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道:“以後軍中事務,特別是禁軍事務,都歸屬於樞密院和三衙管理,其餘衙門,包括地方官員,都不能過多插手。禁軍是國之重器,主要對外作戰,自然諸多不同。”
王堯臣道:“若是國內有亂,又該如何?”
杜中宵道:“一般來說,國內有亂,應該由廂軍解決。亂子過大,廂軍解決不了,才由中書行文樞密院,派出禁軍平亂。一旦出動禁軍,就是敵我之戰,不一樣了。”
文彥博搖了搖頭:“這樣如何使得?便如前幾年的恩州王則之亂,不動用禁軍,豈能平定?遷延時日必然生變,更加難以處置。”
杜中宵道:“相公,似王則之亂,多少年纔有一次的事情。若是發生,中書行文樞密院即可。若是軍制改完之後,當時參戰的許多軍隊,本來就該是廂軍序列。以後的禁軍,專用於對外戰事,跟廂軍會有很大區別。差的可不是士卒,而是方方面面。”
文彥博道:“終究都是軍隊,又能差到哪裏?便如前幾年,陝西一路,多用弓箭手,還不一樣?”
杜中宵搖頭:“可是不一樣了。禁軍之中,會多炮兵,多騎兵,都是貴重兵種。而廂軍則是以步兵爲主,主要在國內防盜佟]有炮兵騎兵,戰力可是相差非常之大。”
說到這裏,諸位大臣一下想起來,現在的軍隊跟以前已經大不一樣了。特別是炮兵,在軍隊中的作用突出,有和沒有,大不一樣。此次進攻党項順利,便就與黨項的炮兵不利有關。廂軍沒有炮兵,在禁軍面前就不堪一擊,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趙禎道:“太尉之意,現在天下一統,禁軍以後專用於對外,對內則由廂兵負責。其間或有不方便的地方,以後慢慢再議,現在先這樣定下來吧。太尉,除了樞密院和三衙,禁軍如何編制?多少人數?”
杜中宵道:“依臣這些年帶兵的經驗,軍中編制以指揮爲基礎,一指揮四五百人,編制就實在太小了。一到戰時,再行編組,往往不能應付大規模戰事。禁軍編制,必須以戰爭爲基本原則,以符合戰的規律纔是。根據經驗,一路兵馬三到五萬人爲宜,此人數便就是軍中最大編制。”
文彥博道:“三五萬人,一人爲帥,太尉不記唐朝藩鎮之禍?”
杜中宵道:“相公說的是,如此編制,首要的就是不要變成藩鎮。所謂軍權,無非三樣,一是指揮之權,一是人事之權,一是財權。是以軍中將領,分指揮官和庶務官,指揮官單獨編列。原則上,指揮官序列歸於樞密院,庶務官則歸於三衙。不過,這還要分級別,最基本的編制,還是要依賴軍中管理。”
這話出口,文彥博想了一會,道:“如此做,還是要看指揮官能不能壓住庶務官。若是指揮官在軍中一手遮天,還是能保其不會自成一體,不聽朝廷軍令。”
杜中宵道:“新的軍制,就是要求指揮官在軍中不能一手遮天。凡是軍中庶務,三衙有專門的衙門管理,軍中的庶務官,也都隸屬其下。沒有人事權和財權,指揮官只能稟命而行,無非如此。”
其實事情當然不會如此簡單,權力如何,要看是誰爲將。唐朝的藩鎮也不是一開始就是那樣,是一步一步發展起來的。制度上預防,但意外來臨的時候,這些預防措施完全失效,誰有辦法?杜中宵只能這麼說,要改變禁軍不能打大仗的毛病,就必須加大軍隊編制。小編制,一到打大仗的時候就失靈,很難發揮出全部戰力。將從中御,臨戰授陣圖,都是與小編制相適應的,並不適合實際需要。
文彥博想了想,還是搖頭:“此事不小,還是看太尉新的軍制如何,才能夠下定論。”
杜中宵道:“相公說的是,具體如何,還要看三衙和樞密院的編制權限。兩者能發揮職責,才能限制地方將領。不過,爲防藩鎮,還有一條,就是軍中用流官。剛纔說到最小的編制,就是這個意思。到了這個最小編制之上的官員,必須都是流官纔行。有任期,一般不許連任,到期換到其他軍中。”
韓琦道:“便如地方官一樣麼?任期一到,便就別調他處。”
杜中宵點頭:“不錯,便如地方官一樣。按照以前在河曲路帶兵的情況看,依河曲路軍制,這個基本編制設定爲營比較合適。一營一千餘人,指揮使三年或五年一任,期滿調往其他軍中。指揮使以下的將領,可以在本軍中調任,指揮使以上,必須調往其他軍中。”
文彥博點了點頭:“如此,倒是要的。將領爲流官,就難拉攏兵士,化兵爲私有。只是,這樣頻繁地調來調去,又怕會出兵不識將的毛病。上下同欲者勝,兵不識將,很難做到這一點。”
杜中宵道:“所以軍中必須增加將領,管理各種庶務。指揮官不必花心思在庶務上,只要用心於指揮,花心思與士卒同欲,容易許多。”
文彥博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其實現在軍中,指揮使以上的官員,也是調來調去。能在一個地方帶兵數年,甚至十年以上的,實際少之又少。只是沒有制度化,更多靠的是人爲調動。杜中宵的改革,是把各職位的任期制度化,將領徹底流官化,完全改變軍中封建的傳統。
張昇道:“軍中將校士卒,多是攜家帶口住在一起。低級將領爲流官,則家人難住在一起,許多不方便。而若是允許低級將領攜帶家眷,則就顯得混亂。”
杜中宵道:“不錯,確實是這樣。所以軍中的低級將領,都有任期。官職越是低微,任期越短。也就是說如果不能在軍中升上去,便就早早除役,一家團聚。”
趙禎道:“如此說來,軍改之後,不但是軍中士卒不再一士當兵,就連低級將領也不是了麼?”
杜中宵點頭:“回陛下,正是如此。軍隊要保持活力,就要能進能出。如果入了軍營,便就要一輩子當兵,對於很多人來說,當兵就成了混日子了。再者讓他們早尋出路,不必在軍中沉淪下僚,對於將領們也是好事。現在許多將領,在軍中爲奉職、殿直,數十年不得遷,實在無益。”
宋朝的禁軍以前是終身制,士卒都要當一輩子兵,更何況將領。由於僧多粥少,許多將領往往在低級職位上沉淪數十年,就連規定的五年一遷都做不到。便如楊文廣,在立軍功前,做了二十多年班直。如果不是兄弟都是恩蔭入仕,不需要他養活,日子很難過下去。
文彥博道:“既然是將領,便就是官員,縱然除役了總不能朝廷不管。”
杜中宵道:“相公說的不錯,朝廷應該有官職,給這些人。新的軍制下,將領都需要認字,會基本的管理,也可以勝任其餘職務。現在朝廷除了以前的官員,還有工廠,還有營田務,都可以安排除役的將領到裏面任職。低級官員,也不費多少錢糧。”
軍隊的退出機制,怎麼安排,是個大題目。一時之間,所有的人都不說話,都在思考。
軍中待遇不好,俸祿不一定到手,許多人不願意在軍中待下去。前幾年,年年都有士卒逃亡,一年數千人甚至過萬。若是朝廷不管,要不了多少年,禁軍就只剩下虛頭編制了。但問題是,越是有能力的人越是逃亡,不在軍隊,他們在其他地方也可以過上好生活。而越是老弱病殘之類,越是留在軍中。更不要說那些世代從軍的人家,他們的關係盤根錯節,這種時候更是把持權力。
士卒逃亡朝廷發愁,讓軍隊的人正常退出,朝廷同樣發愁。士卒還好說,無法讓地方從賦稅徭役上給予優惠即可,並不是大負擔。將領不同,他們不當兵了,朝廷也要養起來。數量一多,不堪重負。
議論了一會,一時之間各人有各人的意見,很難統一起來。趙禎道:“此事涉及千頭萬緒,一時之間難以說清楚。杜太尉回去,與樞密院官員仔細討論,編出章程,讓羣臣集議之後,纔可施行。”
第125章 規劃
樞密院官廳,杜中宵和田況以及副使張昇、曾公亮和富弼坐在一起,商議軍制改革的事情。
杜中宵道:“要改軍制,首先第一條,就是要有錢,其次有人。有了錢有了人,才能談後邊的怎麼改的問題。這幾年朝廷錢糧多收許多,去年王安石到了葉州後,改了許多東西,估計這兩年,中書推廣到其他地方後,還會多收一些。也就是說,現在改軍制,錢是不缺的。”
田況道:“滅了党項之後,聖上決意恢復燕雲之地,擊敗契丹大軍。此次軍改,是權衡再三,決意要做的事情。錢糧不是問題,朝廷收上來的錢,本來就是要用的。但適才杜太尉所說的人,我們還是要考慮清楚。不要定了章程,結果卻沒有足夠的人手來做,徒惹別人笑話。”
杜中宵點頭:“不錯,一時之間,難有合適的人手。所以我們規劃軍改,一定要想到做每件事的人手。此次軍改,依我看分成三個部分。一是樞密院,主管軍令、後勤、情報和賞功,如何設置衙門,衙門的人需要什麼要求。二是樞密院,主管軍政、軍法和動員,應該設置哪些衙門,怎麼選人。第三個是各地駐軍,怎麼編制,怎麼要求,如何保障,戰時什麼樣子,平時什麼樣子。”
曾公亮道:“太尉,所謂軍令、軍政,到底主要包括哪些內容,可否明言?後勤、情報、賞功,軍法和動員,都能想象是做什麼的,惟有軍令軍政,實在有些說不清。”
杜中宵道:“軍令和軍政說得簡單一點,就是養兵和用兵。所謂軍政,就是招人和除役、日常的管理、發糧發餉、日常訓練、將士升遷。所謂軍令,指的是作戰。日常軍隊如何佈防,遇到了戰事,用多少軍隊,用哪些軍隊,怎麼指揮,誰來指揮,具體軍略,都在其之內。所以軍政管的是全國禁軍,軍令則是樞密院和帥司,以及隸屬的衙門。兩者分開,聖上總兵柄,同時照顧戰時和日常。”
曾公亮點了點頭:“原來是這個意思,倒與現在三衙和樞密院差不多。”
杜中宵道:“這本來就是樞密院和三衙分立的用意,只是其下衙門不齊,官吏不足,許多事情便就廢棄了。現在朝廷錢糧不缺,自然該補起來。”
宋朝延襲五代,分設樞密院和三衙,本是歷史慣性。這兩個衙門,其實不是爲了軍令和軍政分離設立的,不過五代特殊的環境,加上歷史的演變,有了這樣的作用。
三衙本就是歷代的軍隊管理機構演變而來,入宋以後逐漸分權,成了三個衙門。爲了互相牽制,上面不再設總的軍隊管理官職,如殿前都檢點。樞密院本是內府,是皇帝親信,演變到現在,實際成了指揮戰事的機構。由於兩者職責不明確,隨着官員不同,職權也有變化。
新的軍制改革,如果不考慮晚唐五代藩鎮的教訓,把軍權重新集中起來,是不可能的。必須在其中加入制衡,讓皇帝絕對掌握軍隊,才能被認可。杜中宵所做的,其實是後世通行的做法,就是把軍令和軍政分開。一個衙門管軍,一個衙門用兵,軍權總於皇帝。
杜中宵道:“現在樞密院所管甚多甚雜,軍令自不必說,其餘軍隊佈防,將領千遷,幾乎是無事不與。改制之後,管的事情實際少了,但要求細了。要按照情報和後勤,設立專門衙門,選訓人才。至於賞功,倒不太難,依法令而行即可。”
田況道:“真正難的,一是三衙,二是帥司。三衙現在只管版籍及諸般雜事,真正軍政實際管得不多。要麼歸於樞密院,要麼歸於統兵官,而不歸於三衙。要讓三衙管軍政,必須要大改,增加大量將領官吏纔可以。下在的帥司也是同樣,雖有判官、參議官和機宜文字,依新的軍制,官員還是太少。”
杜中宵道:“我們先定出個大致的樣子,供聖上和大臣參詳。具體要如何做,總要有了合適人選一起商量纔好。帥司其實仿樞密院,簡略一些,倒沒有那麼複雜。真正要議的,是各軍編制。”
說起編制,張昇和曾公亮都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
富弼道:“此事倒也容易,按照河曲路大軍的編制即可。楊文廣、趙滋、張岊和賈逵四部,一直是五萬人,已經數年。此次滅党項之戰,趙滋一軍轉戰數千裏,未逢一敗,實是難得。”
杜中宵道:“只是河曲路兵馬,本來定的是軍中將領是流官,數年一換,實際卻未換。僅僅是該換未換這一條,就省了許多衙門,不需要那麼多官員。”
富弼點了點頭:“這也是問題。不過,三衙和樞密院未改,下面各軍如何改?”
杜中宵道:“正是如此。必須樞密院和三衙改了,下面各軍才能改。便如劉幾一軍,雖然劃入河曲路後,劉幾也想學河曲路,但實在缺人,一時之間就改不過來。樞密院和三衙不變,下面的各軍,想改一時之間也不知從何改起。好了,我們這幾日列個章程,先讓聖上和大臣議吧。”
說完,杜中宵吩咐吏人取了一塊大黑板來,在上面寫了樞密院,列出軍令、情報、後勤和賞功,對腥说溃骸按耸乱t策羣力,不是一個人可以幹好的。我們尋幾塊大黑板來,列在黑板上,大家一起詳議此事。便如軍令下現,有軍隊編制、戰前準備、戰時指揮,諸般種種。情報一樣,有軍內情報,也有對外的情報,還有地圖。各自分別列出來,召集相關人員,仔仔細細討論一番。”
自從回到京城,杜中宵很長時間不用黑板了,現在拉出來,還有一些喜悅。這纔是做事的樣子,天天幾個官員坐在一起只是空談,那能夠做好什麼事情?
富弼做了杜中宵不少時間的助手,對此並不感到奇怪。其他人不同,第一次見到這種形勢,都有些新奇的感覺。田況等人湊上來,看着黑板,凝思苦想。
出了樞密院,杜中宵吐了口氣。對於自己來說,接下軍改這個題目,實在不輕鬆。可不改革軍事制度,看着現在禁軍的樣子,想要戰勝契丹,實在過於依靠邭狻_@是不得不做的事,有滅党項一戰和河曲路的戰功打底,才能夠真正開始。這樣的機會,不容錯過。
此時正是三月初,春風拂面,百花齊放,一年中最好的時節。京城百姓攜老扶幼,都到京城外面踏青去。州橋附近人頭湧動,各種小販在人流中穿梭。
杜中宵帶着隨從走在人流中,看着這生機勃勃的樣子,一時心中高興,與隨從進了遇仙樓。正要到二樓找個清靜閣子,恰聽店裏面有人喊:“官人,今日怎麼這麼巧,恰好遇見?”
杜中宵轉身一看,原來是十三郎和姚守信幾個人,正向裏面走。
那幾個人過來行禮畢,十三郎道:“官人到酒樓裏,是約了親朋會面麼?”
杜中宵笑道:“不是,今日一時無事,想來自己飲一杯。”
十三郎道:“卻是正好,我們幾個在這裏飲酒,還請官人賞光。”
杜中宵沒有事情,既然遇到,便隨着他們幾個人,進了遇仙樓的後院,尋了一個清靜小閣子。
小廝上了茶來,幾個人喫着果脯,飲茶閒談。
姚守信道:“近日聽傳言,朝中欲要改革軍制,說是三衙要設炮兵一司。太尉,不知有沒有此事?”
杜中宵點頭:“不錯,是有人這樣提。炮兵現在軍中一大兵種,不過前幾年管理混亂,朝中欲要把炮兵管起來。三衙正要大改,新設炮兵司,也沒有什麼。”
姚守信道:“原來如此。最近數次有人提,要讓我去三衙,做什麼炮兵都指揮使。”
杜中宵道:“新設炮兵司,確實沒有人比你合適去管。只不過,你是從營田廂軍升上來,對於朝中官制不熟,不知合不合適。”
十三郎道:“當然合適。姚太尉在京城五年,什麼都見過了,哪裏做不了!”
姚守信搖了搖頭:“其實我覺得,現在軍校也不錯。日子清閒,每月俸祿不少,日子逍遙。”
杜中宵道:“朝中要改軍制,你們想再過從前的逍遙日子,只怕不容易。改革軍制,最缺的就是人才。這幾年軍校雖然培養了些人出來,但軍中少機會,成長起來的人少。去年滅党項,狄太尉所部大軍雖然戰功卓著,實際上真正合要求的將領太少。改軍制要用的,少不了你們。”
十三郎道:“這五年在軍校,每日裏閒出鳥來!什麼時候再去前線纔好,一刀一槍拼出富貴,纔是好男兒!每日裏教學生,有什麼意思?”
幾個人聽了一起笑起來。十三郎作爲騎兵將領,在前線打了幾仗,就被放入軍校,一直不憤。有了機會,就想上前線,大家都習慣了。
第126章 故人敘舊
上了酒來,腥孙嬃艘槐髯詥瞬恕>七^三巡,慢慢放鬆下來,無話不說。
十三郎道:“官人現在做了太尉,天下行軍打仗的事情,俱歸其管。不如給我換個差事,再到前線領兵纔好。只說契丹的耶律洪基即將獲勝,朝廷怎麼能夠坐視不理?戰端一起,我們這些人就有機會。”
杜中宵道:“你這種想法,可是要不得。天下太平,沒有戰事,是百姓之福,哪裏有天天想着打仗的道理?從軍做軍人,做的是做好戰爭準備,可不是盼着打仗。”
十三郎聽了連連搖頭:“官人,你這話是有道理,可哪裏能讓天下軍人如此?軍人不想着打仗,訓練時就沒了力氣。不能上陣去搏軍功,當兵還有什麼意思?”
杜中宵指着姚守信道:“便如姚太尉,便就覺得太平日子十分好。可說起用炮,天下哪個人及得上他?這纔是當兵的人該有的心態,不要一心只要富貴。”
竇舜卿道:“哪裏能每個人都如姚太尉一般。初入京城時,我還覺得這日子不錯。過了五年,實在覺得渾身都要發黴了,不能一直如此。如果一生都在軍校裏,不入軍營,也難做合格的老師。”
杜中宵點了點頭,這話是對的。除了一部分與軍事關係不大的課程,軍校的老師,還是要過一段時間,到軍營裏去。只有實際的軍營經驗,才能結合課本,教出真正合格的學生。
現在的軍校,裏面的很多老師,都是原來杜中宵營田廂軍的軍官,有限制杜中宵軍權的用意。現在自己做樞密使,一部分人可以用,但大部分,很難再從軍了。並不是每一個都如十三郎一般,一心想着上戰場,有的就習慣了軍校的安穩生活。
對此事杜中宵看得通,並不過分在意。軍改用自己的制度,還用自己帶出來的人,這樣的軍隊朝廷怎麼放心?換作自己,也不會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這些人從河曲路進入軍校,軍功和升遷都受到優待,只是不帶兵而已。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這個有前世記憶的特殊人物,又有多少是少不了的人呢?只要他們生活幸福,也就夠了。
喝着酒,話題慢慢就轉到了即將進行的軍改上,幾個人都打聽軍改內容。
杜中宵道:“現在只是決定軍改,到底要怎麼改,還沒有定呢?將來什麼樣子,哪個說得清?”
十三郎道:“還能怎麼改?只要依着我們原來軍制,不就萬事大吉!看我們在河曲路時,不管對契丹還是党項,所向無敵!契丹數十萬大軍,還不是要望風而逃!”
杜中宵道:“十三郎,事情可不能想得這麼簡單。且不說一支軍隊是一回事,短時間是一回事,換到全國全軍又是另一回事。單說那個時候的戰事,真正迎頭撞上,擊敗的其實是耶律重元一軍。擊斃契丹國主,完全是因爲他們不知道炮兵厲害,一下子撞上了。後邊耶律仁先讓出河曲路,是因爲國主新亡,全軍無戰心,重元稱帝,纔不得不退出而已。對党項,基本都是以多打少。惟有順化渡一戰,党項白馬軍司集中兵力攻來,纔算完勝。這種機會,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十三郎道:“又能夠有什麼差別?兩軍野戰,我們三萬兵馬,還是敵人難敵!”
杜中宵嘆了口氣:“作戰要勝,需要天時地利人和,再加上自己軍隊戰力超羣。這個時候,哪裏去找天時地利的機會?與契丹作戰,大軍往往需要深入數百甚至過千里,邉幼鲬稹D莻�時候,縱然前線部隊厲害,後續的糧草卻容易爲敵所乘。一遇挫折,事情便就難說了。兩國交兵,講究的是國家的實力能真正化爲戰力,而不能想着一戰就定勝負。”
這就是杜中宵擔心的事情,朝中官員和將領,會誤以爲正面交鋒可以擊敗敵人,輕敵突進。一旦遇到了挫折,便不知所措。實際上打仗哪是那麼容易的?歷史上歐洲強國被弱敵打敗的戰例,所在多有,不能夠等視之。當時開拓河曲路的時候,順化渡消滅了白馬軍司,直接就兵臨賀蘭山,把党項嚇壞了。與契丹作戰哪有這種好事?他們連正式的首都都沒有,契丹國主四時按悖粦鹂v橫數千裏很正常。而且現在契丹正是國勢強盛的時候,兩帝相爭,其實範圍限制在很小的地域,對實際影響不大。
契丹這個國家,到現在爲止,一直處在上升期,這樣的國家實力不容小覷。燕雲十六州雖然是契丹最重要的農業區,但契丹的軍事實力卻在後方,在大草原上。此時女真的力量弱小,韃靼忠於契丹,兩國全面開戰,不是幾年可以分出勝負的。除非宋軍完成改革,有經濟支撐,可以連續數年作戰。
想象跟在河曲路一樣,打上幾仗,就讓契丹納貢稱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真要打贏契丹,必須奪回燕雲十六州,同時深入草原,犁庭掃穴纔可以。當年在河曲路,因爲碰巧斃了契丹皇帝,契丹因爲內亂才退讓,可不是怕跟宋朝兩國大戰。十三郎以那時相比,本來就不正確。
竇舜卿道:“是啊,契丹非是党項可比,國力雄厚。當年元昊未亡之時,與契丹交惡,契丹連年征伐党項,數次大敗,對國力卻沒有什麼影響。若論損失,契丹與黨項作戰的損失遠遠過於本朝,最後卻是党項低頭認輸,稱臣納貢。比起軍力,契丹確實是當世一大國。”
杜中宵點頭。其實單純比軍力,宋朝與契丹最多旗鼓相當,這還是藉助完整的城池防禦情況下。宋朝的軍事力量,主要是黃河以北,以陝西、河東和河北爲主,加上京東西和開封府一部分。南方各路主要提供錢糧,由於距離過遠,對前線的支撐作用還不大。現在八十多萬禁軍,只有極少一部分是來自於長江以南,主要是沿邊三路。宋朝的國力,其實並沒有化作軍事力量。這是跟其他朝代不一樣的,主要是來自於晚唐五代的傳承,歷史原因。
姚守信道:“與契丹作戰,除幽州外,其餘地方多是山地,道路難行。大軍作戰,行軍不易。而且現在軍中離不開火炮,到了那些地方,吲诰筒蝗菀琢恕!�
杜中宵道:“是啊,契丹可以集中全國兵力,與我軍戰於幽州。一旦不利,全軍後退,大不了放棄幽州地方。那個時候就難了。縱橫數萬裏,想抓住契丹主力談何容易?所以戰契丹,不是二三十萬人就可以的,非要有幾個大軍團不可。不然,無非佔幾個城池,等着契丹四面騷擾,疲於應付。”
竇舜卿道:“如此說來,想要擊敗契丹,還真非軍改不可。不然縱勝一時,也難保一世。”
杜中宵點了點頭。這就是自己認爲必須先軍改,才能跟契丹真正開戰的原因。契丹國土廣闊,軍隊數量龐大,縱然一時失敗,很快就能捲土重來。還有大量的僕從軍,比党項難對付多了。加上契丹立國比宋朝更要早上多年,已經整合了劃原各部,此時正是最強的時候。
第127章 南下
崇政殿裏,趙禎吩咐賜了茶湯,對狄青道:“此次滅党項,太尉居功至偉。這幾日朝中慶祝,太尉及一干將領辛苦了。禁軍即將再次整訓,以後還有你們效力的地方。”
狄青捧笏道:“臣等爲朝廷分憂,何功之有!”
趙禎點了點頭,與狄青一起用了茶,道:“以後如何,太尉心裏可有打算?”
狄青道:“臣依陛下所命,但聽朝廷吩咐。”
趙禎沉默了一會,道:“現在朝中有杜太尉主持軍改,一時之間,軍中倒是沒有合適職位。滅了党項之後,天下養馬之處所在多有,卿爲宣徽院使,兼羣牧使如何?”
狄青沉默一會,道:“臣對於馬政所知不多。若是便利,能有一小郡,實是感激不盡。”
趙禎看着狄青,過了好一會,才點了點頭道:“也好,到了地方,放鬆心情,休息一番也好。”
此後,再沒有什麼話說,狄青躬身告退。
狄青退出崇政殿,趙禎看着他的背影。過了好一會,才了口氣:“不一樣了。要建立新軍,老人終究是要退去。今日是狄青,明日又是誰?”
說完,有些傷感,好長時間在那裏一動不動。杜中宵在河曲路建功立業的時候,趙禎曾以爲,可以把河曲路長處與禁軍結合起來,用最小的代價得到強大的軍隊。結果,只能說事與願違。特別是狄青最後進佔橫山,軍中發生的混亂現象,讓趙禎知道,自己的想法破滅了。這些日子,杜中宵時常與軍校的教員一起,爲趙禎和朝中大臣講解軍事。趙禎更加明白,一個新時代開始了,舊人並須退去。
狄青是趙禎看着成長起來的,一手提拔,比別人更有感情。寶元年間,元昊起兵叛宋,狄青由拱聖軍調往前線,在延州任指揮使。此後狄青每次立功,每次升遷,都是趙禎一手操辦。雖然有狄青與前線主帥如范仲淹、韓琦、尹洙等人關係深厚的原因,但趙禎親自的支持,纔是他青雲直上的原因。
此次党項之戰,也是趙禎特意讓狄青帶着整訓過的禁軍,試圖做個樣子出來,堅定自己對禁軍不大改的想法。最後的結果,與韓琦對比,狄青所部有些黯淡。
站起身來,趙禎向後面走去,心情有些沉重。此次軍改,除了軍校的學員,大多數升上來的將領自己都不熟悉,讓他心中忐忑。軍權是皇權最重要的根基,趙禎不知道,此次大改意味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