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杜中宵道:“狄太尉的打算,是大軍沿着穀道前行。每到有山間道路的地方,主力停在穀道中,派出一部去攻党項駐軍。有大軍作爲後盾,不管如何,党項都無法抵敵。”
歐陽修看看王珪和胡宿,搖了搖頭,還是不太明白前線局勢。
其實狄青的打算,是不管任何時候的戰鬥,都不能脫離宋軍大軍的保護範圍。三十萬大軍,是党項無法抵抗的,便就以此爲資本,確保不敗。
趙禎看着地圖,一時沒有說話。由於狄青所部編制比較亂,杜中宵所說的分路分兵,一時之間想不太明白。但狄青的戰略太過保守,導致用時太長,而且損耗必然也大,卻是非常清楚。
杜中宵指着地圖道:“狄太尉打算,明年春天攻佔鳴沙,確保葫蘆川穀道的安全。而後再用大半年的時間,把鐵路延伸到鳴沙去,用的時間太長了。三十萬大軍在那裏,如果沒有鐵路,朝廷根本就無法支撐。實際只用一兩個月時間,就可以掃蕩天都山,攻佔鳴沙縣。一邊修鐵路,一邊攻靈州,並不耽誤。”
這就是杜中宵想說的事情。狄青的做法可以取勝,但取勝的代價實在太大了。當然現在的宋朝付得出這種代價,怕就怕,契丹那裏出現什麼意外。
第42章 聚飲
討論過前線局勢,回到座位坐下,趙禎道:“自明日起,有閒暇中丞便來天章閣,講解軍中作戰事宜。我會選大臣——主要是翰林學士,聽中丞講解。對了,京城軍校中多有你的舊部。你到了京城,聽說除了一個多年隨在身邊的武松,其他人還沒有拜見過。”
杜中宵道:“他們都是朝廷兵將,我既然已經交出兵權,自不該來往。武松是我在永城時,看他天賦異稟,特意提拔帶在身邊的,自然與別人不同。”
趙禎道:“總是同僚一場,也不能過於不近人情。明日起,你可以到軍校去熟悉一番,看看那裏如何。現在朝中的大臣,多有閒時到軍校去,學習一下現在的軍隊怎麼打仗。只是年齡大了,許多人也學不到什麼,只知道跟以前不同。”
胡宿道:“這是難免。臣今年六十有二,也曾找軍校中用的教材看過,也到軍校中聽過,卻茫然不知道他們在講什麼。朝中的大臣,只怕多是如此,想學,卻實在學不動了。”
歐陽修道:“依臣所觀,到軍校中去學習的大臣,大多都是茫然不知講些什麼。反而是一些年輕的館閣官員,能夠理出頭緒,學到些東西。”
趙禎道:“此是沒有辦法的事,杜中丞所定的軍中規矩,如何打仗,是多少年總結出來,又經過實戰檢驗的,一時之間,哪裏能夠學得明白?”
杜中宵道:“朝中大臣,其實不必對軍中事事皆懂,只要知其大略即可。”
歐陽修道:“可現在軍校之中,都是從最基本的士卒演練講起,哪裏能知其大略。”
杜中宵突然想到,軍校實際是爲軍中培養將領所用的,而且是針對中下級將領。對於大臣和高級將領的教學,其實並沒有對應科目。在河曲路時,其實也沒有幾個高級將領,不會在這上面下功夫。高級將領所學的內容,跟中下級將領是大不一樣的,主要是以戰略爲主。而像怎麼訓練士卒等等,對於高級將領來說並沒有太大用處。現在沒有辦法系統培養將領,應該專門對大臣和高級將領培訓。
此事還是等自己瞭解了京城軍校,再提出來較好。而且合格的高級將領,現在實在不多,編寫教材等等,都是麻煩事。軍事體系,當作科學研究,本來就非常複雜。
聊到夜半,趙禎才吩咐散去。杜中宵與三位翰林學士謝過恩,一起出了大內。
到了東華門外,街道上還是熱鬧非常。街上人流如織,各路小販或是在路邊擺攤,或是挎個籃子高聲叫賣。東京城號稱南河北市,南河自然是大相國寺前的蔡河航線,北市就是這一帶。
歐陽修道:“天色還不太晚,我們不如找個酒家,飲兩杯淡酒如何?”
王珪道:“如此正好。這個時節回家,也是無事可做。”
杜中宵正要與朝臣交往,自然也不推辭。
胡宿道:“那便到南邊的高陽正店去,那裏一味炙羊肉極是入肉,他處不可比。”
四人結伴,帶着隨從,一路南行,到了宣德門轉向東,到了高陽正店。這裏離着杜中宵家不遠,倒是方便。杜中宵自到京城,連自家附近的酒樓都沒有搞清楚。
夜已深,高陽正店門前的綵樓下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小廝站在門外。附近的街道上,還有稀稀拉拉幾個攤販,賣着各種喫食。由於離相國寺不遠,街道上還有不少行人。
見到四人過來,小廝急忙上前。一邊問候,一邊引着四人進了綵樓。到了二樓臨街閣子裏,四人坐下來,叫了酒菜,小廝自去安排。
胡宿對王珪道:“你與杜中丞是同年進士,一直做清貴詞官。人言詞官是晉升之階,到了今日卻是中丞官位在前,倒是本朝罕見。”
王珪道:“如何能比?杜中丞在京西路、河曲路,立下了多少大功?本朝有今日,內外清明,有多少是靠着杜中丞來的?我不過寫寫文章,當然無法與中丞相比。”
御史中丞跟翰林學士一樣,都是四入頭,做得好了下一步就可以做宰執,地位相差不多。但差遣如此,官位可就差得多了。杜中宵已是尚書,王珪未到侍郎,相距甚遠。這還是中進士前,王珪就已經爲官多年,不然不可能現在做到翰林學士。
杜中宵以邊帥入京,年紀又輕,功勞又大,許多大臣願意結交。宰執倒也罷了,他們地位本就在杜中宵之上,朝廷又禁止宰執跟御史中丞有什麼關瓜葛,翰林學士之下的官員,可就沒那個忌諱。
歐陽修道:“杜中丞以而立之年,立軍功無數,連敗強敵,實在社稷之臣。”
杜中宵拱手:“諸位過眷。不過是時機到了,正好趕上而已。”
歐陽修笑道:“到邊地爲帥的官員多了,如何其他官員就趕不上呢?中丞連敗契丹和党項,重新恢復西域,此立國未有之大功。任期一到,便放手兵權,入朝爲官,實在是我輩楷模。”
杜中宵連道不敢。
此時酒菜上來,小廝擺在桌上,爲腥藵M了酒。
胡宿舉杯,道:“今日第一次與中丞飲酒,實是不易。且滿飲了此杯,慢慢說話。”
腥孙嬃司疲丫票旁谧郎稀8髯詥瞬恕5暄Y的炙羊肉是胡宿推薦的,杜中宵嚐了,覺得酥嫩可口,果然不是其他地方可比。京城裏的大酒樓,都有自己拿手菜餚。
喝了一會酒,說過幾句閒話,歐陽修道:“中丞,此次對党項之戰,看你對前方並不滿意。如果出了差池,中丞以爲,會不會有什麼風險?”
杜中宵搖了搖頭:“只要前方不捅出天大的簍子,又能有什麼風險?党項號稱有兵七十萬,其實真正能拉到前線作戰的,不過二十萬人。狄太尉三十萬大軍攻党項,党項哪怕傾全國之兵,也無法抗衡。太尉兵力猥集一處,便就是因爲如此。只要不分散兵力,党項便無可乘之機。”
胡宿道:“如此說來,狄太尉的打法雖然有些笨拙,卻是一條萬全計策?”
杜中宵搖了搖頭:“實不相瞞,萬全過於誇大了。行軍作戰,最重要的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三十萬大軍聚集一處,可謂知彼,而不知己。現在軍隊用的是火槍火炮,真正展開作戰,要有距離。配合當地地理,這個距離主帥應該清楚纔是。現在猥集一處,遇敵只有少部作戰,不遇敵只能臨時派兵出戰。依我的估計,如此佈置,三十萬人也只能當作十幾萬人用了。”
歐陽修聽了不由皺起眉頭:“中丞如此說,豈不是說狄太尉一路,其實只要十幾萬人?”
杜中宵道:“不是這個意思,內翰誤會。現在鐵路只到鎮戎軍,不從那裏出兵,又能從哪裏呢?而是說,三十萬大軍,應該先派兵儘快掃清天都山党項之敵,而後儘快出葫蘆川展開。一路攻鳴沙,一路佔住鹽州,徹底掃清靈州以南之敵。三十萬大軍佈置得當,足以把興靈州團團圍住。”
歐陽修點了點頭,有些明白杜中宵意思。三十萬大軍的正常作戰範圍,正面鋪開數百里,縱橫也有一兩百里,實際把整個党項核心區覆蓋了。宋軍的打法,應該掃清葫蘆川兩則之後,迅速展開。
杜中宵道:“現在這個打法,因爲雙方實力過於懸殊,應該也能得勝。但我以爲,勝了也不是什麼好事。有了這個例子,以後的將領不吸引教訓,依然如此作戰,白白浪費軍力。”
歐陽修笑道:“有什麼辦法?自從軍隊換用槍炮,也只有河曲路兵馬用得順手,其他軍隊難免還有疑慮。有幾次戰事熟悉,以後會慢慢好起來。”
王珪道:“確實如此,只要能勝,就一切好說。”
飲了一杯酒,杜中宵道:“這種勝利,難免朝廷要付出太多物力。這幾年,由於天下開了工廠,又有商場儲蓄所等,錢糧多收,諸位官員都覺得沒有什麼。其實,自從建了鐵監,地方工廠聚集,便就有許多事情去做。只是一直拖在那裏而已。一旦要做,就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這些錢,本來是有用處的。更加不要說,北邊契丹,耶律洪基已經反守爲攻,兩帝相爭,很快就要出結果了。”
說起契丹,腥松裆寄仄饋怼F醯た刹皇堑稠椏杀龋蜗氯丝谛多,兵精糧足。而且國土極爲遼闊,戰略縱深數千裏。一旦統一,就是宋朝大敵。
以前,兩國實力相當,互相忌憚,最後形成了僵持之局。宋軍無力收復幽雲,契丹無力南下,是一種宋軍劣勢的戰略平衡。現在不同,宋軍明顯佔了上風,戰略平衡已無法維持。
只要契丹統一,兩國必然對立,前線必須要維持大軍。三十萬軍隊陷於党項,宋朝河北路還可以支撐,河曲路明顯成了弱點。實際的戰略形勢,不允許狄青慢悠悠攻党項。
第43章 舊人相見
出了酒樓,送別三人,杜中宵看着天上的圓月,伸了個懶腰。此時已是半夜,街上沒什麼行人,只有一輪圓月,高高地掛在天上。月華如水,照在京城的大街上。
杜中宵的家在高陽正店西邊不遠,離的最近。韓月娘花大價錢買下的房子,這時顯出好處。京城裏的房子太貴,越是離着皇城近,大的房子越少,想找處合適的真不容易。
走在街道上,杜中宵覺得心情放鬆了許多。回到京城一個多月,慢慢開始有自己的生活圈,日子正常起來。今天皇帝說,可以找以前的河曲路的屬下,也是一個信號,對杜中宵防得不那麼嚴。當然,這也說明了這些屬下,沒有帶兵的將領,大多都是在軍校教書。
教書就教書吧,反正官正常升着,俸祿發着,只是不帶兵而已。現在禁軍的情況,不是單獨編練幾隻軍隊,也沒法去帶兵。新舊衝突,比杜中宵以前想的還要嚴重。
第二日一早,杜中宵讓羅景去城中,把自己在河曲路時的幾個重要將領,如竇舜卿、姚守信和十三郎等人請到自己家裏,飲酒閒談。自從他們被調入京城,好多人都再沒見過。
太陽高升,三人提了兩隻雞,帶了幾條魚,還有一罈酒,高高興興地到了杜中宵府上。
杜中宵看了三人帶的東西,笑道:“到我這裏,爲何還帶雞啊魚的,難道是怕請不起你們嗎?”
竇舜卿道:“這是禮節,我們到經略府上,豈能空手?不過經略家大業大,一般禮物不缺,能夠讓經略看上眼的,我們又着實買不起,只好帶些喫食了。”
杜中宵笑着搖頭,讓家人把東西拿去,在客廳裏落座。
上了茶來,杜中宵道:“離開河曲路三年了,你們在京城,過得還好嗎?”
姚守信道:“初來的時候忙一些,後來就是在軍校裏,每日裏教課。若是心情放開,當然是比在軍中安逸許多。不過經略知道,我們這些人是營田廂軍出身,好不容易得了正式軍職,卻又到軍校來。說老實話,初時大家牢騷滿腹,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
杜中宵嘆口氣:“有什麼辦法?唐龍鎮一戰連敗契丹,還斃了契丹國主,外帶一羣大將。到了順化渡,又幹淨利落地擊敗党項。我們這些人,立的軍功太多,太大,也只能夠如此了。所謂功高不賞,能夠安安穩穩教書,已經是難得日子,不要滿腹牢騷。”
姚守信道:“初來的時候不明白,幾年的時間過去,大家也都想通了。便如經略,後來又平定了西域,何其大的軍功,還不是回朝做個御史中丞?”
杜中宵笑着搖頭:“做御史中丞有什麼不好?只要謹慎一些,誰都不得罪,也能落個好名聲。”
其他幾個人一起笑。這麼長時間,大家也都想通,朝廷的安排,實際就是剝除杜中宵兵權。雖然留了楊文廣和趙滋兩人在河曲路,最重要的騎兵和炮兵首領,卻都在軍校養起來。楊文廣和趙滋本來就是禁軍軍官,與這些人不一樣。官場上的事,升升降降,本就如此,不能夠想得太多。
說了會閒話,杜中宵道:“京城軍校現在情況如何?我聽人說,你們師資力量雖好,教的效果卻一言難盡。初時比武都軍校差,後來大家慢慢就不當一回事了。”
十三郎道:“京城軍校,除了進來的一些武舉人和落第進士,其餘全爲京城禁軍的軍官。他們許多人大字不識一個,要從頭開始教,如何教得?我們在隨州時,初入學校,不識字沒關係,一直有認字的學習班。這些人是軍官,年紀又大了,識字班哪裏教得了?最後就是,大部分在軍校裏學習的人,連字都認不了幾個,能教成什麼樣子?人人都知道這樣,也就沒人管了。”
杜中宵道:“那些進入軍校的武舉人和落第進士呢?他們總是識字的,應該教得好。”
十三郎道:“這些人還好。初時他們與禁軍來的人一起上課,最後不是辦法,聖上特旨,讓他們別做一處。這些人倒是學得好,只是三年時間,剛剛有人能夠出去帶兵。官職太低,沒大用處。”
杜中宵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心中卻明白,軍校真正教出來有用的人才,只怕多是在那些武舉人和落第進士中。朝廷只怕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分開教課。
舊軍隊的改造談何容易?特別是在這樣的和平時期,而皇權的倚仗,正是原來的禁軍軍官。朝廷如何安排,第一還是爲了保證皇權穩固,安撫禁軍舊軍官的情緒。不想繼續從軍的,早已經主動到了別的軍隊,或者爲廂軍,或者到地方改換兵職,有的直接除役。繼續留在軍中的,多都是將門世家,在軍中有錯綜複雜的關係。他們除了當兵,實在沒有好的出路。
宋朝以軍立國,這些人的態度,直接決定了軍隊的態度。爲了穩定,只能向他們妥協,京城軍校最後淪落爲一個鍍金的地方。沒有足夠的新軍官,這些舊軍官就不能拋棄,湊合着用。
想起狄青的三十萬大軍,杜中宵心中明白,裏面的軍官,大多就是這樣從軍校出來的。學到多少東西實在難說得很,很多將領可能就學會了放槍放炮,連怎麼用都不明白。這樣的軍隊,再加上舊的統兵體系,兩者合在一起,會是什麼樣子?
其實越是這樣,越應該按照改革後的軍事體制,分路編制,設置各級軍官,責任明確。隨着戰事的進行,能者上,不肖者下,用戰爭淘汰掉殘存軍事體制的影響。可作爲主帥的狄青,是典型的舊軍人,沒有這樣的魄力,最後就成了那個樣子。
姚守信道:“以前軍中沒有炮兵,我那裏都是特別招來的人,要好一些。最少,要學炮兵,不能不識字吧。只是讀詩書的人,去學那些數學知識,麻煩不少。這幾年來,學炮兵的人,最後要有三分之一實在不合適,被淘汰掉去學別的了。”
竇舜卿道:“炮兵當然不一樣。我們這些人教的,有從炮兵那裏退下來的人,都是寶貝。與禁軍來的軍官比,不知好教多少。現在軍校裏面,就數步兵最被人瞧不起。”
杜中宵道:“也不是如此。步兵學的最多,真正的指揮官,還是要從步兵中選拔出來。”
竇舜卿笑道:“經略說的好輕鬆!軍校裏的學員,除了舊的禁軍軍官,能不能學成還不好說。縱然學成了,也不過做個小統兵官,能成指揮官的,十個裏都沒有一個。”
杜中宵道:“前途嗎,誰不想要個好前程呢。炮兵俸祿高,前程好,招人的要求自然高。整訓後的禁軍,炮兵可是單獨編列,官職比其餘的高一到兩級呢。”
十三郎道:“就是。以前禁軍之中,地位最高的是騎兵。自從有了炮兵,便就不是這樣了,什麼都是炮兵最好。就連馬匹,到了之後也是炮兵先挑。”
姚守信在唐龍鎮有大功,本身又是技術型軍官,雖然不帶兵,還是被朝廷優待。他本來只是拉縴廂軍的指揮使,自己的心態也比較好,並不怨天尤人。
十三郎道:“其實炮兵還好,終究是以前沒有過的兵種,不識字的也沒法去學。軍校所教,也是姚團練說什麼就是什麼,並沒有人閒話。騎兵可是不行,以前禁軍多有騎兵軍官,我要這樣教,他偏說那樣纔好,平日裏不知多少煩惱。”
竇舜卿道:“都是一樣,步兵尤其如此。初入軍校,連教最基本的軍姿,都有軍官出來,說以前不是這樣練的,要怎樣怎樣。教練陣法,我教了三年,幾乎就沒有能夠練得精熟的。他們總有許多理由,不說是自己不肯用功,偏偏就說教的方法不對。特別是知道了換成新軍後,槍相當於以前的刀槍,炮相當於以前的弓弩,更是許多想法,有時讓人啼笑皆非。”
杜中宵笑道:“這有什麼稀奇?我們在隨州訓了數年,開始不也是這樣的?”
竇舜卿連連搖頭:“經略,可是不一樣。在隨州時我們是無人教,都不知道怎麼使用,當然說什麼的都有。現在是在學校裏,有教官,有教材,還這樣講,如何得了!”
杜中宵明白,沒有新式軍隊的骨架,編練已有軍隊比招新兵還麻煩。最後留下來這些軍官,許多是世代父子兄弟從軍的,家中自有傳承,而且有的被視爲傳家寶,當然麻煩更多。
爲什麼不把舊的軍官裁掉,重召新人?因爲沒辦法。宋朝的禁軍是終身制職業,入軍以後,只要不是老弱,或者實在不成樣子,一干就是一輩子。到了六十歲,拿半俸養老。實際很多軍中,爲了那一半的俸祿,許多人到了六十歲還在軍中。這些人只會當兵,裁掉了他們,數十萬人在京城中喫什麼?
第44章 新與舊
將近中午,後院備下酒筵,杜中宵請三人入座。三人到了後院,先去拜會了杜循夫婦,又見了韓月娘和孩子,各訴離情,纔回到酒筵來。
杜中宵道:“彈指一揮間,回到中原,父母已經老了,孩子都大了,突然之間就覺得失去什麼。官場十幾年,從小小知縣,做到御史中丞,卻總覺得失去了很多東西。”
十三郎笑道:“官人如此說,是年紀大了。我們初到軍校的時候,經常無事,幾個人閒時一起飲酒說話。初時都是感嘆日子清閒,等到後來,開始感嘆世事變化,就知道自己老了。”
杜中宵笑道:“說的是也。在河曲路時,便就不會想這些。等到回了京城,與家人住在一起,突然就多愁善感。或許是吧,我也已經老了。”
幾個人一起笑,飲了一杯酒。
見桌上一大盤煮好的海蟹,竇舜卿道:“此蟹聽說是從登州來,市面上正貴着呢。”
杜中宵道:“不錯,現在正是喫蟹的季節,你們嘗一嘗。聽說以前這味菜在京城極貴,一隻就要一貫足錢。現在通了鐵路,價錢迅速降下來。聽買蟹的說,市面上一隻二百文,還要極大極肥的纔好。”
一人拿了一隻蟹,各自剝了,美美地喫了。姚守信擦着嘴道:“自從天下間通了鐵路,四方珍餚都可以入京城,京城人真是好口服。自從鐵路通到登州,市面上就不缺海味,價錢又便宜。到了冬天還有南方來的瓜果之類,再不像從前那樣市面冷清。”
十三郎和竇舜卿一起稱是。他們現在官高俸厚,家庭付擔又不重,生活還是很優渥的。
喝了一會酒,杜中宵道:“楊太尉從嶺南迴來之後,一直提舉京城軍校,現在過得如何?我到京城之後,一直想去拜訪他,一直拖了下來。”
竇舜卿道:“比在外帶兵,那是好得多了。雖然常日常事務不少,但官職高,權又大,掌着天下將領都要進的軍校之權,應該說還過得去。”
杜中宵道:“聖上對於現在軍校所教,有些不太滿意。朝中大臣聽說也有過去學的,卻都沒有學到什麼。前些日子朝廷集中大軍,準備進攻党項,前線佈置得不如人意,樞密院卻甚是支持他們。”
十三郎道:“樞密院的人就罷了。從三年前整訓開始,就說樞密院掌軍令,直管在外帥府。實際三年過去,除了多了幾個官員,根本沒有大的改變。他們對戰事的理解,實在稀鬆得很。”
姚守信道:“十三郎說的不錯。一直到今天,樞密院裏還沒有懂炮的人,軍中的火炮,全是按河曲路時的配置。爲什麼有那麼多炮,各種炮的作用是什麼,爲什麼配到那樣的職級,沒有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說是爲天下之帥,他們這個樣子,怎麼能指揮禁軍作戰!”
竇舜卿道:“沒有辦法,京城中的樞密院和三衙,都沒有大改。——其實也沒法大改,裏面的將領和吏人,多是世代爲此,改了他們做什麼去?只要人不大變,讓他進軍校學,又能夠學出什麼來?我自己恩蔭出仕,也算是將門世家,最知道這些事情。許多將門世家是從五代的時候傳下來,一兩百年間家裏就是喫這晚飯的,突然大變,他們實在接受不了。”
十三郎道:“如今內外清明,世間不知道多少賺錢的法子。這些將門不從軍,也可以做別的,如到工廠裏做事,又有什麼不行?現在官營工廠,許多都是從本地招人,官員本就做的不好。”
竇舜卿道:“兄弟,你說的容易,實際做起來卻難。以前的軍中,不重文字,只重弓馬武藝。這些將門世家,除了富貴人家,一般的小門小戶,許多都不識字,只有一身武力。現在不同了,用槍用炮,武藝再好,一槍就倒,他們看家的本事沒了太多用處。去學現在打仗的方法,正是他們的短處。而且,這些人的數量可不少。京城數十萬禁軍,都是從哪裏來的?許多都是這種世代從軍的。他們已經兩百年間不知稼穡,突然沒了軍糧喫,會鬧出事來的。”
姚守信道:“而且京城與其他地方不同,這裏閒人多,喫的外地邅淼拿祝c其他地方的人可不一樣。在京城,只要你有錢,能富貴,無人問這富貴是怎麼來的,只是看着羨慕。若不是軍隊糜爛,從軍向來是這些閒散人員的出路之一。以前只要身材高大,弓馬嫺熟就是好兵,就能富貴,突然間變成需要入校苦學,閒散人員哪裏能夠接受?所以京城禁軍,改起來最難。”
杜中宵點了點頭:“是啊,京城禁軍數十萬,許多都是從晚唐五代傳下來,許多思想已經在民間根深蒂固,不那麼好改。沒有一支強大新軍震懾,就只能委曲求全。”
這就是現在看到的怪現象,以前在河曲路杜中宵不瞭解,到了京城慢慢就清楚了。宋朝是從五代沿續下來,以武力建立的王朝,禁軍是皇權保障。雖然有各種選拔措施,京城禁軍的根基還是從五代沿續而來。除了將門世家,京城禁軍的中下層,包括中下級軍官,還有大量士卒,一兩百年間家族就是如此。父輩從軍,子孫兄弟只要身體合格,還是從軍。當兵喫糧,對他們來說就是祖傳的生存技能。這些人,不讓他們當兵又能幹什麼呢?他們數量太多,加上家屬,不下數十萬,不能不考慮。
最後依照河曲路大軍爲模板的整訓,幾年下來,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新不新,舊不舊,最後連個樣子都沒學會。所謂整訓完成,只是用槍炮替換了刀槍弓弩。
禁軍這個樣子,一是上層學習不力,另一個原因就是原有的底層數量龐大,改之不易。
竇舜卿道:“沒有辦法,京城禁軍要想改掉,必須要有其他的地方讓他們安身立命。而後整訓,十萬人篩出一兩萬人來,便如當年營田廂軍一般。那時約二十萬廂軍,有營田務,還有許多場務,花了數年時間經略才做到。京城禁軍,從一開始便沒有跟經略一般,最後只能如此。”
姚守信道:“京城禁軍可比營田廂軍難改。當時營田廂軍到京西路營田,日子可是過得比從前好得多,纔沒有出亂子。以京城禁軍的俸祿,想做到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