問題還不明顯。等到杜中宵到了樞密院,真正讓軍校嚴格管理,嚴控入校人員,才發現問題不那麼簡單。

  這個年代纔有多少讀書人?八十餘萬禁軍,最少要補入近十萬軍校出來的人。哪怕就是軍校的招人標準低,三五人中取一人,也要有近五十萬人供挑選。沿邊三路,哪怕就是加上京東京西路,哪裏來的這麼多讀書人?還不說讀書人的地位高,願意進軍校的本就不多。

  京城軍校這個問題不明顯,是因爲天下間讀書人最多的地方就是京城。河北路一開軍校,這個矛盾就突顯出來。至於河曲路軍校,人數太少,意義不大。

  聽了這話,包拯苦笑:“就連軍校的學員都不招不齊,何談整訓完成?如此看來,如果今年就與契丹開戰,豈非是笑話?此事只能多等幾年。”

  杜中宵搖頭:“世間哪裏有什麼都準備好的事情?惟今之計,只好軍中想辦法。一些不太重要的庶務官,教人讀書認字,先補起來。等到發後,慢慢再去改吧。”

第210章 當戰則戰

  此時正是上元之前,京城最熱鬧的時候。樊樓作爲京城第一大酒樓,也是天下酒樓的標準,此時熱鬧非常。外面傳來絲竹之聲,還有調笑聲,以及腥说臍g呼聲。在這裏飲酒,大多會叫歌妓,唱上幾支小曲,博得腥私泻谩_@是人類本性,便如前世,喫飽喝足了喜歡到歌舞廳,一起熱鬧一下。

  今天要談公事,閣子裏只有杜中宵幾人,連小廝都不在。雖然少了熱鬧,反多了幾分輕鬆。

  說起禁軍的整訓,便就一堆頭痛事。當年的營田廂軍,在隨州練了數年時間,底層軍官識字是軍中培訓出來的。按照營田廂軍整訓,第一個問題就是軍官多,而且要識字。這個年代識字的人少,根本做不到這一點。以前還可以靠着軍中教讀書識字,解決底層軍官的問題,現在時間緊就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