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29章

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的身份只是證人,提醒了一句,便就不再說話。但鄭朋如果就此結案,後邊必須要過判官推官這一關,不能對杜中宵擴話置之不理,不然到時打回來更加難辦,一時僵在那裏。

  在一邊協助審理的孔目官見不是個事,上前行禮:“官人,不如派個人到永城縣去,按陶十七所說的案情,查一查那些日子陸虞侯行蹤。只要有證人,兩相對照不上,自然是陶十七認錯了人。至於數年之前陶家的案子,不能聽陶十七一面之辭,不必管他。”

  鄭朋急忙點頭:“此言有理。我便就修一封書,本院派個公人去永城。”

  杜中宵坐在一邊神情嚴肅,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鄭朋和孔目的意思,當街殺人重案,陶十七的殺人動機必須搞清楚。現在難辦,便就由下面縣裏出幾個人,把文書做足,此案就過去了。

第8章 兩難

  都廳裏,趙捙c杜中宵相對而坐,聽他敘述昨天街上發生的事情。

  講過司理院欲派公人去永城縣,杜中宵道:“已經是幾年前的舊事,現在如何能夠查清陸虞侯的行蹤?州里現在派人去,無非是文書做足,不至於讓臺憲和大理寺挑出毛病來罷了。”

  趙挸聊艘粫诺溃骸爱斎漳闶窃谝贿吙醋盘帐邭⑷说摹嵲捳f,在你看來,陶十七像不像是認錯了人?這種滅門血仇,我總覺得不會有人如此草率。”

  “不像。當時陶十七見到陸虞侯,遠遠地直衝上去,掏刀殺人,一氣呵成。若是認錯人,怎麼也會猶豫一下。而且後來審訊,陶十七咬死了就是陸虞侯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又問了一些細節,趙挼溃骸斑@等大案,司理院不結是不行的。現在文書已送交轉呤顾荆茄Y必然會盤問,遲遲沒個結果,鄭司理如何扛得住?但草草結案,我們無法交待。陶十七殺人,他家當年的舊案必被提起,總要給上面一個交待。這樣吧,過兩天你就要前往永城,暗地裏查一查,陸虞侯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若是個守法公人,自不消說,必是陶十七認錯了。如果——”

  杜中宵暗暗點了點頭。如果陸虞侯在本縣交結江湖匪類,當然就是另一回事。

  永城這個地方比較特殊,在汴河邊上,應天府和宿州正中間,是重要碼頭。汴河到那裏由於泥沙沉積,水滊y行,需要用到大量縴夫。以前的縴夫都是由民夫充役,永城受苦最甚。太宗時候,特旨永城縣民不再服縴夫之役,改爲民間僱傭,這是大宋漕呖y夫由徵調到和僱的開始。數十年下來,永城一帶不但商賈卸啵�有大量縴夫,遊民數量卸唷�

  地方遊民一多,治安必然混亂,古今中外莫不如此。永城又處淮南路和京東路交界處,離着亳州又遠,數州夾角的個地方,更是格外混亂。那裏的公吏,交結三教九流人物,難說得很。

  正在兩人說話的功夫,趙挵干弦讯蚜艘化B公文。此時正是催繳秋稅的時候,公務格外繁忙,都廳裏忙得像個鬧市。州里事務,錄事參軍的州院負責具體行政,籤判的使院監督並查漏補缺,既是兩個實權衙門,也是兩個最忙的地方。

  趙捪肓艘粫瑢Χ胖邢溃骸拔視蛑菹喙懸坏朗至睿愕接莱侵幔屇茄Y的巡檢聽你號令。陶十七當街殺人,罪不可恕,但終究年紀幼小,腥瞬毮俊H粲锌赡埽詈冒阉已Y幾年前的案子一起破了,以安人心。永城那個地方,盜龠[民着實不少,你到那裏,要小心行事。”

  杜中宵拱手謝過。爲了控扼盜伲刈o汴河漕撸莱窃O有巡檢司,立有軍寨。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其他事務,趙挼溃骸按藭r已是秋後,你收拾一番,後天便動身去永城吧。到了那裏之後,永城和酇縣一些不緊要的事務,你都可以臨機處置。最要緊的,切莫不要耽誤汴河漕摺2恢皇呛由系匿畲局莸匿蠲滓泊蟀霃哪茄Y發撸耸谴笫隆!�

  亳州有渦水與蔡河相連,可至京城,是以西部的漕米走蔡河,東半部走汴河。

  出了州衙,杜中宵看着天上的太陽,以了一會呆。再三考慮之後,他還是決定對陶十七一案不能不理不睬,自己看見了不能當沒看見。但自己在這個世界根基湵。膊荒芗ち颐斑M。自己認爲陶十七不是認錯了人,意見說出來,州里其他官員怎麼做就隨他們去了。反正自己要去永城,只要查一查陸虞侯是個什麼人就行。趙捳f得對,如果是個守法公人,就一切休提,如果跟江湖人氏牽扯極深就要另說了。

  時間轉瞬即過,第三天一早,杜中宵出門,向韓月娘辭別。

  韓月娘送出門外,眼睛有些紅,對杜中宵道:“大郎,永城不遠,隔個一月兩月便就要回家裏來一次,不要一去沒有消息。這地方我們新來,人生地不熟,你不在我如何住得?”

  杜中宵笑了笑,輕聲道:“你不要着急,等過些日子,我在永城安頓下來,便就接你過去。”

  韓月娘連連道好,看着杜中宵上馬,帶着柴信幾人離去。

  到州衙裏辭別了知州、通判等等一泄賳T,杜中宵帶了柴信及孔目金書召,一行十餘人,出了亳州城,直向永城而去。這條自陳州來的大道上,一字排開幾座城,都是位於南北向的淮河支流邊上。鹿邑臨淝水,衛真、亳州城臨渦水,酇縣臨渙水,一直到汴河岸邊的永城。這幾座城水陸交通發達,城裏商賈雲集,是淮南、荊湖地區到京城的重要道路。

  不只是一日,過了酇陽縣,杜中宵到了汴河岸邊的巡檢寨外。

  寨主魏濤早早等在寨外,見到杜中宵一行,早早上前叉手唱諾:“下官見過從事。”

  敘禮畢,杜中宵看了看河對面的永城縣城,對柴信道:“我們縣在寨裏歇息一下,午後再過河去縣裏。你可着人先過河去,知會縣裏,早作準備。”

  說完,下了馬來,隨着魏寨主進了巡檢寨。

  這處巡檢寨管着永城、酇陽兩縣的治安,有時甚至上下游應天府和宿州的案子也讓他們追捕,並不歸永城縣管轄,而是直屬亳州,有一百多廂軍。魏濤原是禁軍,因爲年紀大了,被淘汰到地方,做了這裏的巡檢。在這裏任寨主兩年多,平平安安,無功無過。

  到了大廳坐定,魏濤命人上了茶來,又吩咐兵士準備酒席。

  杜中宵看手下的人都面露倦色,也想讓他們休息一番,任由魏濤準備。

  喫了兩盞茶,魏濤對杜中宵道:“從事要在永城待些日子,不知是住縣城裏,還是歇在寨裏?若是歇在寨裏,我早早派人準備。”

  這處巡檢寨地盤不大,離着汴河不遠,依着個低矮的土嶺而建,周圍並沒有人家。杜中宵自己倒無所謂,想起過些日子韓月娘也要過來,有些不想住在這樣偏僻的地方。便問魏濤:“以往州里派人來,都是住在哪裏?年年都有官員過來監管漕撸粫䴖]有住的地方吧?”

  魏濤道:“不瞞從事,往來州里來的官員,住巡檢寨的也有,住縣城裏的也有,在附近並沒有固定住所。巡檢寨這裏,正處渙水和汴河之間,到處水潦,河汊縱橫,沒有什麼村落。因爲荒涼,多有不法之徒流竄,官府甚是頭痛。縣城那裏商賈雲集,就熱鬧得多了,知縣管得也緊。”

  聽到知縣二字,杜中宵心中一動。永城知縣是京官,自己是選人,官階遠高於自己。從州與縣的關係上,公務應該自己管知縣。但從官階上,又恰好反過來,就有些難相處了。

第9章 地方的難處

  幾巡酒後,因爲下午要去永城見知縣,杜中宵便就吩咐把酒撤了。

  喝了一碗醒酒湯,杜中宵對魏濤道:“前幾日州里發生了一起當街殺人的案子,死者是個永城的公人,姓陸,人稱陸虞侯。這個人,你有沒有聽說過?”

  魏濤拱手:“回從事,縣裏出頭的公人下官大多認識,這個陸虞侯也見過幾面。”

  “那我問你,他跟縣裏的遊手閒漢熟不熟?日常有沒有混在一起?”

  魏濤想了想,老實答道:“不曾聽說這人跟什麼江湖人物混在一起。不過,他跟縣裏一個做牙人的富戶是親戚,來往不少。那個牙人甚有財勢,各種人物都有交往。”

  杜中宵問了,才知道永城臨近汴河,商業發達,頗有幾個靠河發財的大商戶,姓馬的牙人便就是其中之一。這牙人做得久了,本錢雄厚,各種生意都做,家財萬貫。

  行會和牙人是宋朝商業的兩個關鍵,與杜中宵前世的商業模式迥然不同。常住一地的商家,官府主要通過行會管轄,不管是抽稅還是科配和買,多是通過行會抑配。而對於外地來的行商,則主要是通過牙人。行商販貨到了某地,不是自己去發賣,而是通過牙人,或者找客戶,或者讓牙人包銷。

  牙人的身份特殊,一邊連着着官府,一邊連着販貨的商人,一邊連着買家,是商業的核心。一些有財有勢的牙人,壟斷一地某一行當,利潤相當豐厚。杜中宵前世讀《水滸》,裏面張順不到,漁民便就不敢賣魚,便就是這個道理,只有牙人到了才能定價錢。

  不管是行會還是牙人,都不是民間的自發組織,與官府的關係密切,是官方管理商業的工具。

  杜中宵又詳細問了姓馬牙人的情況,不由皺起眉頭。原來這個牙人不只是有錢有勢,還與官府的關係密切,永城縣的不少遊手閒人,甚至衙門公人,都與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起身,對魏濤道:“我去縣城拜會知縣,你這裏準備一番,如果縣城裏面不方便,不定還要到你這裏歇息。巡檢寨和縣城把住汴渠兩岸,兩邊都有人管着纔好。”

  魏濤一路送杜中宵上了渡船,叉手而別。

  在船上,杜中宵看着河面上來往不絕的船舶,對身邊的柴信道:“你派個人出去,查訪一下適才講的馬姓牙人的底細。記住,不可暴露行藏,讓人起了警惕之心。不然,以後我們的事情就不好辦了。”

  柴信答應,與孔目金書召商量一番,派了一個爲人伶俐的公人去查訪。這是金書召帶來的人,以前經常查案,經驗豐富。

  過了汴河,知縣何昆早帶了官吏等在城外,把杜中宵迎進了城。

  到了縣衙分賓主落座,杜中宵交待了例行公事,最後道:“前幾日州城發生一起大案,苦主是你這裏的一個姓陸的公人,此事知縣可否清楚?”

  何昆拱手:“縣裏已收到州里公文,要我們查清姓陸的身份回報。這姓陸的身家清白,只是州里要把他這幾年的行蹤查清楚,費些時日,還沒有移文回去。”

  “哦,一個公人,這些年經手哪些事情,特別是因哪些公務去州城,還不好查嗎?”

  何昆嘆了口氣:“幾年前的事情,縣裏面諸般簡陋,哪裏會記得那樣清楚。只好一個人一個人問過去,問的人多了,又怕有人記錯,是以難辦。”

  杜中宵沉默了一會,沒有說話。按說衙門裏公文移送,是應該有記錄的,什麼事情,什麼時間,由什麼人送,都要記得清清楚楚。不過縣是小地方,會不會如此嚴格說不清楚。杜中宵初爲官,對於官衙實際事務並不瞭解,不好直接質問地方。

  至於更詳細的事情,知縣何昆就也不清楚了。鄉下秋糧,城鎮商稅,汴河上船舶來來往往,幾乎每天都有事情,他不可能把精力放在這樣一件小事上。命案並不是發生在縣城,縣裏只是幫着瞭解死者的情況而已,讓個公吏把文書做足就夠了。

  說過雜事,何昆才道:“如今正是秋天,漕米最後一次上供,河上來往船隻甚多。每日裏因爲舟卒和縴夫衣食不足,或是因爲貨物起爭執,不知多少亂子。程縣尉日日都在城外碼頭那裏,縣裏做公的大半都調往那裏,尤自不足。從事來了,日常可以多到那裏走一走,排解些糾紛。”

  杜中宵道:“漕呤聞眨杂醒埠邮钩迹胤胶伪夭迨诌^多。我們只要管好地方,不要讓鄉民出了亂子便好。一縣之地,豈可事事都管。”

  何昆嘆了口氣:“話是如此說,可很多事情分不了那樣清楚。這裏有碼頭,多有京西路的商人在這裏買賣,與河上的漕船做生意。他們的本錢又足,人手也多,一出了事情,往往牽連甚廣,縣裏數十弓手丁壯哪裏彈壓得住。不是大案,巡檢寨難得出面,縣裏爲難得緊。”

  汴河每年叩骄┏堑匿蠲锥~六百萬石,這是官方咻數募Z食一項,船伕用軍士,縴夫則士卒和民僱都有。爲了節省成本,給他的報酬很低,作爲彌補,允許他們用官船咚截洝<垂俅米,都是裝八成官物,剩下兩成讓船伕咚截洝H此一項,商業價值就極爲可觀。

  江淮來的漕船,很多都是在永城一帶交易,換了從京西和荊湖來的貨物北上京城,使這一帶的商業特別繁忙。呒Z的漕船動輒數十艘連在一起,有了糾紛,根本不是一個縣城能夠排解的。巡檢寨管地方治安,汴河船隻的商業糾紛不插手,杜中宵來的作用,便就是協調雙方。

  杜中宵問了汴河兩岸的商業情形,不由皺起眉頭,事情比他原來想的複雜得多。僅僅是官方漕船涉及到的商業活動規模就非常大,再加上河上徹夜不休的私人商船,這一帶的商業非常繁榮。

  但繁榮的商業地方得利卻不多,朝廷在這裏建得有幾處場務,商稅直接抽走了。這跟他前世完全是不同的情形,地方挑着治理的擔子,卻得不到好處,治理起來非常困難。比如說治安力量,永城按照大縣的規格,配有七十餘弓手。養這些弓手的負擔在縣裏,卻多是爲汴河上的漕叻⻊眨瑳]有什麼好處。自己所想的面對繁榮商業,使出前世的手段,刺激地方的想法根本不實用。

  心中暗暗嘆了口氣。經過這些日子的瞭解,杜中宵已經明白,這個時代的商業模式根本與自己前世完全不同,與歷史書上學到的也不一樣,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情形。

第10章 馬大官人

  杜中宵坐在交椅上,看着不遠處汴河上檣櫓林立,皺着眉頭,靜靜聽着一邊的金書召說的這幾日打聽來的永城這一帶情形。情況遠比他想的複雜,有些棘手。

  夾着汴河,巡檢寨附近與對面的縣城各有一處碼頭,規模都不小。縣城那裏的碼頭,主要是爲漕叻⻊眨涍^的官私船舶,多在那裏歇息。這邊的碼頭,則是爲本地商業服務,直接臨着去陳州的官道。

  金書召說完,杜中宵問道:“那個姓馬的牙人,你們探聽得如何?做牙人的,哪個不是各種人情精熟,奸滑似鬼。陶十七殺的陸虞侯,是他家的親戚,案情到底如何都在這個人身上了。”

  “回官人,小的這幾日派人查訪,姓馬的牙人果然非尋常人物。他本是做藥材生意起家,這幾年做得越來越大,舉凡漆器、土產、綢緞布匹,各種生意無數。因爲本錢雄厚,財雄勢大,附近都稱他爲馬大官人。這人不治產業,在碼頭北邊不遠處有一處莊子,莊客靠打魚爲生,再就是替他哓洝!�

  杜中宵道:“他就是本分做生意?”

  “這種人物,怎麼可能本分做生意。他的莊上養了不少閒人,說是照顧各處生意,實際上做什麼事情外人哪裏知曉?此人與衙門裏的公吏廝混得熟,手下莊客又多,據說其間有不少亡命之徒,哪個敢去惹他?哪怕是巡檢寨,輕易不敢到他門上盤問事情。”

  聽了這話,杜中宵不由皺起眉頭:“巡檢寨裏百餘兵丁,還怕一個地方大戶?”

  “若說是怕,未免言過其實,不過顧慮重重罷了。此人莊上閒人卸啵サ娜松倭耍y免會被他所欺,去得多了又興師動校且誀戨y。再者此人與衙門裏的人精熟,消息靈通,不好拿住把柄。而且這一帶不只是只有一個馬大官人,各處串通一氣,是以難做。”

  杜中宵點了點頭,一時沒有說話。鄉下的情況,遠比他原來想的複雜。依他前世經驗,只要是官府來查事情,不管什麼身份,誰敢不配合?這個年代卻是不行,查到他門上去,人家也不明着作對,要麼是有事不在家,要麼就是時間不湊巧。能夠出來見面,一問三不知,都算給足面子了。

  還有更離譜的,這邊把人抓到牢裏去,那邊就翻牆出來宿娼飲酒,肆無忌憚。一州一縣,纔有幾個官員?真正做事還是要靠本地的吏人。這些人跟地頭混在一起,防不勝防。想起前世看《水滸》,宋江犯了事,到處有人包庇,不是後來犯了死罪,根本奈何不了他。在永城這裏還有一條,巡檢寨和縣衙到不統屬,不能密切配合,更加容易被地方蛇鼠鑽空子。

  沉默了一會,杜中宵道:“這個什麼鳥馬官人,是做藥材生意起家,又跟陶十七家對上了,此事只怕另有隱情。那個陶十七在我面前殺人,慨然赴官,如果真是含冤報仇,倒是條好漢。他當行袃矗译y保他性命,今日到了這裏,惟有查出其中隱情,讓他安心上路。”

  金書召有些爲難:“馬官人在本地極有勢力,耳目卸啵缓貌槭且弧T僖粋�,州里縣裏都傾向於認陶十七錯認了人,早些結案。官人要查此事,沒個名目,不好下手。”

  杜中宵站起身來,看着不遠處汴河裏來往的船舶,又轉身看了看身後荒涼的土地。沉思一會,對金書召道:“不好下手,還是因爲我們的人比不過地方大戶的人多。此事我另有計較。這幾天你安排人,查清周圍的民情。有多少勢力人家,以什麼爲生,聽命的莊客閒漢多少。先不要管案子,我們在這裏總要住上些日子,這些不查清楚,什麼事情都不好做。”

  金書召叉手應諾。

  杜中宵自己是曾經被地方勢力人家欺負過的,知道這種事情極爲棘手。當年他被吳克久私自捉進牢裏去,任人宰割,縣衙便就像他家開的一樣,縣令都裝不知道。這種事情豈止是臨穎縣裏有?實際上大多數的地方都是如此。只要跟公吏勾結起來,官員也沒有辦法,想查也無從查起。杜中宵是州官,到縣裏來多少帶了幾個隨從,這些人跟縣裏沒有關係,知縣等官員連這個條件都沒有。想查哪個人,一早消息就露了出去,各種假公文假人證做給你看,查無可查。

  對於縣衙來說,不是驚動州里的大案,一般的案子縣中公吏都可以一手遮天。縣中幾位官員,只是負責催繳糧稅,維持地方治安而已。手段厲害一些的公吏,把持一縣事務,甚至號爲立地知縣,不把官員放在眼裏,並不是個別現象。更加跋扈的,誣告、威脅上級,也不稀奇。

  讓金書召去安排,杜中宵一個人合計,到底該如何破局。他多了千年見識,總有自己的辦法從這張網上掙出來。想出來的辦法,跟這個年代的一些官員,比如同年王安石後來任知縣的辦法,不侄稀�

  巡檢寨北邊兩裏之外便就馬大官人的莊子,除他一處大宅,還有近百戶人家。這些人也不種地,要麼打魚爲生,要麼販哓浳铮�有一些在碼頭上討生活。這些人跟馬家的關係或近或遠,都聽馬大官人的號令。地方對這些大戶睜一眼閉一眼,便就是因爲他們人多勢校缓锰幹谩�

  宋四公帶着沈大郎三人風塵僕僕地到了這裏,看見一個少年提了一串魚回來,上前問道:“敢問這可是馬大官人的莊子?”

  少年看了幾人一眼,道:“不錯。你們幾人眼生,是什麼人來找馬大官人?”

  宋四公拱手:“在下是京城來的宋四公,久已聽聞馬大官人大名,前來投奔。”

  少年搖了搖頭:“什麼宋四公,沒有聽說過。大官人多少事要忙,哪裏得閒見些不相關的人。”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宋四公也不着惱,對少年道:“煩請小哥知會一聲馬大官人,就說京城來的宋四公來訪。大官人知我名聲,必會相見。”

  少年人只在那裏打量幾人,也不去通稟,也不說話。

  宋四公會意,身上摸出一把銅錢遞過去:“小兄弟拿去買碗酒喝。”

  少年掂量了一下銅錢,才道:“你們且等在這裏,我到大官人家裏看一看。”

  看着少年人離去,沈大郎道:“四公何必問這人。此處既是馬大官人莊子,我們只管尋最大的宅子找過去就是了。幾枚銅錢,我們留下來買酒喫也好。”

  宋四公瞪了沈大郎一眼:“你們知道什麼。馬大官人是江湖上的人物,豈能想見就見。我們冒然到他門前,不定被他當作什麼人物。只管等在這裏就好。”

第11章 墾田

  馬大官人名爲馬蒙,家中原是永城大戶,他自小好弄拳使棒,跟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混在一起。長大後父母故去,藉着汴河的地利,做了個牙人。此人頭腦靈活,又有些手段,賺了不少錢財。之後便就建起這處莊子,廣招人手,是永城縣有數的幾個奢遮人物。

  這一日馬蒙坐了艘船,從對岸慢慢搖回莊子。看着前面村莊在望,對船上的人道:“前幾日有一個宋四公,說是在京城裏犯了事情,前來投奔我。這人好手段,我早聽過名字,便收留他在家裏。”

  坐在馬蒙身邊的一個大漢道:“什麼手段!這個宋四公最善偷盜,聽說是在京城盜了幾家富戶,失了風,被官府追捕,才四處逃竄。他來投奔官人,必是看我們這裏地方繁華,多的是生人,便於隱藏才躲到這裏來。官人,不是我說,這種犯了案的人最易出事,及早趕他走,莫要被虛名所累。”

  另一人道:“藏這麼一個人倒是不難,只是這種人定然不肯安分,早晚惹事,不好收留。”

  馬蒙笑道:“你們懂得什麼!宋四公盜了幾家富戶,身上不知多少金銀,既然到了我手裏,豈能讓他飛走!我與他非親非故,留他在莊裏,自然有用意。”

  其餘幾人聽了,一起拍手,才知道馬大官人原來早有安排。

  柴節級跟馬蒙是莫逆之交,兩人一起做過不少買賣,宋四公找到他那裏,便就動了這心思。只是這些人喫的是這碗飯,顧及道上的名聲,才介紹到了馬蒙這裏來。這幾日馬蒙已經安排得差不多了,才帶了幾個兄弟回來,準備向宋四公動手。那處莊子是馬蒙所有,莊裏所有的人都是他的眼線,在那裏做事,神不知鬼不覺。

  到了岸邊,大柳樹下繫了小船,幾個人跳上岸來。馬蒙一路進了自己家門,早有莊客在後院安排下酒席,幾個人依次而坐。

  正要吩咐去喚宋四公,莊裏主管走上前來,對馬蒙道:“官人,昨日衙門在莊前揭榜,說這周圍水潦是無主之地,要招人耕種。官人兼着里正,要去衙門一趟。”

  馬蒙喫了一驚:“這一帶正處汴河和渦水之間,到處都是河汊水塘,下雨便是汪洋,如何能夠開墾成糧田?哪個官人如此不曉事,做這種無稽的事!”

  主管道:“聽說是州里新來一個從事,住在這一帶監督漕撸隽诉@樣一個主意。那官人在巡檢寨裏專等,要這一帶的里正書手到寨裏見他,商量此事。這一帶只有我們一處莊子,除了官人,他又跟誰去商量?我們莊裏不種田地,又何必管他。”

  馬蒙道:“話不是這樣說。在這一帶墾田,不說能不能種出糧來,人來人往,我們許多事就瞞不住人了。這官人也是個不曉事的,怎麼想出這樣主意?”

  說完,馬蒙揮手讓主管離去,自己一個人想辦法。在馬蒙看來,這一帶是種不成地的。以勢低窪沒法排水不說,由於多年內澇,露出來的土地也多鹽鹼,什麼莊稼能長?正是看中這種地利,他才把莊子建在這裏,四周荒無人煙,很多事情好做。一旦開始墾荒,好多事情都要暴露。

  有了這件事,馬蒙只好暫時先把宋四公的事情放下,想着怎麼去衙門讓官府放棄此事。

  想來想去,杜中宵還是決定自己住在巡檢寨裏。雖然不似對面縣城繁華,卻勝在人員關係簡單,跟地方沒有太多瓜葛。不管是做什麼,都簡單許多。

  分了一半的寨主廳做自己的辦事之所,第二日,杜中宵便就上書,要在周圍招民開墾。按照前世的經驗,還詳細列出了治理水澇的辦法,送到了州里去。

  州里官員甚是稀奇,都知道這一帶內澇嚴重,好地尚且經常被淹,更何況是杜中宵要開墾的兩河之間的土地。對於杜中宵提出的辦法,泄賳T也是不明所以。最後韓億看在杜中宵是兒子朋友的面子上,力排凶h,同意了提議,不過卻沒什麼經費撥過來,只是允許動用永城縣的一年稅賦,由州里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