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葉縣那個地方,自從自己在那裏建鐵監到現在已經七八年,經過了多次發展,正是發財的地方。這樣的地方,經濟案件必然不少。加上官吏不足,民間必然許多爛事。從狀紙來說,地方土豪勾結官吏,弄死一個小地主,侵吞土地,實在稀鬆平常。此案難在,做事的人手腳乾淨,一應文件齊全,從文書上找不出毛病來。對於官員,這種就是疑案,只能夠放在一邊,不去管它。
不大一會,葉項帶了一個人進來,上前拱手:“中丞,這人交了狀紙,還等在門外,沒有遠離。”
杜中宵打量交狀紙的人,看起來十幾歲的年紀,身形瘦削。頭髮有些蓬亂,臉上有灰,看不清是什麼面目。只有一雙眼睛,看着自己,有些畏懼,又有些倔強。
杜中宵道:“你叫什麼名字?是哪裏人氏?要告什麼事情,再詳細說一遍給我聽。”
那人上前跪下,磕了兩個頭道:“小民白先,京西路葉縣人,祖上幾代都住在縣城西邊,家裏有一百多畝良田。自從周圍建了鐵監,人戶增多,我家裏便也不再種米麥,再是僱了人種菜。因家裏的地,中間一條河流穿過,上下地勢相差很多,被本縣的豪戶簡員外看中,要買了地開什麼勞什子工廠。這地是我一家衣食,阿爹如何肯賣給他?爭執許久。今年春天雨水着實不多,菜地一時種不上,阿爹心中焦急。因爲葉縣這些年繁華,阿爹心一橫,便去借了錢,買了一臺抽水機。怎知借的錢是簡員外家的,被他夥同本縣書鋪和吏人,把借條換過了,一百貫成了一千餘貫。我家裏的錢都買抽水機了,如何能夠還得上?他們百般逼迫,我阿爹只是不認,被拿到縣衙幾次。最後那些人不耐,起了殺心,藉故殺了我阿爹。自從阿爹去世後,家境便不濟,被簡員外使了手段,收了一百多畝地,說是償還尚缺的借款。”
杜中宵道:“似這般手段粗糙,逼死人命,地方官就不問麼?”
白先道:“那些人與地方吏人勾結,文書都做好了,地方官縱然審問,只查文書,如何查得出來?”
杜中宵道:“你說你阿爹是被人所殺,這是人命官司,如何敢馬虎?”
白先道:“他們勒死我阿爹,反說是自己上吊,又沒有人證,如何查得出來?”
杜中宵搖了搖頭:“似你這般說,這案子就是既無人證,又無物證,就是無頭案。似這種,地方上買賣土地,只要手續齊全,地方官當然不會過問。”
白先道:“我家裏一百餘畝好地,以前種稻麥雖然只堪溫飽,這幾年種菜,可是賺錢的。一臺抽水機不過兩百貫足錢,我阿爹借一百貫,已是留了錢買種子僱人。他們改成一千貫足,買了抽水機,其餘的錢哪裏去了?自被他們追債,我家裏便食不裹腹,幾十文錢也難拿出來。”
抽水機是這幾年鐵監製出來的,用蒸氣機帶動,京西路種田的大戶許多人家買。有了這東西,再不愁田裏沒有水,甚是方便。最開始一百多貫,因爲賣得好,今年漲到了兩百貫。一百多畝地,全部種菜的話,買抽水機有些困難,借錢不稀奇。兩三年間就能夠賺回本錢,倒也是虧不了錢。
這件案子惟一的疑點,就是爲什麼借一千貫了。只是買抽水機,實際用不了這麼多錢,而且白家本有儲蓄。只能認爲,白家這樣的殷實人家,少於這個數目,收拾不了他們。
杜中宵想了又想,道:“此案雖然重大,疑點卻也不少。這樣吧,我先查一下,若果有隱情,自當爲你詔雪。你在京城裏面,現在住在哪裏?有了進展,我自會派人知會於你。”
白先囁嚅一會,才道:“回官人,小的在京城裏無處居住,晚上找個牆角就歇了。”
杜中宵對葉項道:“你出去賃間房屋,讓他安歇,房錢自公使錢裏出。對了,日常喫喝,一樣從公使錢裏出錢,先把他安頓下來。”
葉項拱手稱是,依着杜中宵吩咐,帶了白先出去。
看着兩人出了官廳,杜中宵把狀紙拿過來又看了一遍,心中思索。從剛纔問的,以及白先回答的內容來看,此案確有疑點。最大的疑點,就是白家爲何會借一千貫錢。雖然葉縣那裏,有錢人多了,一千貫錢用一百餘畝好地做抵押,確實可以借出來,不過白家用不上。
借錢私自寫借條雖然官府也認,但有諸多麻煩。一般都是到書鋪去,用買的契紙,相當於交了印花稅,有公證的功能。這件案子,白家的借條就是在書鋪寫的,正是因爲如此,官府都不接他的狀紙。
想來想去,杜中宵一時有些爲難。葉縣離着京城幾百里路,自己不能親自去查,一時有些難辦。
站起身來,杜中宵在案後踱了幾步,一時委決不下。這件案子如果翻過來,經手的人,都要受到或重或輕的懲罰。葉縣知縣、柏亭監知臨、京西路的提點刑獄、登聞鼓院、登聞檢院,按說一個跑不了。杜中宵跟這些官員沒有交情,自己作爲御史中丞,也不用去管他們。新官上任,如果自己辦了此案,也是一種威望。只是這案子,着實有些難。
最穩妥的辦法,是批上自己的意見,把狀紙交到京西路提刑,一路交下去,讓葉縣再查一遍。可那樣做有什麼用?地方上明顯吏民勾結,再查也不會查出什麼來。
思索良久,杜中宵最終定下決心。新官上任,還是要燒三把火,藉着這件案子,讓人知道自己這個御史中丞,不是備位的,而是要真正做事情的。
第8章 派人
出了官廳,杜中宵徑直到了御史臺獄。兩位推直官史隨和程來廣得了消息,急忙迎出來。
御史臺獄又稱四推,分爲四個部分,臺一推、臺二推、殿一推和殿二推,掌各種歸屬御史臺的刑獄審訊。這裏除了官吏,還有一些查刑獄的士卒,算是御史臺裏最暴力的部分。
到了官廳各自落座,杜中宵道:“今日收了狀紙,有人告自家父親死因不明,疑爲人所殺。因爲案發在葉縣,情況不明,我也一時不好決斷。你們這裏辦案的人多,抽兩個人,到葉縣查探清楚,供御史臺做決斷。此是我到御史臺做的第一件事,有合適的人選嗎?”
史隨拱手:“回中丞,四推雖然也會辦案,大多時候還是查探卷宗,並無職事。不知要用到什麼樣的人,看看有是沒有。若有合適人選,自該聽候中丞吩咐。”
杜中宵道:“一個要辦過案子,對於審案找線索非常熟悉。另一個爲人玲瓏,能探聽消息。”
史隨和程來廣兩人到一邊小聲商議一會,回來道:“報中丞,這樣兩個人倒可以找出來。”
杜中宵道:“如此最好,叫來我看。”
程來廣離去,不大一會帶了兩個人來。一個身形魁梧,另一個則甚是瘦削,一起各杜中宵行禮。
看了兩人,杜中宵道:“你們叫什麼名字?各自執掌什麼?”
魁梧的漢子道:“小的簡成,是本廳主推官,在御史臺二十餘年,辦過多件案子。”
另一個道:“小的方平,是本廳書吏,在憲臺十餘年。”
杜中宵看着他們,過了好一會,點了點頭道:“你們隨我來,有事情吩咐你們去做。”
說完,對史隨和程來廣道:“這些日子,這兩人我要派出京城去,你們四推這裏別人忙一些。”
兩人忙道不敢,一起送了杜中宵出廳,各自回去。
到了自己的官廳,杜中宵取出狀紙,交給兩個人看了。道:“這件案子遞到我這裏,不能夠放任不管。只是葉縣那裏,到底離京尚遠,必須派人去查探一番。你們兩個人拿了公文,明天便就動身,去葉縣查這件事情。簡成去查白家家主的死因,是否可疑,蒐集此案的證據。方平則去附近走訪,查一查那裏的情況,聽一聽當地的百姓怎麼說。如此從官民兩方着手,才能得確切消息。”
兩人看罷狀紙,沉默了一會道:“相公,這案子可不容易辦。狀紙上也寫,涉案的一切文書都勘合無誤,沒有任何證據。這種沒有頭緒的事,能不能查出線索,只在兩可之間。”
杜中宵道:“你們兩人只管去查就是,回來查到什麼就是什麼。因爲是外郡案件,實在查不出什麼就交回本路,還有什麼辦法?這一件案子苦主告遍,必然極難查。要麼就是做案的人手段高超,要麼就是本來沒有什麼案子,苦主自己想出來的而已。你們盡心即可,不必有什麼壓力。”
兩個人一起拱手稱是。
杜中宵到案後,想了想,寫了兩封公文交給兩人。無非是說明他們幹什麼,讓地方配合,不要干擾他們辦案。葉縣再是繁華,終究是個小縣,還沒有對抗御史臺的勇氣。
吩咐兩個人出去,杜中宵隨手處理了一些公文,想想沒有什麼事情,便就出了御史臺。
杜中宵與隨從到了州橋邊,從州橋北邊穿過御街,走不多遠就到了大相國寺。此時天色尚早,大相國寺前人頭湧動,各種各樣的市場裏,攤販林立。這是大宋最繁華的地方,應該也是這個年代天下最繁華的地方,幾乎賣什麼的都有。
看着人流,杜中宵不由停下腳步。從直覺上,他感覺今天的案子是真的,那個白先沒有說謊。可辦理案子,不能靠直覺辦事,特別是葉縣離着京城還有幾百里路。
作爲御史,杜中宵可以風聞言事。便如這件案子,把白先和葉縣的名字隱去,直接上奏,要求朝廷注意刑獄。可那樣有什麼用呢?這是一件具體的案子,有害人者,有受害人,只有審理清楚,才能夠告慰死去的亡靈。在地方上,這種案子有很多,豪戶和官吏勾結,除非特例,幾乎完全沒有辦法可想。
怎麼樣才能杜絕這種案子?想了很久,杜中宵不由搖了搖頭。要想杜絕是不可能的,真正權力的地方化,必然會導致豪戶坐大,甚至是掌握地方權力。朝廷能做的,是找一個平衡點,想出辦法來,讓大部分地方這種案子無法發生。
想到這裏,杜中宵嘆了口氣,向東繞過大相國寺,向家裏走去。新家在安業坊,正是大相國寺後邊的一坊,屬於舊城第一廂,開封城裏最繁華的地方。這裏離着開封城的南河近,出門各種店鋪。在大相國寺的後面,又顯得比較清幽,算是京城裏第一等的房屋了。
經過了多年離別,這一段時間全家都住在這裏。就連羅景,也全家來了京城。杜中宵進了家門,隨從各自回了自己住處,羅景急忙迎出來。
一起進了內院,杜中宵道:“現在天時尚早,你沒有到城中去轉一轉?”
羅景道:“官人,家中現在的管院,是到了京城之後僱來的,諸般事情不熟,我在家中多帶上一段日子。等到他們熟識了,那時我自然就閒了許多。”
此時韓月娘不知去誰家串門了,還沒有回來,幾個孩子被父親帶着讀書,杜中宵進了書房。
隨手翻了幾頁書,杜中宵總覺得心中煩躁,乾脆把書放下,仔細思索今日的案子。對於自己來說這不過是一件普通案子,真能查探清楚,一樁政績而已。想到這裏,杜中宵不由想起告狀的白先。對於他來說,這件案子可能就是一切。如果能查探清楚,也就改變了他的一生。
看白先不足二十歲,案子發生後,先在葉縣告狀,無果之後去了洛陽。轉咚灸茄Y告狀,提刑司另察,還是沒有結果。再之後到了京城,一路告狀,折騰了半年之久。
不由想起了自己未中進士前,被本縣土豪欺壓,關在獄裏的那幾天,杜中宵嘆了口氣。什麼是地方土豪?僅僅是家大業大不算的,要能夠控制地方,一手遮天,才能當得起這個名字。什麼是一手遮天?便如這件案子裏,所有的文書都能勘合,完全照着法律程序做文書,讓別人根本找不出差錯。
能不能做到呢?杜中宵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又有什麼難的?只要跟吏人勾結,再加上書鋪,自己又有財有勢,這些假證據根本不算難事。
第9章 葉縣
簡成和方平到了火車站,買了車票,在那裏等火車。坐了下來,方平道:“哥哥,此番去葉縣辦的事情,可是極難。那狀紙我們看了,雖然苦主說得如何冤屈,實際根本沒有任何證據。”
簡成點了點頭,又嘆了一口氣:“這是中丞到了御史臺辦的第一件事情,就交到我們手上。若是辦得不好,只怕回來之後難過。雖然中丞說查出什麼便是什麼,可派我們去,就說明不簡單。”
方平點頭,兩人一時悶坐。這種事情,對於這兩個人來說,實在是危險與機會並存,所謂危機。如果查出不妥,回來必然大功,杜中宵一定會重賞。如果去了查探一番,什麼都查不出來,哪怕杜中宵一時不說什麼,後邊也會給兩個苦頭喫。
衙門裏的吏和官分屬於兩個世界,實際做事是他們,權力卻在官手裏。有能力強、人脈廣的吏,就連官也要讓幾分,甚至有的可以過得富比王侯。這樣的能吏天下沒有多少,多了必然會被剪除。簡成和方平兩人,只是普通的吏人,靠着自小讀書識字考進御史臺,積年做事到了今天地位,怎麼能夠對抗得了一臺之長御史中丞?此次去葉縣,只盼着能夠查出什麼。
此時天下鐵路,幾乎都會彙集到開封府,車站特別繁忙。爲了管理方便,分成東西南北四部分,分開管理。兩人等了小半個時辰,便就登上了南下的火車。
這條鐵路直到襄州,過漢水後到江陵,是連接南北的交通要道,車上人員卸唷蓚�人相對坐靠窗的位子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沒怎麼說話。心中想着,到了葉縣,到底該怎麼辦。
到了葉縣,天剛剛黑下來。看着車站外車水馬龍,人潮湧動,簡成道:“天已入夜,我們尋個地方去晚餐。順便商量一下,到了之後該如何做事。”
方平答應,兩人結伴出了車站,看着葉縣城門未關,一起入了城。經過這幾年發展,葉縣小小的城牆裏早已經人滿爲患,還有大量人戶不得不住在城外。城中店鋪一家挨着一家,顯得格外繁華。
簡成看着兩邊密集的店招子,對方平道:“在京城的時候,就聽人說葉縣繁華,今日到了一看,果然如此。尋個本地特色,我們進去嘗一嘗。”
方平道:“這種南北彙集的地方,有什麼特色?只要尋個地方喫飽就好了。”
兩人一邊說着,一邊在街上走,看見一家羊肉麪館,京城裏少喫,便就走了進去。此時店裏坐滿了人,兩人好不容易找了一處偏僻的座頭,坐了下來。
不一會面上來,簡成見碗裏湯色濃郁,對方平道:“看來這是個良心店家。”
一邊坐着幾個漢子,看穿着是做生意的外地人,桌面上幾個菜,在那裏一起喝酒。
一個漢子道:“城中的簡員外,新近開了一家工廠,專門製造種田割麥的機械,聽說做得大了。京西路許多州縣,都到他那裏買種地的機械,聽說用着是極好的。”
另一個道:“這兩年,許多州縣都缺人手,鐵監製的這種機器便就賣了起來。我聽人說,用機器去割麥,割完了還可以種上一季豆,並不妨事。如此一來,豈不是一畝地可以收兩畝的糧?自然有人買。”
簡成和方平聽見是說簡員外,好似是白家案子的當事人,不由豎起耳朵,聽他們說些什麼。
最近幾年,由於京西路人少地多,葉縣這些地方糧價又高,許多田地被開墾了出來。缺少人力,便就使用鐵監的機器,一個人可以種許多畝地。天下營田務的農業機器,當然是由鐵監生產供應,許多民間農場,就買這些小廠的機器。
這個年代,可沒有後世發達的供應體系,買買零件就可以裝出機器來了。此時除了一些關鍵部件不得不從鐵監買,很多零件,都要靠自己生產。開廠需要機器,需要合適的地理條件,需要人手,投入的資本不少。當然,廠建起來賺得也多,葉縣許多大戶,慢慢從商業轉向工業。
工廠的動力,可以使用蒸汽機。不過蒸汽機太貴了,除了一些大型工廠,很多少廠,還是選擇使用水力。白家便簡員外惦記上,就是因爲那條小河。河雖然不大,便水量穩定,地勢條件非常好。只要在上游起座小水壩,就可以攔住河水,帶動一座小工廠。
一個下馬三絡黑髯的漢子道:“這幾年糧價雖然不太高,卻勝在穩定。如果種上千來畝地,倒是生財之道。我在想着,如果簡員外那裏機器價錢合適,便就買上一套,回鄉買些地。”
其餘人聽了就笑:“縱然千來畝地,一年又能賺多少錢?畝產多不過兩石多,去了租稅,能賣一石就是難得,不足一貫錢而已。你一千多畝地,去了機器人工,還剩多少錢?我們做生意的,許多辦法都能賺出一兩千貫錢來,何必去做那種事!”
黑髯漢子道:“不能夠這樣算的。地買到手裏,終究是自己家的,可以傳子傳孫。做生意有賺的時候,也有虧的時候,種地可不一樣,年年純賺。你們說是也不是?”
其餘幾人一起搖頭,顯然不這樣認爲。種地當然不是年年純賺,天災人禍,難道還少?爲了怕天旱再買抽水機,再去修水渠,不知道要投多少錢進去。
這個年代不立田制,不限制土地兼併,但天下的閒田也多,地價不高。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是去五代不遠,那時戰亂頻仍,田主更換頻繁,民間並不以土地爲傳子傳孫的重要資產。與之對應,安土重遷的思想也不濃烈,民間第一追求是逐利。買田地,建農場,在民間的氛圍實在不濃厚。
黑髯漢子很堅持,道:“現在種地與以前不同,有了機器,可以省人力。人雖然難僱,機器買回去就是自己的,種地如何不行?你們是生意做慣了,不考慮這些。左右這幾天無事,明天我們到簡員外的工廠去看一看就好。如果機器好用,回家買地自然划得來。”
聽到這裏,簡成和方平對視一眼,知道他們說的簡員外只怕就是白家案子的簡員外。什麼工廠制的什麼農業機器,這兩個是不懂的,只知道應該非常賺錢。一牽涉到錢,許多覺得不可能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這件案子再沒有破綻,有錢作怪,那可就難說得很了。
喫過了面,兩人出了店鋪,簡成道:“不如這樣,明日我去葉縣縣衙,查一查案子卷宗,找一找當時經辦的人,看有沒有漏洞。你去簡員外家的工廠看一看,探聽一下當地人的說法。這就是中丞說的官民兩方入手,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方平道:“便依哥哥說的去做好了。這位簡員外聽剛纔的人說,想來是做的大的,是個大人物。”
兩商量罷了,找了一家旅店,各自安歇。
一夜無話,第二日天一亮,簡成與方平分開。簡成去縣衙,方平去簡員外的工廠。
此時葉縣城的周圍,很少有種稻麥的農家,種的多是瓜果蔬菜之類。工業一發展起來,因爲與農業的巨大差距,必然會對農業產生影響。
出了葉縣,一路西行。方平注意到,這條路又寬又平,甚至還鋪了煤渣,路上有許多車輛,叩囊膊恢朗颤N東西。路兩邊不時出現房屋,裏面的人或是敲敲打打,或是做着他沒見過的活計。
直走了十幾里路,日中時分,前面一條向南的路,路口一間茶鋪。方平問過人,知道大約是這個地方,就要向南走,纔到簡員外家的工廠。
到了茶鋪裏,方平要了一大碗茶,問茶鋪主人:“主人家,聽說附近一家簡員外工廠,專門生產種地的機器,是不是從這裏向南走?”
茶鋪主人道:“是的。那裏原來是白正然家的地,這幾年種瓜果蔬菜。可惜今年天旱,一家人借了錢買抽水機,最後弄得家破人亡,歸了簡員外了。”
方平聽了,急忙問道:“天災人禍,所在平常,怎麼今年天旱,白家就家破人亡了?”
茶鋪主人道:“這誰能夠說得好?聽人說,是白家這幾年種菜賣得好,想買了抽水機後,以後再不怕天旱了。誰知道借了簡家的錢,最後還不上,遭了災禍唄。”
方平喝着茶,貌似不經意地道:“這白姓人家做人還真是沒有打算,明知道還不上,怎麼還去借別人的錢?這世間欠債還錢,自是理所應當。”
茶鋪主人嘆口氣:“這種事情哪個說的清!白正然幾代人在那裏,我看着長大的,自小做事就謹慎得很,實在想不出他怎麼做出這種事情來。而且買他的地正是簡員外,誰知道里面有些什麼。”
方平道:“事出反常即爲妖,既然白家不是那樣人,想來此事有蹊蹺。”
茶鋪主人道:“這件案子白家的人告了許久,只是查不出來,別人又能說些什麼。”
第10章 工廠傳聞
離了茶鋪,方平走在路上,想着剛纔談話的內容。顯然這裏的土著都認爲,白正然因爲買抽水機借一千貫不尋常,只是簡員外那裏證據確鑿,手續齊全,別人沒法說什麼。
這裏是葉縣,家財千貫萬貫的人所在多有,如果換一個地方,說借一千貫就沒人信了。可一臺抽水機只要兩百貫,白家借一千貫實在說不過去,除了買抽水機,剩下的錢呢?
路旁是一條小河,水流平緩,雖然行不得船,卻也甚是寬闊。方平看見,想來就是給白家惹來禍事的河流了。本來地方是不允許築壩蓄水的,地方築壩,必須要有官府批准。前幾年因爲工業發展迅速,柏亭監放寬了築壩條件,境內所有的河流幾乎都被利用起來。
走了大概三里多路,就見到前面一座大院子,開着大門,裏面許多工人忙碌。
方平走上前,到了院子裏,向一個人拱手:“在下是外地客人,聽說這裏產種地的機器,特地過來看一看。若是合適,想買些回家裏使用。”
那人上下打量了方平一遍,轉身高聲道:“桑主管,有人來看機器!”
旁邊房裏傳來應聲,沒一刻,就走出一個四五十歲的漢子,身上穿着綢袍。到了方平面前,拱手說道:“在下姓桑,是這裏的主管。客人從哪裏來?”
方平隨口道:“我是開封府東明縣人,家裏田產多,人又難僱,聽人說葉縣產機器,便就特地坐車過來看。聽城裏的人說,簡員外的工廠是新開的,產的機器精緻,價錢又便宜。”
桑主管聽了,忙道:“原來如此。客人到房裏坐,我們慢慢談。”
方平隨着桑主管到了旁邊房裏,桑主管沏了茶,分賓主落座。
請了茶,桑主管問方平家裏有多少地,都準備種什麼。問了之後,向他推銷各種機器。無非是耕種收的機器,都是用畜力,用了之後可以節省許多人力。
方平祖上就是開封府城裏人,哪裏知道種地的事情,說得含糊。桑主管只當他是財主,家裏有地也不會去種,並不多想。只是詳細介紹各種機器如何用,價錢多少。
聽桑主管的介紹,方平聽得出來,這是個專業人才,只知道如何做機器賣機器,對於自己想知道的東西一字不提。聽了許多之後,實在忍不住,方平道:“聽說這裏是簡員外家工廠,怎麼不見員外?”
桑主管笑道:“簡員外許多家業,怎麼會待在這裏?我是他僱的主管,日常這裏的事情,都是我在管理。員外都是住在縣城裏,偶爾過來看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