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大宋 第265章

作者:安化军

  趙禎道:“不必多禮。中丞數月之內遠赴西域,拓地萬里,來回奔波,着實辛苦了。”

  杜中宵道:“爲陛下和朝廷做事,哪裏敢言辛苦?都是份內的事。”

  趙禎點了點頭:“自立國以來,如中丞一般,拓地萬餘里,未嘗一敗者,不過中丞一人。朝廷本該重賞,奈何中丞堅辭不就。此次回京任御史中丞,着實委屈。望中丞不必掛懷,安心做好這一任,以後必然會有重用。自西北党項叛亂,國家內憂外患,全賴中丞的許多作爲,到如今政通人和,內外清明。”

  杜中宵忙道不敢。自己回京任御史中丞,而不是宰執,在包括皇帝看來,都是謹虛謹慎,知道進退之人。如果仗着自己軍功,繼續掌軍,此次回京就不是這個樣子了。與皇帝坐而論道時,趙禎直接稱呼官職,而不是跟以前一樣稱呼檢校官那樣的虛職,說明他對杜中宵的看法變了。此時,杜中宵在他眼裏是個可以信任的臣子。能一遇詔書就把手中的軍權交出來,沒有多說一字,這樣的態度讓趙禎足夠放心。

  從河曲路大勝,到後邊整訓,杜中宵手中一直握有宋朝最強大的軍隊。雖然從理論上說,其後勤和人事都控制在朝的手裏,沒有造反的可能。但執掌大軍,這一件事,就讓皇帝擔心。更重要的是以前趙禎與杜中宵接觸不多,一直有防範心理。這次杜中宵解除了兵權,纔算徹底放心。

  御史中丞是當然的侍從之臣,在外庭監察百官,對內陪侍建議,與皇帝接觸的機會多。幷州的時候龐籍說得對,此次回京任職,杜中宵最重要的任務,是取得皇帝的信任。具體做出什麼,其實沒有那麼重要。如果不是杜中宵實在沒有表現出文采,趙禎就讓他做翰林了,那更加方便。

  說了幾句閒話,趙禎道:“御史中丞總憲臺,在外彈糾百官,對內諫諍君上,非常之任。中丞此次入京爲之,不知如何看?你任憲職,意欲如何?”

  杜中宵想了一小會,捧笏道:“陛下,臣以爲,御史臺爲監察之職,監臨百官,此爲核心,其餘都是末節。監臨百官,有兩個方面。一是爲官者做事合不合其職事,二是縱然合於職事而有私心,而被天下議論。是以天下官員職事,必有規例,御史以規例察驗。官員治事,而被民凶h論,御史要知道百姓議論的是什麼。這是兩事,而合於御史一身之上。”

  趙禎聽了不由愣住,一時沒有說話。御史不是自古以來就是監察之職,官稱中有個史字,在先秦本來是史官,秉筆直書皇帝作爲的。到了秦朝,開始加入監察內容,到了漢朝增強。真正是監察百官,要到唐朝的時候了。宋朝的御史臺,繼承自唐朝,又加了諫官的內容,增加了獨立性。

  御史中丞到底應該做什麼,自大宋立國以來並沒有非常明確的說法,一直在變動。到了真宗皇帝時開始加強,現在的皇帝才慢慢完善。不過杜中宵所說,顯然是以前所沒有過的。

  現在的御史中丞,明確的就是監察百官。怎麼監察?按唐時的制度,一是風聞奏事,從百姓的手裏得到情報,以風聞爲名進奏。再一個是查稽賬簿,定時到各司查公文,以定臧否。這些內容,實際上一是查官員事情做得怎麼樣,再一個是查官員的爲人怎麼樣。

  杜中宵的記憶,對制度化比較執着,而對於因人成事比較牴觸。在進京之前,就在瞭解御史中丞的職責,並進行自己的思考。這個職位,在這個年代不清晰,但也不同於後世的檢查、巡視等職。御史中丞是一個具有鮮明中國特色的職位,在後世的政治體系中,哪怕有類似的,也沒有一樣的。

  簡單地說,御史中丞既要查事,也要查人。官員做事不守規矩,御史當然可以彈糾。但如果有官員自己有問題,不管事情做得如何,一樣也是可以彈糾的。後世的政治理念,一般是對事不對人。在這個年代,做事的原則可不是這樣,人品如何是官員第一要被關注的。發展到後來,就是君子小人之爭,還有新黨舊黨之爭,以致於黨爭成了宋朝政治的常態。

  杜中宵的目的,是從對官員品行的考察中脫離出來,一是考察官員適不適合職位,二是知道天下民心。以官員的總體考察代替個體考察,從虛無的黨爭中掙脫出來,形成一個新局面。

  趙禎想了好一會,才道:“御史依規例查官,這我可以理解。但知百姓議論——此事有些虛無。”

  杜中宵道:“陛下,治理天下,無外是兩端。一端是富國強兵,不被外所欺辱。另一端,自然就是國泰民安,百姓安樂。孟子曰,天聽即民聽,天視即民視,天心豈不就是民心?只要得民心,對於一國來就沒有難事。而民心要怎麼知道呢?這是一件難事。臣爲御史,除了那些當做之事,還希望能夠幫助朝廷知道民心。以民心來查政事,對於施政者來說,纔是根本。”

  趙禎道:“你所說的百姓議論,就是民心了吧。說實話,此事不靠譜。”

  杜中宵道:“百姓的議論,當然不是民心。實際上百姓的議論,甚至他們所做所想,經常會被外人引導,許多人更是隻圖一時嘴快而已。但是這些議論中,總是反映了現實生活,而現實生活,最能影響天下民心。御史就是要多看、多聽,然後多想,多多總結其中道理。政事自然是查之經史,總於道理,而道理不能與天下之民心相違背。這是總綱,至於如何做,臣還要多想一想。”

  趙禎有些意外,讓杜中宵來做御史中丞,本來是入京先做一個清高閒散些的職位,與自己熟悉。不像以前一樣,做了許多事情,立了無數功勞,卻跟皇帝不熟,也跟朝廷大臣不熟。把杜中宵提拔起來的關鍵人物,是夏竦。而夏竦的名聲並不好,且已早逝,其他人跟杜中宵都不熟。卻沒想到杜中宵自己,竟然還真對這個職位有些想法,想做出些事情來。

  這是好事,只要對朝政有利,又不影響朝政。聽杜中宵的意思,主要精力放在知民意上,而不是折騰朝臣上。現在的宰相文彥博非常強勢,如果杜中宵用心朝政,恐怕會引起矛盾。而用心在百姓身上,避免了朝聽折騰,正是趙禎需要的。

第2章 同年

  出了東華門,杜中宵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此次會見,從頭到尾自己都覺着不緊張,沒想到額頭竟然出了汗。崇政殿裏的那種環境,自己又只進去過幾次,確實讓拘束。

  此次面君總體來說還不錯,皇帝對杜中宵比較滿意。御史中丞直到現在,仍然是個職責在不斷變化的職位,總的來說現在的皇帝登基之後,開始慢慢變得重要起來。特別是人員任命不許宰執插手,有了牽制宰執的能力。杜中宵要做些改變,皇帝也並不反對。

  這是個大變革的時代,從政治到軍事,不知道變了多少。御史中丞變一變,也沒有什麼。

  羅景等在門外,見到杜中宵出來,急忙上前,道:“官人可算是出來了。夫人交待,今天是官人到京城新家的日子,家裏請了四鄰,要慶祝一番呢。”

  杜中宵道:“慶祝什麼,你們都住到京城一個多月了。我現在做御史,最要不得這些虛名。”

  羅景只是笑,再沒有說什麼。府中韓月娘要熱鬧,主人要清靜,自己不好說什麼。

  杜中宵的新家,在大相國寺後邊的安業坊,原主人是個生意失敗的商人。因爲急於用錢,便就把宅子賣了。杜家能買下來,最主要的是能夠立即付現錢,開封城裏有這個財力的人家並不多。

  新家離着皇宮不遠,與羅景一起騎着馬,帶着隨從,杜中宵揹着斜陽,到了自己新家門口。門口的主事是原來家裏的老人,見到杜中宵,飛一般地跑回家裏稟報。

  杜中宵下馬,父母和韓月娘已經帶着孩子迎了出來。父親滿面笑容,韓月娘微笑不語,只有母親因爲多年未見,不由在那裏抹眼淚。

  上前向父母行了大禮,杜中宵道:“孩兒不孝,在邊地數年,未得見兩老之面。”

  杜循拉着杜中宵的手,看了又看,口中道:“你做官的人,自然該當是以國事爲重。我們兩口兒年紀還輕,有什麼!現在你入京爲官,我們也在京城裏買了宅子,從此安安穩穩,一家人住在一起,不知多少人要羨慕呢!聽說你今日入京,你的幾位同年來問了幾次,說好今夜前來看你。”

  此時在京城爲官的杜中宵同年,有五六人。官最大的是王珪,已經做了翰林學士。他中進士的時候已經爲官多年,名次又高,文采又好,不是其他人可以比的。特別是王珪起草詔書,甚是得體,是其他人所比不上的。所以從知制誥而進爲翰林學士,是此時升官的最快道路。

  除了王珪外,還有爲羣牧判官的王安石,此時知太常禮院的蘇頌,以及幾個小官。他們是跟杜中宵熟識的人物,一聽杜中宵今日入京,相約一起前來拜見。

  進了院子,杜循道:“你且隨月娘回房中梳洗一番,太陽將要落山,你的同年就要來了,不可以失了禮數。你雖然現在做的官大,

  以後卻要這些同年幫襯。”

  杜中宵笑着點頭,與韓月娘一起,回到了自己的住處。自己的這幾位同年,都不是簡單人物,以後必然是要互相依靠的。但像父親說得這麼直白,官場上的人可說不出口。

  回到住處,韓月娘道:“當年你突然間就帶兵北上,連去給你送別都做不到。一走三年多,想起來着實讓人心焦。這幾年,你在外面過得好麼?”

  杜中宵輕摟着韓月娘的肩膀,道:“好,並沒有什麼難處。只是一個人在外面,經常會想念家裏的人,那種日子難熬。現在好了,到京城爲官,別的好處不說,與家人團聚就是難的。”

  久別重逢,這是兩個人的時光,孩子被奶媽帶去了。杜中宵和韓月娘坐在窗前,訴說着這幾年的離別時光,有一種溫馨的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這一種家的感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傳來父親的聲音:“你收拾完了麼?同年們可是已經到了!”

  杜中宵急忙答應,由韓月娘幫着,脫下公服,換了常服。今日面君,穿的都是正式朝服,換起來格外麻煩,一時間手忙腳亂。幫着杜中宵換完,韓月娘不由捂嘴而笑。

  杜中宵也笑,對韓月娘道:“進士爲官,最重要的就是當年同榜之人。我今日進京,這幾位同年便就前來相見,可見一斑。以後在京城裏,要跟他們多走動。”

  韓月娘道:“我自然曉的。雖然我是個賣酒人家的女兒,竟然不給你添亂就是。”

  杜中宵輕輕拍了拍韓月娘的肩膀,出了房門。幾個孩子正在院裏玩耍,因爲與杜中宵不熟,怯生生地叫聲爹,便就站在那裏。此時杜中宵沒有時間,與他們打了聲招呼,便就到了外面。

  客廳裏,以王珪爲首,王安石和蘇頌等人正在說着閒話。見到杜中宵過來,一起站起問禮。

  敘過了禮,各人分賓主落座。杜中宵道:“今日回京,得諸位前來拜見,是難得的事。明日沒有早朝,今夜一醉,敘一敘我們分別之情。”

  王珪道:“待曉面君之後,如果不嫌辛苦,我等自然是求之不得。”

  杜中宵道:“我前日到了驛館,已經休息兩日,有什麼辛苦?我們多年未見,正該敘一敘別情。”

  說完,杜中宵道:“家中今日後院整備了一桌酒筵,專等着你們來。天色不早了,我們便到後院裏去,在那裏一邊喝酒,一邊說些閒話。”

  腥俗詿o異議,一起起身,到了後院裏。家中的其他人,這個時候都主動避開。杜家本來是小門小戶,跟官場上的人不熟,杜中宵中進士之後,才發了起來。這些同年中,只有蘇頌與杜家熟悉,其他人都只是聽聞,根本沒有見過。此次回京爲官,杜家要慢慢熟悉,才能打開局面。

  各自落座,倒滿了酒,杜中宵道:“多年未見,大家且飲一杯!”

  腥伺e想酒杯,一飲而盡,一邊喫着菜,一邊說些閒話。

  王珪道:“自慶曆二年我們登第,到現在一眨眼間,已經十四年了。十四年間,待曉從幕職官、小知縣,到爲帥一方,建功無數,今日做了御史中丞,實在是我輩楷模。我們飲一杯酒,爲待曉賀!”

  杜中宵連道不敢,與腥艘黄鸷攘艘槐啤:擦謱W士雖然與御史中丞官位相差無幾,王珪卻是中進士時已經爲官多年,又是走的辭臣道路,與杜中宵不同。杜中宵一直在外爲官,憑着政績和軍功,走到今天,無人可以置疑。當年慶曆二年的進士,杜中宵是當之無愧的首領人物。

第3章 官制

  飲了幾杯酒,說起這幾年腥说慕洑v,都頗多感慨。杜中宵的功績,腥硕悸牭枚嗔耍芏喽家隣懓駱印c曆二年的進士,十餘年間,杜中宵做到了御史中丞,王珪做到翰林學士,也算是難得了。

  王安石爲羣牧判官,向杜中宵舉杯:“在隨州時,待曉提舉一路常平,建營田務,能使本路財用不缺,已經覺得難得。不想數年之後,在北方屢立大功。拓河曲路,又平定西域,這豈是普通事?特別是平定西域,都是漢唐盛世偉業,着實不易。”

  杜中宵道:“也是機會遇上,身逢其時罷了。沒有漢唐之基,西域就不是那麼好平定的。雖然與中原斷絕音信數百年之久,西域終究曾爲故土,兵馬到了,一切都還容易。”

  腥艘黄鹦Γf是杜中宵謙虛,共同飲了一杯酒,問起杜中宵平定西域的故事。

  杜中宵道:“其實不是我謙虛,而是真的如此。現在我們與漢唐時不同,修了鐵路,大軍到西域不那麼難了。軍隊用火槍火炮,其他軍隊不熟悉。大軍進西域,高昌一場像樣的仗沒打,便就潰敗。黑汗集中大軍相戰,一戰失敗,全軍覆沒,便就再沒有作戰的能力。我們佔于闐,說得難聽一點,就是唱着歌跑着步去的。時也命也,這個時候,只要自己不出問題,周圍並沒有能夠跟朝廷匹敵的。”

  王珪道:“依待曉所說,朝廷欲對党項用兵,也沒有問題?”

  杜中宵想了想道:“按說不應該有問題。只要以我之長,攻敵之短,党項用什麼阻擋?不過行軍打仗嗎,有絕對優勢,也還是可能發生意外。對党項一戰,最關鍵的是將師們嚴守本分,穩紮穩打。”

  王珪搖了搖頭:“實不相瞞,朝廷討論對党項用兵的時候,可沒有這麼順利,很多大臣都反對。認爲雖然待曉帶兵連戰連勝,其他人卻未必有這本事。畢間十幾年前,朝廷與黨項作戰,敗多勝少。”

  杜中宵道:“此一時彼一時,不可同日而語。現在朝廷的軍隊,只要真正在軍校練過,作戰時謹慎行事,便就不會失敗。當然,凡事總有意外,但意外總不能妨礙了朝廷大計。”

  這幾位文官,對於朝廷這幾年軍隊的變化,除了只知道用火槍火炮代替了弓弩,對其他事情知道得不太多。今天正好有機會,便問杜中宵現在軍中的變化。

  杜中宵介紹了現在軍中情況,道:“朝廷現在的軍隊,最大的變化,一是用槍炮,再一個是指揮體系跟着變了。對於很多軍官來說,許多人只憑眼睛看,看見了槍炮帶來的變化。卻不用心去想,想不明白在這些變化面前,自己該怎麼去做。結果就是他們用着舊方法,管着新軍隊,諸多不適應。”

  蘇頌道:“全軍整訓之後,都是用舊軍官做新軍官,當然如此。”

  杜中宵嘆了口氣:“這是沒辦法的事,舊的軍隊就在那裏,總不能不用他們。這幾年許多廂軍都是由禁軍變過去,不想參軍打仗的,都已經走了,剩下的人掌控軍隊。總還用再過十幾年時間,軍校能一直保持較高的質量,才能由新人慢慢代替舊人。這個時間很漫長,非一朝一夕。”

  其實真正做起來並沒有那麼慢,不過這個時代沒有對照組,不管怎樣,宋軍只要前進,就是最先進的。這種形勢下,很容易出現反覆,說不清楚。

  說起了軍隊,腥吮阌懻撈鹎靶┠甓胖邢鼛к姳鄙希B立勞功,都是讚歎不已。

  韓宗彥道:“在當年,如果待曉帶軍南下,隨着狄太尉平儂智高,必然沒有今日大功。只能怨契丹昏了頭,竟然乘勝去取唐龍鎮,讓待曉帥大軍北上,連立軍功。”

  杜中宵笑道:“這就是契丹時卟粷谝芍卦獢×酥幔鋰鲙Т筌姽ヌ讫堟偂=Y果駐軍之地離得太近,被姚守信指揮炮兵,一輪炮結果掉了。沒有契丹國主突然去世,契丹也不會兩帝並立。”

  這話出口,腥司托ΑLK頌道:“說起來契丹兩帝並立,折騰了三四年時間,還沒有分出勝負。正是因爲如此,朝廷這幾年使勁折騰,也不怕外敵。”

  王安石道:“還能夠有什麼外敵?待曉在河曲路,先敗契丹,再敗党項,俱是大戰,他們哪裏還敢跟我們作戰?沒有那幾場大勝,朝廷哪裏敢折騰!”

  這纔是根本。杜中宵先敗契丹,再敗党項,對他們的影響太大。接下來的幾年,宋朝國內再怎麼折騰,這兩國都沒有戰心。經過了三年多的整合,宋朝的國力提升,制度慢慢穩定,開始對外進攻了。沒有那幾次大的勝利,宋朝就沒有這麼好的外部環境,可以對內大規模改革。

  杜中宵與幾人多年沒見,初時還有些拘謹,飲過幾杯酒,慢慢熟悉起來,談天談地。

  王安石道:“自待曉在京西路營田,建了鐵監,建了商場,還建了營田務。這幾年各路學去,紛紛建了起來,朝廷增收不少。待曉在北地幾次大戰,又把鐵路修到了西域,錢哪裏來的?都是從這些事情上來。近幾年朝廷收入,是以前的數倍之多,極是寬綽。手中有錢,才能對党項作戰。”

  杜中宵道:“這幾樣都是極來錢的,已經近十年了,才增收數倍,其實也不算多了。現在軍隊的人數雖然並不比以前的禁軍多,但軍中花的錢多了,還是負擔不小。”

  王安石道:“縱然軍中花錢翻一番,朝廷手中剩餘的錢還是不少。以前我們爲官,發的俸祿,往往是折來折去,謂之折變。自有商場,貨物都在裏面售賣,這兩年慢慢沒有折變了。據我所知,哪怕就是這樣,朝廷現在手中還是有餘錢。”

  王珪道:“沒有錯,現在正是如此。因爲手中有錢,宰執有意改革官制,增加人手。只是大臣們議論紛紛,定不下來增加哪些人手,才拖了下來。”

  王安石道:“其實此事有何難?這幾年增收的錢來自哪裏,自然就該在哪裏增加官員。便如鐵監之類工廠,實際每年賺錢極多,卻只是歸地方官經度。若是朝廷有餘力,應該專設官員,專任此事。”

  王珪笑道:“世間事哪裏那麼容易?賺錢的人,不一定是要花錢的人。”

  一邊的韓宗彥連連搖頭:“這便是朝廷不對的地方,賺錢多的人,應該多發錢纔是。不能勸,別人怎肯盡力?這幾年朝廷增收的錢,多是從工商業上來,應該在這上面多設官員。”

  韓宗彥是韓張的侄子,同樣是慶曆二年進士,現在判鹽鐵勾院。天下的工廠,凡是大的,名義上隸鹽鐵司,不過多是由地方官掌管。從鹽鐵司的立場,韓宗彥希望增加工廠管理。

  杜中宵道:“這是大事,應該由宰執統一擬個方略出來。改革官制,到底要改哪些,達到什麼樣的目的。然後再由百官議論,形成統一制度。沒有方略,不知方向爲何,官制怎麼改?”

  王珪道:“待曉說的有道理。不過,官制無非是歷代所傳,各有利弊,也難定下來。”

  王安石道:“此話不對。現在要改官制,是因爲此時與古時不同。朝廷手中的錢,不是從百姓收的稅賦多了,而是朝廷所辦的場務賺錢。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怎麼能夠參照古制?”

  杜中宵道:“介甫說的有道理。現在朝廷寬裕,錢是來自場務,而不是來自稅賦。改制的關鍵,是怎麼把場務辦得更好,朝廷賺更多的錢,百姓得到方便。這些都是古時沒有的,歷朝古制用處不大。”

  王安石在舒州任通判時,依靠杜中宵在京西路的所爲,建了商場和營田務,對此知之甚深。這些官辦的場務,辦得好了,是很賺錢的。朝廷改革,應該是以這些爲核心,而不是隨便亂改。

  對於這個時代的官員來說,改革當然要有所本,最好還要有參照。其藍本,當然是古制,再加上自己的發揮。完全按照新生事務整理一套制度出來,那是杜中宵做的事,現在的官員不行。

  王珪是翰林學士,對朝廷的這些爭論很清楚。不過他是清貴詞臣出身,對具體政務不熟,只能別人說什麼複述什麼。到底怎麼改,沒有自己主意。

  蘇頌道:“依我在柏亭監和相州任職的經歷來看,現在確實如此。一個鐵監,現在的規模已經大得非常。便如柏亭監,現在有近十萬戶,人口稠密,早已不是原來的衙門能管的。現在的辦法,是在工廠裏大量使用吏人,官員很少。這樣只是權宜之計,不是長久辦法,不然朝廷無法掌控。”

  柏亭監是最早建鐵監的地方,現在已經成了宋朝的工業中心,大小工廠集中在鐵路兩旁。不過現在的朝廷,對工廠認識不深,對那裏的管理很粗疏。

第4章 新的形勢

  喝了酒,杜中宵道:“確實,官和吏不同,該用官的地方,不能用吏。官是流官,在本地沒有產業沒有親戚,吏則不同,都是當地的人。用吏來管工廠,早晚這廠就成了他們的,官員只是具名而已。”

  王安石道:“是啊,確實是如此。現在有的工廠,便如柏亭監,治下人戶過萬,一年不知道產出來多少東西。朝廷從那裏收到的錢,比一路賦稅還要多的多。更加不要說,他們那裏許多東西,是由朝廷直接調叩剿幍摹_@樣地方,就靠普通的一監衙門怎麼管得過來?”

  腥思娂姺Q是。柏亭監這些年的發展讓人矚目,迅速膨脹了起來。那裏有煤有鐵,又正處南北交通的路口,北上南下都方便。不到十年時間,從人口來說,已經是天下僅次於開封府的大都會。只是鐵監的特點,人口不像開封府這麼密集,而是圍繞在幾個大工場周圍。

  朝廷每年從柏亭監得到多少財富,其實並沒有明確的統計,沒有人能說得上來。因爲除了財稅,還大量從那裏調撥鋼材物資,這些實物都沒有統計。由於發展太快,政治改革沒有跟上,柏亭監一帶成了魚龍混雜之地,現在非常混亂。除了官方的一些大工廠,還有大量的私營小廠,互相糾纏在一起。

  王安石道:“我入京時,經過柏亭監,當時特意留了兩日,四處看了看。那裏現在工廠遍地,周圍數十里內,幾乎沒有農戶,全是做各種鐵器的。除了鐵監的幾座工廠周圍,其他地方極是混亂。監衙門只有幾位官員,連朝廷的幾座工廠都管不過來,哪裏還管得了民間?”

  韓宗彥道:“朝廷只管從那裏收錢收物,卻不想多設置官員,可不就是如此。前些年,還說朝中多冗官,自登第之後,往往待闕路途佔一半時間,升遷困難。這兩年佔了許多地方,待闕和路途上用的時間少了些,卻不想着增加官員,早晚要鬧出大事情來。”

  說起地方上因爲各種官辦場務的開設,而沒有相應的官員設置,幾位多年在地方爲官的都是怨言不少。杜中宵京西路營田之前,因爲要養大量禁軍,宋朝一直面臨着財政困難。自從在京西路營田,加上柏亭監等官辦場務發展,特別是最近幾年,朝廷財政迅速好轉。

  只是手中有錢了,朝廷卻不知道怎麼花。杜中宵去年進西域,朝廷欣然同意,也有這個原因。財政充裕,不打仗,那還能幹什麼?剛佔了西域,又準備對党項開戰。

  杜中宵道:“其實這幾年編練禁軍,僅僅是把他們手中的刀槍換成兵器,換成錢就是個大數字。國內這些都是軍器,不許買賣,而在契丹和党項,這些東西可是價值不菲。”

  “是啊,這幾年天下就得快,朝政也應該跟着變纔是。”蘇頌嘆了口氣,與大家一起飲酒。

  他已經在幾個鐵監任過職了,此次回京,是要換作別的職務。在太常禮院,只是過渡而已。

  幾個人一邊飲着酒,一邊議論着這幾年天下的變化。杜中宵到了河曲路,連番大勝之後,天下禁軍開始整訓。整訓就需要大量軍器,直到現在,也只有一半禁軍完成換裝。需要的火槍火炮,大部分都是由柏亭監提供。朝廷只要槍炮,又不肯給錢,柏亭監就要特權,這幾年發展特別快。

  現在的柏亭監,除了火車槍炮這些朝廷不給錢的戰略物資,還有大量的民生工廠。發展最快的是農業機械,兩淮和京西路已經大量使用。

  發展工商業要人,而京西路面臨人口不足,結果就是農業機械發展起來,出現了很多大農場。這幾年在京西路,因爲工商業的發展,加上來自北方的牲畜增加,各種農業機械快速應用。現在京西路一般每戶有田五十畝以上,大型的農場也有不少。便如杜中宵的家裏就是如此,一共有近萬畝地,大量使用農業機械,僱傭人力。新的局勢,產生了許多新的問題,原來的政治制度已經不適應。

  慶曆二年的進士,到現在多是三四十歲的年紀,在官場多年,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對於國家和民族的未來,隨着杜中宵在北方開疆拓土,大多有自己的認識。在他們的眼裏,現在政治非大改不可,不大改不能適應新的局勢。而朝中的宰執多沒有這種認識,只覺得對外連勝,內部財政充裕,是政治清明的大好時候。這種新舊之間的分裂感,特別強烈。

  王珪是翰林學士,中進士後只在地方做過一任通判,而後就是由詞臣升到現在。他的眼光,跟朝中大臣一樣,對於基層的變化不敏感。杜中宵不一樣,一直在外爲官,這些改變很多本就出自他的手中,跟其他人能夠談得來。現在入朝做了高官,其他人也覺得他有能力進行改革。

  王安石在舒州做了一任通判,又到常州做了一任知州,對地方事務知之甚深。在他眼裏,現在的朝廷面對大變,而不思變革,簡直是尸位素餐。只是現在他職位不高,也只是說一說而已。

  喝得微燻,杜中宵道:“官吏制度,本就是爲了治理天下百姓。現在天下已經大變,其實也到了應該改的時候。只是呢,執政多不是在這些地方爲官,他們對這些也不熟悉。這種事情急不得,現在上下自得其樂,並沒有顯出亂子來,當然是拖得一時是一時。我們覺得是了不得的事情,在執政者眼裏,其實都是小事而已。或許,再等十年,我們中有人做到了執政高位,再改不遲。”

  王安石搖頭:“只怕未必。依我在柏亭監看來,那裏現在人口稠密,而且都不種稻麥,全靠從外面買來喫。朝廷管得不嚴,只怕會出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