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韓宗彥道:“
確實如此。十萬戶人家,看京城裏面有多少人管着?柏亭監那裏,雖有數萬人家,卻沒有相應官員。衙門連編戶都難做,還能做些什麼!”
十萬戶人家,在杜中宵的眼裏不是大事。不過幾十萬人而已,後世中原的縣,哪個沒有?這個年代可不一樣,全國人口只有幾千萬,一個小州就有數萬戶,外人眼裏看着不尋常。特別是那裏官吏不足,全靠自治,怎麼能夠好了?這樣的地方可不只是一個柏亭監,只是那裏特別突出罷了。
杜中宵初建鐵監的時候,因爲是朝廷所有,除了工廠裏的管理人員,地方上主要靠自治。現在那裏不同,出現了大量的私人工廠,管理善,顯得非常混亂。
杜中宵點了點頭,道:“若果真如此,地方上必然有刑案,且看看再說。我初入朝廷爲御史,這些年中原的事情不知,還真不知道柏亭監到了這個地步。”
王安石道:“那裏數萬戶人家,每年產出的東西無數,豈是容易管的地方?還不只如此,諸如偷稅漏稅等事,更是所在多有。這三四年間,聽說柏亭監那裏不知出了多少富戶,葉縣富麗堂皇,許多人都說不下於京師。這還只是柏亭監一地,加上其他幾處鐵監,大多都如此。”
現在的工業發展,是以鐵路爲核心,大力發展煤鋼產業。大的工廠爲朝廷所有,小企業則是變地開花,即有官辦的,也有民營的,各種各樣的所有制形式。
這是一個發展快速,各種各樣的產業野蠻生長的時期。朝廷的法律、制度第一次面對,很多地方都跟不上形勢,什麼樣的情況都會出現。便如柏亭監,工廠過多,原來的行會制度已經崩潰,發生糾紛告到衙門,衙門沒有那麼多精力,出現了各種各樣的私了機構,奪去了衙門權力。
杜中宵聽着他們議論當地形勢,覺得確實進入了一個新時期。以柏亭監來看,建立新的制度,包括新的經濟、財會制度,已經勢在必行。不過自己只是御史中丞,還管不到這些。
韓宗彥道:“其實何止是柏亭監一地。相州同樣有鐵監,只是學着柏亭監建起來,還沒有發展得那麼快。這些年來,河東路許多州郡的人都跑到那裏,現在也是人口稠密,各種事情叢出不窮。萊蕪和徐州因爲發展更晚,現在還沒有事情。”
王安石道:“治好了柏亭監,其他地方可以別學來。總要選一地先試,柏亭監是最合適的。”
蘇頌道:“現在最重要的是官吏不足,地方上衙門根本管不過來。只要補上官吏,其餘的慢慢來就是了。朝廷只要抓緊幾處官辦工廠,把地方上民間的稅收上來,還是過得去。”
王安石道:“事情要做,那就一次做好。這些並不是多難的事情,爲何要慢慢去改?”
杜中宵道:“介甫這話不對。這些東西都是以前所無,這些年發展起來的。他們到底如何,其實沒有人心中有數,只能夠慢慢去改。先把不合適的地方改掉,一點一點改變。我們不知道怎麼改合適,如果改得大了,說不定就會阻礙其發展。”
王安石沒有說話。在他的眼裏,工廠已經在那裏,地方的情況很清楚,有什麼不好改的?
杜中宵卻知道,王安石想一下子改好,其實不可能。不要說他,自己有前世記憶,也不知道該怎麼管理、規劃這些新產業。中國與歷史上的歐洲不一樣,最重要的是國內市場。只要滿足了國內市場,就是巨大的產業,可以影響世界。以本國市場爲後盾,再向外擴張,纔是正確的道路。而這樣做,其實歷史上沒有先例,必須要自己慢慢摸索。
第5章 舊人
此時單日朝會,雙日不朝。杜中宵正式入京的第二天是八月初六,不是上朝的日子,早早就到了御史臺。杜中宵的家在御街之東,御史臺在御街之西,中書之南,過去有幾里路程。
御史臺的官吏都已經到了,站在門前,迎接新來的御史臺之長。一切行禮如儀,進了御史臺大門。
此時的御史臺,正式編制有官員十一人,吏人三十二人,分爲十四案。站在官廳前,各位官吏自己上前介紹。杜中宵一時記不完全,只是牢牢記住最重要的八位官員。
御史知雜郭申錫,天聖八年進士,此時六十年多歲,鬚髮花白,精神健碩。這是御史臺副貳,杜中宵的助手,地位不是其他人可以相比。侍御史梁蒨、吳中復、範師道,俱是天聖、寶元間進士,都爲官多年,在地方有政聲,執掌臺院。殿中侍御史呂景初、趙挘瑘陶频钤骸1O察御史丁詡、沈起,執掌察院。
這八人之中,殿中侍御史趙捠嵌胖邢跞胧藭r的上級,其餘人都是第一次相見。大家不熟,杜中宵對御史臺的事務也不熟悉,沒有什麼好說,只是道:“御史臺是風憲之地,掌朝廷中彈糾百官,肅正綱紀,非一般去處。諸位都是久在臺憲的,今後只宜栈陶恐,不負朝廷所託即可。”
腥艘黄鸸矸Q是。
杜中宵道:“天色不早,諸位早早回去官廨,處理公事。今日午後,我請諸位出去飲酒,且聊作一樂。趙殿院,你且到官廳來,說些閒話。”
腥寺犃耍娂姼孓o離去。趙捝锨埃S着杜中宵進了官廳。到了官廳裏,兩人各自落座,一邊的士卒上了茶來。這些士卒多是隸於三司,做些雜事,並不隸於御史臺中。這個年代的編制,因爲是要由朝廷發餉的,官吏數目確定,不能夠隨意增減。
杜中宵請了茶,對趙挼溃骸岸嗄瓴灰姡瑳]想到與籤判在這裏相逢。”
趙挼溃骸跋鹿佼斈暝谫裰萑位`判,中丞有不滿的地方,萬莫見怪纔好。”
杜中宵道:“怎麼會!當年在亳州任上,若是沒有諸位的幫扶,我哪裏會有今天。這些年我四處爲官,僥倖有了些功勞,得任中丞之職,反倒位在殿院之上了。”
趙捁笆值溃骸爸胸┞敾厶焐鍪掠卸龋M是一般人可比。”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這些年的風風雨雨,都化在了在這一笑中。趙捠氰F面御史,在御史臺中已經多年,論得罪人,現在御史臺中沒有比得過他的。而且趙捚庥玻胖邢局陨疲瑑扇朔炊軌蚬彩隆S分胸┦怯放_之長,但現在下面的官員上奏言事,不必御史中丞同意,有很大的獨立性。
說了些閒話,杜中宵道:“殿院,現在朝中哪些事務,需要御史臺特別留意?”
趙捪肓讼霌u頭:“今年上半年聖體欠安,宰相文相公處事有度,並沒有什麼要緊大事。不過,中丞回朝之前,樞密院狄太尉和韓太尉分任党項南北兩路的經略使,朝廷明顯有意党項。如果開戰,党項前線的事務自然是最急之事。”
杜中宵道:“此是實情。如今財政充盈,內部無大事,也只有對党項開戰朝野矚目了。”
說完,杜中宵道:“依殿院看來,御史言事之職,到底應該上奏些什麼?”
趙挼溃骸按藭r所謂臺諫,實是朝廷耳目,所言所行至重。竊以爲,似臺諫職事,第一件事就是要分君子小人。若是小人,過失雖小,也應該力諫,以求去除之。如果是君子,哪怕一時不查有了過失,也應該保全愛惜,以成就其德行。此是重中之重,中丞不可以不察。”
杜中宵聽了,點了點頭,一時沒有說話。重小人君子,這幾年他已經不只聽一個人講過了,而且漸漸成了風氣。但是自己前世所學,所受到的教育,都強調對事不對人。自己認爲自己是君子,你就真的是君子了?世間事複雜致極,哪裏能夠這樣簡單區分開來?
政治中注重君子小人,甚至把官員分成君子黨、小人黨,說明一個問題,就是政制、官制本身有大問題,有些讓人無法適從。哪怕按照規例做事,也未必全是對的。更不要說,很多時候,反而是不理會規例自作主張更加合適。再加上真宗和現在的皇帝兩朝,正是文人的地位迅速上升,正全面掌握主導權的時候,職責本不清晰,對人品更加關注。
官場上有沒有君子、小人?實事求是地講,應該是有的。但對於官員來說,能夠明確分爲君子和小人的人數,非常有限。也就是說,絕大部分的官員,既不能講他是君子,也不能說他是小人,無非是領一份俸祿做一份職事而已。這些不能分辨的人,用君子、小人黨要求,就強行區分開了。
杜中宵來執掌御史臺,便就不想再用君子、小人來區分官員,而是實事求是。不管身份,做得對了就是對了,錯了就是錯了,御史相對中立。現在看來,這樣做應該有許多困難。
想了一會,杜中宵突然一笑:“依殿院看來,我是君子還是小人?”
趙捈泵笆郑骸爸胸┰诰┪髀窌r,開營田、商場之類,以使財用不缺。出邊地爲帥,先後敗朝廷大敵契丹、党項,拓地數千裏,朝廷賴之爲安。又出兵萬里,恢復西域,都是人不敢想之絕世大功!似中丞之般,君子尚不以稱善,誰敢以小人目之!”
杜中宵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可我日常回想自己所作所爲,好似許多事情,也不能完全歸來君子之行。平日做事,雖然謹慎,卻也不乏投機取巧之處。若是強要把官員分爲君子、小人,對我來說着實有些爲難。當然,我與朝臣多不熟,初來京城,或許久了就不同了吧。”
趙挼溃骸爸胸┤绱苏f,只是你以前注重實事而已,對於人品多不關注。朝中官員所作所爲,只要用心體察,仔細思量,總能夠分辨出來。”
杜中宵知道趙捵约海刻焱砩隙紩傧愣告,把自己白天的所作所爲密告上天,並檢查自己有無過失。對於這樣的人,自己的那一套理論沒有大的用處。他有自己的處事準則,有觀察別人的角度,不會被幾句話改變。其實趙掃m合做諫官,只是現在臺官和諫官合流而已。
想了一會,杜中宵道:“我以爲臺官奏事,應該分兩部分。一部分是針對職事,這個職事應該是怎麼做,如果爲官者做的不對可以彈劾。還有一個是對人,雖然做事符合規例,卻有私心。這兩個方面不可以互相取代,應以前一個爲主,後一個爲次,主次要分明。當然,現在職事的規例一是沒那麼清楚,二是又過於繁瑣了,讓人覺得無從下手。”
趙掽c了點頭,沒有說話,顯然不贊成杜中宵的意見。
這是杜中宵覺得爲難的地方,前世所學,講起君子小人來,就是君子是僞君子,反不如小人中的真小人。實際上,現在這個年月是君子、小人之爭真正進入政治的時候,哪裏來的那麼多僞君子?大多數人的選擇是根本不加入,只有到了後面君子、小人成了政治中普遍的面具時,才各自戴上。
趙掃@種,是真君子。不管他做的事情,他的認識,有哪些還不符合自己說的君子這行的地方,從心底裏,他是把自己當作君子看待的,而且嚴格要求。過了這一撥,纔有僞君子、真小人。
正是因爲知道政治上君子、小人這種立場分明的劃分成爲普遍後,對於政治本身的破壞,後世纔會反對在政治上分君子、小人黨,而不是反過來。沒有這種歷史的國家就不同,好似杜中宵前世許多歐美國家的政治正確,其實就帶着君子、小人遺風。
事情沒有發生,杜中宵怎麼去說服別人呢?杜中宵自己也爲此頭痛。自己來執掌御臺,應該建立起一種制度,防止這種事情的發生。只是制度怎麼建立,現在還說不好。
又聊了一會閒話,杜中宵送別了趙挘约涸诎羔嵘钏肌�
趙挼膽B度,代表的不只是他,實際代表了現在臺諫官員的普遍態度。這也是政治的現實,具體的監察職責被閹割,而加入了言事的職能,官員對自己身份的反應。要想糾正這種趨勢,首要的應該是完善監察職責。做實事的職事多了,虛的言事纔會變少。
現在的御史臺,雖然有各衙門的規例,中書、樞密的具體決定在入奏前就送到這裏來,但真正的監察還是太少。由於官吏太少,也不可能實現真正的監察,而只能流於表面。
應該怎樣改變,才能實現真正監察,而不只是流於表面呢?杜中宵坐在那裏,陷入深思。自己對御史臺,對於現在的中書、樞密的瞭解還是太少,一時覺得沒有地方下手。
第6章 御史之論
過了午後,杜中宵與官員出了御史臺,一起向南邊的遇仙樓去。遇仙樓位於御街西邊,又臨着最熱鬧的州橋,是下朝後最方便去的地方。不過對於官員來說,這個時候正該回家,倒是少去。
遇仙樓外紮了花樓,兩邊坐了許多女妓,個個花枝招展。幾個小廝站在前面,看見有客人走到這邊來,便就急急迎上去。這種大酒樓,每日裏日進斗金,自有自己做生意的辦法。
杜中宵帶人走到樓外,一個小廝快步跑上前,行禮道:“杜中丞初入京城,便就來我們酒樓來,着實蓬蓽生輝!快快裏面請,二樓一個臨窗閣子,正適合諸位安坐。”
杜中宵愣了一下,本想問問周圍的人,是不是有人到這裏訂了位子,不然怎麼會認識自己?想想還是算了,許是京城裏的人就有這個本事,一間酒樓也能知道自己是誰。
其實杜中宵入京爲御史中丞,朝廷數得着的重臣,今日又穿着官服,小廝認不出來,遇仙樓就不配稱爲京城有數的酒樓了。像杜中宵這種大臣,以及他們的官服、禮儀,這些小廝個個耳熟能詳。
正要進去,郭申錫道:“不必去二樓閣子了,你們後院如果還有單獨的閣子,給我們一間。”
“好,好,諸位裏面請。”小廝一邊滿口答應,一邊領着幾人進了酒樓。
天下酒樓的佈置,都是以東華門附近的樊樓爲準,相差不多。一樓大廳爲散客,放着許多座頭,二樓則爲閣子。如果是大的酒樓,會有後院,裏面花木扶疏,也有許多閣子。二樓的閣子是雅座,後院的閣子則就類似於包廂,更加高等一些。這裏是京城許多衙門附近,御史臺官員聚飲,當然要到後院去。
後院栽了許多花木,此時天氣未寒,花少葉多,顯得極是幽靜。進了一處竹影掩映的小閣子裏,小廝道:“諸位官人,今日要喫些什麼?”
杜中宵道:“我初到京城,第一次進你們家,有什麼特別的菜色?”
小廝道:“官人,我們是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之一,京城裏數得着的大酒樓。諸般南北菜色,山珍海味,應有盡有。官人只管按照自己喜歡的口味點菜就是了,必然都做出來。”
杜中宵道:“既然如此,那就先來一味桂花鯉魚,再來一味上好的豬蹄膀,再來幾個時蔬。其他的菜由他們點。對了,你們店中有什麼好酒?”
小廝答應了,道:“我們店中有上好的羊羔酒,京城中極有名氣的。”
杜中宵聽了搖頭:“一到京城,就說什麼羊羔美酒,喝得多了也覺得沒有意思。若有葡萄酒,來上幾角。現在正是夏天熱的時候,果酒能解暑氣。”
小廝答應,顯然不管是羊羔酒還是葡萄酒,這店裏應有盡有。
這倒有些出乎杜中宵意料之外,雖然知道京城中的酒樓必然不是外地可比,卻沒想到,還真是叫什麼有什麼。也不多說話,便讓郭申錫帶人點菜。
從柏亭監傳來的做法,近些年京城中的酒樓改變許多。隨着大火油炒普及,添了許多新菜色,再上火車可以哌h方貨物,酒樓喫得更加豐富。就是點菜的規矩也與以前不同,各大酒樓,紛紛求大求全,以別人有的我都有,我有的別人沒有爲追求。遇仙樓這種大酒家,只有極少數幾菜做不出來。
郭申錫見杜中宵點的都是尋常之物,便隨便點兩樣。遇仙樓這種大酒樓,尋常菜也不便宜,既然來了,經常有人點珍奇之物。郭申錫只以爲杜中宵是故意點兩樣常見的,讓人知他性格。卻不知杜中宵向來不喜歡什麼山珍海味,就喜歡尋常之物精製,倒不是有意如此。
不一會,腥它c了酒菜,小廝不住點頭,一一記下,轉身告辭。
看着離去的小廝,杜中宵不由得有些佩服。這小廝只聽別人說了一遍,便一一記得不差,這份記性着實難得。京城裏的大酒樓,真是非常地方。
不一會,酒樓便上了涼菜來,並上了酒,讓腥穗S意飲用。
杜中宵舉起酒杯,道:“今日我到御史臺履職,與諸位同堂議事。以後要靠諸位相助,辦好差事。”
腥诉B道不敢,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杜中宵道:“今天是我第一次進御史臺,請諸位飲幾杯酒,盡情一樂。席間諸位有什麼話儘管講,沒有什麼忌諱。來這裏之前,我是個帶兵打仗的人,做事喜歡直來直去,諸位莫怪。”
郭申錫道:“中丞帥河曲,連敗強敵,拓地萬里,是我大宋第一功臣。聽聞中丞來,泄贌o不歡欣鼓舞,以爲是我御史臺重興的機會。中丞凡有事,儘管示下,諸位必盡力!”
腥艘黄鸱Q是,跟着又喝了一杯。
作爲御史臺的二把手,郭申錫在御史臺多年,熟知臺事。他能夠支持杜中宵,便就少了許許多多的麻煩事。作天聖八年的進士,官場經驗豐富,是不可能多得的副手。
這個年代,一般情況下副職與正職的官位相差較多,由副職升正職的情況很難發生。正職和副職之間沒有競爭,更多是一種輔佐關係。也正是有郭申錫任御史知雜,朝中大臣對杜中宵都比較放心。
飲了一會酒,幾個人慢慢熟絡起來,說話比較沒有顧忌。
杜中宵道:“現在朝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除了日常雜事,總有特別的人事情引人注意。”
殿中侍御史呂景初道:“最重要的事情,無非是聖上無子。上半年,聖體欠安,數月不理朝政,內外人心惶惶。聖上雖然現在春秋鼎盛,只是一直無子,是朝廷的隱憂。”
杜中宵點頭。皇帝身體好了,正式理政時,呂景初便就上奏章建言選宗子養在身邊,以爲皇儲,現在當然還是這樣認爲。杜中宵的記憶中,現在的皇帝好似就是沒有成年的皇子,最後選宗子接位。對於朝廷而言,這是重要的大事,一旦出現繼位危機,影響太大。
侍御史梁蒨道:“除此之外,兩位樞密分判党項南北兩路,用兵的意途明顯。中丞回來,等到秋後的時候,朝廷只怕就對党項用兵。兵者詭道,一有勝負,必然震動朝野。”
杜中宵道:“現在不比以前,党項國內又不穩,契丹兩帝並立,用兵党項倒是恰在其時。只是朝廷大軍重編未久,不知戰力如何。而且方略未定,到時必然許多事情。”
郭申錫道:“以中丞在河曲路時,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來看,用兵党項自是應該。只是兩位太尉領兵,不知到底如何。朝中大臣怕的,是到時進不能勝,尷尬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杜中宵道:“現在有鐵路,可以從容向鎮戎軍咚臀镔Y,縱然一時不能得勝,也沒有什麼。如今不比從前了,有鐵路呒Z,一場仗打上兩三年也是常事,並沒有什麼不妥。”
狄青是天下名將,特別是平定儂智高之後,在朝野的口碑一時無兩。只是緊接着,杜中宵就接連擊敗契丹和党項,開拓了河曲路,狄青的戰功就顯得不重要了。到了這個時候,杜中宵又恢復西域,朝野上下都認爲他是最難打的統帥,對狄青甚是懷疑。
這有什麼辦法?不是自己比狄青能打,而是自己開闢了一個新時代,新時代之下,其他軍隊怎麼可能是對手。狄青如果能夠適應新的打法,對付党項當然沒有問題。如果不適應,在靈州受些挫折也不是不可理喻的事情。最關鍵的不是誰能打,而是誰掌握了新時代軍隊的戰法。
這種轉變太過迅猛,越是在高位的人越是難以接受,反而是中下級將領接受得快一些。所以需要時間,需要慢慢磨合,需要慢慢適應。這沒有辦法,對党項戰事,杜中宵也說不好。
幾個官員都知道,要出兵滅党項,杜中宵是最合適的統帥人選。自他帶兵去救唐龍鎮,打敗的強敵足夠多,立下的軍功足夠大,再滅党項雙有什麼。可他們也知道,杜中宵一直在外爲官,與朝中的大臣們不夠熟悉,也與皇帝不夠熟悉。這種情況下,不可能再讓他繼續統軍了。
說實話,有杜中宵在,現在朝中的官員對狄青和韓琦帶兵攻党項都不樂觀,覺得會出事情。只是杜中宵取得的勝利太多,腥藢ΜF在的軍隊也不熟悉,只能靜觀其變。
吳中複道:“這幾年天下大治,朝中財用充足,縱然對党項作戰小有挫折也不算什麼。四五十萬大軍攻党項,一年消耗的糧草又能夠有多少?有鐵路到鎮戎軍,自然方便哌_。”
郭申錫道:“是啊,現在天下有火車了,一切就都不一樣了。哪怕是從河北路調兵,不用一月就可到鎮戎軍,以前哪裏敢想這種事情?現在對党項,縱然小敗,也不會動搖朝政。”
杜中宵點頭,這才說到了重點。現在有火車,不管是兵力還是物資都可以快速哌_。縱然是狄青進攻不利又如何?無非是調更多的兵、吒嗟奈镔Y到前線而已。
第7章 御史臺案
下了朝,杜中宵伸了個懶腰,看着東華門外魚貫而出的官員,一時有些恍惚。自己做官十四年,到今天才位列朝班,而且一入朝就是御史中丞,實在讓人覺得有些不真實。
今日朝會沒有什麼事情,只是一些瑣碎小事,結束朝會還是早晨時候。城外街道上,賣各種喫食的攤子到處都是,許多官員和下人都在那裏買了喫。
杜中宵已經喫過早飯,帶了下人一起,繞過皇城,回前面的御史臺去。
一進官廳,主簿葉項上前拱手:“中丞,適才上朝時,前面有民人遞了狀紙。下官不敢怠慢,收了他的狀紙,便就等在這裏,專等中丞下朝。”
御史中丞自現在的皇帝登基,便就兼理檢使,專收民間登聞鼓院和登聞檢院不收的疑難案件。這本是一項政治安排,是皇帝當年牽制太后的措施,由於條件苛刻,一年也收不了幾次。
杜中宵到案後坐下,拿了狀紙觀看。這是一件來自葉縣的案子,遞狀的人說,自己家本是葉縣土著人氏,在城外不遠有一百多畝地。因爲地中有一條小河,向南流入澧水中,而被豪強搶奪。因爲父親堅持不肯賣地,因爲今年幹厚,中了他們圈套,被他們虛打借條,害死父親。一家老小,因爲此事,幾乎家破人亡。現在只剩下孤身一人,來到京城裏告狀。奈何登聞鼓院和登聞檢院都不收狀紙,只能告到御史臺。
看完,杜中宵把狀紙放到案上,一時沒有說話。葉縣在柏亭監治下,那裏發生什麼事情,杜中宵都不會覺得奇怪。不過這件案子,知州不管,提點刑獄不查,登聞鼓院和登聞檢院不收狀紙,倒不是這些衙門有問題。而是從狀紙裏就可以看出來,所有證據,沒有支持告狀者的。就連狀紙都是如此寫,朝廷的衙門憑什麼浪費人力物力去查案?
見葉項還站在一邊,杜中宵道:“此案,你怎麼看?”
葉項拱手:“這位告狀者,從狀紙上看已經來了京城兩個月,各處都已經告遍了,沒有人理他。之所以告到御史臺來,想必是聽聞相公新任中丞,來試一試。”
杜中宵道:“這且不管他,我只問你對案子如何看?臺院是不是要收他的狀子?”
葉項一時住口,想了好一會才道:“卑職官職低微,如何敢說這種事?收不收狀子,不過中丞一言而決。一般來說,不是驚天大案,登聞鼓院和登聞檢院不收,我們也不應該收纔是。”
杜中宵道:“人人都是這麼想,那倒是要收了。左右此時無事,你去把告狀人帶到官廳,我親自問他。我既兼理檢使,要收這種狀子,管這種案子,豈能拒之門外?”
葉項是吏人出身,在衙史臺多年做事,出職爲官。這種積年老吏,最是圓滑,對於京城各衙門的事情,比誰都熟。聽杜中宵說要管,也不多說話,告辭出去,去帶告狀的人進官廳。
杜中宵輕敲着案几上的狀紙,心裏思量着此事。此案告狀者如此執着,從京西路一直告到京城,受到挫折後,還是堅持不懈,想來必有冤屈。只是案子到底是不是如同狀紙裏所說,也要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