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化军
第211章 分岐
王普的店裏,杜中宵與韓琦相對而座。喫着烤肉串,喝着葡萄酒。
喝了一會,韓琦道:“現在朝中文相公爲首相,節帥回去做御史丞,只怕並不輕鬆。
杜中宵道:“貝州滅王則的時候,我曾經與文相公共事過。其人做事果斷,極其有主見。”
韓琦點了點頭:“不錯,文相公做事有主見。也正是因爲有主見,御史不好說什麼。”
杜中宵默默點了點頭,知道韓琦的意思。此時的文彥博,因爲皇帝生病的時候,主持大政,朝中大事幾乎是其一言而決,威望很重。特別是其做事謹慎,極少留下把柄,別人也無法指責什麼。面對這樣一位宰相,御史中丞相對來說不好做。不能跟宰執爭一時長短,御史終究不行。
喫了一串烤肉,韓琦道:“節帥多年在外,政績軍功皆非他人所及,只要做事穩重,其實也沒有什麼。去年復西域,聖上極是歡心,早說平了西域之後必有重用。只是年初聖上病重,直到前兩個月才慢慢好了起來,又拖了半年。若不是如此,早幾個月就把你調回京城去了。”
想起到了京城之後,面對滿朝文武,各種糾纏,杜中宵就覺得有些煩心。在外地爲官久了,官員之間的關係簡單,不用面對太多人,特別是後來,都是主政一方,杜中宵習慣了這種生活。進了朝廷做御史中丞,顯然就沒有這種便利了。但自己不可能一直在外,總要到京城去熟悉。
嘆了口氣,杜中宵道:“我出身農家,父母親戚沒一個官員。後來中了進士,又一直在外爲官,不知朝廷的事。這次進了京,想來是必然要喫一番苦頭的。”
韓琦搖了搖頭:“不必過於擔心。你開拓河曲、安西路之功,一直簡在帝心。只是之後的變化過於大了,聖上一時理解不了,有些牴觸。這幾年,見的事情多了,聖上慢慢放開。有聖上護着,在朝中又會發生什麼事情?正是知道你對朝政不熟悉,才做御史中丞。這個職位,總之是監察之職,責任不重,又可以瞭解朝政咦鳌H绱税才牛惝斨}心良苦。”
兩人有在河曲路合作的經歷,關係不是別人可比。這幾天交接完了,到這小店裏面飲酒,說一些交心話。杜中宵是官場上沒有人,韓琦則經驗豐富,看得出杜中宵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杜中宵跟皇帝接觸得極少,對於朝中複雜的情形,有些抗拒。今日跟韓琦在一起,他介紹了現在京城的形勢,心情好了一些。其實朝堂之中,與外地的官場其實也相差不多。不過事情成了全國,而且隔天就要進行朝會,比在外爲官辛苦得多。不然,朝中官員的地位,也非外任官可比。
說了朝中情況,韓琦道:“節帥就要進京了,河曲路事情,可有教我?”
杜中宵道:“太尉從京城出來的時候,朝堂是否定了,這幾年要滅掉党項,郡縣其地?”
韓琦重重點頭:“不錯,已經定了。而且兩個經略使分任党項南北經略,朝廷下了很大決心,一定要做成此事。按當時的議論,南邊的狄太尉處主攻,我從山河關接應。”
杜中宵點了點頭,想了想道:“太尉,實不相瞞,如果與南邊的靈州相比,山河關確實只能算是接應一路。有靈州在那裏,強攻山河關沒有什麼益處。不是說攻不破,而是與進攻靈州相比,付出的代價太過於大了。依我看,不如命楊文廣主力南下河州,攻山河關。而以趙滋主力於伊州,從那裏西進。”
聽了這話,韓琦忙道:“如果用趙滋攻河西,北邊的鐵路——”
杜中宵笑道:“鐵路雖然漫長,有專門的護路人員,趙滋的部隊能起什麼作用?他駐於伊州河州一線,主要防的是北邊遊牧之民。楊文廣入河州,有兩三千人足夠了。”
韓琦點了點頭:“如此說也有道理。數萬大軍攻河西,後勤物資能不能保證?”
杜中宵道:“鐵路到星星峽,離瓜州三百里,有什麼難處?河西數郡,人口不多,党項的駐軍其實也稀少,算是比較弱的一路。趙滋只要抽出三萬兵馬,因糧於敵,只要沒有大錯,一兩個月時間,就可以到涼州城下。那個時候,藉助鎮戎軍的物資,一路西進,與狄太尉會師於靈州城下不難。”
韓琦想了想,點頭道:“党項沒了河西,橫山被隔斷,也難守住了。”
杜中宵道:“不錯。其實現在朝廷兵馬強盛,党項不敢與我野戰。行軍打仗,敗了沒什麼,現在野戰敗了,那纔是有大問題。靈州如果難攻,可以圍而不打,徑直派大軍掃過興靈之間土地。如果僅剩幾座城池,党項還打什麼?那時只怕有党項將領帶路,自己就獻城了。”
韓琦道:“聽節帥意思,認爲靈州並不好攻?”
杜中宵點了點頭:“党項在順化渡一戰時喫了大虧,豈能不吸引教訓?這幾年,党項主要的精力就是花在建山河關和加築靈州城上。其城牆加固了許多,用他們自己的炮試了許多次,絕對不可能用炮把城牆轟塌。而且他們這幾年鑄的炮,大多安在了靈州和河山河關,用了無數心力,豈是那麼容易打的?”
韓琦嘆了口氣:“現在的麻煩,就是朝中大臣認爲,靈州雖然加強,能擋什麼樣的炮?只要朝廷哌^去的炮足夠多,很快就能轟塌。所以兵力佈置,是以秦鳳路爲主,其他只是牽制。”
杜中宵搖了搖頭:“其實牽制有什麼用?党項的兵馬,與朝廷交兵,根本沒有勝算。他們就是把山河關的軍隊全部調到靈州去,又能有什麼用?不能與我軍野戰,這就是他們的死穴。”
以前党項軍隊的長處就是野戰,攻城不行,守城同樣也不行。順化渡一戰打掉了他們的信心,現在只能龜縮城中,已經是他們的短處。只是學着宋軍鑄了炮,靠着堅城固守,覺得守得住。
如果是杜中宵指揮對党項的戰事,必然是從鎮戎關出重兵,先圍住靈州,而後掃清外圍。如果靈州不好攻破,則直接繞過去進攻興慶府,以部分兵力監視靈州。其間的要害,就是党項軍隊野戰不敵,只要出城,就會被宋軍消滅。現在到了火器時代,不是交通要道,死守城池沒有什麼用處了。
此次朝廷安排,是以秦鳳路的狄青爲主力,進攻靈州城。北邊的韓琦則起牽制策應的作用,吸引党項大軍,讓他們不能在靈州集中大量兵力。實際上北邊的韓琦沒有什麼用處,党項不敢出,他又短時間沒有能力攻破山河關。興靈一帶山河夾峙的地形,導致了從北邊進攻不易,而南邊的靈州剛好是個出口。
韓琦曾經與杜中宵一起,指揮對党項的作戰,見過了現在作戰的形勢。對朝廷的安排,隱隱覺得有問題,又說不清楚,只能夠接受。聽杜中宵一講,終於覺察到,朝廷錯在了哪裏。朝中大臣們,包括狄青等這些武將,還沒有完全意識到宋軍的變化,對前線戰場帶來的影響,依然按照舊的習慣安排戰事。
第212章 物是人非
回身看了一眼勝州,杜中宵暗暗微嘆一口氣,終究還是要離開了。從唐龍鎮開始,這次意料之外的北來,給自己帶來了太多勝利和榮眷。這些勝利奠定了自己的未來,也改變了國家。
現在的宋朝,已經跟杜中宵北上時完全不同。當年杜中宵在京西路的各種改革,已經推到全國,藉助鐵路和河流初步形成了全國統一市場。軍事上用火器替代冷兵器,雖然還沒有完成全部換裝,卻已經有了幾十萬整訓過的軍隊。整個朝廷欣欣向榮,不再是剛跟党項議和的沮喪模樣。
這個時代,如果把握好了,可以迎接光明的未來。如果把握不好,可能成爲明日黃花。
火車過了河濱縣,就慢慢進入山谷。經過唐龍鎮,到了火山軍過了黃河,向河東首府幷州行去。此時的河東路經略使是前宰相龐籍,其他地方官杜中宵可以不見,不下火車,這裏卻不行。
幷州火車站,早有龐籍派來的官吏等候。接了杜中宵,送到驛館。杜中宵換了衣服,略作收拾,與官吏們一起,到經略府去拜見龐籍。
當年杜中宵所部,由原定南去剿滅儂智高,突然改爲北上救援唐龍鎮時,龐籍是宰相。他支持杜中宵的決定,對當時的杜中宵非常重要。以後的諸多戰功,應該有他的功勞。
龐籍此時已年近七旬,在官廳正襟危坐。杜中宵進來,行禮之後,賜座在側。
上了茶來,杜中宵請了茶,龐籍道:“中丞在河曲路三年餘,立功無數,開疆拓土,是本朝立國以來軍功第一人。甘願棄武從文,入朝中爲御史,實在讓人欽佩。”
杜中宵忙道不敢。還不是因爲時代的關係,一直做武將的話,上升通道有限不說,還容易引起掌握軍權的疑慮,對自己以後不利,才甘願改任文職做御史中丞。這個御史中丞,到底要做什麼事情,需要具備什麼樣的能力,自己實際還一頭霧水,需要到京城之後再從頭開始。
看着杜中宵,龐籍笑道:“中丞何必謙虛。你在河曲路三年,無論文治武功,人人稱頌,都說是開國以來第一能幹之臣。此次入朝爲御史,許多人都覺得官職過低。”
杜中宵道:“怎麼能說低呢?高過此職的,就只能是爲宰執了。我資歷不足,年紀又輕,如何做得來宰執?做御史中丞,已經是朝廷厚愛。”
龐籍點頭:“中丞年紀雖輕,卻謙虛謹慎,非一般浮浪子弟可比,未來前途不可限量。我在後衙設了酒筵,爲中丞遠來接風。且在交州休息一日,再去京城吧。”
杜中宵拱手稱是。到了這裏,龐籍不招待說不過去,這酒宴應該是要的。
一夜無話,第二日杜中宵來拜見龐籍。在一邊的客廳裏,上了茶水,龐籍道:“中丞三十餘歲而入中樞,執掌憲臺,以後必然爲一時名臣。”
杜中宵拱手:“此是聖上錯愛,我自己栈陶恐,哪裏敢想以後的事。”
龐籍笑道:“何必謙虛,中丞的軍功在那裏,任誰也不敢小看。老夫宦海浮沉數十年,以過來人的身份勸你一句。你以前沒有在朝廷爲官,現在又軍功太大,此次入朝爲官,其餘的都是些小事,最重要的是跟聖上熟識、相知。若得聖上賞識、信任,以後的前途不可限量。如若不然,聖上一直對你有戒心,什麼事情都幹不成。御史是臺憲,與他官不一樣的,做出什麼是其次,得聖上信任是根本。”
杜中宵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御史雖然是監察百官,可本朝與以前都不一樣,兼且有規諫天子之職。這中間的分寸,着實是難以拿捏。”
龐籍道:“此事是心中一念,不違本心即可。是不是對朝廷好,規諫的到底對不對,要相信聖上心中是有數的。國朝初立,御史就要求忠厚本分,不可巧言令色,中丞深記。”
杜中宵拱手:“多謝相公相告。我多年爲官,俱是外任,對於朝中事務着實不熟。”
龐籍只是提了一下,並沒有深講。御史中丞這個職位說好做也好做,難做也着實是難。因爲天下之事無有不預,監察的範圍非常廣,天下事幾乎全在其中。由於沒有實權,只能建議,而不能直接處罰,跟地方的監察系統不同,對官員的威懾沒有那麼大。皇帝言聽計從,則百官畏懼,皇帝駁斥幾次,就沒有了權威。也正是因爲如此,實際職權遠小於以前的三司使,雖然地位高過。
又聊了一會閒話,龐籍道:“我有好友之子司馬光,現在京中做羣牧判官。以後仕途,若是方便的話,中丞能提攜一下,甚是感念恩德。我已經老了,精力不濟,在朝中做不了什麼大事了。”
杜中宵喫了一驚,沒想到龐籍會向自己託付此事。不敢怠慢,拱手稱是。
司馬光是龐籍好友司馬池之子,年輕的時候,很長時間在龐籍家裏,跟龐籍的交情極深。司馬池早已故去,司馬光則未出名,現在看不出未來的仕途如何。杜中宵年少有爲,將來必有前途,合適的時候能夠提攜一下司馬光,對他大有好處。
龐籍已經年近七旬,此次出來外任,很可能不會再回朝廷了。自己的子嗣沒有什麼才華,希望寄託在司馬光身上。有機會向重臣交託幾句,是應有之意。
杜中宵只與司馬光短暫共事,對他不熟,順手提攜可以。龐籍與自己也沒有什麼特殊交情,本來就是這樣。官場上面,這種事情所在多有,龐籍不說白不說,杜中宵自然也就答應。
又聊了幾句閒話,龐籍道:“幷州的毛皮生意,是中丞在這裏爲籤判時建立起來的,到了現在格外興旺。北地毛皮,多是到這裏硝制好了,再賣到各地去。今日得閒,
可以到城中各處去看一看,到底是當年自己爲官的地方。我年事已高,就不陪你了。”
杜中宵忙道:“相公安坐帥府即可,我自己隨便逛逛。說起來,也是許多年沒到幷州了。”
辭別了韓琦,杜中宵出了帥府,轉目四顧,心中有一種特別的感覺。當年夏竦來做河東路經略,闢自己爲籤判,彷彿就在左日。沒想到一晃七八年過去了,舊人不在,幷州早已物是人非。
帶着隨從,在城裏隨便逛了逛,不知不覺就到了毛皮市場。經過七八年發展,幷州的毛皮生意已經成了特色產業,毛皮市場也發展大了許多。杜中宵離開後,後來的官員慢慢收回了官方力量,這裏已經是民間市場,官方干預不多。當年官方參與的大廳,成了收稅人員的衙門。
看着繁榮的毛皮市場,杜中宵心中有無限感慨。很多事情,自己想的過多,當時開了頭,確實給當地帶來了好處,但最後發展下來,卻成了一個自己也想不到的模樣。事情終歸是要人去做的,不能夠統一思想,想的再好,也無法堅持。便如這毛皮市場,自己當時想的是由官府主導,民間參與,由官方賺取最多的利潤,民間參與的人員分潤。現在卻成了民間主導,官府收稅,其本不參與了。
對於官方來說,收稅是最簡單粗暴的辦法,而且事最少。直接參與,需要的人員多,要做的事情也多,遠不如收稅來得安逸。除了毛皮市場,杜中宵不知道還有多少自己開創的事業,交給別人管理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天下事,想的是一個模樣,真正做起來卻又是一個模樣,堅持下去又會變成另一個模樣。世間豈有一成不變的事情?大約沒有。政權治理政事,很多就是這樣變化,固執地拒絕變化,只怕是不行的。只不過向哪裏變,應該是政權能夠引導的,這纔是執政者的本事。
第213章 京城
看着黃河裏的綱船,杜中宵有些出神。過了黃河,就是京西路的滑州,離着京城不遠了。自己登第十幾年,從小小縣官,做到現在一路之帥,軍功無數,可謂輝煌。只是這十幾年,一直在外爲官,對於中央朝廷的事務,實在不熟。小官的時候無所謂,一入京就爲御史中丞,覺得有些彷徨。
現在的皇帝登基之後,加強了御史臺的地位和職能,現在與中書、樞密院互不統屬,是官僚系統的三個支柱之一。不過現在的御史臺,對百官的監察不密,還多是對官員的彈劾,甚少對職事問責。杜中宵琢磨着,自己要做出成績應該大加強御史臺的職能,就是不知道皇帝心裏怎麼想的。
過了黃河,滑州知州梅摯帶着官吏早等在渡口,迎接杜中宵。看看天色已經晚了,只能明日乘火車到開封府,今天暫宿滑州。滑州是黃河渡口,連接南北鐵路,這幾年發展迅速,市面極其繁華。不過由於要治理黃河,這裏慣例屬於京西路,是京西路的飛地。
上了岸,與梅摯等人行禮畢,由梅摯送到了驛館。當夜就在驛館裏,擺了酒筵,接待杜中宵。
第二日一早,杜中宵剛剛起身,就有士卒來報,說外面來了一個自己家人,等在那裏。
梳洗罷,杜中宵吩咐把人請進來。一看,竟然是羅景,急忙吩咐落座。
杜中宵道:“你怎麼到了這裏?我昨日剛到,你今天早晨就尋過來。”
羅景道:“是夫人吩咐我來。知道官人要到這裏坐火車,我等在這裏幾日了。上個月,夫人到了京城裏,煞是邭夂茫腥巳卞X,買了一處宅子。怕官人到了京城,不知道住處,早早派了我過來。”
杜中宵點了點頭:“原來如此。聽說現在京城的宅子貴得很,而且很難買到,沒想到這麼命好。”
羅景道:“哪裏是命好,只是用錢罷了。”
杜中宵多年在外,自己一個人,頗攢了些錢,聽了便問道:“花了多少?”
羅景道:“八千足貫。似官人的身份,在京城裏面的居所可是不便宜。這兩年市面上的銅錢有些不足,錢重貨輕,不然聽說還要更貴呢。而且全是現錢,不得賒欠。”
杜中宵聽了不由嘖舌。三年多前自己在京城的時候,開封府的頂級豪宅,也不過五千貫,再多一般都是王公貴族那些頂級人物的居所。這兩年工商業發展快速,紙鈔是以銅錢爲準備金,實際上一直通貨緊縮。沒想到京城的房價,還是漲了這麼多。
搖了搖頭,杜中宵道:“花這麼多錢買宅子,家裏還寬裕嗎?”
羅景笑道:“官人不需擔心家裏沒錢,這些年,主人家四處做生意,着實是財源廣進。”
杜中宵笑了笑,便不再問。羅景進士落第那一年,喫過沒有錢的苦頭,兒子中進士之後,便就把全部心思用於賺錢了。杜家的蔗糖生意已經形成產業,在四川有幾個大的種植園。狄青平儂智高後,又與幾個大商人一起,聽了杜中宵的話,到廣西去開闢蔗園。有杜中宵的背景在,生意順風順水,這些年賺了許多錢。現在的杜家,根本不靠杜中宵的俸祿,自己賺錢也是一方富豪。
與羅景一起用了早餐,杜中宵一行登上火車,向開封府去。滑州到開封府不足二百里,幾個時辰就到了。在開封站下了火車,天尚未黑。
杜中宵看着天邊的紅日,感嘆道:“這個時候,在勝州時,天已經涼了。沒想到來了京城,卻還是酷熱難當。南北之別,着實是大得很。”
羅景道:“聽主人家說,前年到廣西開蔗園,那裏纔是熱呢。許多地方瘴氣厲害,外地人根本就不敢去,只能在州城附近選地。不過那裏經了戰亂,地極便宜,今年就開始賺錢了。”
杜中宵道:“正是地理溼熱,纔是種甘蔗的好地方。廣西路地少人多,在那裏開蔗園,必然是要賺大錢的。只是交通不便,收了糖不好叱鰜怼!�
羅景笑道:“糖又不會朽壞,哪裏會怕這些。都是沿江叩綇V州,而後用海船到明州,用鐵路叩街性W詮蔫F路到明州,這條路已經走得順了,現在熱鬧得很。”
杜中宵點了點頭。這就是海路聯撸F路的出現,配合着水路,市場突然擴大了許多。這些年宋朝只是摸索,實際還沒有適應,年年都高速發展。南方河湖卸啵貏e是兩湖開發不充分,建造鐵路的時機不成熟。現在的鐵路,主要是在兩湖以北,最南就是到明州和江陵。其他地方,就要靠水吡恕�
北方新開拓的地盤缺人開發,也是因爲兩湖被開發,大量人口南下。不把兩湖和兩廣開發完了,北方的人口就會是問題,宋朝沒有那麼多人。
外任官員到了京城,要先住到城外驛館裏,有了詔旨才能進城。杜中宵身份特殊,驛丞早早等在車站,迎了他到驛館,安排了住處。到了驛館,才能上章,由朝廷安排進京時間。
此時天色已晚,杜中宵洗漱罷了,換了常服,對羅景道:“城外現在如此繁華,必然熱鬧。我離京已經三年多,你與我一起四處去看看,就當作散心吧。住在城外的這幾日,沒有什麼事情。”
羅景自然應承,與杜中宵一起,帶了幾個隨從出了驛館。
其實驛館裏還有官員,只是杜中宵不熟,寧願跟羅景一起出來轉轉。御史中丞地位特殊,杜中宵不找別人,別人也不敢找他。這驛館,對於杜中宵來說,就是一箇中轉的旅店而已。
開封城的幾個城門外邊都有草市,隨着草市發展起來,已經成了與城內一樣繁華的地方。開封府的管轄範圍,不只是城內,還包括城外的這些市區。外城門雖然會關門,
但卻關得晚。
走在繁華的街道上,周圍都是些不認識的人,數年來這是第一次。杜中宵只覺得,今天身心徹底放鬆下來,從心理上放下了邊帥的重擔。在勝州的時候,即使是沒有事情,整個人也是繃着的,隨時準備應付突發的事情。那裏是邊地,總是有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人,奇奇怪怪的事。
此進正是夏季,晚上的人很多,熙熙攘攘。路邊各種各樣的小喫攤,高聲叫賣。還有賣水果的小販挎個籃子,在人羣裏面穿梭。不遠處還有一個玩雜耍的攤子,惹得許多人圍着觀看。
杜中宵看着,對羅景道:“這纔是太平盛世的景象,不像邊地,縱然是生意繁華,也讓人覺得有些緊張。在河曲路待得久了,再看這些,真是恍如隔世。”
羅景道:“官人在邊地爲官,這些年,夫人不知多麼想念。明天送個信進城去,夫人必然會出來看你。那個時候一家團聚,纔是太平氣象。”
杜中宵笑道:“你說的雖有道理,可我在邊地爲官,不是爲了讓更多人家能夠團聚嗎。這幾日我不能進城,夫人出城來是什麼道理?不必送信,等到進城之後再知會家人即可。”
羅景急道:“那成什麼體統?夫人可是吩咐,你一到京城,便就要讓她知道。”
杜中宵想了想道:“你派人知會家裏可以,他們就不必出城來了。官場上面有自己規矩,外地官員到京,未得詔旨,實際相當於還未到京城。家人來見,傳了出去,說不定會生事。”
羅景拱手稱是。杜中宵多年在外,這次回來一下就做了這樣大官,規矩家裏可不知道,只能按杜中宵說的來。這些年杜中宵連立軍功,家裏人聽了當然高興,要保證他不出事情。
看了看四周,杜中宵道:“那裏有處小酒鋪,可以在外面飲酒。左右無事,我們過去飲兩杯酒,看看京城的風土人情。回去慢慢等詔旨,到了京城就不必急了。”
第六卷 汴京歲月
第1章 面君
夏天已經慢慢走遠,汴京城的午後,暑氣迅速褪去。天氣雖然炎熱,卻並不讓人難受。
杜中宵進了東華門,沿着前面各種衙門和大內之間的大道,到了垂拱門外。等了沒有多久,便就隨着贊引官和小黃門,進了大內,到了崇政殿外。
皇帝用過了茶湯,略歇了一歇,便吩咐杜中宵入內。杜中宵行禮如儀,隨着小黃門入殿。
前幾次進京面君的時候,杜中宵的地位不高,與皇帝比較疏遠。這一次不同了,行過禮後,便就給杜中宵賜座,並上了茶湯。
杜中宵捧笏:“臣杜中宵,拜見陛下。”