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吩咐了衙門的官吏,杜中宵出了官廳,到了客廳門口,還沒看清裏面情形,就聽一聲滿懷欣喜的喊聲:“官人,許久不見,可還好嗎?”
杜中宵抬頭一看,原來是陳勤,實在沒有想到。
到了客廳裏,吩咐落座,上了茶來,杜中宵道:“沒有想到是你。聽說這幾年,你在河東路過的不錯,怎麼到京城裏來了?”
陳勤道:“自官人佔了河曲路和西域,能夠養牛馬的地方多了,朝廷重視起來。因爲我在河東路養馬好,便調到京城羣牧司,做個小官。”
杜中宵連連道好,對陳勤道:“自從你在河東路安頓下來,許多年未見了,說實話,閒時還時常想起你們。來了京城就好,同處一座城裏,閒時多走動。”
陳勤道:“我也是這樣想的。我只是會養馬,大字都不識幾個,做到現在已是難得。以後沒有什麼仕途可言,能與官人在一起,也是好的。”
杜中宵道:“現羣牧司裏,副使是韓絳,判官有王安石,俱是我的進士同年。你既調來,我知會他們一聲,閒時照看你一番。此時朝廷正是用人之時,你多多用心於公事,將近必有升遷。”
陳勤對升遷的事情並不熱衷。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機緣巧合養了馬,做出些成績。沒有進士身份,不是文官,只是做事的,官場上做不了大官。
杜中宵問起陳勤家事,才知道盧賽賽生了一男一女,現在年紀大了,安分下來,相夫教子,一家倒是其樂融融。與杜中宵相比,陳勤的官職不高,對於普通人來說,地位也不低了,過得還好。
說起公事,陳勤道:“這幾年,官人官位高了,許多事情就不如從前那樣知道得清楚。我在河東路的馬監這些年,從河曲路卟簧俸民R來,幾年時間育出了幾個好馬種。現在幾處馬監,正想着把那馬種引進中原,是以調我回來。不過中原的幾處馬監,能留多久,實在說不好。”
杜中宵道:“你這就說錯了,只要中原能養馬,中原的馬監就不能夠少了。京城禁軍用馬,還是中原來養最好,邊疆邅砺吠咎^遙遠。”
宋朝的國策,京城禁軍要與地方軍隊抗衡,人數必然不會少。中原能養馬,他們用的當然是就近來最好,僅省下的哔M,就足以支撐幾處馬監。當然以後馬監必然會被裁減,有了西北養馬,外地禁軍就不需要中原養的馬了。有了馬種交流,馬的質量也可以穩定。
更重要的一點,隨着鐵監製的機器農具推廣,中原對大牲畜的需求遠大於以前。兩湖的牛,西北的馬,現在都有廣闊的市場。不過,這些大牲畜總要有地方品種,外地輸入的只能夠作爲補充。
杜中宵對此還是很清楚,西北的大牲畜,最重要的是保證品種來源,還有軍隊所用。民間用的大牲畜,要靠中原慢慢培養出適合地方的品種,自己養殖。與牧區比起來,只要發展正常,農耕地區的牲畜保養量大得多。牧草比不過草原,農耕地區的精飼料卻不是牧區比的。
說着這幾年的近況,看看過了午後,杜中宵道:“我們出去找個酒店,飲兩杯酒,說說這兩年的事情。爲官多年,越來越想念你們這些舊人了。對了,十三郎也在京城,我派個士卒,把他喚來。”
陳勤自然答應,隨着杜中宵,出了御史臺。
兩人沿着御街西邊而行,到了鐵屑樓,杜中宵道:“這也是京城名樓,離着我家最近,卻還沒有進去過。便在這一家吧,看看到底如何。”
兩人進了酒樓,一個小廝引着到了二樓臨街的閣子,問了酒菜,自己離去。
酒菜未上,十三郎便被杜中宵派去的士卒引着,找了過來。進了閣子,與陳勤相見大喜,猛地抱在一起,久久不能分開。他們是在亳州時多年的交情,非是尋常人可比。
分別落座,酒菜上來,杜中宵道:“我們多年未見,且飲一杯酒,說些閒話。”
飲了酒,十三郎道:“前些日了得了哥哥的信,說是要調到京城來,我便時時等着。許多日子,終於是來了!想起當年我們在亳州的日子,許多事情還歷歷在眼前。”
陳勤道:“是啊,那個時候隨在官人身邊,什麼事情都不想,哪裏會想到有今天。”
杜中宵道:“都是各人緣法,又有什麼稀奇?你們有今天,是自己本事。”
十三郎笑道:“我本是鄉間種田郎,若不是遇上官人,現在依然面朝黃土背朝天,哪裏會有今天的日子!官人於我們,實在有再造之恩,又何必客氣!”
陳勤聽了笑道:“是啊,若不是遇上官人,我們哪裏有今天的日子。官人生性謙虛,從不居功,我們是知道的。來,且飲一杯,敬官人仕途享通!”
說了幾句閒話,杜中宵道:“自回到京城,你來拜訪兩次,都是匆匆而過。說起來,我們許久沒有在一起說話了。在京城這幾年,過得還好嗎?”
十三郎道:“現在軍校裏面,能有什麼好與不好?每日裏教教學生,我都閒散下來了。”
陳勤道:“狄太尉帶了許多京城禁軍去西北,要與黨項作戰,爲何沒有帶你?”
十三郎道:“不只是沒有帶我,這次進攻靈州,河曲路到京城的人,基本都沒有帶。他們眼裏,總覺得官人在河曲路的軍功出於僥倖,若是他們作戰,打得還要漂亮呢!”
杜中宵搖了搖頭:“爲官做事,最怕有攀比之心。若是鎮戎軍的人真這麼想,初期作戰只怕是要喫苦頭的。不是河曲路的人能打,而是打了那麼多仗,有話多經驗,對於軍隊來說是難得的財富。不吸取前人的經驗,一切從頭來過,就是癡了。”
這兩人都是多年隨在身邊的,杜中宵說話沒有顧忌。自從軍隊整訓,京城禁軍調了許多河曲路的人進京,基本閒置。因爲派到其他軍隊之後,矛盾重重,最後絕大部分進了軍校,或者爲殿前司班直,基本不再帶兵。此次西北作戰,不要說十三郎,就連姚守信都沒有帶。
對這一點,杜中宵非常不滿。只是身份所限,他又不能說什麼,只能坐觀成敗。
全軍整訓後,軍隊都換了槍炮,使用了新的操練方法。但到底如何作戰,卻有不同意見。舊的禁軍軍官,絕大多數認爲,換了新式武器之後,還要依照從前的作戰方法。河曲路的戰法,太過於教條,而且對於低級軍官和士卒要求太高,不適合禁軍使用。
河曲路的戰法當然不教條,最大的問題,是對將領和士卒的知識要求。隨州練兵的時候,軍官是從十幾萬人中挑出來的,學習知識比較快,沒有出現大的問題。禁軍卻不同,軍官還是原來的軍官,只是入學校訓練。他們很多人字都不識,又不能淘汰,當然無法與河曲路原來的軍隊相比。
這個問題,杜中宵等原來河曲路的軍官看得明白。只是現在的朝廷,出於種種原因,並不想聽他們的意見。河曲路的軍校還好一點,注重知識,淘汰率較高,寧缺勿濫。京城學校不同,對於入校的學員要求最高的是軍姿軍容,知識教授放得很鬆。在其他官員的眼裏,京城軍校出來的,往往軍姿很好,陣容整齊,可謂強軍。
有什麼辦法呢?杜中宵也不能說什麼,只有事實才能教會人。
第34章 大勢
聽着十三郎說起京城軍校和禁軍的事情,杜中宵不由唏噓。自己在河曲路,連戰連勝,立下了無數戰功,卻並沒有讓將領們信服。杜中宵定下來的制度,與以前的軍制完全不同,那些帶兵的將領,覺得處處不舒服。倒是狄青,努力依託原有體系,吸取新的軍械和制度,讓軍中將領覺得習慣。
河曲路的人員進入京城後,大多都做了教官和閒職,不再帶兵。整訓後的禁軍,其實與原來的河曲路軍隊根本不同,很大程度上是換了火器的原來禁軍。
杜中宵飲了杯酒道,道:“河曲路兵馬當年所向無敵,除了火器,還有新的軍制。軍隊換裝火器容易,要想改變軍制,實在是難上加難。且看這次他們進攻党項如何,如果作戰不利,必有波瀾。”
十三郎道:“是啊,我們這些軍校裏的教官,日常裏也是這樣說。不怕官人笑話,許多人還盼着狄太尉作戰不力呢。自從河曲路大勝,我們這些人調來京城,可是被壓制得苦了。”
杜中宵道:“狄太尉作戰不力有可能,要想敗可就太難了。現在朝廷與黨項的實力對比,根本不是十年前可比。就是純以國力去壓,党項也支撐不住。你們也不要覺得委屈,這樣大一個國家,有許多地方需要平衡。若是用了你們,原來的禁軍將領哪裏還有出路?總要真正碰了壁,朝廷下定了決心後,他們才能真正去學習。且做且看吧,官場上面,哪裏能夠一切順風順水。”
十三郎嘆口氣:“官人,大家在河曲路時,可是連番大勝,心氣正高的時候。結果來了京城,事事不順,一下就是好幾年的時間,有些怨氣也屬平常。”
杜中宵道:“我自然明白。不過,你們也要反過來想,原來的營田廂軍本就不是正規軍,若不是趕上好時候,加上契丹和党項對我們不熟悉,你們也立不下那麼多戰功。”
陳勤道:“是啊,契丹和党項又不是傻的,只要知道了我們是如何作戰,自會防範。”
十三郎道:“他們防範又如何?當年我們獲勝,靠的可不是僥倖,而是實實在在戰場上勝了他們!”
杜中宵笑道:“話是不錯,可當年的獲勝,總有僥倖的地方,不必過於放在心上。党項不論,本來就是靠着地理,朝廷進攻不便,才突然崛起。契丹不同,到底是大國,當時一戰滅其國主,純屬幸摺W詮钠醯魍蝗凰劳觯崾聸]有安排,兩帝並立,已經打了四年。這四年時,聽說其習慣了用炮,雖然沒有本朝的厲害,卻不可小視。”
陳勤道:“我在河東路的時候,聽說契丹那裏,攻守已經易勢。原來是耶律重元軍攻儒州,現在卻是耶律洪基軍進攻奉聖州,而且攻勢很猛。”
杜中宵點頭:“奉聖州古之涿鹿,是戰略要地,那裏有一場大戰也是平常。雙方本是一國,兩者爭立,契丹國內的許多勢力旁觀。總地來說,契丹國內支持耶律洪基的人多,支持重元的人少。如果耶律洪基佔了上風,戰事很快就要結束了。”
說到這裏,杜中宵看着十三郎道:“契丹分裂,是朝廷的一個機會。所以現在要拼盡全力地進攻党項,滅此大患。等到契丹國內分出勝負的時候,朝廷可以集結重兵,以圖有所的。那個時候,如果党項戰事不力,你們的機會也該到了。”
十三郎聽了,不由喫了一驚:“原來如此嗎?契丹內亂多年,朝廷一直謹守禮儀,從來不插手其國事,還以爲朝廷無意於契丹呢。”
杜中宵道:“自立國時起,太祖太宗兩朝便有意燕雲,認爲得了燕雲纔算天下一統,朝廷豈會坐視不管?只因爲契丹兩帝爭立是內亂,如果朝廷大兵壓境,必然很快妥協。他們打本朝自然不管,如果一旦很快分出勝負,就要積極介入,以獲最大收益。”
十三郎和陳勤一起點頭,沒想到還有這一回事。這些年來,契丹打個不休,宋朝整訓禁軍,反而減少了契丹前線的駐軍。都以爲宋朝是對契丹沒想法,沒想到根本不是。
契丹的情況,宋朝怎麼會沒有想法。不過是杜中宵在河曲路剛勝的時候,兵力不多,而且全國的禁軍都要整訓,挪不出手來。經過三四年的時間,禁軍大部整訓完成,先拿党項練手,解決背後隱患,才能真正與契丹撕破臉。由於幽雲兩地地形崎嶇,契丹兩方依託于堅城和火炮,一時之間分不出勝負,宋軍才集中兵力,力爭搶先一步解決党項。
宋朝的北方,某種程度上是三國演義,三國既互相敵對,又各種結盟。党項最弱,不過正處於宋朝繁華的關中北方,解決了它,纔可以全力對付契丹。
說起這些事情,杜中宵不由想了急待改革的內政,不由有些心累。在邊疆的時候不覺得,一進入了朝堂,便就發現事情無數,再不像那樣清閒了。
飲了一會酒,十三郎道:“官人,契丹兩帝相爭,你覺得哪方獲勝的可能大些?”
杜中宵道:“說起來,應該是耶律洪基更有可能獲勝。雖然契丹還沒有明確父子相繼,名義上還保持着柴冊之禮,不過經過上一任國主這麼多年,大多契丹貴族還是傾向於洪基。只是由於重元得到了契丹國母支持,才鬧了這麼長時間。只要前線一分勝負,契丹內亂很快就結束了。”
十三郎點了點頭:“我們平時議論起來,也是這樣認爲。雖然重元的西京道和中京道連在一起,洪基的地盤分散,但兵力卻更強。而且洪基依託遼東,鐵不缺,可以鑄更多的炮。”
“是啊,可以鑄更多的炮。”杜中宵無奈地點頭,火炮實在沒有太多的技術含量。“洪基依託遼州之鐵,這幾年鑄了很多炮。只是他們製作火藥的能力不行,威力遠不如本朝所產。”
杜中宵改革後的宋軍,實際是以炮兵爲核心的。特別是大戰,往往是依託於炮兵陣地,進行反覆爭奪。契丹和党項雖然費了許多心力,還是無法生產火槍,火炮的技術卻學了去。党項國內技術太差,只能產依託堅城的火炮,沒有野戰能力。契丹不同,雖然比不上宋軍,火炮卻能越野機動。
耶律重元攻儒州不下,最後被耶律洪基反推,現在雙方僵持於奉聖州。一旦丟了奉聖州,被洪基大軍越過雞鳴山,進入了歸化州,打開去大同府的大門,戰事就大局已定。
說起了契丹戰事,十三郎來了興趣,與杜中宵交換意見。河曲路到京城的將領,大部分到了軍校做教官,平時沒事,就喜歡議論這些。他們的意見,也是認爲耶律洪基可能獲勝。
杜中宵道:“如果前線重元落敗,本朝應該從雁門和沙州兩地,夾擊大同府。立爭把洪基大軍阻於山外,先奪山後。以山後爲根基,與河北配合,後邊可取幽州。”
十三郎連連點頭:“官人說的是,我們平時議論,也是覺得該如此。奪了雲州,從山後威脅山前幽州,配合河北路大軍,容易成功。奪不下雲州,從河攻幽州,易被契丹人威脅後路。”
杜中宵道:“這本就是本朝恢復幽雲十六州的正途。先取山後,山前的幽州就成爲了孤城,無論如何不好防守了。不取山後,直攻山前,易被抄後路。”
契丹奪取的幽雲十六州,一般把雲州周圍稱山後,幽州周圍稱山前,分成兩個大區域。兩地互爲表裏,幽州富庶,雲州則地形險要。失了一地,另一地就被孤立了。
佔領河曲路後,宋朝形成了對雲州兩面進攻的態勢,佔據了戰略優勢。不過直到現在,朝廷也沒有正經討論過對契丹的戰略,只是以其內亂,不適合動名的理由,一直按兵不動。
如果不是顧忌杜中宵,朝廷不想讓他領軍對党項,去年就應該對党項動兵了。拖到今年,時間晚了些,契丹那邊的形勢已變。從戰略上,要求幾個月內對党項戰事結束,可以調集大軍,以應對契丹。這些顯而易見的大戰略,現在朝中沒有人提出來,也沒有討論。杜中宵有時候覺得,十幾年前不得不與黨項言和,對朝廷中的官員影響很大,包括皇帝,沒有人再提長久戰略。
昨天崇政殿議論的時候,杜中宵略提了一下契丹,立即被止住了。沒有人想討論這個問題,讓他感覺有些鬱悶。今天跟十三郎坐在一起,聽他講述軍校裏教官的意見,許多與自己想的暗合,不由欣喜。
不知道前線的狄青,對現在的總體局勢有沒有認識,知不知道,形勢要求他速戰速決。只有迅速滅亡了党項,宋軍才能抓住契丹內亂的時機,以最小的代價戰領雲州。如果耶律重元認敗,宋軍不能迅速拉出大的機動兵團,只能坐看契丹統一,失去最好的時機。
第35章 工廠的不一樣
過了幾日,由政事堂組織,以文彥博爲首,集合三司、御史臺、諫院等官員,在都臺集議葉縣改革之事。此事是皇帝御旨,朝中的大臣大多參與,熱鬧非常。
因爲身體不佳判尚書都省的吳育早早組織,安排了士卒公吏,服務來的官員。杜中宵與御史知雜郭申錫一起,早早到了都臺。
翰林學士歐陽修、王洙和王珪已經到了這裏,與杜中宵各自敘禮。
腥寺渥瑲W陽修道:“葉縣之事,是中丞到了那裏查看十餘日後,上書朝廷,認爲當改。這些年葉縣雖然發展成一大聚落,官員們大多隻是經過,並不知那裏到底如何。中丞,乘此空閒,何不講一講?”
杜中宵拱手:“內翰相請,敢不從命!十年之前,葉縣只是一座平常的中原小縣,只因八年前,我到京西路營田的時候,在那附近發現鐵礦礦苗,附近又有煤礦,決定開辦鐵監。鐵監開辦之後,初時是爲朝廷制鐵軌機器。因爲人口聚集,葉縣離着最近,得些好處,也沒有什麼。鐵監越做越大,其中許多關鍵的零件,除了供給本監,生產還有餘力,便賣了出去。加上通了鐵路,從這時起,鐵監成了天下開工廠最合適的地方。小工廠難生產的東西,有鐵監供應,工廠只要有熟手就可以。”
王洙道:“說到底,還是因爲鐵監。若是鐵監不向外賣零件,便就沒有這許多事了。”
杜中宵搖頭:“內翰,建立鐵監,本就是爲朝廷做事,爲百姓指!K麄兊臋C器閒着也是閒着,做些零件賣出去,自己賺了錢,民間得了好處,本是兩利。”
歐陽修道:“葉縣容易開廠,怎麼就惹出許多事來?甚至不能跟平常州縣一樣去管了。”
杜中宵道:“歸根結底,還在於工廠身上。鐵監未開之前,天下也有工廠,不過不成規模,對天下沒有大的影響。葉縣不同,大量工廠聚集那裏,吸引人口,形成大的市鎮。人口一多,管理起來自然也就難了。而開的工廠,既不同於百姓種田,也不同於城內店鋪,地方實際不知怎麼管。”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歐陽修道:“中丞,工廠很賺錢嗎?”
杜中宵笑道:“現在看來,天下比開工廠更賺錢的事情,只怕不多。而且現在市場初開,貨物供不應求,就更是如此。一家工廠開在那裏,只有熟手看着,就日賺賺錢。”
幾個翰林學士一起點頭,心裏思索。不過對於工廠到底是什麼樣子,生產什麼,如何經營,他們還是沒有具體概念。杜中宵說跟店鋪不同,到底怎樣不同。
正在幾個人議論的時候,知諫院範鎮和龔鼎臣進來,各自見禮落座。
範鎮是杜中宵未登第時就認識的官員,對自己有恩,格外客氣。諫院這幾年地位上升,知諫院的什麼官員都有,地位並不比杜中宵低多少。
歐陽修道:“剛纔我們與杜中丞請教,葉縣特殊在哪裏。中丞說,葉縣緊靠鐵監,又臨鐵路,開了許多工廠。那裏人戶聚集,又有工廠賺錢,是以難管。兩位諫官,你們瞭解工廠嗎?”
範鎮道:“內翰,工廠又不是什麼稀奇事物,開封城裏不就開了許多家?以前閒時,我到開封城的工廠看過,確實是與以前不同。”
歐陽修聽了點頭:“我到京城未久,還不知道原來開封也有。”
範鎮道:“東西兩京,加上葉縣,鐵路連成一個三角形。這一路沿線,都有人開工廠。不過最密集的地方,還是葉縣。那裏臨近鐵監,又有鐵路,旁邊就是方城山,水源充足,最是合適。”
歐陽修這些翰林學士,都是清貴職位,對地方上的事情瞭解不多。聽了範鎮的話,忙道:“我們正愁不知道工廠到底如何,知諫知道,便與我們說一說如何?”
範鎮道:“工廠跟以前的場務最不一樣的,是以機器爲主,人是爲機器配的。沒有機器,哪怕產出來的東西一樣,也不足以叫作工廠。”
杜中宵聽了,覺得十分驚奇,沒想到官員對工廠還做了這樣的定義。仔細想想,工廠在後世自然有定義,但自己不知道,而且這個年代也未必比範鎮說的更合適。
以前的手工作坊算不算工廠?依範鎮所說,當然不是。官僚們對這些新生事務,有自己的認識。在他們的眼裏,最大的不同,就是新開的工廠裏,大量使用機器。最初級的,比如水力機械,有了鐵監參與之後,已經制式化。還有一些工廠甚至開始使用蒸汽動力。而且這一兩年,用蒸汽動力成了潮流。
幾個翰林學士聽着範鎮所說,覺得分外驚奇。他們與社會接觸不多,沒想到短短時間,竟然出現了這種地方。機器他們聽說過,但用機器生產東西,卻見所未見。
範鎮道:“所以杜中丞說,工廠與以前的場務店鋪都不相同,朝廷要管,必須大變。工廠是以機器爲主的,只要能操作機器,隨時可以換人。所以朝廷管工廠,當然應該是以機器爲主。”
“以機器爲主?”歐陽修眉頭緊皺。“如何以機器爲主?”
範鎮道:“不以機器爲主,就管不了工廠。官府要管一個工廠,就要知道它有哪些機器,能夠生產哪些貨物,賣出去價值幾何。知道了這些,才能夠管理,才能夠方便收稅。”
杜中宵實際從來沒考慮這個問題,他沒想到從機器去管。廠裏有什麼機器,哪個管它,只要知道生產什麼東西,一年生產多少,能夠賣多少錢就好。不過聽了範鎮的話,卻覺得有道理。如果能把工廠裏的機器統計清楚,豈不更進了一步?由此再去計產量,統計工廠收入,收稅更加明白。
管理一個地方,最重要的是收稅。只要稅收上來,官府有人有錢,還怕管不明白?葉縣的問題,首先就是怎麼對工廠收稅。杜中宵本來想的,是前世的辦法,增殖稅、消費稅這些,只是難收。範鎮等人是宋朝官員思路,直向固定資產下手。生產什麼先不管,針對固定資產先把稅收上來,再說其他。
宋朝沿用的是唐朝兩稅法,農稅針對土地,城廓戶則針對資產,實際收的是資產稅。面對工廠,官僚們首先想到的,就是參照戶等收稅。而評定戶等的標準,就是裏面的機器。
相對於現在孱弱的市場監管體系,這樣收稅,也有道理。如果是收增殖稅,或者營業稅,官府實際無法監管商品流向,很難做到。不過收機器稅,也有許多問題,容易打擊機器的生產。
杜中宵道:“工廠使用機器,歸根結底是爲了生產出產品來銷售出去。如果只對機器收稅,難免那些生意一時不好的工廠,非常不划算。他們也未必是做得差,或者遇到難處,或者是剛開廠。對工廠收稅應該以其生產的東西爲主,其餘爲輔。”
範鎮道:“如果是對產品收稅,則難防工廠偷賣,或者設場發賣,有些麻煩。”
杜中宵道:“朝廷能收茶稅,這些工廠產出來的產品,還能夠比茶稅更加難收?只要想辦法,總能夠把稅收上來。只要官府的手中有錢,就一切好說。”
歐陽修道:“中丞說的有道理。開了工廠就是產貨物的,當然要對貨物收稅。”
範鎮道:“田地是產糧食的,我們收稅,也是一年一畝地收多少,並不管年景如何。”
杜中宵一時語結。田稅確實是這樣,不管你年景如何,也不管你種得好壞,反正一畝地就收那麼多糧食。套到工廠上,就是有這麼多機器,不管你生產出多少貨物,就收這麼多賦稅。做的好的,則工廠主賺的就多,做的壞的,自然就要少賺些錢。剛開廠時,給一段時間優惠罷了。
這是儘量簡化收稅方法,比較適合現在實際的做法。自己記憶中的增殖稅和消費稅雖好,只怕不適合這個時代。特別是加上稅收抵扣之類,實際上根本無法操作。杜中宵沒有想到,這個年代的官僚還真有人研究工廠的特點,在想辦法。
正在幾個人議論的時候,鹽鐵使李參、度支使周湛和戶部使張掞進來,道:“原來諸位已到了,文相公和宰執還沒有來嗎?議的事情重大,早開始早好。”
歐陽修道:“沒有。我們這些人不到,宰執如何好進來?他們日理萬機,一點時間耽誤不得。”
聽了這話腥司托ΑW陽修的話,有些譏諷宰執,非要等其他官員全部到齊才肯現身。
此次集議,以政事堂爲主,樞密院的賈昌朝和程戡參與。都堂位於政事堂和樞密院之間,宰執們必然是派了人看着這裏,等人到齊了才肯現身。不如此,怎麼顯出宰執的地位。
這種規模的集議,非是朝廷大政不可。由宰相文彥博主持,顯示了朝廷的重視。這幾年工廠遍地開花,杜中宵提出葉縣的問題之前,朝廷已經認識到重要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