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28章

作者:安化军

第5章 當街兇案

  柴節級的院子裏,柴節級指着一個公人對宋四公和沈大郎道:“這裏永城縣裏的陸虞侯,來州里催辦文書。你們候他料理完了公事,一起回永城去見馬大官人,那裏他最熟悉。”

  宋四公唱了個諾,拿着眼睛不住打量陸虞侯。一邊的沈大郎沒見過世面,急忙上前問好。

  陸虞侯只是個跑腿的公人,奉了本縣押司的吩咐,來州里催一些公文,在縣裏並無權勢。有沈大郎過來問寒問暖,甚是喜歡。

  如果說官是白,沈大郎這些遊手閒人是黑,中間的公吏則處於灰色地帶。他們既受官的管轄,奉命捉拿盜伲瑥棄旱胤剑彩盏胤竭[手閒人的孝敬,給其方便。其中有一些頭腦靈活,又有手段的,如柴節級這種,則牽連極廣,對地方的黑道事務涉足極深。

  柴節級是州院的一名勾押官,參與批勘財賦、刑獄之類文書,是積年老吏。在官員眼裏,他的地位低微,不值一提,但實際地位卻非常重要。地方的官司報到州院,先過他們這些人的手,怎麼處置,甚至什麼時候交到什麼官員手裏,有非常多的門道。稍微做一下手腳,就可能使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更加不要說通風報信,內外傳遞消息,更是他的拿手好戲。

  亳州數縣的遊手閒人,在州城最做什麼事情,都喜歡來找柴節級。只要不是明目張膽犯案,似互相聯繫,打探消息,到他這裏幾乎不會失望。

  閒聊幾句,陸虞侯叉手:“幾位且在這裏稍待,我到州里交換過了公文,安排妥當,便就回永城縣去。到時你們與我同行,只說是我的伴當,路上少許多煩惱。”

  宋四公謝過,與柴節級一起送陸虞侯出了門。

  待陸虞侯遠去,宋四公對柴節級道:“節級,我看這個虞侯,不像個對道上事情熟悉的,會不會壞了事情?這到底是個做公的人,誰知道這廝心裏怎麼想!”

  柴節級笑道:“四公安心,陸虞侯是馬大官人的親戚,不會壞了事情。”

  聽了這話,宋四公不好再說什麼,只是心裏還是有些不踏實。

  待了約摸一個多時辰,陸虞侯從州衙回來,神色輕鬆。與柴節級、宋四公等人喫了兩盞茶,便就告辭離去,口中道:“知縣官人有時限,我卻不能在州城久待。回永城有兩三日路程,一刻不敢耽擱。”

  宋四公雖有些不願,奈何在別人地盤,只好收拾了行裝,帶着沈大郎三人,一起出了門。

  這幾日杜中宵按着韓月娘寫的單子,或是自己,或是吩咐柴信,在城裏買些日用雜物。一連忙碌幾天,才終於置辦齊全。看看日子,再過兩三日就要到永城去了。

  韓月娘第一次離家數百里,對州城還沒有熟悉,丈夫又要到一兩百里外上任,又是不捨,心中又有些慌。這天一早,便就對杜中宵道:“大郎,我聽城裏的人說,東門外有一個廟,供了一個河神,甚是靈驗。左右無事,我們買些香燭,去祭拜一番。”

  杜中宵笑道:“我是本州推官,不是官祀,怎麼好去拜神?快不要說這些話,讓人聽了,笑話我這官當得不成體統。”

  韓月娘哪裏肯依,口中道:“那是官府旌表的靈神,官員去拜又怎麼了!”

  見杜中宵只是不去,只好無奈道:“要不,你與我一起去,不進廟門就便了。既是官身,神靈必不會怪罪於你。我一個人去,多買些香燭便了。”

  杜中宵無奈,只好答應。韓月娘如此輕的年紀,又沒經過世事,一個人留在城裏總要找些寄託。

  讓柴信到外面買了香燭祭品,兩個排軍挑了,隨在杜中宵和韓月娘身後,向東城門而來。

  沈大郎隨在宋四公和陸虞侯身後,沿着大街出東門去趕渡船。還沒到城門口,就見到杜中宵和韓月娘夫婦,帶了幾個排軍,挑了一挑祭口,正要出城。

  因爲路上曾經動過杜中宵一行的消息,沈大郎不由心虛,心停下腳步,拉了拉宋四公的袖子。

  宋四公回頭,滿臉不悅地道:“怎麼停了下來?天時不早,我們要速速過河去找宿頭。”

  沈大郎指着前面杜中宵一行道:“前面那個官人,前些日子來赴任經過鹿邑,正從我地盤過。看他們有些行囊,本要發一筆財,卻不想他叫了本縣都頭沿路護送。現在他如此威風,我曾經動過打劫他的主意,難免有些心慌。還是等他們走了,我們再出城的好。”

  宋四公啐了一口:“如此沒有出息!你又沒有真地出手,哪個知道!”

  說完,見陸虞侯走得遠了,忙加快腳步追上去。沈大郎無奈,嘆了口氣,帶了兩個兄弟跟上。

  杜中宵隨在韓月娘的身邊,看看到了城門口,準備出城。突然見本來蹲在城牆根處的陶十七突然站了起來,兩眼血紅,直勾勾地瞪着自己身後,不由嚇了一跳。

  停住腳步,杜中宵對身後的柴信道:“又是這個孩子,此人着實有些古怪。”

  柴信還來不及說話,就見前面的陶十七突然大叫一聲,沿着街道向城裏跑去。

  包括杜中宵在內,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人發了什麼瘋,怔在那裏。

  陸虞侯一樣停下腳步,站在街道中,好奇地看着陶十七向自己跑來。

  陶十七雙目好似滴出血來,飛一般地跑到陸虞侯面前,從腰間摸出一把解腕尖刀,一聲厲叫,尖刀插到了陸虞侯胸口。看着陸虞侯慢慢倒下,陶十七猛地拍手,仰天大笑:“你這俸ξ胰遥以谶@裏等了你數年,終於等到你!我家破人亡,全拜你所賜,今日便取你性命!”

  直到這時,周圍的人才如夢初響,人羣譁亂起來。有人高呼:“哎呀不好,出了人命了!”

  陶十七雙手一拍,揚起雙臂,高聲道:“列位街坊不要驚慌,冤有頭債有主!我是陶十七,數年前隨着爹爹媽媽來州城討生活,不合被這俟唇Y歹人,騙了我家錢財,殺死阿爹,氣走母親。今日我取他性命,一命換一命!有做公的捉了我去衙門,不連累鄉親!”

  柴信示意排軍把擔子放下,看着杜中宵道:“官人——”

  杜中宵嘆了口氣:“還有什麼話說?那孩子竟然說了讓做公的拿他去衙門,你們還不快去。這裏正當要道,來往行人卸啵讶四昧耍屪S縣衙門速來人處置屍首。”

  柴信應聲諾,帶着兩個排軍飛跑上前,剪了陶十七雙臂,押在一旁。陶十七並不反抗,只是冷笑。

  處理案子要麼譙縣的縣尉,要麼司理院,他們審結纔會交到推廳,現在與杜中宵無關。

第6章 做個什麼樣的官

  當街發生命案,很快就轟動了整個州城。譙縣縣尉帶了幾個公人,驗過屍身,現場具結文書,便就吩咐押往司理院。人命官司,縣裏沒有審理的權限,必須報州。譙縣是附郭縣,來走一個過場,便就飛速送走,免得留在他這裏夜長夢多。

  杜中宵一直在城門處看着,對身邊的韓月娘道:“你看,我說不要去拜神,你偏要不聽。這才走到城門,便就出瞭如此大案。算了,讓排軍挑着香燭去燒化了吧,我們官宦人家怎好去拜?”

  韓月娘奇道:“你自做官,怎麼就不能去拜神了?”

  “這種地方小神,俱是由朝廷封賜,佑護地方百姓的。身具官身,進了他們的廟門,只怕神明也會疑惑,不知該如何處置。你聽我的話,自己不要去了,以後也不要隨便亂拜。”

  韓月娘將信將疑,只好吩咐兩個排軍,挑着香燭到廟裏去,自己便就不出城了。

  那邊鍾縣尉一切安排妥當,過來拜見杜中宵:“下官見過節推。似此當街殺人兇案,本城已多年未見,實是駭人聽聞。如此大案,縣裏不敢審訊,已移本州司理院。節推既親見其事,何不與下官一起,前往州衙,向嚴司理分說明白。強似當街拘拿證人,七嘴八舌,說不清楚。”

  杜中宵點了點頭:“如此也好。你先到州衙去,我送內人回家,換了公服,自會前去。”

  鍾縣尉拱手應諾,千恩萬謝,帶着人向州衙去了。

  杜中宵向韓月娘道:“沒奈何,今日正好撞上,怎好置身事外?我送你回去,再去州衙。”

  韓月娘一直扭轉身子,不敢看兇案發生的地方,聽見杜中宵說話,才道:“那孩子小小年紀,看起來不是個兇人。我聽他說,是別人貪財破了他家,才前來複仇。這些話你都聽見,到了官衙,親自分說明白也好。殺人固然不對,被人期得狠了總是有情有可憫。”

  杜中宵道:“我明白。你轉過身來,扭着身子說話,我看着都彆扭。”

  韓月娘小聲道:“我看見血,心裏有些害怕。那些人都走了麼?”

  “本縣縣尉帶着公人來了,自然是都走了。”

  聽見這話,韓月娘才轉過身來,一眼看見不遠處的血跡,不由“啊”了一聲。

  杜中宵喚過柴信,讓他安排了排軍挑着香燭去燒化,與自己一起送韓月娘回家。

  幫着杜中宵換了公服,韓月娘低聲對杜中宵道:“我看那孩子甚是可憐,又是報毀家之仇,纔去殺人。若是有辦法,官人不妨幫他一幫,怎麼也留條性命。”

  杜中宵沉默了一會,轉身對韓月娘道:“本來我該對你說,婦道人家,不要過問公事。唉,只是我這人怎麼說呢,很多事情知道該怎麼做,但卻未必就會真地去做。”

  韓月娘捂嘴笑道:“那就不要說了。我們夫妻兩個說話,我說你只管聽着,不方便做,那就當沒聽到好了。一本正經地訓斥我,那這日子過得還有什麼意思。”

  杜中宵微微一笑,轉身坐了下來:“我也是如此想的。只不過怕你沒有分寸,以後嘮叨得習慣成自然,那就難改了,我也會不勝其煩。今天的事情,其實我有幾個選擇,心中猶豫,你幫着拿個主意。”

  韓月娘歪着腦袋道:“我婦道人家,怎麼敢在公事上幫你拿主意?不過夫妻之間,說說也無妨。”

  “當街行兇,其罪至重,常理來說,那孩子的性命此番是保不住了。要想保住他的性命,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證明死者犯了十惡不赦的重罪,那孩子真地是報父母大仇。即使如此,還要加上多次報官不得審冤,纔好爲他減刑。只是,如此一來,便就得罪了州里同僚——”

  韓月娘奇道:“活人性命,不是你們做官的政績嗎?怎麼會得罪同僚?”

  杜中宵搖了搖頭:“那天我們搬到這裏,便聽柴信說過,這裏原是那個陶十七家的房子,他曾經多次報官,只是沒有結果。你想啊,前幾次他報官都不得伸冤,現在當街殺人才去查清,不是說以前的官員審案不明嗎?這可是人命大案,一個不好,就要有官員因此受罰。”

  韓月娘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又道:“饒是如此,活人性命總是積功德。”

  杜中宵點頭:“不錯,我也是這樣想的。其實,現在的知州、通判、籤判都來任官不久,大多都與這種陳年舊案無關,並不是什麼大事。反而是下面的公吏,因怕受罰,只怕會從中作梗。這些且不說,哪怕州里官員一起用心,真想查這案,還有一樁無論如何都不好辦。”

  韓月娘推了推杜中宵的肩膀:“有什麼難辦的你只管說清楚就是,怎麼吊人胃口!”

  “我剛纔問了,死者是永城縣的吏人,來州里催繳文書。除了衙門裏的幾個公吏,州里並沒有熟識的人,而陶十七一直居住在州城,怎麼會跟他家裏扯上關係?我就怕那孩子殺錯了人啊——”

  “呀!”韓月娘禁不住掩住口。“這——這可就沒有辦法了!”

  杜中宵靜靜地看着韓月娘,過了好一會,才重重嘆了口氣:“我雖然爲官不久,但中進士之後,在京城裏也學了幾個月公務,路上每過一地必與官員交談,着實學到不少東西。如果我估計得不錯,由於死者在州城並沒有熟人,此案大約就是這樣了結了,那孩子難逃一死。但是——”

  韓月娘聽到這裏不由發急:“你倒是把話說下去呀,真是急死個人!”

  “當街殺人,如此果決,陶十七十幾歲的人,怎麼可能把人認錯!你信嗎?”

  韓月娘一聽,怔了一會,才試着問道:“你說,這案或有隱情?”

  杜中宵重重點了點頭:“那孩子目光清澈,從裏到外都透着精明靈氣,怎麼會如此糊塗!當然或許是我猜錯,那自然一切休提。如果我看得不錯,似陶十七那種人,怎麼會認錯人!沒認錯人,那此案很有可能就跟永城有關。衙門裏的吏人,很多都跟外面的遊手閒人不清不楚,真涉案也不稀奇。”

  韓月娘道:“你既是如此想,就該把那孩子的命力保下來,去查清楚啊!”

  杜中宵搖了搖頭,嘆口氣:“所以此事我纔要與你商量,我到底要做個什麼樣的官。中了進士,受了這份俸祿,那便是一輩子的事。當街殺人,如此重案,上面必然要地方儘快審理。而如果有隱情,必然不是短時間可以查清。我是推官,此案可管可不管。不管,十之八九就是儘快問斬——”

  說到這裏,杜中宵搖了搖腦袋:“而如果我要硬保陶十七,就只能把此案先拖下來,藉着自己過些日子去永城的機會,查探清楚。我一個新科進士,硬頂着州里官員,拖延案子,嘿——”

  “做官有兩種。一是謹小慎微,步步爲營,不做出風頭冒險的事,我就是個這樣的人。還有一種是銳竟進取,只要認定了,便就不管別人說什麼,硬着頭皮去幹。”

  韓月娘聽了杜中宵的話,愣了一會才道:“一件小事,你怎麼想這麼多?人命關天——”

  杜中宵一擺手:“陶十七當街殺人,哪怕查出來他是報仇,性命也難保住,除非聖上德音。不過他拼上一命,把案子查清楚讓他走得安心罷了。但是我這一步踏出去,別人眼裏就是這麼個人,以後就積習難改,官場上只怕難回頭了。夫妻兩個,我總要問一問你纔好。”

  韓月娘看着杜中宵,張着嘴,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好。

  杜中宵道:“你或許覺得我是小題大做,其實不是。做官就是這麼回事,一件事做出來,以後人人都記得,聽你的名字先就想起這件事來,然後就都傳着這是個什麼樣的人。考進士之前,我曾經做過一篇賦,好多人都因這文知道了我的名字,以爲我會做那樣文章。直到考中進士,纔算沒人提起了。如果這次我力保陶十七,以後好多年都會受此影響。他的性命本就保不住,又違我本意,是以爲難。”

  這就是形象建設,以後官路漫長,杜中宵要想清楚做個什麼樣的官。人命大案,如果杜中宵跟大多數的官員意見不一致,此次就出名了。在官場上傳開,以後不管到了哪裏,給別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

  這種事情很難分清好與壞,有利不利也難說得很。只是一步踏出,給別人留下了印象,以後想再改變形象只怕不易。來到這個世界,杜中宵一向謹小慎微,實在不想讓人覺得自己貪功冒進。如果經過自己的努力可以救人一命還有價值,明知不行,做與不做就值得考慮了。

第7章 審案

  宋朝的知州其實並不審案,審案的是司理院,主持的是司理參軍。審完之後,再由司法參軍檢出適用的法條,由判官定案,最後由知州和通判通簽結案。用杜中宵前世的制度比較,司理院是公安局,司法參軍是檢查官,判官和推官是法院,不過上面還有知州和通判總攬一切。

  這就是鞫讞分司制度,也是公檢法的雛形,從地方到朝廷,刑獄都以此爲原則。

  陶十七被拿住,立即轉入了司理院獄,大約相當於杜中宵前世公安局的看守所。

  這種大案,司理參軍鄭朋不敢怠慢,立即提了相關人等到自己官廳。

  把街上帶來的證人問遍,最關鍵的證人杜中宵還沒有到來,鄭朋不由有些焦急。幕職官的地位高於諸曹官,掌刑獄的司理參軍更加受判官和推官的節制,他也不好派人去催。

  正在鄭朋拿着各式公文,翻來覆去問譙縣焦縣尉的時候,公人來報,杜中宵終於到了。

  鄭朋出了口氣,迎出門來,遠遠向杜中宵拱手:“煩勞從事。”

  杜中宵回禮:“此爲公事,何敢稱勞。來得遲了,司理勿怪。”

  鄭朋連道不敢,把杜中宵讓進官廳,命人設座,在自己旁邊坐了。

  兩人坐定,鄭朋才道:“今日當街殺人命案,從事恰巧在場,想必一切都看在眼裏。是以本院拿了人來,只是拘押,並未審問,更未動刑,還是先聽從事一言。”

  杜中宵把自己在城門處看見的事情說了,最後道:“那個殺人的名爲陶十七。當時聽他說,因被殺之人害他家破人亡,他在那裏等了數年,才得了這個機會手刃仇人。”

  鄭朋道:“剛纔的證人也是如此說,陶十七是因報毀家之仇,才當街殺人。只是我問得明白,死者是永城縣的公人,一年進不了幾次城。他既不是本城人士,又是做公的,如何會是陶十七仇人?此事再三不解,問了州里與死者相熟的公人,也都說不可能有此等事。只怕那少年認錯了人。”

  杜中宵道:“我見陶十七飛一般地跑到死者身邊,拔刀殺人,沒有絲毫猶豫。如此果決,怎麼會是認錯人?他說等了數年纔有這個機會,又正好與死者不常來州城對上。——只是,這種事情都是我們憑空猜測,還是帶犯人來問清楚纔好。”

  鄭朋拱手:“因從事恰好撞見犯人做案,是以本官先押在那裏,專等從事來了,一起問案。”

  杜中宵搖了搖頭:“如何審案,自有規例,我怎麼好隨便插手?司理儘管審案就是,當我是個平常證人,坐在這裏做個見證。”

  州院、使院各有分掌,特別是司理參軍,專掌訟獄勘鞫,不許另有兼職,職權最重,審案是不允許其他官員插手的。鄭朋因爲杜中宵在現場,才客氣幾句,聽了這話心裏才踏實下來。

  陶十七已被上了手銬腳鐐,被帶到官廳,昂然站在那裏,面上沒有絲毫懼色。

  這種重犯自知必死,威逼恐嚇對他們全無用處。鄭朋多年審案,自然知道,也不爲難陶十七,對他道:“你當街殺人,不知多少人看在眼裏。殺人償命,絕無僥倖,你可知曉?”

  陶十七面無懼色,郎聲道:“那廝害我家破人亡,今天一命換一命,也是值了。官人安心,我陶十七不是個混賴的,殺了他心願已了,取我性命就是!”

  鄭朋聽了這話,見陶十七如此爽快,心中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你當街殺人,驚世駭俗,本當從嚴從重處置,以安民心。只是你殺人之前,說死者害你家破人亡,不知是如何一回事?”

  陶十七道:“我原是本州蒙城縣人氏,前些年隨着爹爹媽媽來到州城,販藥材爲生,家裏也賺了不少錢財。前些年有一個自稱從京城來的客人,不知怎麼騙了我阿爹的信任,一起合夥要開生藥鋪。之後便就捲了我家錢財,因被發覺,害了我阿爹的性命。後來媽媽守不住,不知到哪裏去了。我一個人留在州城裏,就是要替阿爹報仇。”

  鄭朋道:“人命官司,誰敢遮掩!你當時沒有報官麼?”

  “自然報了。只是那夥偃藘磹旱镁o,害人之後,把我阿爹的屍身叱龀侨ィ恢獊G棄在哪裏。找不到屍身,官府便胡亂結案,最後不了了之。”

  陶十七一家是外鄉人,沒有屍體,沒有兇手,單憑一個小孩子的話,怎麼可能算數?此案最終成了一樁糊塗案。幾年時間,陶十七後來又鬧了幾次,官衙裏便再沒有人理他了。

  這些事情鄭朋已經問得精楚,聽陶十七講得並沒有出入,便就不再去問。每個地方總有些這種沒頭沒尾的案子,糊里糊塗結案了事。這案遠在鄭朋到這裏上任之前,他也不會深究。

  問罷陶十七的口供,讓他簽字畫押,鄭朋吩咐人帶了下去。對杜中宵道:“陶十七當街殺人,人證物證俱在,當無疑議。從事恰好在場,還請做一份證詞。”

  杜中宵當然同意,由當堂手分寫了,杜中宵具名。

  見鄭朋有些了結案子的意思,杜中宵道:“當街殺人,總有一個緣由,不然如何報上去?陶十七說是報破家之仇,此事總要查清楚。查不清楚,只怕臺憲會有話說。”

  鄭朋點頭,想了一會又有些爲難:“這個被殺的陸虞侯是外縣人,極少到州城來,如何會與陶十七結仇?我問過多人,都說大概是陶十七認錯了人。當年他家裏破敗,到底是被人趾Γ�是做生意虧了本錢,本就難說得很,現在就更加說不清了。唉,查清此事委實不易。”

  說完,鄭朋坐在那裏有些發愁。案子好結,但深究陶十七殺人的原因,着實不易。這種陳年老案本就難查,又涉及到外地人,又沒有證人,更加無從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