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278章

作者:安化军

  文彥博道:“如此做的話,改的就多了。此事今日不多談,各位回去考慮一番,下次再議。除了這些之外,還有什麼,可以說出來大家議一議。”

第39章 前線

  回到御史臺,杜中宵覺得有些鬱悶。其實葉縣的情況,十幾天時間,自己也瞭解得很不詳細。只是直覺上,覺得工廠的產生,必然會大大改變社會。提出改革,只是想化被動爲主動,掌握主動權。

  今天的集議,總的來說,不太成功。杜中宵的想法很難被其他官員認可,最後的結果只是大家承認了存在問題,具體辦法沒有。等過上一段時間想清楚了,再次集議。

  有什麼辦法呢?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不經過大量實踐,很難就有什麼萬全之法。但實踐?杜中宵搖了搖頭。現在的官員,有多少人願意去實踐找出辦法?

  郭申錫道:“中丞,看今日集議,大臣們多不認爲葉縣有什麼事情。改與不改,若不是有聖上的旨意,在他們眼裏只怕並沒有什麼。”

  杜中宵道:“確實如此。罷了,我已經做了該做的,後續如何,不是我們該管的。不必在此事上多花心思,用心朝政上面。現在已是九月下旬,秋高馬肥,到了用兵的時節,多留心西北軍事。”

  郭申錫稱是。對於葉縣,御史臺注意的是查出來的大量案子,由此引出來的現在治理不可靠,到底怎麼改革,那是政事堂的事情,郭申錫並不多操心。

  郭申錫離去,杜中宵回到案後坐下,閉目沉思。從今日集議看,除了少數官員,大多官員對於工廠瞭解不深,並不覺得要多花心思。葉縣的事情,官員們的意見是升縣爲州,再多派些官員。至於底下各種各樣的改革,他們沒有興趣。

  搖了搖頭,杜中宵也沒有辦法。自己入朝爲御史中丞,纔開始跟朝中這些大員接觸得多,很多事情現在纔是個開始而已。急也急不來,慢慢看吧。等慢慢熟悉朝堂,才能真正開始。

  現在不是自己在河曲路的時候了,那時自己說了算,只要認準了,立即就能開始。現在,不管什麼事情,只能提建議,可沒有做決定的權力。

  鎮戎軍,宋軍帥帳,狄青對案前的劉幾道:“如今天氣已涼,大軍四合,正是出兵的時候。大軍合兵一處,攻賞移口。依鄉導所說,那裏的党項兵馬不多,想來不難攻下。到賞移口後,我們兵分兩路。我帥東路攻韋州,你帥西路攻西壽軍司。這兩處都是山間谷地,雖然有城而守,我們憑火炮,想來並不難攻取。取了這兩處之後,北出葫蘆川的路上再無強敵,可以並兵一處,掃蕩殘敵,合圍敵軍於靈州。”

  劉幾道:“太尉,鎮戎軍周圍已經聚集近三十萬兵馬,党項駐軍不值一提。党項人也知道不敵,韋州和西壽兩監司都沒有多少人,而是聚集兵馬於靈州。我以爲當選要地,主力迅速前出,而以側翼兵馬掃蕩四周。三十萬大軍,哪怕左右翼各五萬人,也足以攻破韋州和西壽監軍司。”

  狄青道:“

  部署,大軍作戰,最重要的是陣容整齊,不給敵人以可乘之機。韋州監軍司在東,西壽監軍司在西,一左一右扼守葫蘆川河谷。不攻下這兩處,我大軍前出,党項人突然繞到後背,那時可就麻煩了。我們分兵,攻下這兩處後,掃蕩其餘,再合兵攻靈州不遲。”

  劉幾沉默了一會,最後只能點頭:“太尉既是如此決定,我奉命就是。”

  宋軍向鎮戎軍聚集兵馬,党項早就得到了消息,針對性地做了佈置。在宋軍炮下,一般的城寨沒了用處,党項放棄很多地方,聚集兵馬,建了幾個堅固大城。最大的兩個就是韋州監軍司和西壽監軍司,分扼葫蘆川穀道兩側,依託堅城固守。宋軍前出,首先要面對的就是這兩地。

  劉幾是最早跟隨杜中宵一起練兵打仗的將領,指揮風格帶着營田廂軍的影子。換裝槍炮後,宋軍野戰能力遠強於党項軍。現在軍中馬匹又多,應當大量使用偵騎,先控制整個葫蘆川河谷。而後把大軍分成幾個軍團,去消滅韋州和西壽,掩護主力大軍出葫蘆川。

  在劉幾看來,由於失去了野戰機動優勢,党項在葫蘆川穀道佈置的兵馬不多。對付他們,使用偏師即可,大軍主力應該在左右翼的保護下以最快速度前出。

  杜中宵指揮營田廂軍,是三分之一騎兵,三分之一炮兵,配合三分之一步兵。出兵之前,先派偵騎四出,控制整體局勢。而後在選定的戰場,與敵決戰。狄青卻不是這樣,還是按照以前的老習慣,整體以步兵爲主。大量的騎兵,編成兩個各三萬多人的軍團,隨着軍隊主力前行。

  近三十萬人,聚成一陣,沿河川穀道而行,劉幾想想就覺得頭大。在營田廂軍的時候,杜中宵曾經明確提出,用槍炮的軍隊,一個軍團適合多少人作戰,分成數路。各路單獨作戰,既不相互干擾,又有自己的獨立性。狄青完全沒有這樣的概念,既有的編制被完全打亂了。

  離開了帥帳,劉幾嘆了口氣。這次進攻党項,由於狄青的到來,完全亂了。

  劉幾離開,狄青坐在案後,閉目思索。說起來,雖帶兵平了儂智高之亂,狄青從軍二三十年,還是第一次指揮這麼多軍隊,單獨作戰,是以格外謹慎。自己的軍隊,對方的党項佈置,反覆思索。應該如何進軍,後勤怎麼保障,怎麼攻敵,都是慎之又慎。

  杜中宵根據營田廂軍訓練和河曲路作戰實際整理出來的那一套,軍校中雖然有教,狄青也認真進軍校學過,還是覺得不習慣。各種各樣的計算,複雜而又龐大的指揮機構,都是以前軍中所無,狄青以四十多歲的年紀,學習起來也分外喫力。數年的時間,狄青知道大概,卻不能完全掌握。

  此次進攻党項,狄青最終還是決定,拋開河曲路的做法,還是按照舊的作戰方法來。軍中的將領大量使用舊人,縮減了指揮系統,以使自己的決定能最快速度到達各軍。不過三十萬大軍,還是讓狄青覺得疲憊不堪。這不是簡單的數量增減,人數一多,需要考慮的東西就太多了。

  前邊桌子上,是巨幅的葫蘆川一帶的地形和軍情地圖。製做地圖的是軍校出來的人員,畫得非常詳細。不過,狄青還是不習慣對着地圖作戰,他更願意把一切裝進腦子裏,自己思索。

  旁邊的偏帳裏,幾個參秩藛T無所事事。有的隨手亂翻着桌上的文件,還有的坐在座位上,傻傻看着外面出神。這幾個月,他們這些帥帳的主要人員,實在沒有事幹。

  甘興嘆了口氣:“以前在軍校裏的時候,聽教官講起他們在河曲路打仗,最忙的就是他們。帥帳的所有事情,小的帳內佈置,大的命令擬定,都是參衷谧觥N覀冸S着太尉到了這裏,卻終日無所事事,旁邊太尉倒是忙得晝夜不分,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於成越道:“有什麼辦法?太尉是打了幾十年仗的人,什麼都放在心裏,生怕說出來,一不小心就走漏了消息。我們這些人除了送送軍令,也就沒什麼事情了。”

  一邊案後的馮強道:“你們知道什麼!如何作戰,都在太尉的肚子裏,需要我們多說什麼!只要軍令無誤,及時送達,便就是做得好了!”

  甘興道:“那是,馮將軍是太尉看重的人,事事都要去商議,跟我們可不一樣。軍校裏學的,可不是這樣做事。我們要計算各軍物資,計算進攻路線,分析對面敵人,預估勝敗,要給主帥提供各種作戰計劃。現在這些一概不做,連軍情我們都不知道,實際也做無可做。說到底,軍校裏白學了唄。”

  馮強道:“軍校裏學的,是河曲路杜中丞的戰法,我們當然不同。狄太尉從軍已有數十年,什麼事情都裝在他的心裏,哪裏需要我們去做!你們只要安心做事就好,哪來的那麼多牢騷!”

  甘興道:“是啊,只要安心做事就好。可現在,我們有什麼事情做?看看大戰將起,我們一個多月來就是在這裏坐着,還不如放到各軍去。”

  馮強道:“全軍整訓,是聖上欽定,軍制如此定下來的,你們安敢妄自議論!”

  於成越站起身,到了帳門口,看着外面的太陽,道:“是啊,聖上欽定的事情,哪個敢說話。甘將軍,沒事曬曬太陽,看看四周景色,豈不是好?”

  甘興聽了,站起身來,到了門口的另一側,看着外面的景色,道:“說的對,不能亂說話。沒事了看看風景,多歇息歇息,如何不好呢?”

  馮強看看其餘不說話的人,又看看門口的兩人,氣鼓鼓的,不好再說什麼。自己是狄青特別看重的人,許多事情都一起商量,跟這些人當然不同。

  狄青看重馮強,是因爲他吏事精熟,做事麻利,是個好幫手。說到底,狄青雖然識字,但無法親自處理軍中的文書,需要這樣一個人。現在馮強,更像是以前軍中主帥倚重的吏人,而不是一個參帧�

第40章 大臣議戰事

  見到劉幾過來,甘興和於成越急忙行禮:“見過太尉!”

  劉幾看了看兩人,點了點頭,走進了帳房裏。帳房裏的腥思泵π卸Y。

  看了看腥耍瑒壮谅暤溃骸澳銈冞@裏聽說事情不多,有沒有手頭沒有要緊事情的人?”

  甘興忙道:“回太尉,我們幾個,已經許多日子沒有事情做了,天天在這裏數螞蟻——”

  “不要嘴貧!”劉幾沉聲道:“若是沒有事做,來幾個到我那裏。安將軍回來,告訴他一聲就好。”

  幾個人躬身稱是。

  劉幾看了看帳內的情景,暗暗嘆了口氣。當初從隨州去救唐龍鎮的時候,參质亲蠲Φ娜肆t,幾乎日夜不休。現在卻成了最閒的人員,天天沒有事情幹。狄青不用他們,不如自己用起來,好好規劃一下將要到來的戰事。有沒有再說,總不能把人都閒廢了。

  崇政殿裏,杜中宵安坐位子,聽着上面的趙禎道:“今日召星鋪恚且蛭鞅睉鹗隆W蛉沼械仪嗨蛠碜嗾拢云湟寻才疟R,準備攻略党項。賈太尉,狄青一軍如何安排,你講給腥耍雌淙绾巍!�

  賈昌朝捧笏稱是,道:“依鎮戎軍狄青所奏,其治下現有兵馬二十八萬七千五百人,槍炮精足,馬匹卸唷H娊Y成大陣,沿葫蘆川河谷北行,直取賞移口。穀道兩側雖有道路,然党項兵馬不足,無法遲滯大軍行進。攻取賞移口後,分兵兩路。一路由狄青親自帶領,去攻党項之韋州監軍司。另一路則由劉幾帥領,去攻西壽監軍司。每路約十五萬人,党項必不能抵敵。取了兩監軍司後,合兵一路,去攻鳴沙。奪佔鳴沙縣後,大軍掃清周圍,先在那裏駐紮。而後選擇精幹人員,修築從鎮戎軍到鳴沙的鐵路。以後有了鐵路支撐,大軍直上,去攻取靈州。”

  一邊的王德用道:“如此行軍雖然遲緩,卻最穩妥。鳴沙位在羣山和黃河之間,鐵路修到那裏,大軍再無阻滯。以那裏爲依託,進攻靈州是最合適的。”

  張方平聽了,不由皺起眉頭:“如此作戰,必然遷延時日。不知狄太尉預計,攻取鳴沙約需要多少時日?修好鐵路又要多少日子?什麼時候可以進攻靈州?”

  賈昌朝道:“狄太尉預計,年底之時,應該可以攻佔鳴沙縣。而後調集人馬,修築鐵路,約到下年夏季,鐵路就可以修通。到了下年秋天,大軍可以直取靈州。”

  張方平聽了不由搖頭:“太尉,大軍一動起來,消耗的物資可不是在鎮戎軍時可比。僅僅做攻靈州的準備,就要一年,時間未免太長了些。朝廷雖然物資充足,如此也會困難。”

  賈昌朝道:“有什麼難的?去年兩淮收成極好,和買了許多糧草,沿鐵路哌^去,路上又少不了多少,足夠支撐。近三十萬大軍,不如此小心,只怕會出亂子。葫蘆川雖然平坦寬闊,兩則山中卻有不少穀道通向党項。大軍如果分散,党項從穀道中出兵,只怕會喫他偷襲。好水川一戰,本朝損失不少,不可不引以爲戒。那裏地形複雜,大軍聚集比分散好。”

  張方平道:“可近三十萬大軍集中在一處,從鎮戎軍爲他們呒Z,可不容易——”

  賈昌朝道:“大參不必擔心這些,狄太尉已妥善安排,軍中自會有人咻敿Z草物資。”

  張方平微微搖了搖頭,也懶得再講。向前線供應物資是三司負責,近三十萬大軍,需要的可不是小數目。糧草是咻斎菀祝蓛H僅兩淮和買的怎麼夠?這樣打法,需要數路供應,動靜可就大了。

  文彥博道:“我看杜中宵丞在河曲路時,幾次作戰,都是數萬人,分兵幾處,每次速戰速決。這樣遷延一兩年,徐徐而進,委實周全,可朝廷要支持人們,確實不易。”

  賈昌朝道:“此次攻靈州,是滅國之戰,豈是以前的戰事可比?朝廷需集中全力,保證這一戰!”

  一邊的歐陽修道:“近三十萬大軍,用一年時間,攻取鳴沙,僅僅是佔據葫蘆谷而已。這樣安排是不是過於拖延,還是再議一議。”

  趙禎見樞密院和政事堂爭得厲害,道:“狄青已去鎮戎軍數月,熟知那裏的地理軍情,如此安排自然有其合理之處。不過,近三十萬大軍如此謹慎,是不是過於保守了一些?”

  賈昌朝道:“回陛下,是保守了一些,不過勝在穩妥。”

  趙禎看看一邊的杜中宵,道:“杜中丞覺得如何?”

  杜中宵道:“現在軍中與以前不同,自有編制。不知鎮戎軍的大軍,一共分成幾路,各路的將領是誰?這幾路的任務如何?鎮戎軍到賞移口二百餘里,以每日行軍三十里計,也不過七八日時間。如此一來前軍到了賞移口城下,後軍還在鎮戎軍,是不是拉得過長了些?”

  賈昌朝道:“前線大軍,自由狄太尉依具體形勢安排,不全依編制。正是因爲行軍不易,狄太尉才吩咐全軍一路,不給党項可乘之機。”

  杜中宵道:“難道前軍到了賞移口,就等在那裏?”

  賈昌朝道:“他們自然立營壘,準備攻城器具,等候大軍到來。”

  杜中宵愣了好一會,實在想不出來這種仗要怎麼打,只好道:“如此打法,與河曲路時不同。我們都是把全軍分成幾路,與敵作戰有哪些任務,各部如何行軍,都規劃清楚。中間或有意外,自然及時變換戰法,或者使用預備隊。如此全軍一起,各部分不清楚,該如何說?”

  王德用道:“中丞的安排自然是極好的,只是禁軍一時間無法做到。各部一旦分兵,就很可能被党項抓到機會,出現難以預料之事。”

  杜中宵聽了,看了看周邊的大臣,無奈地道:“全軍整訓已經數年,大多將領入軍校學過,不會如此吧?大軍作戰,最忌混雜不清。應該編制清楚,各部任務明確,不然許多事情說不清楚。”

  這種安排是杜中宵怎麼評價?完全是三十萬大軍猥集在鐵路線盡頭,靠着源源不斷的物資,和強大的軍力,硬壓下去。党項小國,傾其全國之力,不能截斷宋軍的鐵路,就完全沒有辦法。鐵路線怎麼可能切得斷呢?派少量兵力,縱然受到騷擾,宋軍也可以儘快修復。派大軍攻佔要點,党項又做不到。

  狄青的佈置,純粹就是用宋朝的強大國力,壓倒小國党項。賈昌朝說的不錯,這樣佈置最大的優點是穩妥,但用的物資可多得多了。用了這麼多人力物力,幾乎沒有弱點,党項怎麼擋得住?不過,大量物資花在了党項戰事上,宋朝其他方面必然受影響。

  趙禎從直覺上覺得,此次狄青的佈置過於保守了。看以前河曲路杜中宵指揮的戰事,奏章都是非常明確,除了總的戰略,後邊就是一事一奏。全軍分成幾路,將領是誰,有什麼任務,非常明確。這一次狄青在鎮戎軍的佈置卻不一樣,三十萬大軍猥集一團,根本沒有分開。屬下將領,根本不知道哪個領哪一路兵馬,要做什麼事情,而是一起前進。

  這樣行不行?當然行。党項全國加起來,不足宋朝一路,而此次宋朝是集合了北方數路之力,党項怎麼抵擋?更不要說,還有其他幾種牽制党項兵馬,不能向興靈兩州集中。

  沉默了一會,趙禎對杜中宵道:“依中丞看來,如此攻党項,有無隱患?”

  杜中宵道:“這樣佈置,最大的隱患,是聚在一起的三十萬大軍自己不出亂子。如果能做到一切井井有條,實在想不出党項要怎麼應對。其兵馬不管攻哪一處,面對的都是強大的主力軍團,党項集全國之力也無法對抗。當然,管理三十萬兵馬不是易事,也不容易就是了。”

  賈昌朝道:“對敵作戰,最重要的是要取勝,要穩妥,不能行險。臣以爲,狄太尉佈置雖然保守了一些,但可保證滅党項逆伲撝С帧!�

  杜中宵暗暗嘆了口氣,這說的不是廢話嗎。以宋朝國力,能夠支撐強大主力軍團,党項還怎麼是對手?以弱擊強,靠的是天時地理,各種軍事實力以外的手段。一旦技術條件到了,天時地理再不是限制的時候,小國哪裏還有跟大國抗衡的實力。

  但對於大國來說,總不能永遠處於這種狀態,總是用實力壓人。現在契丹內戰,無力攙和宋朝和党項的作戰,才能夠如此從容。戰爭有自己規律,應該遵從規律。

  從根本上來說,狄青如此佈置,是因爲新的條件下指揮作戰,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像杜中宵那樣明確各路兵力,各自任務,如何行軍作戰,是狄青做不到的。他是老的禁軍培養出來的傑出將領,但再學新的知識,實有有些有心無力了。

  此次鎮戎軍出征,樞密院信心滿滿,而其他大臣,實在無話可說。

第41章 天章閣講武

  杜中宵進了天章閣,見趙禎和翰林學士歐陽修、王珪和胡宿已經那裏,急忙行禮。

  趙禎吩咐賜座,賞了茶湯,道:“今夜無事,請中丞來,說一說軍陣之事。自前幾年全軍整訓,軍中委實變了太多。朕雖用心於軍校的教材,只是無人講解,總是有許多不明白。中丞領兵多年,這些教材都是從河曲路帶兵條例中變來,是天下最精通的人,正合做我老師。”

  杜中宵忙道不敢。今天議事之後,自己回到御史臺,過不了多少時間,便有小黃門來,說是晚上皇帝在天章閣召見。一天都沒想明白什麼事情,原來是讓過來講軍事。

  歐陽修道:“行軍打仗之事,以前只是軍令嚴明,並沒有什麼特別。自中丞建營田廂軍,在軍中開設學校,許多都跟從前不一樣。京城軍校中用的教材,許多官員看過,還有館閣官員幫着改了不少。不過說實話,能夠看懂的人不多。更加不要說,照着教材中說的作戰。”

  胡宿道:“是啊,我們尚且如此,就不要說禁軍武將本就有許多不識字的了。軍校開了三年多,真正培養出來,能夠指揮作戰的人,其實並不多。能學會的人,沒有機會進去學。進去學的人,很多都學不會。朝廷也是爲難。”

  杜中宵是帶着營田廂軍一起建學校,練新式軍隊的人,對於軍校學習沒有感觸。而在河曲路建武都軍校的時候,一直是學習與實踐並行,裏面當然有學習不行的人,但總有一多半能夠學好。聽了這話,對於京城軍校不熟悉的杜中宵,一時不由怔住。

  看了杜中宵表情,趙禎道:“中丞回京任職,朕欲讓你來天章閣侍講,專一學習軍事。前方大軍如何打仗,我一切不知,實在非社稷之福。以前也請軍校裏的人來講過,不成系統,實在難得真意。”

  杜中宵捧笏:“陛下聖旨,臣自該奉旨而行。不過,臣沒講過課,或有不當之處,還請陛下恕罪。”

  趙禎道:“無妨,你做詩講,只要講解疑難即可。”

  經過了今天議論前線戰事,杜中宵也想讓朝中的大臣,能夠明白現在的仗怎麼打。不然的話,還是像今天樣子,以後無窮麻煩。

  說了些閒話,趙禎道:“今日崇政殿議事,中丞對於狄太尉安排,好似並不滿意?”

  杜中宵道:“陛下誤會。狄太尉的安排與我帶兵時相差太多,一時難說好壞。”

  趙禎笑了笑,知道杜中宵是礙於狄青地位,不好把話說得太明白。杜中宵在河曲路,把周邊強敵打遍,戰無不勝,拓地萬里,說到打仗難道還有比自己強的?只是狄青以樞密使出外,帶大軍攻党項,是現在宋朝武力的代表,杜中宵也不好說什麼。

  杜中宵道:“依現在軍校所教,打仗不應該是這樣的。軍隊編制如何,有多少人馬,多少軍械,要面對什麼任務,加強了什麼力量,都應該清清楚楚。依照計劃打仗,指揮官能夠在與計劃不符的時候臨機應變,保證完成任務。這樣做,纔是臣所熟悉的。”

  趙禎嘆了口氣道:“你說的簡單,要學起來談何容易?狄青自士卒到太尉,在軍中數十年,只知道上陣殺敵,到現在學這些自然就喫力了。”

  杜中宵道:“世事變化太快,是沒有辦法的事。狄太尉以樞密使之尊,難進軍校學習,已經是很難得了。不過,指揮作戰,朝廷自該有章程,指揮官依章程行事。狄太尉在鎮戎軍,臣感覺,只怕是那裏沒有章程,朝廷也沒有爲其配備足夠力量。”

  趙禎道:“該配備的人力物力,自然都配了。只是能不能發揮作用,讓人生疑。”

  杜中宵想了想,道:“全軍整訓之後,作戰指揮歸樞密院,軍政歸三衙。今日議事,臣感覺樞密院對於前線,所知道的並不多,難以做到全局指揮。”

  趙禎道:“中丞,改革朝政,哪裏是那樣簡單的事情。必須一步一步來,步子大了,就容易出亂子了。軍政歸三衙,原來的三衙,除了幾位主管將領,只有公吏三十餘人,哪裏管得過來?增加官吏,這些官吏在哪裏?禁軍的將領,許多人大字不識,做不來這些事情。只能夠拉長時間,一點一點,把舊的將領換掉,才能做到。現在三衙和樞密院,並沒有按照軍政軍令,各自分開。”

  杜中宵點了點頭,表示明白,有些無奈。說到底,趙禎是不希望對軍隊有過於劇烈的改變。好處當然明白,可一旦劇烈變革,就涉及到大量人事變動,作爲皇帝哪裏敢放手。今天趙禎已經說得很客氣,實際就是皇帝不懂,不敢放手變革。

  見杜中宵不再堅持,趙禎點了點頭,起身道:“諸位隨我來。”

  把旁邊的一扇大屏風拉開,就看見後面是一張大桌,上面鋪了一張巨幅地圖。

  趙禎道:“這是依據鎮戎軍前線所報,命軍校裏的人制出來的。上面標了敵軍大致佈置,還有我軍的位置。朝廷大臣多不知軍事,今日議事,縱然有這地圖,也難以拿出來。中丞是曾經帶軍打仗的人,對着地圖說一說,這一仗到底如何。”

  杜中宵和歐陽修、王珪、胡宿三人上前,看着地圖。地圖是專家繪製,非常精準,上面標得也很詳細。上前一看,雙方態勢一目瞭然。

  趙禎指着地圖道:“現在我軍近三十萬大軍,聚集在鎮戎軍周圍十里的山谷內,各部位置,都已經標在地圖上。狄太尉軍略,是聚集大軍,沿着葫蘆川向北進,取党項賞移口。而後在隋朝蕭關附近分兵兩路,一路取韋州,一路取西壽。”

  杜中宵點了點頭:“要攻靈州,韋州和西壽監軍司必取。其實,本朝大軍要沿葫蘆川攻敵,党項的天都山防線,應該提前解決掉。喫過火炮的虧,現在党項天都山的各城,都經過加固,小的據點主動放棄了。真正能威脅我軍的,只有韋州和西壽兩座軍城。”

  趙禎道:“中丞覺得,狄太尉如此佈置並沒有問題?”

  杜中宵搖了搖頭:“三十萬大軍,在山谷中聚在一起前進,太過於擁擠了。按照正常,應該分成幾路。依我在河曲路的經驗,一路人馬以三到五萬人合適,再多就難於管理。狄太尉大軍,按此應該分成六路到八路人馬,各自分配任務。韋州和西壽監軍司,党項的兵馬不多,防守也不強,一路兵馬就足以攻下那裏。所以按照正常,應該以一路人馬先行,掃蕩天都山中党項的各處小股駐軍。而後以一路向西攻西壽監軍司,另一路攻韋州監軍司。中路大軍沿葫蘆川直行,去攻鳴沙。如此一來,大軍堪堪展開,不致太過擁擠。現在大軍聚集一處,實際上大部分軍隊,只是隨行而已,無法作戰。”

  趙禎點了點頭,明白杜中宵的意思。

  鎮戎軍向北是寬闊的葫蘆川穀道,兩側是低山丘陵,而且越向北山越低。山間有穀道,最主要的威脅就是西壽和韋州,可以在宋軍北進之後,繞道攻擊其側後。

  宋軍有三十萬大軍,完全可以先行把天都山掃蕩得乾乾淨淨。党項居於劣勢,應該連派援軍的勇氣都沒有。掃蕩乾淨天都山後,以主力出葫蘆川穀道,與山中各路會合攻鳴沙。

  狄青的佈置,是主力猥集一處,隨着大軍前進,逐次攻取天都山中的党項地盤。這樣做,就實在太慢了。能夠進入山區作戰的,其實沒有多少人,大多數部隊其實根本不會遇敵。

  歐陽修道:“三十萬大軍,擠在一處山間穀道,實在無法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