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抓來的城狐社鼠,本來就是喫的耍狠的飯,嘴巴極嚴。什麼事情該說,什麼事情不該說,他們分得很清楚。不管怎麼問,都是一些小事。公吏就不一樣了,拿到牢裏,大刑一用,什麼事情都說出來。葉縣發生的事情,大案怎麼瞞得過公吏的眼?更不要說,地方實力人物都需要他們,平息事端。
大部分案件,公吏只是幫着向官府遮掩,並不參與,供出來與他們的利害關係並不大。更不要說這幾年公吏已經不再輪差,本來的葉縣大戶,與現在的員外們比起來,根本不算有錢。地方實力派與他們結合在一起,有的是成了大戶的打法,有的向大戶們勒索。
想起前天杜中宵對自己說的話,鮑軻只覺得頭大。按照現在來看,把所有的案子查下去,別說是地方的城狐社鼠,就連葉縣的公吏也大多陷進去。
嘆了口氣,鮑軻坐在位子上,一時不知該怎麼辦纔好。自己是提刑,自該嚴審案子,可葉縣本地來說,沒有吏人,沒了地方的上管治力量,應該怎麼辦?
想了好久,鮑軻道:“去請李知縣來,我有話與他說。”
衛士應諾出去,不一會,把葉縣知縣李杞請來。
分賓主落座,鮑軻道:“知縣,這兩日開始窮治吏人,一下子出現許多大案。若是一般的案子也就罷了,裏面有許多件人命官司,可馬虎不得。現在從鐵監調了公人來,只是幫着做事而已,案子審完,他們是要回鐵監的。葉縣這裏吏人幾乎全沒,市面上的牛蛇又被抓了進來,你要有準備,不需要多少日子必然大亂。那時靠什麼治理地方,知縣心裏有數嗎?”
李杞搖頭:“治理地方,無外是用地方吏人和差役。葉縣這裏,人戶又多又亂,差役難用。一下子抓了這麼多吏人,後面着實難治。我自會上奏知監,早做準備。”
鮑軻搖了搖頭:“上奏知監有什麼用?吳知監就在外面。我覺得,你最好去找中丞,問問怎麼辦。”
第27章 再留無益
吳君庸和李杞到了驛館,讓士卒前去通報,恭恭敬敬站在原地等着。不多時,士卒出來,領着兩人進去,到了客廳等待。杜中宵到了客廳,兩人上前行禮,分賓主落座。
用了茶,李杞道:“中丞,這幾日用心嚴查,原來葉縣竟有這麼多積案。就是這一年多,便有人命官司七件,着實不少。若是嚴查,本縣的公吏幾乎全部涉案,外面的豪強也有不少。”
杜中宵道:“葉縣北通兩京,南到江陵,是南北交匯的要道。治下數萬人戶,一年七件人命案很多嗎?那些豪強把持地方,爲的就是賺錢,免不了打打殺殺,有什麼稀奇?”
李杞有些尷尬:“辦了查出來的案件,葉縣縣衙就沒有人了。吏人雖許投考,總要本鄉人,卻是不容易。案子不能夠不辦,縣衙裏不能沒人,委實兩難。”
杜中宵喝了一口茶,道:“知縣,這些事情,總要把治下搞清楚了纔好。人人都說葉縣治下幾萬戶人家,到底有幾萬戶?做些什麼產業?有多人是搬過來了,是有多少人是到這裏暫住?把治下的情況搞清楚,這些都不是什麼難事。現在的葉縣縣衙才幾個人,要招些吏人,還不容易。”
李杞道:“葉縣這個地方,人多,各種產業也多。如果招來吏人,還跟從前一樣,豈不是依然混亂不休?下官想起此事,便就爲難,不知從哪裏入手。”
杜中宵看着李杞,知道他是遇到了難處,今日特意來問自己。沉默了一會,杜中宵道:“知縣,治理地方,說到底還是看本地百姓。先把治下的情況理一遍,知道了底細,很多事情就自然解開了。”
吳君庸道:“中丞,鐵監包括葉縣,都是在數年時間,增加了數萬人戶,想查清談何容易呢。現在的難處,是把案子理清,吏人收監,縣裏突然就沒有人做事了。這樣一個大縣,沒有做事,那還了得?”
杜中宵笑着搖了搖頭:“知監,知縣,我說的清楚,先把自己治下到底如何搞個清楚。聽你們話裏的意思,就是想重召一批吏人來,依然像從前那樣。那幾年過去,現在的事情不是要重來一遍?這次嚴查葉縣的案子,就是要把前幾年的混亂掃清,還這裏一個清平世界,朗朗乾坤!而不是隻查幾件案子,事情過去,就一切都跟從前一樣。吏人收押之後,縣裏沒有人,可以從鐵監,從臨近州縣調來。這些人都是臨時來做事的,沒有什麼。最關鍵的,是乘着此次查案,把治下的情況搞清。”
李杞和吳君庸對視一眼,微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杜中宵說的簡單,查清治下情況,怎麼查?鐵監的版籍現在都一塌糊塗,除了以前的土著和營田廂軍的人,其他人的資料非常混亂。這可是數萬戶人家,想查清楚,要多少時間,多少人力?
看着兩人,杜中宵有些失望。對葉縣大破之後如何大立,杜中宵是有自己想法。但首先,官員要有擔當的勇氣,要有思想、有能力去做事。像吳君庸和李杞兩人這樣,連查清治下都覺得難,那後續的改革都無從談起了。鐵監和葉縣聯在一起,可以說是此時天下最大的工業集羣,也是最大的都市羣,這樣的地方豈是好治理的?必須要大決心,下大力氣才能治好。
聽兩人訴了一會苦,杜中宵應付幾句,便就送他們出去。只是再三警告,人命關天,凡是有人命官司的,必須要查清楚。
送走兩人,杜中宵坐在客廳,一時失神。突然覺的,自己十幾年的爲官路,實在太失敗了些。做了這麼多年官,立下無數功勞,竟然沒有志同道合的人。從京西路到河曲,數年時間,就成了朝廷重臣,讓自己也措手不及。以前種下的種子,已經開始開花結果,卻沒有除草澆水的人。
葉縣已沒有必要待下去了,最重要的,是知監和知縣都要換,整個政治架構也要做大變動。依據這些日子四處走訪看來,如果治理得力,葉縣收上來的錢糧,最少要翻一倍,甚至更多。有這樣多的錢,何愁不能把地方治好。只要措施得力,用心政事,治理又有什麼難的。
宋朝的政治結構,在地方上除了幾個重要地區,都是以財政自理爲原則的。貧窮地區,州轄下的縣就多些,富裕的地區,轄縣就少些。許多縣划過來划過去,主要的目的,還是爲了財政自給的原則。在工業發展起來之後,這樣的原則有些不合時宜。便如鐵監這裏,實際只有兩縣之地,收的錢糧卻是天下罕有其比。新的情況必然要有新的政治結構,而這,根本不是地方官能辦到的。
站起身來,杜中宵來回增了幾步,想着葉縣面臨的情況。自己本來想着,讓吳君庸和李杞把葉縣的蓋子掀開,順便查清地方情況,上奏朝廷之後,對這裏進行徹底改革。卻沒想到這兩個人,連把地方查清楚都不願意,改革就無從談起了。惟今之計,只好換人來。
想了又想,葉縣已經沒有待下去的必要了。看看天近傍晚,杜中宵喚了陶十七,一起出門,去飲一杯酒。兩人主僕多年,便似家人一般,一起待這些日子不容易。
出了驛館,看着繁華的街道,杜中宵道:“從在西邊建鐵監,不過數年時間,這裏就發展成了這樣繁華的城鎮。若是當年有人跟我這樣說,鐵定不信他。世間的事,真是奇妙得很。”
陶十七道:“是啊,當時隨着官人建鐵監,讓我到鐵監裏做事,還以爲是短時間做些小事。哪裏能夠想到,這一做就是七八年的時間。”
杜中宵點了點頭,看着周邊的人羣,心中無限感慨。由於這裏的地方豪強被抓了有些日子,開始出現勢力爭奪,地方有些不安。柏亭監調來大批軍士,日夜巡邏,治安還算安定。
到了一家酒鋪旁,杜中宵道:“不知怎麼,從河曲路回到中原後,除非談論事情,不喜歡到酒樓裏去。看這家酒鋪生意還不錯,想來味道不差,我們進去勉強飲兩杯酒,說些閒話吧。”
陶十七自無異議,與杜中宵一起進了酒鋪。安排隨從到旁邊桌子坐了,兩人佔了一張靠邊的桌子。
不一會酒菜上來,小廝倒了酒,便就離開照顧別人去了。
飲了一杯酒,杜中宵看着四周,道:“這纔是人生,纔是煙火紅塵。忙碌了一天,尋這麼一間小酒鋪,貪飲兩杯,自得其樂。葉縣是什麼地方?這裏無數工廠,多少生意,只要身體健壯的人,便就很容易找到事做,不愁生活。可就是有那麼些人,想着不勞而獲,搞得地方烏煙瘴氣。”
陶十七道:“官人,其實也不全是這樣。便如周圍許多市場,必須要有維持秩序的,不然生意就沒法做了。官人在京西路的時候,廢行會牙人,市場無人管理,便就有人鑽這個空子。”
杜中宵道:“怎麼會無人管理?我當年在幷州,建毛皮市場時,便就派了吏人管市場,兼且官府做些生意,一切都好。無非是有的官員,嫌棄這樣耗費太多精力,廢掉罷了。一州一縣之地,實際上事情纔有多少呢?只要官員用心,並不難管得過來。”
陶十七笑道:“官人說的簡單,其實不容易。一是知州知縣未必懂這些,難選出合適人來,很難管好。再一個,這些市場每日裏大筆錢來往,自然就有覬覦的人。”
杜中宵道:“說到底,無非是朝廷制度不全,官員的能力不足,纔出了這麼多事。十七,以後工廠會越開越多,跟以前大不一樣了。你算是最早到工廠裏做事的,現在生活安樂。以後會有越來越多像你這樣的人,不再種地,而是在工廠裏做事。治理天下,當然跟以前不一樣了。”
陶十七道:“官人這樣說,想想確實如此。鐵監裏每日上班下班,都有時限,管得又嚴,比軍營裏猶有過之。我們這些人,已經習慣了這樣日復一日的樣子,跟以前大不一樣。”
“是啊,工廠裏工作跟以前不同,管理當然也就不一樣。剛建鐵監的時候,許多官員都是從營田廂軍進去,實際很不適應。數年時間,大多都換掉,完全跟以前不一樣了。因爲天天管着,鐵監裏的人格外聽話,日常裏也好管理得多,不似在其他地方做事的人。”
聽了杜中宵的話,陶十七點了點頭。現在鐵監裏做事的,除了當時調來的營田廂軍,多是從各個學校裏出來的,都在周圍有家業。他們習慣了鐵監的生活,跟家裏也不習慣。
這是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變的過程,農業人口進入工業,慢慢改變着社會和國家。鐵監影響的是京西路,周邊數州,許多有實力的人家,都會讓家裏子弟到鐵監的學校報考,而後進鐵監做事。現在的工人,生活比農民優渥得多。用後世的話說,是中產階級,生活穩定,是不錯的出路。
這個時代,工業剛剛興起,中原有廣闊的市場,工業的利潤非常豐厚。鐵監本身又是大工業,外面沒有競爭,可以給工人比較好的生活。
工業初興,市場又好,社會安定,本該是鍍金時代。人民生活幸福,國家繁榮富強,應該是最好的時代。大國的工業化與歷史上的歐洲不同,有原料,有市場,有人力,而不應該是流血的時代。但由於治理不力,讓社會力量鑽了空子,那就不同了。
第28章 當要大變
告別了鮑軻、吳君庸和李杞等人,杜中宵進入專列,在位子上坐了下來。火車開起來,窗外的樹木飛快退去,秋天的原野一片金黃。杜中宵看着窗外,心緒紛雜。
自己來到這個時代,現在仔細想想,最重要的是給這個時代帶來兩樣東西。一個是火器軍隊,再一個就是工業。火器軍隊所向無敵,自己在河曲路三年多,拓土近萬里,是前所未有的名將。工業則在中原開花,出現了柏亭監這個超越時代的怪物。
便如火器軍隊,出現近十年,辦了軍校,依然不被這個時代的軍人理解,工業同樣如此。沒有當年杜中宵對鐵監的規劃,柏亭監就沒有現在的規模,更不要說葉縣。可離開了鐵監的範圍,民間的工業帶着太多草莽氣息,讓人欣喜,又有些害怕。
現在看來,柏亭監,特別是其治下的葉縣,需要另一次規劃,爲未來發展打通道路。隨着鐵路吡Φ奶峁性纬闪私y一市場,鐵監而臨着又一個快速發展的關口。爲其掃除障礙,將會大大促進工業的發展,加快社會演變。
來到這個時代這麼多年,杜中宵深深感覺到,自己以前學的知識是不夠用的。歷史只是在記錄着過去的時代,各種理論則解釋過去的時代,它們並不能解釋未知的世界。在這個時代發展工業,歷史上的知識只有參考的作用,理論只能提供一些工具,而無法說明自己要幹什麼。
歷史上歐洲的工業化進程,其實不能爲這個時代提供多少經驗。那時的歐洲,更多是重商主義,是沿着久遠的貴族政治前行。伴隨着各種思潮的出現,互相鬥爭,最後纔出現前世的局面。這個時代工業首先出現在中原,必然是另一個樣子,世界會換一番面目。
怎麼配合工業的發展?說到底,只有四個字,就是實事求是。不要預設前提,不要以爲自己掌握了什麼真理,而只是對工業本身,對於治下的百姓,仔細研究,找出合適的道路。這個工作很繁重,已經超出了杜中宵一個人的能力,必須是一個集團,有許多人全身心地投入去做。
轉回頭來,看着整潔的車廂,杜中宵眉頭深鎖。完成這個任務,再像從前一樣,單靠自己已經不行了。此次回到京城,必須要積極地面對,在官場上,在學問上,付出更多的努力。
這個天下,終究是人的天下,只要以天下百姓爲核心,盡心盡力,就能找出做事的辦法。而不是先固定什麼樣的路線,讓天下百姓去適應,就該有好的結果。
到了下午,杜中宵回到京城。由於不是外任官員,御史知雜郭申錫等人迎了杜中宵入京,回到了御史臺。杏犯髯园沧牰胖邢榻B此次葉縣之行。
諸般聽罷,郭申錫道:“依中丞所說,葉縣的案子着實不少。不知地方官員能否審理?”
杜中宵道:“只要用心,無非是多用些時間罷了,他們自會想辦法。對於葉縣具體的案子,御史臺不必過多傾注精力,而要想想其他的事情。”
侍御史吳中複道:“不知中丞所說是何意?葉縣的事,看來就是人戶增多,至生兇案。”
杜中宵搖了搖頭:“哪裏那樣簡單。兩件事,一是葉縣爲什麼發生這麼多案子,縣衙裏知道的卻不多。再一個,隨着鐵監發展,依託鐵監的工廠必然也會增多,要怎麼管理。”
趙挼溃骸跋鹿僖誀懀瑥倪@些年柏亭監看來,工廠不能跟以前的場務一樣管理。現在的工廠,賺錢實在太多,產的東西太多,不是以前的場務可比。而且聚集一處,工廠麋集,應該想個辦法。”
杜中宵道:“對,趙殿院說的有道理。現在的工廠,是以前所沒有的,而且對地方作用巨大,必須要想出管理的辦法,不然以後事端無窮。葉縣地方不靖,一是人戶卸啵僖粋�工廠卸唷,F在理出來的案子,抓起來的豪強,還多是針對各市場的,未涉及工廠。如果查工廠的事情,只怕案子更多。”
郭申錫聽了皺眉:“中丞此話,是何意思?”
杜中宵道:“現在的工廠,大多是生產跟鐵相關的貨物。而且機器無情,事情難道少了?只是做事的人,和工廠的員外,出了事情大多私了。有的員外過於強勢,做事的人縱然不滿意,也只能隱忍不言。”
郭申錫道:“依中丞所說,難道工廠裏還有許多案子?”
杜中宵道:“難道少了?比照鐵監就可以看出來,一年有多少傷殘之事?不過鐵監是官府,出了事情總會給補償,爭端較少。外面的工廠卻不同,各個員外豈會那麼好心?這些事情,以後都要想出辦法來管,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另外,現在民間的工廠,大多偷漏稅賦,也要想辦法去徵收。”
一提稅賦錢糧,腥肆⒓从辛司瘢O察御史呂景初道:“依中丞所說,葉縣漏的稅賦多嗎?”
杜中宵道:“多不多我說不好,不地民間的工廠,大多都不交稅。只要在賣貨時,叩礁髫泩觥④囌局惖牡胤剑u會收過稅。那樣的地方,僅收這些,纔有多少錢?”
郭申錫道:“本朝收商稅,向來以過稅爲主,除非店鋪,不收住稅。”
杜中宵道:“那工廠是似店鋪呢,還是似農戶呢?他們生產貨物,若是不從鐵路走,不進貨場,還不能收稅了?葉縣的澧水,不過是一條不大的河,現在河上船舶如織,不知有多少。”
郭申錫一時不語,過了一會,才道:“中丞如此說,葉縣那裏要大變?”
杜中宵點頭:“不錯,是要大變。此事我會上奏章,向聖上稟報這些日子的見聞。如何改變,你們各自回去,都想一想。我們集思廣議,想個辦法出來。”
聽杜中宵這麼說,大家心中有數。想來此次杜中宵上的奏章不簡單,很可能引起一場朝臣爭論。御史臺的官員早做準備,在爭論中,能夠搶得先機。
與其他衙門相比,衙史臺除了日常事務,相對比較鬆散。各位御史的獨立性較高,如何上奏,不必知會御史中丞。而日常事務都是程式化的,中丞吩咐的事情不多。這種以集體形式,集中討論一件事情以前很少發生。杜中宵此次,是真地想對鐵監動大手術了。
做官十幾年,杜中宵對這個時代有了自己的認識,根據現實的情況,是要大變了。外部已經沒有了威脅,現在最重要的,是內部改革。
第29章 奏對
第三天下午,崇政殿裏,杜中宵行禮如儀,在下首坐了下來。
賜了茶湯,皇帝趙禎道:“你自葉縣回來後,上的奏章已經看過,暫時留中,沒有發出去。裏面提的事情太多,總覺得要當面問過,纔好讓朝臣們議論纔好。”
杜中宵捧笏:“微臣此次去葉縣,深深感覺,因爲治理粗疏,很多地方不查沒有事情,一旦有大臣去查,便就事端百出。不是官員隱瞞,而是地方官府就那麼多人,只能做那麼多事。要想讓一個地方平穩並不容易,很多事情是不得不那樣做而已。”
趙禎道:“葉縣有何特別之處?爲何從那裏回來,便要大變?”
杜中宵道:“回陛下,葉縣工廠卸啵藨赭缂c其他地方是不一樣的。一般的縣,過萬戶的天下無幾,葉縣卻有人戶數萬戶。若說錢糧,一縣能收上幾千貫來,已是不易,葉縣卻有幾十萬貫。可以說現在的葉縣,比天下大多數的州都富裕,情況當然就不一樣。對州來說,過於富裕,還可以把治下的縣劃出去,葉縣卻劃無可劃。如果不對那裏做大的變動,以後只怕官府連縣城都管不過來,不要說鄉下。”
趙禎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這些年,關於葉縣的奏章不斷,作爲皇帝,覺得那裏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些。但那裏到底是什麼情況,又不瞭解,所以前些日子派了杜中宵過去。沒想到十幾日後回來,杜中宵上的奏章說了這麼多事情,出乎趙禎意料之外。
杜中宵所提到的對柏亭監的改革,涉及到財政、金融、政治、經濟的方方面面,牽連極廣。一旦真正鋪開,哪怕只是在葉縣一地,也會引起很大風波。
沉思良久,趙禎道:“如果真要大變,不只是柏亭監,就連朝堂也要改變,不是小事。”
杜中宵捧笏道:“陛下,柏亭監自開了鐵監,創造了多少財富?因爲一直是從那裏調撥實物到其他地方,朝廷並沒有確切數據。七八年間,因爲有了鐵監,有了商場,加上各地提舉常平,朝廷收的錢糧是原來的數倍之多。有這個打底,也能夠變一變——”
趙禎道:“正是因爲錢糧廣收,朝臣們的意思,是儘量不要變。生怕出了意外,錢糧沒了,再回到從前日子,左支右絀,朝廷難做。”
杜中宵道:“陛下,人無近憂,必有遠慮。多收這麼多錢糧,世間的事,已經跟以前大不相同。不在這個時候改變,等到後來不得不改的時候,只怕就難了。”
趙禎猶豫,一時委決不下。做皇帝的,都希望在自己手上天下太平,對外常勝,內外安樂,不要發生超出豫料之外的事情。杜中宵到河曲路之後,是宋朝最輝煌的時期,對外連戰連勝,內部快速發展,現在還享受着紅利。如果是別人提議改革,那倒罷了,杜中宵提出來,
不能等閒視之。
想了又想,趙禎道:“天下統一發行錢引,不再由各路獨自發行,這是應有之意。當時定下各路以銅錢做本,發行錢引的時候,就定了的。不過,發行錢引之後,朝廷從柏亭監調哓浳锏臅r候,要依現價撥錢,卻有些不易。那裏本來就是朝廷的錢監,爲何要花錢?”
杜中宵道:“若是不給錢,便就不知道那裏經營得到底如何。撥出多少鐵軌,多少火車,雖然也有個數字,朝臣卻不會重視。而且天下要這些東西的地方太多,到底撥到哪裏,除了特定地方,其實沒有一定之規,不過是朝臣的意思而已。一律以錢爲準繩,可以看得清楚。而且錢本就是朝廷印發出來的,怎麼會擔憂錢不足呢?手握天下所有的錢,只要花的得法,本就不該缺錢纔是。”
趙禎微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一時之間,他還無法理解,爲什麼作爲官營的鐵監,朝廷從那裏調撥物資還要花錢。把經濟全部貨幣化帶來的各種好處,不經過詳細的大辨論,一時之間也說不清楚。
杜中宵道:“朝廷最重要的衙門,無過於三司,其賬簿浩繁,動輒以萬計。爲什麼非要如此呢?天下各地,地理不同,天候不同,產的東西也不同。出了這個地方,你就買不到這種東西,所以一些賦稅只能收實物。隨着交通方便,買賣市場全國聯結起來,便就沒了那個弊端,只要用錢就可以了。”
趙禎點了點頭:“好,此事重大,需要羣臣集議。過幾日,選出朝中大臣,仔細商量過吧。”
杜中宵捧笏:“聖上英明。”
杜中宵的奏章中,提出的第一條,就是現在各路分開發行的錢引,收歸朝廷,由朝廷設立一個專門的機構,統一發行。錢引發行各地,作爲全國統一貨幣。現在是發行貨幣的一個時間窗口,由於經濟有了發展,舊的中央朝廷花錢的方式不變,財政充裕,沒有虛發的隱患。隨着工業發展,經濟上升,可以慢慢完善貨幣發行系統。統一貨幣後,各地官營的場務,包括鐵監,用貨幣來衡量其經營好壞。
由於自立國以後,宋朝都面臨着需要大量錢物用來養兵的問題,財政緊張,整個官僚系統對錢糧特別敏感。凡是民間的工商業,只要賺錢,就會被收歸官營。如果利潤不高,就放給民間。對於官營的場務管得特別嚴,不允許出現虧空。各地官營場務的負責人,往往是當地的大戶,目的就是場務虧了錢,可以讓大戶用自家的錢補上。官營場務,官方是一定要收到錢的。
以鐵監爲代表的新式官營場務,與以前的商業模式大不相同,這一套管理體系必須大變。世間哪個大戶,能夠賠得起鐵監的利潤?現在的實物調撥,實際是把權力放給場務管理者,地方權力非常大。相對於鐵監的體量來說,管理的知監地位太低了。
把鐵監由調呶镔Y,換成朝適用錢購買,考覈其利潤,是比較大的改變。改了之後,鐵監應該由朝廷統一管理,相當於多出了一個衙門。各個大型商業,如鐵監、商場、很行等等,由於規模巨大,新的管理衙門必然地位重要,引致中書系統變革。
如此改變,其中牽涉到的事情方方面面,杜中宵都不能條列清楚,更何況是趙禎。此事必須朝廷集議,討論成熟,才能真正實施。
聽杜中宵講着將來進行的改革,趙禎大多都不明白,只是頻頻點頭。杜中宵放棄兵權,回來任御史中丞,對趙禎來說就足夠了。連番大勝之後,不抓住兵權不放,就足以讓人放心。現在這個時候,朝政也確實需要變革,由杜中宵提出來最好。至於最後怎麼改,自有大臣決斷。
諸般說完,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趙禎吩咐上了茶湯,兩人飲用過了,接着說下面的事情。
趙禎道:“奏章中說,現在的葉縣,人戶卸啵抑蜗碌墓S太多了,縣衙根本管不過來,必須朝廷另想辦法。依你之意,鐵監那裏由朝廷直管,鐵監之外,葉縣升爲葉州,是也不是?”
杜中宵道:“回陛下,臣確有此意。現在的鐵監,如果真是把其調撥的貨物全部算成錢,數字會非常之大。這樣重要的地方,再讓地方管轄諸多不便。不如把鐵監獨立出來,直接由朝廷管轄。三司分開之後的鹽鐵司,說是管着天下的官營場務,其實只是下面報賬,他們彙總而已。以後的鹽鐵司可以增加一些人手,把官營場務直接管起來。”
趙禎點了點頭,道:“如此一來,相當於朝廷收了地方之權。”
杜中宵道:“朝廷收的,其實是各地常平司的權。真正要全國統一管理的,無非是鐵監、商場、儲蓄所、鐵路、漕哌@些,大多本屬常平司。至於州縣,他們本來就管不到這些。”
趙禎道:“此事重大,與前邊的事情一樣,等各衙門集議吧。而且要聽一聽地方如何想,不要朝廷收了上來,地方諸多不便。這些收歸鹽鐵司,你估計一年會有多少錢糧?”
杜中宵想了想,道:“粗略估算,一年當有過億之數。當然,這些除了賺錢,還要花錢,交到朝廷手裏的應該沒有這麼多。不過既是場務,就有盈虧,如何考較,要朝廷定規矩。”
聽到數字,趙禎暗歎了一口氣。一億貫,這比前些年宋朝一年的財政收入還要多一些,而且是包括錢糧稅賦之內的所有收入。僅僅幾年的時間,這個數字好似就不出奇了。倒退十年,如果朝廷一年能多收一億貫,根本就不會同意跟党項議和。到了現在,卻是僅僅幾個行業的官營場務,就能收入這麼多錢了。
杜中宵開拓河曲路時,並沒有花太多的錢,鐵監就能支撐。到了開拓西域的時候,打的仗不多,花的錢卻不少。那一條從勝州到伊州的鐵路,就值多少錢?幸好朝廷財政充裕,一切都無風無浪。
趙禎還認識不到,隨着鐵監擴大生產規模,鐵路形成統一市場,歷史已經翻開了新的一頁。但這些數字,作爲皇帝,趙禎卻清醒地認識到,到底意味着什麼。沒有這些錢,杜中宵佔了河曲路,根本就沒有餘力三年之後就開拓西域。宋軍也沒有足夠錢糧,對全體禁軍整訓。
錢的作用,對於朝廷來說,比想象的更加重要。正是因爲現在朝廷有錢,甚至是一時之間,朝臣都不知道該怎麼花這些錢,纔要進攻党項,趙禎纔想要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