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一個士卒道:“小的適纔出去看過,党項人把廂房的門堵了,點起火來。他們的軍械我們不要,只是堆在院子裏,被他們找到了……”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喊殺聲,已經非常近了。寨廳是寨子的核心,前門有防守功能,在裏面的親兵可以抵擋一陣。不過等党項人把廂房的軍兵殺散,無論如何都是擋不住的。
卜勝面色孫沉,想了一下,道:“既是大勢已去,守在這裏沒有任何益處。聽聲音,党項人都聚在前門,我們便乘其不備,開了後門先出去。等到了清遠寨,借了軍兵,回來找他們算賬!”
幾個人聽了一起叫好,不管前邊守門的人,到了後門,一聲喊衝了出去。白天破寨的時候,寨牆被宋軍轟塌了不少,党項人今夜臨時起意,組織的不好,被卜勝等人抓住機會,逃出了寨去。
此時雪慢慢大了,出了寨子,卜勝帶着幾人,只管沿着青崗峽一路向北而去。党項人沒有追出寨來,路雖不好走,勝在安全。
卜勝逃走之後,前面守寨廳的人見事不好,一聲喊,各自散了。有的逃出寨子,有的被党項人抓住做了俘虜。一時間寨子裏既有重新武裝起來的党項人,也有沒頭蒼蠅一樣的党項人。
昌移元智帶着人進了後廳,直衝進寨主的臥房裏。裏面爐火燒得正旺,牀上躲着的,是已經氣絕的自己妻子。大步上前,握住妻子的手,一時間悲從中來,蹲在地上。
也不知道亂了多久,寨子裏終於平靜下來。小頭目浪訛達旺到了寨主臥房,見昌移元智正跪在妻子牀前,面沉似水。叉手稟報道:“寨主,幸天所佑,我們奪回了寨子。俘虜了宋軍十八人,廂房裏不知道燒死了多少,其餘的都逃走不見了。”
昌移元智點頭,站起身來道:“這處寨子已經廢了。北邊韋州被宋軍攻破,我們雖然奪回寨子,沒有援軍,宋軍還會來攻,無論如何守不住的。速帶人去看宋軍遺留的槍炮,收拾了,我們出寨。”
浪訛達旺道:“寨主,出了寨子我們去哪裏?向北去,全是宋軍官兵,向南是宋朝環慶路,俱都是死地。惟有向東北方越過山嶺,向鹽州去,纔是一條生路。”
昌移元智道:“現在冬天,瀚海哪裏是那麼容易去的地方?我們先到山裏,搶些食物,與宋軍拼殺一陣,再去鹽州。宋軍要北去攻靈州,這一帶必然不會有大軍,奈何不了我們!”
第67章 意外
鳴沙縣是古絲綢之路的中轉要衝,向北則是興靈兩州的平原地帶,一路再無險阻。這裏地理位置重要,宋軍佔領之後,大軍可以展開,不再在山川中輾轉騰挪。
由於縣城太小,党項並沒有設置大軍,狄青前鋒即順利攻下。葫蘆川中的近二十萬大軍,正在向這裏集結,準備北上進攻靈州。
韓琦和劉幾兩人到了城外,看着城外密集的軍帳,道:“聽說佔韋州後,東邊已佔溥樂、耀德,現在又佔了鳴沙,狄太尉所部三十萬大軍,終於慢慢開始展開了。以前在葫蘆川中,可是憋得壞了。”
劉幾道:“豈止如此。以前在葫蘆川中時,各軍爲了行軍路線,駐紮營地,分的糧食,每日裏不知要吵多少架。現在終於到了平地,地方大了,總不需要再爭了。”
一邊說着,兩人到了鳴沙城外。狄青了帶了將領早早等在這裏,迎了兩人進城。
到了縣衙分賓主落座,狄青道:“兩位遠道而來,一路上辛苦了。鳴沙地方是小地方,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這幾日還是要辛苦你們。”
韓琦道:“太尉客氣。我自兩千裏外的西域而來,此地近中原,已經是難得了。”
說了幾句客氣話,狄青道:“得朝旨,劉幾所部的五萬兵馬,劃歸韓太尉轄制,我帶其餘二十餘萬人,去攻靈州。這一戰若是勝了,党項再無還手之力,是此次出兵的最重要目標。我們幾人相聚,商議一下今後戰事。兩軍配合,才能確保壓制党項。”
韓琦道:“現在党項的兵馬,大軍分駐兩城,一是靈州,一是興慶府。其餘的小城,所駐的兵馬不多。不下靈州,無法去攻興慶府。這一戰,主要還是要靠太尉所部。”
狄青道:“自九月出兵,兩個多月過去了。說實話,党項沒有拼死抵抗,並沒有大仗。現在前方再無險阻,党項又聚兵於一城,最關鍵的就是攻城了。天都山道路雖然平坦,卻沒整修,崎嶇不平,重炮很難從鎮戎軍一路邅怼]有重炮,要攻靈州就不容易。”
韓琦道:“現在已經是臘月下旬,看看就要過年了。雖然這裏比中原寒冷,來年正月間,黃河的冰慢慢就開始化了。原來以爲,這裏地處西北,冬天黃河當可涉冰而過。卻不想雖然冰封,冰卻不厚,而且只是一段一段,大軍無法從冰上渡河,靈州只能靠太尉。靈州城三面環水,來年冰化的時候,周邊全是水澤,只有一條十幾路通外面。等重炮哌^來,只怕就不適合攻城了。”
狄青道:“又有什麼辦法麼?我派人到靈州查過了,那裏的城牆遠不是其他城池可比,而且城上有火炮,沒有重炮根本無法破城。如果時機不合適,就只好等來年再攻城。”
劉幾道:“朝旨命我隨韓太尉,在黃河西岸取順州和靜州,隔斷興靈兩州的聯繫。那兩州都在黃河以西,所駐兵馬不多,當不難攻取。不過,党項可以懷州渡河來靈州,並不能完全隔斷兩州。”
狄青道:“我二十萬大軍,党項就是來救兵也不怕。你們破順州和靜州後,不需要駐紮,把城廢棄之後,大軍繞賀蘭山以西,回河曲路即可。樞密院言,契丹兩帝相爭,耶律重元不敵,快出結果了。河曲路大軍盡出,擔心到時契丹路對河曲路起意。”
韓琦道:“党項還餘二十萬兵,太尉以所部當此勁敵,着實不易。我們帶軍回河曲路後,會自河州攻党項的山河關,讓他們不敢分兵來靈州。”
狄青拱手:“如此最好。党項南北受敵,又失河西,敗亡不遠。”
党項剩餘的兵馬,除了橫山一帶,興靈兩州已經不足二十萬。最重要的,韓琦一路打穿河西,讓党項認識到,野戰完全不是宋軍對手。一般的小城小寨,也無法阻擋宋軍火炮。只能夠依託大城,與宋軍拼死一戰。現在周圍的軍隊,都在向幾個大城集中,放棄了很多地方。如果韓琦帶兵從北邊攻山河關,必然會吸引大量党項軍,給狄青創造機會。
到了這個時候,宋軍也沒有攻破山河關,南北對進的心思了。韓琦所部最重要的任務,是駐守在河曲路,防備契丹。河曲路只有一兩萬人,難保契丹人生出什麼想法來。
此時大局對党項非常不利,由於自知不敵,橫山根本就沒有派兵來援。哪怕党項嚴令,橫山的守將也不理會。他們知道自己不是宋軍對手,北邊有河曲路,南邊有鄜延路,哪敢出兵。
此時已近年關,韓琦和劉幾雖然對狄青一軍進展緩慢不滿,這個時候說了也沒有用處,也就懶得開口了。佔領河西的五州,打通了西域到中原的道路,已經是極大的成功。
聊過了最近的軍事形勢,狄青道:“我在後衙備了薄酒,爲兩位接風,萬莫嫌棄。”
韓琦和劉幾忙道不敢,隨着狄青一起,到了後衙。
党項人不善於建築,後衙顯得非常雜亂,中間空蕩蕩地也沒有種些花樹。只有一個亭子,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建的,狄青吩咐收拾了,圍起大幔,裏面擺了酒筵。
幾人落座,狄青道:“這裏產的有好羊肉,我吩咐烤了一隻羊,今日下酒。”
說完,吩咐士卒,端了烤好的羊肉,擺在桌子上。旁邊擺了些中原邅淼睦鏃椄探郏脕硐戮啤�
吩咐滿了酒,狄青舉杯:“自九月出兵,韓太尉與我兵分兩路,到今天終於見面。且飲一杯——”
話未說完,就見一個親兵急急跑進來,叉手道:“太尉,清遠軍出事了!”
狄青放下酒杯,看着親兵,面沉似水,厲聲問道:“我這裏正宴請兩位太尉,什麼事情這麼慌慌張張!數十萬大軍兵臨敵國,什麼亂子,能讓你擅闖!”
親兵低頭,沉聲道:“屬下無禮,太尉恕罪則個!青崗峽党項戰俘叛亂,殺人無算。清遠軍派兵去進剿,不想卻被党項叛軍伏擊,守將被斬殺陣前!”
聽了這話,狄青猛地站了起來,看着親兵沉聲道:“你說什麼!事情到底如何,細細說來!”
那親兵把自己聽到的消息,仔細一一說來。原來昌移元智帶着自己部下,重佔了青崗峽後並沒有在那裏駐留,而是帶着物資和戰俘理了附近山裏。那些宋軍被俘,被党項逼迫,教會了他們用槍用炮,党項人用上了宋軍的裝備。卜勝逃回清遠軍後,立即請求派兵去再攻青崗峽。卻不想,路上被党項人伏擊,指揮使寧肅於亂軍中被殺,宋軍幾乎全軍覆滅。這一仗,成了開戰以來宋軍的第一場大敗仗。
第68章 審明紀律
聽了親兵的稟報,狄青只覺得如五雷轟頂。自己帥軍進兵,慢就慢了,只要沒有差錯,別人也就只是報怨。現在出了這種亂子,朝中的官員會怎麼看?怎麼說?
親兵出去,韓琦道:“既然已佔青崗峽,怎麼戰俘會突起反叛?此事並不簡單,當要嚴查!”
狄青道:“此是應有之意。只是現在最要緊的,是立即派兵剿滅他們。東路大軍主要駐韋州和溥樂城,清遠軍正是其側後,鬧大了麻煩不小。”
韓琦點了點頭,不再多說。這是狄青所部的內部事務,反叛的党項人想來不多,由着他去了。大戰打到現在,党項行將滅國,宋軍不遇到點麻煩,實在說不過去。
樞密院,賈昌朝拿着前線戰報,猛地摔到案上:“狄青太過無能!三十萬大軍,行動遲緩,還出了這麼大的亂子,羣臣如何說!還有十天就要過年了,想破靈州,最少要大半年時間。每日裏要支出多少錢糧,政事堂早就不滿,偏偏又出亂子!”
田況道:“太尉,不過是党項戰俘叛亂,並沒有多少人馬。只要及時出大軍進剿,並不會鬧出多大動靜。此事可以先壓一壓,不使朝臣知道。等到狄太尉平定了亂軍,再上奏即可。”
賈昌朝道:“青崗峽正在環慶路邊上,離環州不遠,怎麼壓下來?我們不報,環慶路也會報到政事堂。唉,真真是惱人!因爲進展遲緩,朝臣議論,聖上擔了多少責任!偏偏又出這種事情!”
田況看了一眼旁邊的程戡,不再說話。程戡與文彥博是姻親,即使樞密不報,也未必能壓下來。
想了好一會,賈昌朝道:“着令狄青,立即派兵南下,掃清黨項叛軍。如果拖延時日,樞密院必予重懲!命環慶經略崔嶧、環州知州張揆,立即派兵北上,配合狄青大軍剿滅亂黨!”
田況道:“太尉,就怕亂軍受大軍追剿,順路南下,騷亂環慶路。”
賈昌朝道:“不過幾百亂軍,環慶路過萬兵馬,只要防守嚴密,哪裏有他們作亂的機會。先就如此吧,我立即進宮,稟報聖上。此事重大,命前方立即處理,不可拖延成大禍!”
說完,匆匆出了樞密院,進宮去了。宰執入宮不必排班,向來有事直接稟報,不似其他官員。
御史臺,主簿葉項匆匆進了官廳,拱手向杜中宵行禮:“中丞,剛剛從樞密院來的消息,青崗峽有党項戰俘作亂,殺傷軍兵數百。進佔清遠軍的寧肅帶兵前去平亂,結果中伏,丟了性命。”
杜中宵聽了,放下手中公文,道:“到底如何?樞密院有沒有行文過來?”
葉項道:“想來是文書剛剛送來,還沒有送到御史臺。”
杜中宵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在自己想來,這種亂子早該發生了,拖到現在,只能說党項上下早沒了反抗之心。整訓過的宋軍,正面軍陣對敵,党項人當然不是對手。如果利用地理和人力優勢,這樣小股滋擾,會對宋軍造成很大的麻煩。當時佔河曲路和西域,杜中宵一方面對普通百姓相當寬容,另一方面對反抗者嚴厲鎮壓,戰俘全部編到一起,嚴加看管,就是怕發生這種事情。
想了一會,杜中宵道:“去把其餘御史召到官廳來,我有話講。”
葉項領令出去,不大一會,郭申錫等人進了官廳,各自行禮。
杜中宵道:“樞密院來的消息,青崗峽發生党項戰俘叛亂,殺傷軍兵。佔清遠軍的指揮使寧肅帶兵平亂,結果中了埋伏,丟了性命。此事必會引起朝野爭論,先找你們來,自己商量一下。”
郭申錫喫了一驚:“自佔韋州,大軍分路南下,掃蕩四周的党項城寨。算起來青崗峽應該是剛剛被本朝佔住,便就出了此種大事。事情因何而起,應該嚴厲追究!”
呂景初道:“自去年九月發兵,這是第一場大亂,也是第一場大敗,必要從嚴追查!”
杜中宵擺了擺手:“事情已經發生,當然要嚴查的。我叫你們來,不是爲了告訴你們這個消息,而是統一一下後邊進諫的原則。”
郭申錫有些醒惕:“中丞欲要如何?”
杜中宵道:“我覺得要定幾個原則纔好。對於此次亂子,要就事論事,不要拉扯其他事務。上章針對此事,萬不可拉扯到狄太尉一軍作戰如何,應該如何,甚至前方戰略。”
趙挼溃骸叭舨皇侵笓]不當,將領失誤,党項戰俘爲何會反叛呢?打了這麼多仗,爲什麼就狄太尉所部出現了這種事情?針對此事上章,不可能不涉及狄太尉。”
杜中宵道:“不錯。我的意思是,凡是針對此事上的奏章,必須就事論事,不可東拉西扯。由於狄太尉一軍進展緩慢,朝臣多有不滿,包括御史臺也是。不要乘着這個機會,從戰俘叛亂,隨便擴大到前方戰略上。將領前線指揮,最忌後方胡亂猜測,亂做評論。沒有定力的,手足無措也是稀鬆平常。指揮作戰是非常嚴肅的事情,最怕沒有定力,不能清晰分析面臨的局勢,被其他人影響。”
郭申錫道:“中丞,狄太尉數年樞密使,對這些應該分得清楚。我等只是盡御史之職,凡覺得事有可疑,或是做得不對,上章就是了。”
杜中宵沉默一會,站起身來,沉聲道:“你們一定要我把話說明白了嗎?說到作戰,朝中有多少官員明白?你們又有多少人明白?而論及前線的亂子,有多少人能忍住,僅針對亂子本身上奏章?什麼是御史的本職?風聞奏事,也要有風聞,不可自己胡亂編造。針對此次亂子,你們挖多深我不管,說軍有哪些缺陷引起的我也不去管,但不要涉及人事,更不要涉及前線軍略!”
見杜中宵面色嚴肅,幾個官員一時愣住。平日裏杜中宵一向和善,倒不知道還有這一面。
見都不說話,杜中宵道:“作戰時,前線將帥不知要承受多大的壓力。每一項決定,都要考慮方方面面的事情。如果讓帥被後方質疑,在前線就容易舉棋不定,產生預計不到的事情。此次亂子,說到底是中下層將領的問題,並不是全局性的毛病。督促軍隊,改掉這些最好,但不要牽扯別的。”
呂景初道:“中丞是擔心,我們以此次事端,彈閡狄太尉?”
杜中宵道:“是有此擔心。不過,更重要的是怕你們以此事件,彈閡前線部署。近三十萬大軍,已經慢慢展開,其複雜不是後方能夠想象的。現在軍中用槍炮,彈藥的儲存、分配、咻敹际谴笫拢刹皇菑那翱杀取肚熬�將士來說,他們第一次遇到,慌亂是必然的。如果朝臣再交相攻擊,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什麼能論,什麼不能論,後方的官員應該心中有數!”
不要說是御史官員,就是樞密院的官員,對於現在的戰爭也認識不深。甚至前線很多將領,也不知道現在的戰爭是怎麼打。發生了事情,後方官員僅針對事情評論,切不可牽扯過多。
杜中宵把手下官員打來,把話說清楚,其實還是對前線的狄青不放心。有党項戰俘反叛是意外,平叛的將領中俘戰死,就不尋常了。說明現在狄青軍中,實際存在很多問題。一是將領鬆懈,再一個是將領不合格。如果不出意外,還有違抗現在軍制,劫掠民財等諸多毛病。怎麼處理,就看狄青怎麼做了。
後方官員如果牽扯過多,反而可能讓狄青束手束腳,出現更多亂子。既然用了狄青,朝廷就應該相信他,不要過多猜測。覺得狄青不可用,就儘快換人,打仗最怕猶豫。
第69章 格外可惡
第二日沒早朝,消息發酵了一天。到了第三天,朝會上爭論激烈,臺諫官員紛紛指責前線將領,不遵朝旨,致惹出禍事來。有諫官指責狄青,約束手下不嚴,纔會出現這種慘禍。
一直到午後,朝會才結束。杜中宵回到御史臺,還沒有坐下,便就有小黃門來傳旨,讓他立即進宮去,議論朝政。不用想,此次前方的亂子,讓順風順水慣了,幾年來連戰連勝的朝廷有些急了。
略作收拾,杜中宵出了御史臺,向大內走去。這就是包括御史中丞在內,朝中大臣的煩惱。正常的朝會,御史臺有自己的固定輪班,不過除了特別重大的事情,都是其餘御史論奏,杜中宵針對具體朝政發言的時間不多。更多的,是被召到後殿,御前議事。
此時是單日朝,雙日不早朝,加上各種各樣的假期,上朝的時間其實不多。凡國之大事,大多都是在朝會上泄僮h論,而一般朝政,多是在後殿議事。沒有辦法,早朝官員太多,雖然排得有上奏班次,依然是爭論不休。大部分朝政,多是早朝提個頭,下朝之後再由大臣討論。
像現在前線作戰的時候,哪怕不早朝的日子,皇帝也在大內從早到晚,幾乎沒有空閒。不過大多時候議事的是宰執,輪到杜中宵來,那就真是朝中大事了。
入了崇政殿,行禮如儀。杜中宵看了看,宰執除了在前殿當值的,基本全到。其餘如翰林學士則有歐陽修、王洙、胡宿,甚至就連知開封府王素都到了。
人員到齊,趙禎道:“前兩日,青崗峽有党項戰俘作亂,殺指揮使寧肅以下數百人。現在亂軍躲在山林,四處騷擾,前線苦不堪言。狄青言,欲派兩千兵馬,入山剿亂。只是冬日山林中沒有補給,行進又極爲困難,一時猶豫不定。環慶路言,近一年來,本路兵馬大多調往鎮戎軍,兵力空虛,生怕亂軍進入環慶路,攪得地方不寧。到底該如何處置,如諸位來議一議。”
賈昌朝道:“這股叛軍,原是党項在青崗峽的駐軍。本朝兵馬進剿,一股成擒。後來乘着夜晚守兵不備的時候,突然作亂,殺了不少軍兵。守將卜勝趁亂逃脫,到清遠軍後請軍出征,指揮使寧肅親帥五百兵,去青崗峽進剿。不想叛軍極是狡猾,在半路設伏,乘亂殺了寧肅。”
文彥博沉聲道:“既然他們一戰成擒,成了戰俘,因何突然間作亂?”
賈昌朝道:“前線來的奏報,並沒有提起此事。現在亂軍奪了寧肅所部的槍炮,又拉攏了附的番人加入,人數着實不少。最重要的是剿滅亂軍,因何起事作亂,不是大事。”
翰林學士胡宿道:“太尉,自去年九月發兵,戰了多次,這是第一次戰俘作亂,豈能說因何作亂不重要!不知道原因,不能做什對防範,平了這次,還有下次!”
賈昌朝道:“這也容易。樞府已經發令狄青,命他詳查此事,以後報來。”
杜中宵道:“戰俘作亂不算稀奇,各種各樣原因,本也沒有什麼。不過爲何他們作亂之後,還有附近的番部的人加入?以党項作爲,治下的番部都受其壓迫,特別是小的蕃部。本朝有名令,凡是所佔党項地盤上的蕃部,俱都免三年的錢糧,許多好處,怎麼會作亂呢?”
參政王堯臣道:“環慶路來的消息,狄青所部佔領韋州之後,大索治下,劫掠錢財,奸**人,許多小蕃部憤怒不已。此次蕃部一起作亂,想來是因爲此事。”
杜中宵聽了,臉色不由黑下來:“前線作戰,最重要的是軍紀要嚴!此是朝廷明令不許的事情,怎麼軍中會任由他們胡作非爲!一旦失了人心,紛亂必起!”
賈昌朝道:“此事樞府不知,若果真如此,必定要嚴懲!”
田況道:“想來前線的軍兵兩個月沒有戰事,將領們懈怠了,纔會出現這種事情。樞府會別派官員過去,查清此事,嚴加懲處。現在最要緊的,是叛軍怎麼處置。”
杜中宵沉聲道:“副使,治理地方第一在人心,人心不在朝廷,亂子是治不完的!幾百党項戰俘能鬧出什麼大事?現在怕的,是那裏人心紛亂,百姓對朝廷怨恨,作亂的越來越多!狄太尉手握二十餘萬大軍,這樣的小亂子,自然不難平息,不必朝廷專門派人。但是若如剛纔所說,軍隊不遵軍紀,惹得治下百姓怨恨,纔是應該馬上查清的。”
文彥博道:“依中丞的意思,叛軍讓狄青自己平定即可?”
杜中宵道:“自然如此。南邊環慶路調集軍兵,嚴守自己的城寨、隘口,防止其南下。北邊狄太尉派遣將領,領兵平亂即可。癬疥之疾,不必出動大軍平亂。但是,前線軍隊軍紀不整,惹起民亂,會造成很多亂子的。一是佔領的地方不穩,不得不一直用大軍看管。再一個,未佔領的地方聽說此事,必然會誓死抵抗,讓戰事更難。朝廷本來以王師平天下,失了民心,以後治理起來就難了。”
這是禁軍的老毛病,作戰時軍紀遠說不上好,有時會極爲混亂。立國初期平蜀地,便就因爲軍紀不好,百姓怨恨,惹出了大規模的亂子。全軍整訓,其中很重要的,就是藉助軍制改革,嚴整軍紀。現在看起來,狄青所部的軍紀遠遠稱不上一個好字。
見賈昌朝和田況不說話,趙禎道:“現在亂事已起,爲前線軍心穩定計,必須立即平叛。樞密院行文狄青,命他立即派人南下平亂。前線軍紀的事情,可以別派官員,到那裏嚴查其事。”
賈昌朝拱手:“臣謹聽聖命。崔宣所部五萬兵馬,可命其派兵。”
杜中宵微微搖了搖頭,知道前線的情況,應該跟皇帝的態度有很大關係。禁軍的做法與習慣,是從建國時就傳下來的,趙禎不會死心。至於惹起民憤,禁軍本就如此,以前這種事情也沒少做。
文彥博道:“所謂亂軍不足千人,並不是心腹大患,只要派出大軍,應該不能平定。現在最要緊的事情,就是前方軍紀不嚴,民心不穩,此是大患。依本朝慣例,這種事情應該有御史官員參與其中,到前線去嚴查。惟有嚴明瞭軍紀,才能防這種事情以後發生。”
趙禎點了點頭,對杜中宵道:“中丞以爲,派何人去合適?”
杜中宵道:“侍御史吳中復,向有清名,不畏權貴,可以勝任此事。”
趙禎點頭:“可。命吳中復與內侍押班王從善去韋州,查明此事,並約束軍紀。樞密院再次行文狄青,命其嚴命部伍,不可擾亂軍紀,荼毒百姓。若有不遵軍紀者,可便宜行事!”
第70章 各有怨言
吳中復四十餘歲年紀,寶元元年進士,已經爲御史多年。爲官清正,向不循私,是典型的杜中宵記憶中讀到的那種古人文臣。他去前線,杜中宵擔心的不是他查不出什麼,而是查出太多問題。
臨出行前,吳中復到了官廳,向杜中宵辭別。
吩咐吳中復落座,杜中宵道:“此去鳴沙巡查,並不容易。數十萬大軍在那裏,一旦因爲巡查而軍心動搖,不是御史可以承擔。你到了那裏後,一切就該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