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第30章 以差監吏
對於杜中宵提的建議,趙禎都沒有答覆。既不說對,也不說不對,只說有道理,朝臣集議。杜中宵自己明白,這些都是天下大事,不可能由君臣二人,在這裏說一說就定下來了。要想施行,必須要有中書的宰執們配合,不然就是朝中大亂。
說過了宏觀政策,趙禎道:“對於葉縣的事情,你奏章裏說,要想天下太平,就要知道天下的百姓如何想,如何做,如何過他們每一天的生活。此是實情,只是對朝廷來說,太過於難了些。”
杜中宵拱笏道:“此事說難是難,可仔細想想,真要去做,卻又不難。”
趙禎道:“有意思,如何說?”
杜中宵道:“言爲心聲,如果能知道百姓平時喜歡說什麼,喜歡聽什麼,當知道個大概。對於整日田裏勞作的人,他們最關心的無非是差役稅賦,比較簡單。而城鎮裏做工的經商的,他們關心的東西可就多了。知道城鎮裏的勾欄瓦子,在演些什麼,哪些是沒意義逗君一樂的,哪些是反應民聲的,便能知道城鎮里人的大概心理。內地的合平時期,如此做,不失大體。詩經所謂風雅頌,以風最能反應民心,便就是這個道理。那時候天下人少,國君派人出去收集民歌,便就知民心所向。現在天下的人多,如果能依照古時採風之意,當也能知天下人心。”
趙禎聽了就笑:“中丞如此說,當是不錯。國君採風,以知民意,確實是古已有之。只是此事到了今天,天下民歌本就少,而且人心也不如古人之單純,多靡靡之音,而乏純正之樂。要想從這裏面看出人心,難之又難。甚至可以說,是無法做到的事情。”
杜中宵道:“陛下,事在人爲。有了國君採風,才了百姓直抒胸襟,是相輔相成的事情。只要朝廷願意下力氣,採集民間的聲音,民間的聲音自然也就會越來越反映百姓的聲音。天下的根本,是天下的百姓,百姓安樂,則自然就國泰民安。這種事情,不能因爲難,就不做了。”
趙禎道:“中丞意欲如何?”
杜中宵道:“御史臺本是監察官吏,用什麼監察,雖有條例,卻太粗疏。臣以爲,監察官吏,可以從兩個方面。一是每個職位,必然有其職責,主要是條例,有沒有做到,做得如何,朝廷都自有規矩。還有就是百姓觀感如何。不是照着條例做了,就是好官,還要百姓滿意。這其中有不相合的地方,當然由朝廷定奪。而百姓的觀感,不能去問,不然終究要麼是白做,一切皆是演戲。要麼就是一些人的渲泄,而不能反映百姓聲音。真正要知道百姓的想法,還是要從平常的事情入手。臣以爲,朝廷花些錢,御史臺僱地方文人,收集地方小曲、民歌,加上勾欄瓦子演的劇目,他們受歡迎的程度,整理出來,以作爲朝廷施政借鑑。此不能作爲官員升降的依據,可以讓朝廷知道施政在民間的效果。”
趙禎想了想,道:“此事不難。現在朝廷錢糧充裕,可以撥些到御史臺,設專門官員,做這件事就是了。或者,由館閣官員參與,也是一樁雅事。”
其實趙禎心裏,並不覺得這有些什麼作用。只是杜中宵地位重要,放棄軍權入朝做御史中丞,正是拉攏的時候,也不差這一點錢了。
杜中宵謝過,又道:“如葉縣那裏,地方的治理,以前是靠公吏差役,主要是催繳賦稅。這兩年錢糧寬裕,各種苛捐雜稅大多取消,賦稅收起來容易。地方官最重要的,不是收賦稅,而是要限制公吏所作所爲。以前的辦法,有些不合用了,必須要改變。臣以爲,這時地方的重中之重。”
這纔是真正關鍵的地方,趙禎聽了立即認真起來,道:“如何做,中丞詳細說一說。”
杜中宵道:“朝廷派流官治理地方,則地方之權必在流官手中。只是流官多對地方不熟悉,做事要依靠吏人。真正長於吏事的流官,天下又有幾人?多數情況,是官員被公吏愚弄,對地方事務其實無能爲力。微臣以爲,葉縣那裏財政充裕,可以試一試新的辦法。”
見趙禎點頭,杜中宵接着說道:“臣把這辦法歸結爲幾條。官員掌權,吏員辦事,差役監吏。地方的權力,必須掌握在官員手中,凡是要做決定的,都應該由官員點頭。官員不足,便增加官員。把地方的事務仔細分一分,其實也用不了多少官員。依照官員所做的決定,具體做事的,是本地吏員。而爲吏員臂膀,幫着他們把事做成的,則應該是地方差役。其中的關鍵,吏員是僱傭,優其俸祿,足以養家。差役則是治下民戶輪差,可以給補貼,不必太多。”
趙禎想了想,點頭道:“說的也有道理。現在州里好一些,縣裏的公吏差役混雜不清,許多官員要行募役法。你說吏員要僱傭,優其俸祿,倒有些相似。”
杜中宵道:“現在錢糧充足,這樣做朝廷能夠負擔。這幾年,折變少了,官員俸祿多發給現錢,相當於增加了俸祿。特別是底層的官員,比前幾年收入增加不少。不過,對於州縣官員來說,如果沒有公使錢補充,收入還是不足。臣以爲,可以在官吏身上多花些錢。增加底層官員俸祿,同時增加吏員俸祿,讓他們的收入足以養家。然後朝廷明定條例,增加對吏員約束,不使其禍害百姓。”
宋朝的公吏,特別在州縣,有時候跟差役分不清。官員俸祿,是由朝廷發給,不管地方怎樣一般不會少了。公吏則就未必,真正規定好的名額不多,地方財政不好,經常不給錢,成了差役。這種情況之下自然不能指望公吏們清白公正,他們也要喫飯。杜中宵的改革,實際是把吏員當作以前的官員管理,給足夠的俸祿,使他們能夠養活家人。由於吏員都是本地人,養家餬口的壓力沒有官員那麼大,俸祿當然也要低一些。實際就是現在財政充裕了,多花些在官吏們的身上,加強基層管理。
趙禎想了又想,道:“如此一來,花在官吏身上的錢多了,對朝廷影響不小。這是大事,也要大臣集議纔可。不過,葉縣一地沒有什麼,可以在那裏先做。”
杜中宵捧笏道:“陛下說的是,微臣的意思,也是在葉縣先試。那裏工廠卸啵斦湓#梢匀绱俗觥H~縣那裏,可以選派得力的官員去,進行改革試驗。官員掌權,吏員做事,差役爲爪牙。一地的決策當然是由官員做出,做事的是吏員,差役在幫着吏員做事的同時,對吏員進行監督。因爲差役都是本地民戶輪差,利弊得失他們最清楚,吏員舞弊,可以由他們首告。”
官員三年一任,對地方不可能熟悉,其施政多是流於表面,很難深入民生。真正對民生影響的,是本地人的吏員。對他們的監察,是地方的重中之重。以前實際沒有對吏員監察,完全靠官員管理。
第31章 党項戰略
杜中宵的奏章發出來,讓政事堂組織,擇日集議。一時之間,朝中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
沒有等到集議,對党項的戰事已經迫在眉睫。狄青和韓琦連番上奏,乘着秋高馬肥,要對党項發起全面進攻。這一日早朝之後,趙禎召集朝中大臣,在崇政殿議論此事。
杜中宵落座,看除了兩府宰執,翰林學士全到,還有鹽鐵使李參、度支使周湛、戶部使張掞也全部在列,還有諫院的範鎮。加上自己,朝中的重要大臣愁數在座。
賜了茶湯,趙禎道:“年中以兩太尉狄青和韓琦分守党項南北,已是意欲對党項用兵。兩人到那裏已經一兩個月,現在天高氣爽,正是用兵的時節。他們多次上疏,要求用兵党項。此是大事,朕變不敢專決。今日召諸臣來,詳議此事,各抒己見,到底如何是好。”
文彥博捧笏道:“現在朝廷錢糧充足,給前線各軍準備的火藥、槍彈也已齊備,正該用兵。自党項叛亂以來,西北連年用兵,百姓疲憊不堪。正該剿滅党項,讓西北百姓休養生息。”
趙禎點頭:“現在兵精糧足,自不當留此叛佟V皇墙娋幘殧的辏浆F在只有四十餘萬人,全部用於党項,有沒有什麼風險?此事重大,不可以魯莽行事,需要大臣詳議纔可。”
另一邊,樞密使王德用閉口不言,賈昌朝道:“鐵路修到鎮戎軍已經數年,咝许樌W詳翟轮氨阆蚰茄Y呒Z,儲備充足。狄青掌二十餘萬大軍,併力一路,党項如何抵擋!”
參政張方平道:“聚重兵於鎮戎軍,錢糧無慮。今年中原雖有水災,不過不重,加上兩淮一帶糧食豐收,能夠供應得上數十萬大軍。不過,大軍作戰,除了糧草,現在還要用槍彈。杜中丞在河曲路,雖然連番作戰,拓地萬里,實際上的大戰卻沒有幾場,用的火藥槍彈不多。此番進攻党項,韓琦所部與當年杜中丞在河曲路時相差不多,當無大慮。倒是狄青聚近三十萬大軍在鎮戎軍,如果不能速勝,拖延久了火藥槍彈可慮。本朝的焰硝是從地裏收起來的,一年一季,只有那麼多,此是麻煩事。”
文彥博道:“杜中丞連勝契丹和党項,開拓河曲路,又西進萬里,恢復西域,火藥槍彈充足。狄青只是進攻党項的一路,怎麼就會短少呢?”
張方平道:“相公,杜中丞雖然開闢的土地多,大戰卻不多。而且都是野戰,火炮用得少,耗的物資其實不多。此次狄青在鎮戎軍可不是,其兵馬近乎杜中丞十倍,面對靈州堅城,必然不易。”
三司被分拆之後,短期內其實無法完全分清楚。現在張方平相當於以參政兼三司使,對於戰爭物資準備最清楚。雖然做了參政,宰相對三司事務有知情權和決策權,其他人還是差一些。對党項作戰,現在最重要的是物資,物資供應得上,戰鬥力才能保證。
此次進攻党項,在鎮戎軍的狄青一部,以陝西路兵馬爲主,加上京城禁軍,有近三十萬之小mn琦則帥原河曲路兵馬,將近二十萬人。直接對党項作戰的,加上其他各路,總兵力約五十萬。這個數字十倍於杜中宵,物資保障已經不可同日而語,張方平當然擔心。
文彥博道:“火炮何等厲害,一座靈州,如何擋得住狄青大軍腳步!估計此戰,用不了多少時間就可以結束。準備物資,並不需要太多。”
一邊的翰林學士歐陽修道:“凡做事,必先想到難處方纔可以。狄太尉帥大軍攻党項,是朝廷的大計,不可等閒視之。作戰物資,須狄太尉報到朝廷,看充足不充足。”
張方平道:“依狄太尉所報,朝廷已經準備充足,將陸續發到前線。只是我看報來的數字,將來未必就夠。其所報數字,比這幾年河曲路所用的,要少上一些。”
歐陽修道:“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是狄太尉報來的數字準備足了,那便夠了。將來出了差錯,問罪狄太尉就是。作爲大帥,這些他應當計算清楚。”
趙禎見腥瞬辉僮髀暎瑢Χ胖邢溃骸爸胸憥浐忧宦窋的辏鲬鹱疃啵X得如何?”
杜中宵道:“微臣沒有到過党項南部,不知修了幾年,現在的靈州城防禦如何。如果城堅難破,大軍頓足於靈州城下,那又不同。作戰需要的物資,軍校裏應該教過,只要主帥定下了方略,那就不應該算錯。當然,爲防萬一,朝廷還是多準備一些爲好,以免意外。”
趙禎道:“中丞說的是。依照狄青報來的數字,再加一半預備,以防出現意外。”
文彥博和張方平捧笏稱是。此次進攻党項,最重要的就是狄青一路,只要他不出問題,大的戰略就沒有問題。攻破靈州,党項核心之地門戶大開,無險可守。
議過了後勤供應,賈昌朝道:“此次進攻党項,以狄青兵馬攻靈州爲主,韓琦兵馬爲輔。本來朝廷之意,是集中趙滋和楊文廣兵馬,併力攻党項賀蘭山,兵臨興慶府城下。韓琦建議,山河關城池堅固,而且出關後近百里山路,不利於大軍行動。他提議楊文廣所部抽調一部分兵力兵臨山河關,趙滋所部則出星星峽攻沙州,一路向東,攻略河西數郡。那裏党項兵力寡少,與狄太尉會師涼州。”
聽了這話,杜中宵微笑。這是自己離開河曲路時,跟韓琦商議之後決定的路線。對於用槍炮作戰的熱兵器軍隊來說,興靈兩州周圍一兩百里路的範圍,狄青的近三十萬大軍足夠多,再加上北邊的一路沒有多少作用。不如出星星峽,攻党項薄弱環節。宋朝佔領居延和伊州,已經與河西直接接壤。
聽了賈昌朝的話,沉默了一會,翰林學士王洙道:“山河關與靈州一南一北,正對党項核心的興靈兩州。南北破一處,就可以兵圍興慶府,那個時候,党項就是本朝掌中物。”
參政曾公亮道:“不能如此簡單計算。現在有了鐵路,不比從前。狄太尉部下近三十萬人,如果完全展開,圍靈州時就可以讓興慶府成爲一座孤城。此時進攻山河關,並沒有多少意義。”
曾公亮是編過《武經總要》的,火槍火炮使用後,對於軍中的教材下過一些功夫,對現在的軍隊瞭解比其他人深。三十萬大軍,只要出了葫蘆川穀口,完全展開,周圍一兩百里內都是在其控制之下。靈州到興慶府不足百里,狄青如果圍了靈州,實際興慶府周圍也會被掃蕩。這個時候,北邊再有韓琦一路進攻山河關,意義就不大了,不如依託鐵路從西邊進攻。
在座的大臣,除了杜中宵,加上半個曾公亮,其餘人對於現在的軍隊所知不多。哪怕拿到了軍校的教科書,因爲有大量數學內容,依然半懂不懂。對於西北戰略,大多依託以前印象,出自直覺。
如果以前,從鎮戎軍一地出兵三十萬是不可能的,後方無法支撐。但現在有了鐵路,可以把糧草物資直哝側周姡茄Y成了一個大型基地,後方是鐵路沿線,跟以前完全不同。三十萬大軍,在前線展開要佔據多大的地方,大家沒有概念,想象不出來這場仗到底要怎麼打。
涉及到前線部署,大家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趙禎道:“曾經指揮作戰的,是杜中丞,現在的禁軍整訓,也是按河曲路兵馬來。中丞,你覺得此次對黨作戰,應該怎麼佈置?”
杜中宵捧笏:“回陛下,臣以爲,韓太尉提議有可取之處。提議攻山河關,無非是想南北對進,兩路夾攻興慶府。依臣在河曲路時所見,山河關党項費了許多心力,極其堅固。攻之不易,更不要說出了關之後,是數十里山路,党項可以依託山地騷擾。不如併力於靈州一路,讓狄太尉帥軍攻党項腹心。”
樞密副使田況道:“攻山河關果然沒有益處嗎?若如此,党項何必花大力氣經營?”
杜中宵道:“党項不花大力氣經營,本朝就可以從那裏進攻了。他們經營之後,山河險固,既然有別路可取,就沒有必要從那裏走了。鐵路通到了伊州,若是以星星峽爲基地,直出沙州,党項本在河西數郡兵馬不多,正是空虛。那裏人戶稀少,太多兵馬無法支撐,以兩三萬人最是合適。”
腥酥赖稠椩诤游鲾悼ぶ挥袃扇f兵馬,兵力確實不多。不過這樣長距離攻擊,只能夠因糧於敵了,一時有些猶豫。依軍法,士卒不可以掠奪民財。當然,實際作戰的時候,大多人不守這規矩。但中央朝廷布置戰略,不能夠按這想法來。
田況道:“河西有一兩千裏之遙,韓琦一軍若是深入,只怕不好支撐。”
杜中宵道:“他們當然沒有攻堅城的能力,不過,河西數郡也本來沒有堅城。這本是輔助狄太尉一軍,縱然進軍不太順利,也沒有什麼。實際上,朝廷佔領西域,党項的河西便就不穩。朝廷大軍一到,聞風而降者必然不少。進攻那裏,比攻其他地方好處太多。大軍到賀蘭山下,党項必然驚慌。”
河西是中原到西域的通道,自唐朝衰落,換了幾次統治者,人戶大量減少。那一帶能夠支撐的軍隊就是三五萬人,再多地方就承受不住了。杜中宵的打算,是儘快佔領涼州,依託鎮戎軍掃蕩賀蘭山以西。
一時間腥瞬徽Z,写蟪家粫r之間,想象不出這樣的戰鬥怎麼打,有超出掌控之感。
其實對於杜中宵來說,党項能夠野戰的軍隊,正兵不過二十萬,狄青手握三十萬之校梢灾苯舆M攻興靈兩州。党項敢派兵來救援,就地殲滅就是。這場仗,本來不難打。現在的問題,是朝廷沒有杜中宵帶兵作戰的經驗,此戰顯得顧慮重重。
討論許久,趙禎選擇相信杜中宵的說話,到底他是打過仗的。道:“此次作戰,還是聽從前線韓琦之計,杜中丞也是如此說,想來不錯了。狄青統大軍攻靈州,韓琦出星星峽攻瓜州,力爭一戰功成。等到來年夏天,可以滅党項此獠,解決西北邊患!”
谐寂躞朔Q是,策略便就定了下來。其實若是以前,能夠支持如此重兵進攻党項,朝中大臣說不定會信心滿滿。反倒是杜中宵多次勝利後,從前線回到了朝堂,君臣都變得小心了。現在的軍隊大臣們越是不熟,越是出心出力,只不過心中沒有底。只是現在朝廷對各種結果,都能支撐得住就是了。
第32章 官、吏、差
出了東華門,已經太陽西垂。看着天邊的夕陽,杜中宵輕輕出了一口氣。這次議事,比自己指揮一場大戰還累。說到底,新的軍隊體制,新的作戰形式還沒有被廣泛接受,討論戰事實在不容易。
翰林學士王珪道:“明日沒有早朝,我們幾位同年商議,到附近樊樓飲酒耍子,爲待曉從葉縣回來接風。天時不早,這就趕過去吧。那裏許多官員飲宴,穿着朝報也沒有什麼。”
杜中宵道:“實不相瞞,在外地爲官的時候,除了公務宴請,我還沒有穿着公服進過酒樓。這樣過去,着實有些不習慣。京城裏的風俗,與外地許多不同。”
王珪道:“京城裏不知道多少官員,許多事情就見怪不怪了。”
杜中宵笑道:“而且京城太大,出了宮來,哪裏方便回家換便服。走,莫要讓他們久等了。”
說完,兩人帶着隨從,向東行去。轉過兩個路口,就到了樊樓門外。
樊樓是東京城裏最大的酒樓,當然也是此時天下最大的酒樓,其格局是天下酒樓的標準。門外結着高大的綵樓,下面是花枝招展的女妓,前面立着兩排小廝,極是繁華熱鬧。
見到杜中宵和王珪到來,一個小廝上前,道:“兩位相公辛苦。幾位官人已在裏面久等!”
說完,引着杜中宵和王珪進了門,一路到了後院,進了一個小閣子裏。王安石、韓絳、蘇頌、韓宗彥幾個人已在裏面,急忙起身相迎。
幾個人分賓認坐下,韓絳道:“我們在這裏商議,如果你們議事太晚,我們便就飲酒喫肉等着。話剛說完,你們便就進來了,真真是好巧。”
杜中宵道:“今日議論如何攻党項,其實沒什麼大事,只是人多,話多而已。”
涉及到朝廷大事,其餘幾人不再多問。此時菜已經上來,讓杜中宵引着喝了杯酒,說些閒話。聊了幾句,便就到了杜中宵前幾日上的奏章上面去。
王安石道:“待曉前些日子到葉縣,回來後上了一道奏章,說要對那裏大改。奏章出來,朝臣們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我等幾人,除了子容外,對鐵監的事情不是很熟。剛纔問子容,他在的時候主要事務都是鐵監的,葉縣並沒有什麼特別。不知那裏現在什麼樣子,讓待曉覺得必須要改纔行呢?”
杜中宵道:“子容知柏亭監的時候,鐵監剛剛建起來,葉縣當然沒有什麼特別。這幾年時間,特別是通了鐵路之後,葉縣那裏工商雲集,當然不一樣了。剛建鐵監時,葉縣不過幾千人戶,是普通的中原小縣。現在,那裏五六萬人戶,還是官府統計不足。靠着鐵監賣出來的鐵器,境內不知開了多少工廠,大到各種農業機械,小到針頭線腦,什麼東西廠裏都能產出來。人戶聚集,工廠無數,當然跟以前不一樣了。”
韓絳道:“
縱然如此,也不過是比以前大了,縣升爲州,增加官員就好。”
杜中宵搖了搖頭:“子華啊,事情哪裏那麼簡單!葉縣和柏亭監是聯在一起的,兩地相加,合計約十萬人戶。這十萬人戶可不是分散居住,而是沿澧河兩岸聚在一起。本朝除了開封府外,哪裏還有這麼大的地方?開封府多少官吏?多少軍兵?葉縣呢?還不只是人多,他們那裏工廠也多。誇張一點,現在天下的工廠,一大半都在葉縣周圍。工廠與農戶和店鋪都不同,對他們怎麼管理?怎麼收稅?這一切都是從前沒有遇到的事情。現在不改,不試出可靠辦法來,將來一定要喫大苦頭的!”
其餘幾人一起點頭,沒有說話。十萬人戶聚在一起,是什麼樣子?他們一時之間想不出來。這樣多的人戶,在京城這樣全國首善之地,跟在地方可是不一樣的。地方沒有開封府的政治資源,沒有這麼多人力去管轄,也沒有全國供養的優越條件,想妥善治理還真是不容易。
飲了幾杯酒,王安石道:“依待曉奏章,葉縣那裏現在錢糧廣有,似不難治理。”
杜中宵道:“話可以這麼說,但現在的官制,卻很難辦到。縣裏嚴格來說收上來的錢糧,都應該解送州里,本身沒有餘錢。沒有錢就難做事啊。幾戶人戶聚在一起,就靠知縣、縣尉、主簿幾個官員,怎麼管得過來呢?如果增加官員,總要名目,有辦法啊。”
腥艘黄瘘c頭。現在的政治制度是立國時,太祖和太宗爲了防止地方割據而制定的,總的原則是虛地方、實中央。地方沒有權力,沒有實力,怎麼能治理好地方呢?而向地方放權,怎麼防止割據,又成了另一個問題。腥硕紶懝偈畮啄炅耍送醌曂猓际窃诨鶎託v練過的,自然知道不易。
王珪道:“待曉的奏章,我們學士院的人看了,也討論過。鐵監葉縣實際是連在一起的,不如就甘脆兩者合一,成爲一大州。下面依開封府的辦法,各自設廂,派官員管理。”
杜中宵道:“這也是個辦法。只是設廂之後,官員如何設置,還是個大問題。便如開封府,下面的廂,管理民政可以,刑獄可就爭論不已。”
開封府分爲兩縣,即開封和祥符兩縣,縣衙都在開封城中,以御街爲界。不過,開封城中的事情不歸兩縣管,城中分設爲數廂,兩縣管的是廂外的事情。廂的建置變來變去,曾經設過知廂官,因爲管理刑獄衍生了許多問題,刑獄還是收到了府裏。
開封城中的廂,有些類似於後世城裏的區,是一級特殊的建置。凡是設廂的地方,認爲是城裏,包括城外幾廂。外面纔是各縣所管,又有一個提點諸縣鎮公事,統管諸郊縣,地位遠低於開封知府。
能夠跟葉縣相比的,只有開封府,現在天下的其餘大城,遠沒有那裏的規模。只是開封府的地位過於特殊,下面的廂一級職能不斷在變,很能被葉縣借鑑。
幾個人一邊飲酒,一邊議論着此事。開封府的情況大家都知道,討論一會,都覺得不適合葉縣。
蘇頌道:“當時建鐵監的時候,因爲是官營,去的人又是營田廂軍,管起來不難。卻不想現在民間開了工廠,反倒出了無窮事端。若是沒有辦法,甘脆全部變成官營如何?”
杜中宵道:“子容,全部官辦是不可能的。正是因爲官辦的管起來簡單,其生產的東西,必然是有規可循。而工廠生產的東西,許多初出來時,不可以常理度之,必須民營。如果官辦,很多東西就不會出來,百姓也不會去買。官辦民營相兼,才能滿足百姓想要的。”
王安石道:“待曉說的是。現在這個樣子,必然有其道理,不是隨便形成的。不能因爲難,就不去面對,而只想着一收了之。我們官員,正是要做這種事情。”
杜中宵道:“介甫說的是,不能畏難,要直面而上纔是。不過,要想做好這件事,必須要真正瞭解那裏,才能想出辦法來。我在葉縣只待了十餘日,看出了問題,一時卻難想出解決辦法。”
解決問題,首先要調查研究,而不能拍腦袋。看出了問題,離着解決問題還有十萬八千里。杜中宵自己清楚,新的工業化怎麼搞,官府怎麼管理,沒有長時間的調研,沒有實踐,是不可能靠着自己前世的經驗解決的。道理聽起來很簡單,要落實到實際中去,還有着很長的路。
王安石嘆了口氣:“我自在舒州任通判,後來常州爲知州,待曉在京西路做的事情,着意用心都做過,自覺已經深知地方事務。卻不想,數年之間,又出了葉縣這麼個地方,跟以前的完全不同。”
杜中宵笑道:“世間事千變萬化,本來就是如此。惟有一點,只要用心於百姓民生,知道百姓如何生活,如何想,如何做,總能夠想出辦法來。”
王珪道:“待曉的奏章裏,對於葉縣說的問題多,該怎麼做卻語焉不詳。我們同年相坐,不妨也說一說。大家集思廣益,不定就能想出辦法來。”
杜中宵道:“現在朝廷治理地方,用的是三種人。一曰官,爲朝廷所派,俱爲流官。一曰吏,爲官府僱傭,多爲地方人氏,具體做事情。一曰差,從民間徵調,其實是役,真正出力的。以前朝廷的財力不足,許多地方吏員也無法給俸祿,也從當地的大戶中差來。治理地方,便要從這三種人中想辦法。”
幾個人點頭稱是,一時沉思不語。
這個問題,杜中宵以前與王拱辰討論軍隊的時候就想過。軍隊中,有流官,有效用,有士兵,其實與地方的官、吏、差正好對應。他們的職責,某種程度上也有相似的地方。官員因爲是流官,所以代表朝廷掌握實際的權力。軍隊中的效用,地方的吏員,實際是做事的。軍隊的兵員,地方官府的差役,則負責具體出力,在吏員的帶領下,真正做事。
這兩者的不同,是做的事情一個對外,一個對內。對外作戰,對內治理,完全不同的工作內容,當然也就有不同的操作規程。地方的差役,同時也是治理的對象,在當差時,可以監督吏員,這就是杜中宵奏對時說的以差監吏。
這個進代,中國有中國的國情,實際跟後世的政治結構是不同的。後世的政治結構,因爲架構是從歐洲而來,帶着他們的特色,很重要的就是自治。當然,大一統的中國沒有地方自治,但各種各樣的工廠自治、學校自治等等,還是帶着他們的特點。
中國的傳統,是沒有自治的,官員與朝廷綁在一起,自成體系。由於國家廣大,地方勢力實際很難影響中央。政治穩定時,地方一旦出現影響政治的勢力,除非是中央有人撐腰,不然必會受到政治力量的打擊。這是大一統政權的特點,自秦朝以來,就成爲傳統。到了宋朝,由於門閥消失,這個特點就變得更加明顯。杜中宵把地方管治力量,明確區分爲官、吏、差,就是與此適應。
第33章 舊人重逢
從樊樓出來,已經繁星滿天。看着樹上飄下的落葉,杜中宵道:“不知不覺,就到了秋天,一年又要過去了。這些年的日子就是這樣,不知不覺,一年就到了頭,也不知道都幹了些什麼。”
韓絳笑道:“世事本就是如此,活來活去,不過是熬日子罷了。”
腥艘贿呎f着,一邊向南行去。此時正是城裏熱鬧的時候,街上行人如織。到了御街,各種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其間夾雜着婦人小兒的盈盈笑語。
到了州橋前,腥朔謩e,各自歸家。
送別了腥耍胖邢驹谥輼蚯埃醋欧比A無比的大相國寺門前,一時競有些恍惚。自己自入仕以來,一直在地方奔波,此次入京,本來應該欣賞京城的熱鬧纔是。現在的大宋,已經開啓了工業化,契丹和党項都被打敗,舉目四望,所向無敵,好像已經進入了國泰民安的時候。可細細想來,要解決的問題卻很多,大多事情都是剛剛起步而已。
與隨從向東而去,走過大相國寺門前,看着街上的人羣,杜中宵一時駐足。自己家離着大相國寺不遠,說起來,還沒有到這裏真正逛過呢。
第二日沒有早朝,杜中宵到了衙門處理了公事,看看天近中午,杜中宵便就準備離去。正在這時一個士卒進來,拱手道:“中丞,外面有人拜訪,說是河東路來的。”
杜中宵道:“你帶人到客廳去,我去那裏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