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280章

作者:安化军

  想了想,杜中宵道:“其實也未必做不到。如果跟當初一樣營田,朝廷數年不收稅賦,再加上補助一些,應該也可以。只是做此事,必須新軍成規模,又有大臣願意纔可以。”

  十三郎道:“京西路閒田已經不多,再想營田,能去哪裏?”

  杜中宵道:“荊湖南北路,閒田無數。自鐵路通到江陵,已經到了大規模開發的時候。只是一時之間京西路沒有多餘人口,加上潭州附近有梅花蠻爲亂,未得其便而已。如果調大量禁軍南下開拓,未必不能再現營田京西路時的盛況。不過現在天下多事,沒有新的軍隊,一時之間不得其便。”

  竇舜卿道:“荊湖兩路,現在還是山中蠻族太多,時常出山爲亂。非得有大臣用心於此,才能夠剪除叛亂,開發閒田。我曾經在那裏爲官,河湖密集,山路難行,着實是不容易。”

  “是啊,開發一地,哪裏是那麼容易的。而且北方有河曲路,也需要人力開發,一時之間做不過來而已。現在的京城禁軍,不成規模調出,像從前整訓一樣,無法完成人員轉換了。”

  說完,杜中宵舉杯道:“我們且飲酒。這些朝廷之事,做個談資,用來下酒。”

  幾人飲了酒,杜中宵道:“其實聖上和朝中大臣,也知道禁軍這個樣子終究是不行的。但雖然開了軍校,對於大臣們來說,他們就是想學,一時間也實在難學通。以前建軍校的時候,我們只想着培養能夠上戰場打仗的人,以士卒和中下級將領爲主。對於大臣們和高級將領,他們要學什麼想的不多。此次回京之後,應該想個辦法,編一些適合大臣們和高級將領用的教材。”

  竇舜卿笑道:“那怎麼編法?我們這些人,學的也只是中下級將領知識。”

  十三郎道:“是啊,除了經略一直統領全局,我們這些人,哪裏知道那些?便如我,只知道如何訓練騎兵,戰場上如何指揮騎兵,其他的東西就不知道了。”

  杜中宵道:“初做起來當然難,但不能因爲難就不做了。不能讓大臣和高級將領明白,朝廷軍改總是難事。你們想一下,連聖上都不知道的事情,又怎麼指望得到支持呢?此事不只你們,若是能夠做得下去,我會再去跟大臣們商議,一起來做。這幾年連連獲勝,其實朝中大臣對於軍事也有興趣,許多願意在這上面下功夫。只要聚起一羣人來,仔細分析這幾年的戰事,會有好處的。”

  三人聽了,一起拱手:“我們但聽經略差遣,有事儘管吩咐就是。”

第45章 葉縣改革

  這一日下了早朝,文彥博再次召集大臣于都堂,集議葉縣改革之事。

  杜中宵早早進了都堂,見鹽鐵使李參和戶部使張掞已在那裏,急忙各自見禮。

  說了幾句閒話,張掞道:“昨日見朝報,天都山下狄太尉大軍已出,進佔定川寨,渡過新壕。党項有兵騷擾,爲我軍擊退,其餘一切平靜。”

  李參道:“狄太尉大軍三十萬,党項何膽,敢與其正面交鋒!”

  張掞點頭稱是,道:“党項集全國之兵,也無力阻擋狄太尉大軍。想來是沿路騷擾,決戰於靈州城下了。聽聞党項築靈州城數年之久,裏面錢糧精足,並不好攻。”

  此時天下大事,無過於與黨項一戰。今日雖然集議葉縣之事,大家的心思還是在西北前線。

  聊不了幾句,度支使周湛和歐陽修、王洙、王珪等人到來,一起加入,更加熱鬧。對於此次西北戰事,大家都是持樂觀態度,猜的什麼時候勝利。畢竟杜中宵在河曲路三年,戰無不勝,拓地萬里,沒道理換了狄青,屬下三十萬大軍,還會出意外。

  直到文彥博等宰執進來,腥诵卸Y,才結束了話題。

  禮畢,文彥博道:“自上次集議葉縣之事,已經過去十多日,諸位想來都考慮清楚了。今天最好定下方略,稟報聖上,聽憑聖裁。葉縣雖亂,終究不是大事,不可遷延日久。現在西北戰起,朝廷的心力要用於與黨項作戰,不可分心。”

  腥艘黄鹋躞朔Q是。

  文彥博對度支使周湛道:“上次議論,天下錢引收歸朝廷統一發行,大制小鐵錢。錢引事務以前歸於度支司,不知你們以爲如何?此事至重,不只牽扯葉縣一處,一定要小心行事。”

  周湛道:“回相公,度支司以爲,此事可行。不過,有幾點需要注意的,必須格外謹慎。”

  文彥博道:“有什麼話,但說無妨。此是全國重要大事,當然必須慎之又慎。”

  周湛道:“下官以爲,由朝廷統一發行錢引不難。現在各路印錢引的地方,直接由朝廷管轄,統一製版,便就可以了。有些偏遠的路,可以裁掉,由他路印了哌^去。不過,由朝廷統一印製,還是要跟各地的儲蓄所聯繫起來。不然一旦百姓一起到儲蓄所用錢引兌銅錢,不能兌付的話,難免引起疑慮。”

  杜中宵道:“這就是擠兌嗎。朝廷下旨,對於用錢引換兌銅錢,應該提前知會。如果儲蓄所裏銅錢不足,可以要求兌換的人等上一些日子。左右不許銅錢出境,等些日子也沒什麼。最重要的,其實是錢引存在儲蓄所裏,要有利息,讓存錢比放現錢有利纔好。”

  張方平道:“存錢有利息,便有個問題,錢必然能夠生錢的。能夠放貸收息,藉着利差,存錢有利息當然沒有問題。可錢引是依銅錢而發,銅錢數量一定,錢引就不能一直增發。終有一天,錢引會多到銅錢不足,無法增發的時候。那時,又該如何?”

  鹽鐵使李參道:“除了銅錢,還有發行的鐵錢,鐵總沒有不足的時候。”

  杜中宵道:“依託金、銀、銅等發錢,總會遇到問題,就是數目超過這些的價格。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暫時可以先不考慮。到了那時,一切都不同了,錢引不必再依託於銅錢。只要天下貨物充足,拿着錢引什麼都能買來,還有什麼?所以此事可以暫時不考慮。”

  周湛道:“只要不怕百姓一起去取,由朝廷統一印行錢引,便就沒有什麼。”

  杜中宵道:“要想讓錢引能買到世間一切貨物,便不能再由度支司主持此事。如若不然,朝廷一缺錢便就印錢引,沒個法度,早晚會成爲廢紙。應該別設一司,獨立出來,專門印製錢引。儲蓄所用手中的銅錢和鐵錢,向印製的地方申請額度,印了能給他們。”

  文彥博道:“此事牽涉極廣,一時之間,難以議論清楚。只要確定了由朝廷統一發行錢引,自然會別設官員,詳細討論。此事便議到這裏,真正做的時候,朝廷自然謹慎。”

  腥艘黄鸱Q是。與以前的宰相相比,文彥博做事銳意進取,威權較重,不喜羅嗦。

  議過錢引,喝了口茶,文彥博道:“上次議起葉縣,腥硕家誀懸黾庸倮簟W詈唵蔚霓k法,是由縣升州,鐵監單列出來,由鹽鐵司派人去管。此例一開,不只是柏亭監,其他鐵監也要照做。還有各地的商場、官營大工廠諸如此類,都要由鹽鐵司管起來。那個時候,鹽鐵司可不是現在樣子,加上其管的天下禁榷之物,權勢極大。此事不小,經過這些日子,你們想的如何?”

  鹽鐵使李參道:“臣細想過此事,如果如此做,則鹽鐵司需增加不少官吏。”

  宰相劉沆道:“若是有利,增加官吏又有什麼難的?關鍵是,收歸鹽鐵司之後,這些地方是不是會變得更好,朝廷能不能多收到錢糧。如果只是增加官吏,朝廷沒有好處,做了何益?”

  李參捧笏:“現在天下的鐵監、商場之類,一年能收多少錢,根本就沒有個準數。收歸鹽鐵司,最少有幾個好處。一是天下各路之間統一由鹽鐵司來管,用的知道自己用多少,造的也心裏有數。商場貨物是從天下收購而來,有了數量,也利於統一採買。有這些好處,必然比以前賺錢多。”

  賈昌朝道:“不過,軍隊用的槍炮、火藥之類,也是從這些工廠裏買來。歸於鹽鐵司後,直隸中書之下,樞密院需要用錢才能買來。這些錢哪裏來?”

  杜中宵道:“這就要軍隊編列數字,上報朝廷,由朝廷撥錢了。以前直接撥物資,只是表面上不花錢而已,實際那麼多物資,價值不菲。沒有錢來做衡量,工廠也並不想做。”

  賈昌朝道:“不想做又如何?朝令之下,豈容懈怠!”

  杜中宵道:“太尉,想做和不想做,終究是不一樣的。做的人不想做,逼着做出來,與他們想做的相比,自然會差不少。說到底,樞密院用錢,錢還是入了中書門下。不過朝廷想辦法,把錢撥到軍隊的手裏罷了。多個手續,對於朝廷來說便好管制,不是壞事。”

  賈昌朝道:“現在沒有撥錢的辦法,此事就有些難辦了。除非上奏朝廷,把這錢撥到樞密院,不然此事斷不可行!沒有槍炮,沒了火藥,軍隊如何作戰!”

  文彥博道:“事情施行,當然會想的萬全。難辦的豈止是樞密院,以前朝廷管下的工廠,包括修築鐵路,都是朝旨調撥。這些細節先不管,今日議的,此事是否可行。只要可行,便報到聖上裁決。具體的細節,容我們以後再議。”

  張方平道:“此事雖有難處,我以爲事在必行,不然太過混亂了。由朝旨調撥,所在的工廠難免推三阻四,儘量拖延。他們自己做的產品,還有許多是對外賣錢的,自然傾向那邊。收歸鹽鐵司,哪裏要用就用錢去買,要的急就多加錢,工廠做事便清晰很多。”

  賈昌朝道:“可軍隊所需的槍炮,現在朝廷並沒有錢去買。”

  張方平道:“現在不需要買,自然就沒有錢。以後需要錢買了,朝廷自然會撥錢,何必計較這些。”

  腥寺犃朔Q是。賈昌朝只是以樞密院立場,強調沒錢。現在不需要買,當然就沒有錢,等到以後用錢買了,朝廷豈會不撥錢下來。更不要說,是不是由樞密院買,還難說得很呢。

  見腥瞬辉僬f話,文彥博道:“把天下大的官營場務收到鹽鐵司,不再歸地方管轄,實際上改變極大。現在的鹽鐵司,只是收各地上來的賬籍,要直管場務,當然要增加許多官吏。粗略估計一番,增加的官吏不在少數。除此之外,各地的場務有大有小,大的收上來,小的怎麼辦,都要商議。此事對朝政的影響極大,不是幾句話就講明白的。今天之後,由中書和鹽鐵司一起商議,擬出一個初步的辦法來。等到真正施行的時候,要有許多官員參與。”

  見腥硕疾徽f話,文彥博道:“好了,大事議過,便就說最後一件事。上次杜中丞提出來,地方管治,工廠跟種田爲同,也跟店鋪不同,需要新的辦法。而且提出來官、吏、差不同,互相配合,才能管理好地方。此議聖上甚感興趣,後來又向我提起。要在葉縣施行,最重要的是兩件事。一是要有合適的官員到那裏去做,還有一個,就是錢哪裏來。”

  杜中宵道:“我在永城任知縣的時候,組了一個公社,建些店鋪收租,做些生意。公社賺的錢歸縣裏所有,錢糧甚是寬裕。地方上除了官俸,必須有錢糧,才能做事情。所謂雜捐,因爲各地不一,有不肖官吏向民間攤派,其實禍害百姓。不如州縣統一,有辦法收錢糧,不必苛責於百姓,也是一樁善政。”

第46章 工業種子

  集議只能確定大的原則,具體細節還是要靠各衙門官員自己商議,不可能定下細節。現在西北戰事開始,文彥博不想在葉縣的事情多花心思,便就定下,依此上奏。

  兩位宰相和樞密使賈昌朝一起入大內上奏,其餘人出了皇城。此時已是下午,官吏大多回家,皇城顯得有些空蕩。腥嘶ハ嗟绖e,準備各回官衙,換了便服回家。

  正在這時,一個報捷士卒風一般地衝過來,準備進皇城裏去。

  田況看見,高聲道:“你是哪裏兵馬?如此迅急幹什麼?此是皇城,小心謹慎!——哪裏大捷?”

  那士卒看見官服,急忙拱手:“小的該死!西北韓太尉破瓜州,收沙州,是以來的急。”

  腥藛肆艘惑@,本以爲來的捷報是狄青所部,卻沒有想到是韓琦。韓琦以星星峽爲基地,狄青在鎮戎軍整備大軍時,他那裏也出發。瓜州距星星峽三百餘里,捷報到中原再除去半個月時間,顯然是韓琦所部到瓜州,就佔領那裏,幾乎沒有拖延時日。

  看着士卒進了皇城,幾個官員一時間議論紛紛。此次進攻党項,狄青主攻,韓琦策應,朝臣的目光都放在狄青身上,而忽視了韓琦。沒想到,第一次重大的勝利,恰恰是韓琦來。

  告別腥耍胖邢氐窖瞄T,吩咐了事務,便就回到家裏。在書房裏坐了一會,一時之間,也看不進書去,不由閉目養神。現在的重要事務,其實就是三件事。第一件是西北戰事,關心即可,操心太多也沒有用處。第二件是葉縣改革,朝臣不太看重,杜中宵卻知道,此事對未來至關重要。最後一件,是杜中宵一直沒有碰的,即由於上半年皇帝的身體出了問題,朝臣要求建儲。

  西北戰事,狄青的戰略過於保守,沒有意外的話,很難短時間結束。下年才攻到靈州,党項經營了靈州數年,哪是那麼好打的?想太多沒有用處,靜觀其變即可。

  建儲一事,今年趙禎病了半年之久,又沒有活到現在的子嗣,多有臣僚上請。趙禎都是對奏章留中不發,既不表示反對,也不表示贊同。不過多次派官員祈叮@然是存了自己生子嗣的希望。

  趙禎年不滿五旬,正當壯年,如果不是病了一場,是不會有官員上奏章的。大病了一場,加上身體一直不好,才讓羣臣感到憂慮。作爲御史中丞,杜中宵應該參與此事。不過,杜中宵是以邊帥入京,跟皇帝和羣臣都不熟悉,故意避開了這件事。

  宋朝由於特殊的條件,皇權有自己的特色。立國是軍變,太祖時主要以禁軍爲倚仗,到了太宗時開始增強科舉文人勢力。真宗朝澶州之盟,暴露了禁軍已不是初建國時那麼能打,皇帝對禁軍將領掌控,也大有可說之處。最緊要的關頭,是宰相寇準決定大局。到了現在的皇帝,文臣勢力上升,皇帝實際必須依靠文臣。特別是慶曆年間沒有平定党項之亂,對皇權影響很大。

  真正的士大夫與皇權共治天下,就是從真宗開始,到這個時代形成的。歷史上,此時的皇帝身體不好,文臣稟政,加上後來的皇帝在位時間很短,文臣集團勢力大擴張。

  但是,前幾年杜中宵在河曲路,對外連戰連勝,讓有些頹廢的皇帝重又看到了希望。如果重新編練禁軍,一掃百年來的孱弱,會形成另一種局面。調杜中宵回京城,就是一個磨合的過程。

  想明白了這些,杜中宵就知道,對於西北戰事,自己可以提供大的意見,但具體的建議就免了。一涉及到軍事佈署,人事調動,自己還不是不參與軍事爲好。

  換句話說,現在杜中宵能做的事情,其實就是改革葉縣。其他大臣的心思放在西北,不會用心於葉縣,掣肘較少。內部事務,不牽扯軍事,皇帝也容易聽從。

  改革最重要的是什麼?制度當然重要,但最最重要的,卻是改革的人。

  睜開眼睛,杜中宵站起身,在書房裏來回走了幾步。轉身道:“去喚羅景來。”

  不一刻,羅景到來,杜中宵道:“你去羣牧判官王安石家,就說晚上我請他飲酒。”

  羅景看看窗外,太陽已經快要落下山去了,有些猶豫:“這個時候,是不是有些晚了。”

  杜中宵道:“閒時飲酒,有什麼晚的。今夜無事,明天沒有早朝,正該一二知己深夜飲酒閒談。”

  羅景躬身行禮,出了書房,自去找王安石。

  杜中宵重坐回位子,看着桌上的書出神。葉縣升格,現在的知監和知縣都不是改革的人才。自己應該想辦法,派個能夠貫徹自己意志,還有改革能力的人,去任知州。如果不是這樣,到了最後,葉縣的改革可能與自己的願望背道而馳,得不到好結果。

  還能派誰去呢?韓絳和蘇頌的資歷再去相當於貶謫,其他人都不合適,只能是王安石了。王安石中進士之後,一直堅持在地方爲官,不入朝廷,所以官職升得比較慢。登第十四年,不過做了一任知州,入朝做個羣牧判官。再到葉縣做一任知州,算是正常升遷。

  而且,王安石與其他官員不同,能夠理解自己的想法,也能夠落到實際中去。細想一想歷史上王安石的改革,大多都是增強中央權力,所謂富國強兵。實事求是地說,許多改革措施不一定合適,也確實增加了百姓負擔,特別是中小地主和自耕農的負擔。那麼多官員反對,並不都是保守派,反對所謂改革派的鬥爭,很多是從百姓利益出發。

  但是,這個時候,葉縣需要的,正是要把治下的工廠管起來,把賦稅收上來。錢不會說話,數目卻能說明很多問題。如果從工廠收到的賦稅,比現在的過稅、商稅爲主的模式,多得多的話,還有誰反對改革呢?至於工廠主不需要考慮,新的制度實行,限制他們把持地方的權力,但增強賺錢的權力。特別是儲蓄所可以放貸,再加上官方主導中原市場,可以給工廠主很多便利。

  太陽剛剛落山,王安石就到了杜中宵家裏。迎進客廳落座,杜中宵道:“明日不早朝,今夜實在無事,請你來喝兩杯酒,說些閒話。”

  王安石道:“中丞請在下來,不只是說些閒話吧?”

  杜中宵笑道:“說是閒話也好,不是也好,不過是閒來無事,找人聊一聊。”

  說完,吩咐上了茶來,與王安石閒談。問起羣牧司事務,原來現在的王安石等人還挺忙的。自從得了河曲路,有了大量塞外的馬來,加上陳勤育了新馬種,宋朝的養馬事業突飛猛進。幾年時間,黃河沿岸的幾處馬監數量翻了幾番,羣牧司成了大衙門。

  看看天黑,杜中宵道:“今夜備了酒,我們飲上兩杯,說些閒話。”

  說完,兩人離開了客廳,到了旁邊的廂房。房裏已經設下酒宴,兩人落座。

  杜中宵舉起酒杯,道:“自慶曆二年我們一起登第,至今已經十四年。爲官之後,我記得只要隨州的時候,你到舒州任通判的時候,我們見過。再見面,就是今年了。”

  王安石道:“不錯。這十四年,中丞從亳州的幕職官,做到河曲路之帥,又入朝爲中丞。其實升官並不算快速,不過爲朝廷立下的功勞爲常人所不及,是我等楷模。”

  杜中宵擺了擺手:“不說這些,都已經過去了。介甫,其實今天找你來,真的有事相商。”

  王安石拱手:“有什麼事情,中丞吩咐就是。”

  杜中宵點了點頭,舉起酒杯道:“來,喝酒。我們邊喝邊說。”

  飲了酒,杜中宵道:“我回京爲中丞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葉縣去。那裏看過,發現了許多問題。其實,葉縣問題是有不少,但也有許多機會,可以說是問題與機會並存。不過因爲是去查案,回朝之後說的問題多,機會倒是沒有提起。”

  王安石道:“聽中丞說起葉縣事務,我就以爲,那裏應該是機會之地。不足十年,一箇中原小縣聚集十萬人家,何等厲害!所謂無利不起早,如果不是那裏容易賺錢,怎麼會有這麼多人搬過去!”

  杜中宵聽了不由點頭:“對,介甫此話說在要害。如果不是那裏能賺錢,這些人戶哪裏來的?其實就是因爲,那裏有了鐵監,能夠賺錢了。鐵監帶給那個地方兩個好處,一是技術和人才,以及從鐵監賣出來的大量關鍵零件。要開工廠,沒有人可以花重金,從鐵監裏面僱人來。沒有技術,可以想方設法從鐵監裏面學來。關鍵零件造不了,可以從鐵監買來。還有一個好處,不被人注意,其實非常重要。就是由於鐵監,在那裏培育了一個大市場。千里之外,也有許多商人到鐵監去,買各種貨物。這些人,直接給了葉縣一個現成的市場。只要自己產品好,就不愁賣不出去。”

第47章 你去葉縣吧

  葉縣爲什麼能夠發展起來?因爲開工廠最難的事情,都由鐵監幫着解決了。原料有鐵監,技術有鐵監,人才有鐵監,關鍵零部件有鐵監,就連最重要的市場也有鐵監。

  聽了杜中宵的話,王安石道:“這些年來,我在地方做的事情,主要是依照中丞在京西路時的所作所爲。開營田務,開商場,辦儲蓄所,如此諸般種種。多年時間,覺得自己大致搞得清楚。卻不想,到了京城爲官,卻又知道,開工廠原來與這些有這麼多不同。”

  杜中宵點了點頭:“確實如此。工廠跟以前的諸般種種,都不一樣。現在是市場打開,市面上缺幾乎一切東西,幾乎只要開廠就賺錢。對於員外們來說,湊些開廠的錢,到葉縣去,人可以僱來,需要的原料和零件可以從鐵監買來,多麼好的生意。但對朝廷來說,這些工廠是以前沒有管過的,跟以前的都不一樣。不下大力氣,早晚會出問題。”

  飲了酒,王安石沉默了一會,抬頭道:“待曉爲何今日特意跟我說這些?”

  杜中宵道:“今日集議,決定對葉縣進行大改。文相公言,要有得力的官員到那裏纔行,讓諸官舉薦人選。我想來想去,能做好這件事的,只有你了,是以想舉薦你到葉縣。”

  說到這裏,杜中宵顯得有些無奈,道:“如今之世,鐵監做大,只要穩定一二十年,一切就都會跟以前不同。那裏的事務,將決定以後朝廷如何施政。只是現在侷限在一州之地,大臣多不在意,以爲只是小事。其實怎麼可能是小事呢?葉縣做得好了,能夠賺到錢,就會吸引有錢人去那裏,也會吸引只能賣一身力氣沒錢的人去那裏。別的地方看着葉縣這樣做,難免就會學,那時天下自然就不同了。如果可能,我倒是真想到那裏,安安心心做上三二年,打開局面。以後別的地方也學葉縣時,知道應該怎麼做。可是不可能了,只能由別人去做這件事。”

  王安石道:“我在地方十餘年,可沒有遇到這樣的事情。”

  杜中宵道:“那又何妨?只要能夠用心,真正去爲百姓着想,爲朝廷着想,小心做事,總會弄清楚那裏事務。現在朝中,能夠這樣做的,又有幾個人呢?除了你外,大多官員要麼熱心於官職俸祿,要麼熱心於俗世虛名,真正爲國爲民的官員實在少之又少。”

  王安石忙道:“中丞言重。現在名臣雲集,正是內外清明的時候。”

  杜中宵舉起酒杯道:“喝酒。這些話題過於沉重,又涉及他人,還是少說爲妙。”

  兩人飲酒,喫了幾口菜,杜中宵道:“介甫,葉縣是個不一樣的地方,與其他地方都不同。能夠治理好那裏,就拿住了未來的鑰匙。朝臣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正常,但對自己不知道的東西,還不注重去學習的話,終究要喫苦頭。如果你願意,明日我就便向朝廷正式舉薦你。”

  見杜中宵甚是諔醢彩笆郑骸澳艿弥胸┣嗖A,實是三生有幸!”

  杜中宵點了點頭:“你去葉縣,許多事情就好做多了。在我看來,現在朝廷兩件大事。一是滅党項平西北,而後與契丹決戰於幽雲,混一宇內。二便是葉縣的工廠,怎麼才能辦好,使他們對朝廷有利,讓百姓得到好處,讓天下長治久安。”

  王安石笑道:“中丞,工廠雖然聚集人力,賺錢頗多,有那麼重要嗎?

  杜中宵道:“重要,當然重要,怎麼看待其重要性都不過分。天下最重要的是錢糧,你知道葉縣生的貨物中,有一些專門用來種地。耕地有犁,平地有耙,播種有耬,收割同樣有機器。以前一夫之家,耕五十畝之田,已經再無餘力。若是全部用了機器,耕種百畝還有餘力。耕種田地旱澇不常,以前天旱的年節,只能朝廷賑災,百姓坐等救濟。現在鐵監產的有抽水機,天旱時可以抽水澆田,不致顆粒無收。”

  聽了這些,王安石不由變化:“如此說來,工廠的貨物用於民間,豈不是可以用人力而補天時?”

  杜中宵道:“正是如此。一畝地如果收兩石糧食,兩畝地的糧食足以養活一個人。一夫之家,如果加上父母妻子,剩下的糧食猶可養活四十餘人。這樣算下來,用處可就大了。”

  王安石想了想,道:“不過是由一夫五十畝,到了一夫百畝,改變有那麼大嗎?”

  杜中宵道:“當然,這種改變,怎麼看待都不過分。現在天下人口,約七千萬有奇,天下推廣農業機器之後,就能夠有一兩千萬人不再種地,而天下也不會飢寒。介甫,多了一兩千萬人,能夠不必種地而做別的,對天下影響之大,實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麼。”

  說到這裏,杜中宵搖了搖頭,舉起酒杯道:“明日不早朝,我們邊飲邊談,講一講葉縣。”

  王安石舉杯道:“中丞所請,敢不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