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飲過了酒,杜中宵放下酒杯道:“其實現在農夫所種,遠不到一夫五十畝。歷朝歷代均田,所說的五十畝,拋開畝大畝小不論,其中還包括桑田、菜地,諸般種種,不是全用來種糧食。全國普遍使用農業機器之後,一夫百畝,指的是純種糧食。比之以前,一夫所供養的人數,可不止翻了一倍。也就是說,單是讓天下人都喫飽喝足的話,不需要那麼多人去種糧食了。那麼多出來的人,去幹什麼?對於朝廷,這是生死攸關的事情。如果沒有事情給他做,自然就成了禍亂之源。”
王安石聽了點頭:“沒有事做,這些人就是流民了。”
杜中宵道:“不錯,無事可做就是流民。天下以千萬計的流民,自然是禍亂之源。要想太平,必須有這些人去做的事情。做什麼呢?還是工廠。葉縣的工廠,除了生產種地器具,還生產諸般日常所用。比如搪瓷製品,各種各樣的搪瓷鍋、碗、飄、盆等。生產日常用的燈,睡覺用的席子,各種傢俱,各種各樣的車輛,諸般種種。也就是說,這裏需要大量的人。”
王安石聽了不由皺起眉頭:“中丞,依這樣說來,實際天下間不需要那麼多人種地,就可以喫飽穿暖了?似如此,越是發展下去,豈不是種地的人會越來越少,糧食還足夠?”
杜中宵聽了點頭:“不錯,正是如此。而要想做到這一點,就必需工廠能夠健康發展。天下沒有工廠,多出來的人去幹什麼呢?無事可做,要麼作亂,要麼爲奴爲僕,受人奴役,做些沒什麼用的末業。”
王安石還是不理解:“工廠就能收納這麼多人?廠裏製出來的東西,都能賣出去?”
杜中宵道:“只要糧食足夠,貿易自由,總有辦法出來,讓人能安穩活着。”
這個問題很複雜,不是真正見過,誰能想到人會多大程度從食物中掙脫出來?七八千萬人口,有一兩千萬不從事農業的青壯,很多嗎?從後世的經驗看,確實不多。而且只要經濟正常,不從事農業的人也會有工作,社會也能正常咿D。但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就覺得不可思議。
王安石想了想,搖了搖頭,一時想不明白,只好喝酒。這麼多人不種田,天下還無飢餒,怎麼都覺得不可能。縱然是糧食夠喫,那些不種地的人用什麼買?難道跟軍隊一樣,由朝廷發錢?
杜中宵笑了笑:“想不明白,就要到葉縣去看看,看看那裏的人不種地,如何喫穿用度不缺。其實天下間,如果只是保證衣食,並不需要多少種地。正常一夫五十畝,按不多的一畝兩石算,一家人除了自己用度外,還要吧養活十幾個人。可實際上呢,天下官員、軍人和工商全算上,哪裏有那麼多呢?多餘的糧食哪裏去了?這就是一個大問題。想明白,就能解決現在天下無數難處。”
王安石道:“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耕者無田,有田者不耕,此古今之大禍。兼併之禍古今皆有,而以今日爲最。要想百姓富足,非要抑兼併不可。”
杜中宵道:“那麼怎麼抑兼併呢?有人手中錢,買地有利可圖,難道不讓他們買?”
王安石道:“便如前朝均田,時間久了,總是難免抑制兼併。非如古時公田,田非私有,農人一起勞作,才能解決此禍。”
杜中宵道:“介甫,人生世間,當有子孫。按平常算,一夫生兩三子,三代之後,就是數十口之家了。田還是那麼多田,多出來的人,又該怎麼辦呢?人多地少的地方,便如福建路,常有溺嬰之舉。還不就是因爲實在沒地,養活不起嗎。人口會增長呢,地又不會。”
王安石道:“天下間閒田盡有,只要開墾出來,當數倍於現在。”
杜中宵道:“能支持多久呢?數代人口就可以增長几倍,田能夠增長多少?介甫,有史以來數千年間,讀之史書,可知兩三百年間,便就百姓無着,必生大亂。各朝的亂子原因不一,可歸根結底,無非是底層無法存活下去,最後發生大亂。一場大亂,生靈塗炭,人口大減,新朝便就有盛世。”
其實這個時代,人口增長沒有那麼快,百年翻一倍多,並沒有到天下土地無法供養的地步。可問題是天下不均,開發早的地方,人口密集,增長更快,又無法及時向外轉移,人地矛盾突出。兼併之禍,不過是放大了這個問題而已。
第48章 君自爲之
人口與土地增長率的矛盾,從而造成長時間發展後,人均佔有糧食減少,最終引發人口減少,後世的人大多都耳熟能詳,即是馬爾薩斯陷井。當然,馬爾薩斯提出這個理論後,世界上並沒有真正發生。一是生產力發展速度大大超出預計,再一個是人口增長減慢。
但在這個時代,人與地的矛盾卻是實實在在存在着的。從全國範圍看,晚唐五代戰亂不斷,人口增長不起來。但在長時間和平的地方,比如福建路,人地矛盾已經非常突出。一方面是人文鼎盛,另一方面是百姓無地可種,要麼外出稚踔列纬闪四鐙氲牧曀住�
一旦人多地少,不經過戰亂,或者有意控制人口,很難改觀。以前沒有解決辦法,現在有了,就是工業化,城鎮化。這一切的標本,就是葉縣。
王安石一邊想着此事,一邊與杜中宵喝酒。過了一會,道:“我想來想去,還是想不明白,怎麼開了工廠,就不怕人多地少了呢?地還是那麼多,人口終究會一天一天漲上去,豈不一樣?”
杜中宵道:“當然不一樣。人口在工廠裏,住房有限,物資有限,百姓自己就會控制人口。這種事情一時講不清楚,你到了葉縣,自己去了解一下工廠裏做事的人,就會明白一些。”
王安石點了點頭,不再多問。他對葉縣是真不熟悉,對杜中宵所說,半信半疑。現在看來,在工廠裏能賺更多的錢沒有問題,可以吸引人口。但人口住在市鎮之後,會降低增長,卻有些想不能。
看看夜色已深,杜中宵道:“葉縣那個地方,是我建了鐵監之後,發展起來的,當初建鐵監時,並沒有想到會有這樣一個地方,算意外之喜。現在發展起來,真真是喜出望外。只是現在規模還小,朝廷並不重視而已。由於與以前的店鋪不同,那裏的工廠大多稅賦收不上來,也不知道能收多少錢糧。你到了那裏之後,要仔細研究工廠,他們怎麼生產,怎麼賺錢,應該怎麼收稅賦,立個規矩出來。”
王安石道:“中丞,聖上會不會派我去葉縣,還難說得緊。”
杜中宵道:“我會稟明聖上,盡最大努力舉薦你去。這次把工廠搞明白了,立出規矩,對於朝廷以後有大好處。據我估計,隨着葉縣做好,再有四五年,天下間其他鐵監,應該也能做起來。那個時候,你在葉縣的經歷就有大用處了。”
王安石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杜中宵爲什麼對葉縣這麼重視,還是答應。兩人進士同年,十幾年後杜中宵軍功無數,位至御史中丞,顯然有自己的理由。
杜中宵道:“除了把工廠搞清楚,還要整理出一套治理地方的辦法。”
王安石道:“我聽人說,中丞提出地方的官、吏、差分開,各司其職。以官管吏,以差監吏,匣清地方。只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吏人在地方雖然權勢很大,只要官員老於吏事,他們也不能如何。”
杜中宵道:“似你這樣說,還是以前的老手段,有些不合時宜。現在地方上,各種事情多是吏員在做,可他們的俸祿很少。試問,他們爲什麼做呢?”
王安石想要回答,想想不妥,又閉上嘴。想了好一會,才道:“一是官員相逼,再一個自然是吏員有好處。他們管理地方事務,自不會虧了自己家。加之受賕納賄,好處不少。”
杜中宵道:“是啊,朝廷人員,受賕納賄應該嗎?可若是不受賄,許多吏員連自己都養不活,更何況是家裏人?以前是朝廷無錢,藉助地方大戶,不得不如此。其實吏員的好處,都是從百姓而來,又不是平白變出來的。所以吏要僱,役要差,兩者不同,當然就有不同做法。”
王安石道:“若明有錢,官府自然也會發給公吏,就是有官員提出的僱役法——”
杜中宵聽了搖頭:“不,這可不是僱役法。僱役法是用錢代役,這是把吏員提爲官員之一種,也由俸祿養起來。官員是流官,由朝廷派到地方,掌的地方之權。吏員則是本地官員,只有升遷和職務的轉換而已,而不必依年限,不必迴避。當然,以後做得好了,吏員也可以用招考的辦法用人,而不必拘泥於本地人家。真正做事的輔助人員,則由民戶輪差。吏員若有貪腐,輪差的人可以向官員舉報吏員。”
王安石道:“中丞,恕我直言,這樣做只是麻煩,又有什麼好處呢?若說防止吏員收受錢財,若是官員不肖,依然會互相勾結。現在地方吏員生事,還不是由有官員默許。”
杜中宵道:“選不出合適的官員,是朝廷的事。最少在制度上,要先假設選出合適的官員,到了地方沒有掣肘。若不如此,大多地方,官員到了只是收朝廷賦稅,而沒有其他作爲。”
說到這裏,杜中宵喝了一口酒,覺得微醺,道:“其實說到底,官員治理地方,總有好有壞。什麼是好?什麼是壞?能夠有整齊劃一的標準嗎?其實沒有。因爲官員代表着朝廷,朝廷利益,與地方利益並不完全重合。完成朝廷所定的任務,還要讓百姓生活安樂,有時候是衝突的。哪個重?哪個輕?又要看具體時間,具體地方,面臨的具體形勢。攤開講,裏面的學問就大了。但朝廷考覈官員,總要有個標準。地方上分官、吏、差就是這個意思。官員同時帶着朝廷所派和地方父老兩個角色,吏員則是單純地依照官員所吩咐做事的人,只管遵從上面旨意,而不管百姓所想。差役本就是百姓,如果本身受損,可以到官員那裏舉報。吏對的是官員朝廷所派,完成公吏。差對的是地方父老,不可損壞地方利益。這三者之所以要分開,說到底,其實是因爲官員本身在地方扮演兩個角色。”
王安石搖了搖頭,喝了杯酒,沒有說話。顯然杜中宵的這些話,他並不太贊成。
杜中宵道:“我們生於人世間,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矛盾的。把矛盾放在官員的身上,因爲他們的待遇最高,權力最大,當然要負最大的責任。吏與差,只是兩個角色延伸出來而已。”
王安石想了想,道:“中丞這話說的在理。世間事,許多都不能簡單地分對與錯,官員理政,當然也是如此。有時候朝廷明令,明知道對地方不好,也不得不如此做。有的時候短期是有害處,但對於長遠卻有更大的好處。其間分寸拿捏,不是易事。”
杜中宵道:“我說這些,其實是要講明白,朝廷治天下之難,官員爲政之難。一二十年間,我們可以對官員有一個印象,這個官員如何,那個官員如何。但是,官員做事的時候,有時候能分出對錯,有時候卻又說不明白。因爲官員本身,帶着朝廷和地方的兩個角色,其間分寸拿捏人人不同,許多做法一時也分不出來。地方分官、吏、差,本就是爲制度上對官員身份的分離。”
見王安石有些不以爲然,杜中宵道:“介甫爲官數地,所歷官職不多,現在還難理解。不如這樣說吧,天下有治亂,何爲治?何爲亂?看對外戰事勝敗,看天下錢糧,看百姓安樂,都有道理,但單獨拿出來總有不對的地方?爲什麼?因爲都是一部分。真要看治亂,我想來想去,不如把天下統合起來,看成一個人,類似於一個人的樣子來看。這個人若是健康成長,便是治。若是疲病衰弱,便是亂。”
王安石笑道:“中丞如此說法,倒是以前沒有聽過。”
杜中宵道:“天下仁哲之士,總是希望總結出一個道理來。依着道理,就是對的,違反道理,就是錯的。甚且把這道理化爲規矩,便如三綱五常,卻不知道理本身就有時候是不對的。便如人,非要窮究的人本性是什麼,從而生髮出治國理政的規矩,平時生活的規矩。其實說得清嗎?說不清楚。治國也是這個樣子,其實哪有那麼多規矩!聖人言大同,什麼是大同?無爭而已。具體再說下去,就都不合適。真正有道理的,是一個人是一個樣子,許多人聚在一起又是一個樣子。對理政,最重要的人是掌握住許多人聚在一起,而成的這個人,是什麼樣的。”
王安石聽了,一時怔住。他沒有想到最後杜中宵會這樣講,超出意料。
說完這些話,杜中宵飲了一杯酒,再不說話。他不知道王安石能不能理解,會理解成什麼樣子,反正自己想說的話,已經說出來了。
自登進士第,十幾年紛紛擾擾,杜中宵一直在想,自己在這個年代到度要做到什麼。到了最後,卻發現大理論,實際自己做不來。前世學的各種主義和理論,其實都是對應社會現實。學的時候,告訴你是萬世不易之真理,但真的就是真理嗎?
第49章 党項軍略
集議之後,不久葉縣即升爲葉州,轄葉縣、昆陽、柏亭三縣,鐵監單獨劃出,歸入鹽鐵司直轄。三縣範圍,大致以煤礦爲中心爲昆陽,原來的柏亭監範圍爲柏亭,剩下的爲葉縣,州府駐葉縣。
杜中宵舉薦王安石出知葉州,一時未定。
這一日傍晚,杜中宵奉口詔,與竇舜卿、十三郎、姚守信一起,入天章閣講武事。到了天章閣,才發現殿前都指揮使許懷德、馬軍都指揮使王凱和步軍都指揮李璋都已等在這裏,旁邊還有翰林學士歐陽修和王洙、胡宿。今日來了三衙將領,顯然聖上甚是重視。
禮畢,賜座,趙禎道:“自杜中丞帶京西路營田廂軍救唐龍鎮,而後帥河曲,天下戰事從此爲之一變。朝中將領,大多不通新的戰法,無所適從。從今日起,請杜中丞和軍校的幾位將領,到天章閣來講新的戰法。我會選擇官員和將領,在此聽講。”
谐悸犃耍黄鸱Q是。
說了幾句閒話,趙禎道:“只是空講,只怕一時間難以理解。中丞講武,便以此次與黨項之戰爲例子,結合前方戰情。如此腥烁美斫猓胸┲v起來也方便。”
說完,吩咐旁邊的小黃門,取了大幅的党項地圖,鋪在前面的一張桌子上。
杜中宵捧笏謝恩,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道:“微臣這幾日思索,軍中的教材,是以當年在隨州練兵時爲本,原是爲了選拔帶兵將領所用。對於大的戰略原則,其實所講不多。臣天資愚鈍,想來想去,編了這一本小冊子,作爲講時所用。”
趙禎吩咐小黃門取來,道:“明日朝中抄印幾本,讓在這裏聽的人使用。”
杜中宵捧笏:“匆匆寫就,必然有許多不對的地方,將定看罷了。誰有意見,可以提出來,我回去改正。此事以前沒有過,只有憑藉腥酥腔郏拍苈晟啤!�
趙禎翻了翻小冊子,道:“倒是與兵書有些像。”
杜中宵道:“講兵略,本就是兵書所寫。只是現在戰爭打法一樣子,隨之改變而已。”
說完,杜中宵看着桌子上的地圖道:“軍事戰略,包括的內容,第一當然是朝政。包括本朝朝政和敵人朝政,戰前應該清楚認識。臣是統兵之將,對於朝政知之不多,便就不講了。第二是國家利益,打這一場仗,對朝廷有什麼好處,不打對朝廷有什麼壞處。第三是戰爭的兵力。敵方兵力如何,戰力如何,要想打勝需出多少兵力。抽調這麼多兵力,對於國家有什麼影響。第四,就是地緣。依據地理我方要如何進攻,敵方如何防守。除了敵我雙方,周邊還有哪些勢力會影響戰局,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趙禎聽了,看看身邊周圍的官員,道:“聽中丞如此講,事情便就清楚許多。可惜,定對党項戰略的時候,中丞不在朝廷,倒是沒有想這麼多事情。”
歐陽修道:“無妨,党項小國,縱然戰事有波折,結果不會改變。正好以此戰爲例,讓中丞講一講仗到底應該怎麼打。陛下和谐紝W得會了,以後再有戰事當更容易。”
腥硕贾溃葬釕鹗拢褪菍ζ醯ぁV灰獪缌说稠棧纬驼莆樟藢ζ醯さ慕^對優勢,有充足的信心擊敗契丹。對党項戰事,很大程度上是對契丹戰事的預演,使宋朝君臣知道軍事對比。
杜中宵看着地圖,道:“爲什麼一定要進攻党項?不說君臣之義,朝政上的事情我所知不多。單從地緣上論,党項位於關中以北,向西一直到蘭州、河西之地。其東側,不論河曲路,隔橫山威脅關中。其西面,以蘭州爲中心,威脅秦鳳路。河西隔斷了西域商路。有党項在那裏,朝廷與西域諸多不便。而且一旦朝廷與契丹有事,党項在背後,不得不派兵防禦。如果滅了党項,朝廷在西北再無強敵,與西域連成一體。契丹有事,可以傾全國之兵相向。”
趙禎點了點頭:“党項不滅,朝廷終被牽制。”
杜中宵道:“不錯。所以在地緣上,朝廷攻滅党項是不得已之舉。不滅党項,終不能渾一宇內。此是大略,相信陛下知之甚明,不需多言。那麼,要攻滅党項,要從哪裏着手呢?”
聽了這話,趙禎和谐级颊J真起來。現在的安排,是杜中宵回朝之前已經定好了的,利弊如何,其實朝臣的心中大多沒數。讓狄青從鎮戎軍主攻,韓琦輔助,自然有無數理由,但是不是符合軍事原則就說不清了。杜中宵說起党項戰事,一直沒有對此評論,今日倒是可以聽一聽。
杜中宵道:“党項全國可以分爲三部。東部爲橫山,是党項的起家之地,人口密集,山路崎嶇。中部興靈兩州,位於賀蘭山和黃河之間,土地肥沃,有黃河水灌溉,最是富庶,山河夾峙。西部則爲河西數郡,祁連山下,是到西域的走廓。攻党項,針對這三個地方,有三個方案。”
說完,指着橫山地區道:“一是攻橫山。西線堅守保安軍,東線南北對進。南路自綏德軍,沿無定河北上。北路自勝州南下,沿明堂川,與南路會攻銀、石、夏三州。以朝廷的軍力,党項縱然全國來援也無法抵擋。二是攻河西。西路自星星峽取瓜州,北路自居延取甘州、肅州,兩軍會合取涼州。第三就是直取興靈,就是現在朝廷用的打法。之所以直取興靈兩州,最主要的原因爲兩個。一是兩朝國力,相差實在太大,沒必要取党項兩翼,直攻擊其要害即可。沒有了興靈兩州,党項實際就無法支撐。還有一點,就是鐵路修到鎮戎軍,朝廷有能力直攻靈州。”
趙禎道:“中丞說的有道理。初時議對党項方略時,就有大臣建議,可以先攻橫山。以河曲路常勝之軍南下,鄜延路沿無窮河北上,取銀、夏兩州。此是党項興起之地,取了兩州,就斷党項一臂。諸大臣集議,認爲斷党項一臂,不如直取其腹心。”
杜中宵道:“不錯,現在的党項根本無法與朝廷爲敵,沒必要一點一點削弱。而且有鐵路通鎮戎軍後,天下財力物力可以支撐直攻興靈兩州。對興靈兩州,北邊朝廷有河州,南邊有鎮戎軍,是可以南北對進的。爲什麼不呢?因爲南邊鎮戎軍到靈州間,適合大軍展開,實際上也朝廷布置三十萬大軍。南線要突破的是天都山,北邊要突破的是山河關。山河關是要地,突破之後,依然有近百里山路。賀蘭山是党項重地,山中許多宮樓,又多兵馬,實際進軍不便。與南路相比,等南路打下興府府,北路未必能出山。是以韓太尉放棄了山河關,而從西邊取河西,是明智之舉。”
趙禎看着地圖,想了一會,道:“中丞說的有道理。不過,鎮戎軍狄太尉,預計明年出天都山,下年才攻靈州,倒是能與北路破山河關配合起來。”
杜中宵道:“陛下,實不相瞞,臣一直以爲,狄太尉的軍略太保守了。天都山党項兵馬不多,而且地形並不險要,三十萬大軍一個月即可橫掃。党項佈置,也沒有想在天都山與本朝大戰,而是集中兵馬於靈州周圍。看其想法,應該是知道兵力不及本朝,想退守靈州,利用靈州後方的後勤補給過長,拖垮本朝進攻的大軍。其實,從鎮戎軍到靈州,路程五百里,僅用人背也能把物資叩届`州城下。”
歐陽修道:“依党項兵力,不與本朝決戰於靈州,也沒其他辦法了。”
杜中宵道:“內翰說的是。小規模作戰,党項可以藉助天都山遲滯本朝兵馬。大規模作戰,天都山就不合適了。山中道路大部分都開闊,沒有大規模作戰的合適地方。戰於靈州,儘量拉長本朝兵馬的補給線路,依託堅城,還可以堅持。”
趙禎道:“依中丞所說,狄太尉在鎮戎軍,過於拖延。是不是讓朝廷逼其進攻?”
杜中宵搖頭:“陛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狄太尉是前方主帥,要麼換人,要麼就要依着他的方略作戰。不然,一旦出了差子,就可能招致大敗。”
這是原則,要麼相信前方將帥,要麼就直接換人,千萬不要針對具體方略逼迫。不然導致前方佈置出了差錯,最後追悔莫及。杜中宵是覺得狄青保守,但反對朝廷逼其進攻。
說到這裏,杜中宵嘆了口氣:“狄太尉進攻保守,現在可能會出現兩個意外。一是韓太尉自星星峽出兵後,已經佔了瓜州。戰報從瓜州傳到朝廷,要半月之久。到了現在,說不定已取肅州。如果韓太尉佔了涼州的時候,狄太尉剛出天都山,前方戰情就複雜了。再有一個,契丹兩帝並立數年,耶律洪基已經反守爲攻。如果契丹有了結果,党項戰事未結束,河曲路就顯空虛。”
第50章 沒有展開
對於西北戰事,杜中宵認爲最理想的,是滅了党項之後,契丹依然兩帝並立。滅党項的主力分佈河曲路和河東路,在耶律重元敗北的時候,不管用什麼理由,先取西京道。幽雲兩地互爲表裏,只要取了雲州,後邊取幽州就容易許多。
狄青在鎮戎軍採取的穩紮穩打的策略,最大問題,就是沒有考慮契丹形勢的緊迫性。或者說,缺少全局性的戰略思維。對於宋軍,要求他們有這樣的全局性思想,或許要求高了些。
講過了大的戰略局勢,十三郎和姚守信分別講解騎兵和步兵的戰術思想。杜中宵建營田廂軍時,不是依照現在的戰爭形勢,而是靠着記憶建起來的。一個特點,就是特別注重火力哂茫匾暸诒T谶@個年代,炮兵佔到總兵力的近三分之一,讓其他人都感覺到太多了些。
姚守信道:“從河曲路幾次作戰來看,現在炮兵的數量,對於輕裝急進的時候來說,確實是過於多了。咻斊D難,炮兵無法跟上輕步兵的快速前進,只能讓一部分輕炮跟隨。但對於大兵團作戰來說,特別是雙方對峙,炮兵則可充分發揮威力。依靠鐵路前進,以鐵路爲中心,炮兵威力無窮。”
杜中宵道:“當時定這樣規模的炮兵,是對主力軍團。現在看來,需要的主力兵團不多,朝廷除此之外,還應該需要一些配置更多輕炮的輕裝步兵。”
趙禎道:“炮兵雖然緩慢,好處卻着實不少。當時唐龍鎮一戰,全靠炮兵,才斃契丹國主。有這樣功績,一切都是值得的。”
杜中宵道:“陛下,大軍團作戰,當然如此。如此次狄太尉進攻靈州方向,就應當多配炮兵。但如西路的韓太尉,最重要的速度,便不能帶重炮。兵器依作戰任務而定,不能只貪威力。”
一邊的歐陽修道:“現三衙分馬步,卻缺炮兵,以後要不要新設?”
趙禎道:“此事以後再議。現在三衙欠缺官吏,一時無法改,只能暫且將就。”
杜中宵心中明白,趙禎在努力保證舊的禁軍不散架,同時加入新的元素。雖然很粗糙,其實已經是這個時代的極限了。杜中宵用二十萬營田廂軍,加上從地方選人,才練出了三萬軍隊。禁軍八十餘萬,能練出多少新式的軍隊?像營田廂軍那樣大的淘汰率,現在的禁軍根本沒有這麼多人。還有一點,算是劣幣驅逐良幣,最後剩下的禁軍,是最容易改革的。
十三郎講解騎兵,道:“現在軍中,炮兵,甚至是步兵都攻擊驚人,不必用騎兵衝陣。是以騎兵最重要的是輕便,易於機動。軍中使用,一是戰前偵察,戰場遮蔽。這一點對騎兵要求甚高,必須是精銳兵源,能夠小規模行動。再一個是戰時掩護兩翼,此時需要結成大陣,訓練有素。最後是大軍勝利後,追逐潰逃之兵,要求迅捷果敢。既要熟悉小規模戰鬥,又能列陣,要求很高。”
馬軍司都指揮使王凱道:“這便是讓禁軍不習慣的地方。以前的禁軍騎兵,雖然多練弓矢,最主要的卻是大兵陣作戰。而新的騎兵,首先要求小股作戰,還能結成大陣。”
十三郎道:“所以河曲路兵馬中,騎兵僅次於步兵,是軍中的精華所在。戰前偵察,勝後追亡逐北俱是其擅長之事。禁軍騎兵可以學會用槍,這些卻一時之間難以如意。”
杜中宵道:“這都是細節,不必深究。聖上和諸位大臣,只要知道騎兵能做什麼,在軍中是做什麼的就好。武將軍說的明白,騎兵的作用,就是偵察、追擊潰兵,同時列陣時爲步兵掩護側翼。知道了騎兵的作用後,便就大致知道一支軍隊,臨戰展開,需要多大的地域。其偵騎覆蓋的範圍,基本就是一支軍隊展開的範圍。以營爲基本,各營之間保持緊密聯繫,五萬人就可以控制一二百里正面寬度。”
趙禎聽了不由皺起眉頭:“如此說來,鎮戎軍三十萬大軍,正面該當五百里到一千里之廣?”
杜中宵點頭:“不錯。現在的軍隊,正常說來,應該是如此。所以鎮戎軍兵馬,最要緊的任務是迅速出葫蘆川河谷,面對靈州展開。西到西壽監軍司,東到鹽州,俱是其作戰範圍。中路則以重兵,直進靈州。在這約七八百里的範圍,不能出現可以威脅大軍的党項兵馬。”
趙禎看了看其餘幾位大臣,一時沉默不語。他知道現在的狄青作戰保守,但表現在哪裏,嚴重到什麼程度,卻沒有概念。聽杜中宵說展開正面,才知道如此嚴重。
現在的軍隊,對於指揮聯繫並不怎麼重視。實際上,宋軍的騎兵,以前沒有能力前出如此之遠。所以對党項作戰時,經常被突然包圍。狄青也正是因爲怕分兵之後,各軍配合不緊密,力量分散,被党項尋到可乘之機。像河曲路那樣,大量出動偵騎,前進作戰各部一直保持聯繫,是他不熟悉的。
歐陽修道:“全軍分佈如此寬泛,豈不會留下空隙,爲敵所乘?党項最擅長突然包圍,如果一個不慎,被其抓住機會,可就難辦。”
杜中宵道:“內翰,這樣的距離,就是爲了防止這種事情出現。一是偵騎廣佈,不允許有大股敵軍進入要害區域。再一個一旦被攻,可以就地防禦,旁邊的軍隊可以快速救援。三十萬大軍展開,党項不管多少軍隊,迎面攻來,都被受數部圍攻。”
歐陽修點了點頭,對王凱道:“太尉,現在禁軍騎兵,可以做到如此嗎?”
王凱想了想,道:“這些年重訓,比以前強得多。只是能不能做到,沒有試過,哪個知道?”
杜中宵道:“定戰爭方略,細節可以不管,但對軍隊的前進速度、進攻速度、控制範圍,必須了熟於胸。知道這些,才知道如何安排任務。還要知道一支大軍,在保證戰力的情況之下,前進多少距離,要有多少人保障後勤咻敗1闳绻レ`州之戰,我軍的供給大本營在鎮戎軍,那麼到靈州城下,前線要有多少軍隊咻斸崆凇P碌能婈牐颂厥馇闆r下組織民校约阂輸能力。”
聽十三郎和姚守信講完炮兵和騎兵的特點和作戰形式,在場的腥硕几杏X得出來,鎮戎軍的軍隊安排很糟糕。騎兵控制範圍過小,炮兵不能控制正面,實際大軍窩在一起。
殿前都指揮使許懷德道:“如此作戰,指揮者豈能事事盡知?要想指揮,必有大量人員。”
杜中宵道:“那是當然。所以定的新軍制中,軍中有大量專做庶務的將領,還有大量參秩藛T。而不似從前,帥帳只有參贊、機宜文字等了了數人。指揮體系完備,人人有用,才能指揮如此龐大的軍隊展開作戰。大軍展開,只要不是計算有誤,大致不會相差太遠。”
對於趙禎和幾位翰林學士,今天是第一次,知道現在的軍隊是怎麼作戰的。三位三衙將領,則在指揮體系之外,瞭解也不深。
趙禎想了一會,道:“天色不早,今夜便先如此吧。星浠厝ブ幔瑢η胺綉鹗露喽嘤眯模瑺懗⒊鲋劃策。現在看來,戰勝党項應該問題不大,只是如何打得更好。”
第51章 進逼甘州
韓琦站在黑水岸邊,舉頭北望,對身邊的趙滋道:“沿河北上,就是居延縣。以後入朝送捷報,可以從這裏走,不必再繞回星星峽了。上次取瓜州,捷報送回朝裏,聖旨一個月之後纔到,實在是過於緩慢了。我們僻處河西,回京一趟着實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